浮屠美人鉴 下――灵修一指

灵修一指 2019-11-10 21:4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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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莫道不销魂

从婆娑境回来后,顾陶怕哥哥问起从前的事情,常常以养伤为名,窝在房里。哥哥一说要来看她,她便说自己已经睡下了,没穿衣服,教他不用进来了。容与脸皮薄,自然不会去探究这话的真伪。

而在婆娑境中,顾陶那副有些癫狂的模样,也不复见,仿佛那个又哭又笑的人,从不是她。

顾陶这性子,是坐不住的,本就坐不住,房里还有个花花,指不定甚么时候醒过来,追着她问从前苍梧的事情。一边是哥哥,一边是花花,顾陶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

每到晚上,她看着睡在床上的那条蛇,只能长叹一声自己命苦,然后在两面墙间挂起一根粗麻绳,躺在上面睡觉——这样方便花花醒来时,她好破门逃出。

“哎,我堂堂的九天战神,怎么就混成这样了呢?也忒憋屈了……”她翻了个身,“美色在前不敢碰,外面有景不敢赏,每天就只能看着窗外的月亮入眠。可一想到月宫中还有个疯子,连赏月的心思也没了……啊啊啊啊啊——”她心里烦躁,差点从绳子上摔下来。

“不想了不想了,如此纠结作甚?哥哥要问,我只管答就是了,反正又不是我让他记不起前事的!”顾陶这人,别的好处没有,就是想得开,自我调节完毕后,将手在脑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到半夜,顾陶感觉有甚么东西在舔自己的脸,她闭着眼睛,伸手去挥,可那东西灵巧得很,躲避及时,怎么也挥不去。她睁开眼,一双红色眼睛正盯着她看,借着月光,只见自己周身被一条红蛇缠住,她心一惊,收势不及,便从绳子上滚了下去。

满以为会摔个狗趴地,可周身并无痛感,她仰头一看,抱住她的这人,不是花花是谁?

“适才只想了如何应付哥哥,花花这一茬,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她心中慌乱,可面上很是镇静。千花明的周身,发着浅蓝色的灵光,故而房里虽然灭了灯,月亮也隐进去了,顾陶也能看清他的脸。虚缈的蓝色光芒,像是一层薄薄的蓝色云雾。她隔着若有若无的云,端详着眼前这人——一袭镶金边枫叶红衣,姿容绮丽,眉目妖娆,眼若繁星秋水,发似浓墨夜色,像是一幅精雕细描的工笔画,可云气氤氲,又衬得他像是一幅水墨画。

他的脸上,没有笑意,只有一股寒意,看着她的眼神,也满是探究与拷问。顾陶,不喜欢他这样看着她。可既然是自己作的,便要自己承担。

“哦,可是要与我说明白了?你名为苍梧国主,却明里暗里帮着东方渊来算计我,真是好手段啊!”千花明低头看着她,语气冷漠。

顾陶本是想与他好好说的,可一听他这语气,仿佛自己于他,是个可有可无的局外之人。虽然自己一向秉承“各自安好,秋毫不犯”的处事原则,可真的听到他这般不在乎的语气,她还是有些愤怒与失望。

既然他这般淡漠,自己也不必求着他了。“呵,是啊,从前我不是就与你说得很明白了吗?我这个人没有定性,这会子喜欢一个人,下一刻又会把心放在别人身上。”

“你说甚么?”千花明抱着她的手,明显握紧了。

“我说,我这人不仅花心,还特别随便,只要长得好看,我就可以和他上床。如何,可听清了?”那日在碧海烟下,自己起过与他解除联誓的心思,如今看来,很快便可实现了。也罢,自己从前便是这般不负责任、寻欢作乐,只不过在苍梧,进了凡人的身子,受了凡人的影响,才会做出有悖于心的事情来。现在,她虽不是九天战神,但也不是南陌言了。至少,不用再被情爱所束缚。

千花明的手越来越紧,似乎要折断她的胳膊。顾陶看着千花明的眼睛,道:“你不是问我为何要助东方渊吗?因为我本是一个浪荡嗜杀的神明,因为不小心弄死了苍梧国主,便上了他的身,替他做几年国主。而他临走前,最后的嘱托是,要我帮着东方渊统一七国,杀了你呢!”顾陶的语气中,只有满满的可怜与嘲讽。那日在苍梧王宫,她与哥哥所说,南陌言想要保护千花明的话,半真半假。南陌言的原话是这样的:请你帮我好好护着千花明,更要好好护着东方渊。无论东方渊想做甚么,即便是这天下,也请你为他达成。若是……若是必须在千花明和东方渊之间有一人必死,请你……还是护着东方渊。多谢。

沧海桑田,与神启大陆隔了四万八千里的苍梧等七国,早已覆没在汪洋大海中,文献记载已不可考。谁还知道这七国间,从前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呢?

“你非要如此伤我,心中才痛快吗?”

“伤你?呵,千花明,你以为你有多大的魅力,能让我费心伤你?和你所说的话,与我从前,对那一众痴傻仙官所说,并无二致。我连词都懒得改,便依着原样说与你听了。如何,可觉得对我失望至极?”请你失望罢,这样断得干净,于你于我都是解脱。像我这样的人,自私凉薄,与我在一起,会很辛苦的。因为联誓的关系,顾陶口中越是绝情,越是烦躁心疼。

胳膊快被掐断了,顾陶仍是一声不吭,千花明死死盯着她,沉默着,半柱香后才惊觉自己抓破了顾陶的衣裳,再狠一点就要抓破皮了。他慌忙收手,将她放到床上,然后坐下,检查她的胳膊。

千花明,你这样,会让我又想勾引你的。顾陶垂下眸子,拂开他的手,“千花明,我不是在说气话,我就是这样……呵,用凡人的话来说,便是水性杨花、朝秦暮楚的人,我这身子,从前不知与多少人……”千花明吻住她,堵住她接下来愈发刻薄尖酸的言语。手掌扬起,顾陶就要劈向千花明的脑袋。千花明一面吻着,一面克住她的手,解开她的腰带,将她的两只手都绑了。半柱香后,他才松开她的唇。

顾陶快要窒息般喘着气,“不错,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并未与他人亲近过啊!”千花明适才吻她,见她生涩的反应,眼中终于有了笑意。

顾陶看着他笑,心中微松,本想拿雪清洛来回击他,但想她娇弱之身,还是不要让她卷进风波中为妙。

“便是我想做些甚么,如今这副模样也不能够啊!”顾陶与他隔开一小段距离。千花明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她单薄的身子,一袭红袍罩过去,将她笼在怀里,顾陶也不挣扎,反正她也挣脱不了,何必忸怩做作?

“别说你不能够做甚么,便是你能做甚么,但凡有我在,你也别起那心思!”千花明道。

顾陶扑哧一笑,从前都是她对别人说这种话,也只有花花敢对她这个嗜杀之人,说出此等霸占之语,听来倒也新奇。

“你笑甚么?”千花明抱紧她,慢慢解开她手上的带子,替她重新系回腰间。

“我笑啊……有人傻……”顾陶坐在他的大腿上,勾着花花的墨发,声音幽远:“你说你如今也算是灵力大成,又有这样一副好容貌,何苦要搭在我这样一个薄情的人身上呢?”她边说,边勾着千花明的发,一层一层,不知疲倦。明明只是十三四岁的面容,粉嫩可爱,眼睛里却带着一股子天成邪气和入骨妩媚,无需娇娆无需造作,似乎那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千花明看着她这副模样,急忙推开她,褪下袍子给她裹着。

“千花明,你说,你欢喜我甚么呢?”顾陶定定地看着他,“从前你因为体质特殊,不能亲近其他人,所以南陌言是你唯一可以亲近的对象。可现在呢?你可以亲近任何人,任何妖,任何神,为甚么还要用过往来捆绑自己?”顾陶心中明白,千花明重情,可自己不是他的良人,有些话,即便伤人,她也要说。而更多的,是她不愿意因为一个人,再有过失控的时候了。

“顾陶!”千花明真要被她给气死了,说出的话如寒霜冰片一般,只往他身上刺。

“何如?你适才推开我,不是因为情动吗?”她嘴角带着戏谑,不再看他,而是看着窗外。

千花明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顾陶还未张开的面容,侧脸已是九分完美,待长成开来,不知有多少人觊觎?她这般讨厌过往,劝自己不要在意过往,是在与从前的南陌言吃醋吗?可从前的那个人,不也是她吗?只是换了个躯壳而已。“你……是在吃醋吗?”

吃醋?顾陶回头看着他,自己只是不愿意他还将自己当成南陌言——那个他唯一可以选择亲近的人,如果没了烈焰体质的限制,他也不再纠结于过往,那么现在的自己,于他而言,又算甚么?顾陶越想越多,越想越烦,自己何时这般在意一个人的想法和心情了?在意愈多,害怕失去的也就越多,束缚和责任也就越多,她一向不喜如此。管他喜欢谁,待解除联誓后,干她屁事?这般干净决绝的作风,才是她!

千花明瞧着她变幻的神情,挑眉一笑,又微微叹了口气,待顾陶说出更绝情的话之前,他抢先说道:“若是对着自己欢喜的人,还不会情动,你教我情何以堪?”千花明软了语气,“我不过是要个说法,你哄我也好,骗我也行,只是……”花花又转为从前那小白兔般的眼神,可怜汪汪地冒着水花,“只是别不要我……”

从前与一众仙官分手时,他们虽也有苦求,但大多有着当神的尊严,甩甩袖子,骂咧几句,也就走了。像千花明这样,一会子霸气,一会子装可怜的,倒是没有过。顾陶一见他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手便不由自主地伸出,想要替他抹去眼泪。可中途清醒过来,便缩了回来,可千花明动作极快,一把拉住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脸旁,轻轻摩挲着。

“阿陶阿陶,别不要我……”千花明跟着顾陶,厚脸皮的功夫已是越来越深。

“千——花——明——给老子滚远点——”看着他又要吻上自己的俊脸,顾陶一把呼开。

千花明摸着脸,心道:“阿陶的脾气真是越来越暴躁了,不过她说过,打是亲骂是爱,想来是欢喜我才会打我的罢?”如此想着,他又高兴了几分。

顾陶看着千花明莫名微笑的脸,心中发毛,自己打了他,他怎么还如此高兴?她身子又往远处挪了些。

千花明薄衫轻露,水色飘眸,红眸妖艳,红唇妩媚,眉飞入鬓,脸廓完美,周身还拍哦这一身神仙下凡的仙气,此时正拿着一双水眸瞧着顾陶,眉目含情,脉脉动人。嘴中含着一根长长的红线,手指缠绕,拿红线勾住顾陶的细腰。

顾陶觉得,自己半世的英名已经在天宫丢尽了,还有这半世,怕是要被眼前这只妖孽丢尽。

“阿陶,你流鼻血了。”千花明笑看着她。

顾陶虽想着自己断不会如此禁不住诱惑,但还是摸了摸鼻子,手上干干净净的,甚么也没有。看千花明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她本想发怒,可媚眼一转,便喃喃自语道:“虽说我还只有十三岁,但早早地定下亲事,总是没错的……”

千花明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阿陶怎地如此主动?自己可不能放过机会!

可顾陶接下来的一句话,便让他没了精神,只见她宽衣解带,穿着一件单衣,在千花明面前换起衣服来,单薄的身子,虽不似从前那般凹凸有致,但微露的锁骨,眉眼间的天然媚气,举手投足间的风流潇洒,却牵动着千花明的眼光,他看着顾陶换上一件绯边云纹白纱衣,勾着手指,慢慢系上腰带,喉结忍不住动了一下。顾陶看着他的反应,还算是满意,自己不过稍稍勾引了他下,他便如此,若是自己用神体来勾引他……不,也许都用不着勾引,他便已经天雷动地火了。

“我见穆山师兄为人方正,又与我早就相识,对了,他似乎还看过我……”顾陶边说边看着某人越来越难看的脸,“我也没甚么好送的,便拆了这条旧腰带,给他做个发带罢!”

那金边腰带登时就到了千花明手中,他咬牙切齿道:“顾——陶——”

“哦,我得先和穆山师兄发展发展感情,做发带的事情不急……你,若是无事,我便出去了。”她飘飘然开门,迅速溜出门去,独留千花明一人在陶醉轩。

“叫你瞎撩老子,哼,不治治你不知道老子的厉害!”顾陶掩门,正准备踏下台阶,身后一阵妖风袭来,门被带上,她还没来得及叫嚷,便被人堵上了唇。

“哎,这下好像玩脱了……”顾陶的双手被千花明牢牢固住,身上都是火热的气息。她感受着唇边的茶香气息,紧闭嘴唇,可还是被那人撬开牙关,败下阵来。

“我去你大爷的,千花明,你是多久没亲过人了!”许久,千花明才停下来,颇为满意地看着顾陶被他吻肿的唇。顾陶狂擦嘴唇,用力将他往外推开。

“不多不少,正好三百年十三年五个月十五天。”千花明的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腰际,顾陶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我……我那啥,现在还小,你别乱来!”顾陶想起他以往的“战力”,有些后怕。

“哈哈哈哈,你别担心,现在我自然不会乱来……”千花明躺在床上,单手撑头,万千妖娆地看着她,“不过,在你十六岁及笄前,我会把这三年的,还有三百年十三年五个月十五天中,你欠下的,一一讨回来。”

顾陶听了这话,略微放下心来,她并不是不欢喜他的亲近,只是太过频繁了些,自己也吃不消。更何况自己现在这身体,还是个凡人之躯,灵力低微,和帝维级别的妖太过亲近,自身还会被妖气反噬。

“不过,就算你到了十六岁,若是修为还是这么点儿,我也不能亲近你啊!”千花明似乎是颇为烦恼的模样,“不过……”千花明止话不提,若是顾陶到了十六岁修为不够,也不打紧,更何况,若是她变得更强,出落得更为好看,那时定会惹来更多桃花债。他想起烛九阴那里有好些好东西,自己或许可以去弄点来,早日和她成其好事。

顾陶只觉背后凉气直冒,心中知道花花心中定在算计自己,坐得离她又远了些。看着他躺在床上妖魅模样,她突然想起一桩事情来,那日在走尸林,她答应尸王要好好将养小尸王,可春月乃是修仙之地,怎会允许她带这等妖邪之物进来?她便将小尸王交予雪清洛。千花明那时是条蛇,还未修成人形,修为也不高,妖气不重,未被春月众人发现,这还情有可原,可如今他是帝维级别的妖怪,妖气深厚,君伫等人怎会容他在此待着?况且春月禁令,弟子不可与妖怪相配,自己虽不理会这劳什子规矩,但这副身体,本就承受了过度的灵力,她还需要些时日磨合,断不可能在此时离开春月。可瞧着花花这样子,似乎并没有离开春月的打算……

“我可能要离开了。”千花明虽不知她在想甚么,但眉眼间却有疏离之意,动些脑筋也约莫能知道她在担忧甚么,“我出生于十幽,是十幽之主凌晔选定的继承人。在我还未修成人形时,被抹去记忆、身份、灵力,送去苍梧,借由舒雅夫人的肚子降生,做了摄政王,历过一番劫数才修成人形,修到帝维。所以,你助那东方渊杀了我,也是帮我提早归位,现在……”千花明坐将起来,引着顾陶的手,摸到他的颈后,那里有一片红色的、硬硬的、微热的鳞片,“你摸到它了吗?这是幽殿晔自我出生时,便加在我身上的封印,待我练成帝维时它便会发光发热,若我不回去,幽殿晔便会借由它,摧毁我的灵元。待我即位幽主时,他才会为我解开。”现在在外界看来,十幽之主虽还是凌晔,但他早已退位,众人尊称他为“幽殿晔”,有人改不过来,也唤“幽主晔”。

“幽殿晔?三界中不是早没了他的消息吗?”顾陶装着不经意地问道,可千花明还是注意到了她眼中的一丝慌乱。

“是啊,也没人知道他在哪儿,但他仍牢牢掌控着十幽妖界。”千花明回答道。

“你……何时走?”顾陶问道。

“明日十幽会派人来,也要好好答谢君宗主的一番照顾。”

君伫?他早知千花明是下任幽主,所以才让她将其带进春月疗伤修行?难怪,以君伫得修为,怎会看不出千花明的来历。

顾陶又想他走又不想他走,“哦,你要走便走罢,与我说这么详细作甚?”她打了个哈欠。

“幽主即位,有个规矩,每届幽主都得与东荒少昊国皇族结亲。”

顾陶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我既不是天下绝色美人,又没有绝顶权力,那东荒出过少昊儒帝颛顼,位列八荒之首,又多奇珍美人,结亲,实在明智不过。”顾陶露出标准式微笑,千花明知道,每逢她露出这等表情,便是心中不快了。但自己必须回十幽去,春月容不下自己。顾陶不会跟自己走,他,很清楚这一点。

“是啊,听说颛顼帝第四十八世孙原若今可是八荒第一美人,想来我也不会吃亏。”千花明故意气她,顾陶何尝不知他是在气自己?可他越是要气自己,自己越是不能随了他的意。

“那挺好的,烦劳幽主大人,莫要再与我亲近,毕竟东海那位,我可惹不起。对了,你没事的话,我便先出去了,今日的剑还没练完呢!”顾陶拿起剑,出了门,这次,身后再也没有人拉住她。顾陶在外待了一夜,没有回房。

第48章:君伫训话

翌日,十幽果然派人来了,诸位弟子只听说过十幽和幽主的存在,并未亲眼见过。陡然听说,他们素日里见到的赤练王蛇,竟是下一任的幽主,自然稀奇有趣,都在清风堂候着,想看看那十幽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君伫也得做些表面功夫,沐浴更衣,为十幽使者接风洗尘,几日前便嘱咐长风收拾好清风堂,相应陈设礼仪不容有差,略备清茶点心款待十幽使者。

众弟子便这么伸长了脑袋候着,五人走来,一名女子,身后跟着四个手中捧着锦盒的蒙面黑衣男子。女子姿容艳艳,脸若银盘,眼如秋水,唇不画而勾人,眉微蹙而怜人。步伐轻盈,广袖紧身紫云烟霞裳半掩半露,一双银鎏金亮面宝石短靴在袍脚下若隐若现,风情万种,周身气质非凡。就连阮媚见着她的容貌,都有些嫉妒厌恨。

一众弟子看着那赤练王蛇幻化出的绝美人形,久久无法挪开眼。

“君宗主,有礼了。”这女子正是无启夫人,十幽的夜司仪,主持外交事务。此次新幽主即位的事宜也是由她全权负责。

“客气了。”君伫回礼。

千花明站在一旁,见顾陶没来,只微微颔首示意,并不同她行礼。

“幽主大人,这些年您受累了,不过好在修为有成,也可归去十幽即位了。”无启夫人微微笑道。

“有劳你。”千花明道。

“多谢君宗主这些日子的照拂,这是十幽的一点心意,且请收下。”

君伫看也没看,道声谢便教人收下了。

“君宗主不若回去后细看那锦盒中是何物,或许能让您开颜一笑。”

“哦?那便多谢费心了。”君伫全着表面上的礼仪,其实心中十分想快点结束,无启夫人也不是嗦之人,做完表面功夫,便提出要恭迎千花明回十幽的话。

“如此,请恕在下便不强留了。”君伫道。

“这些日子,多谢君宗主,千花明这就告辞了。”千花明向他行礼告别。

千花明走到门口时,却突然晕了过去,周身灵波一震,诸位弟子赶紧躲避,适才未曾露面的顾陶,却在此时出现,接住了千花明。但无奈体格差异,她只能虚撑着他,有些勉强。

君伫微微眯眼,感受着千花明的灵力波动,无启夫人也察觉到了千花明的灵力变化。

一旁的弟子们虽然觉得不对劲,但在君伫的要求下,都回去了。一时间,清风堂内只剩君伫、无启夫人、千花明、顾陶和须长风。

“夫人,幽主似乎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灵力,降到金维了。”君伫眸色微沉,不知在想甚么。

无启夫人断断料不到这样的变化,原以为十幽将迎来新的主人,可眼下看来,还得要一段时日。“如此,幽主还需在春月待上一段时日,烦劳君宗主费心了。”

君伫看了眼无启夫人,满心的不愿意,可春月灵气蓊郁,十幽路途遥远奔波,千花明在此养伤修为是最好不过的了。

“师父,这条蛇一直是由我照料的,不若,还是我来罢!”顾陶此言一出,除了君伫,须长风和无启夫人都颇感惊讶。

“胡闹!先前你无知,不知幽主身份也就罢了,此时知道幽主身份,竟还说出这等话,男女一室,成何体统!”君伫还没发话,无启夫人倒是有些恼怒。

顾陶看着她,“我在问师父的意见,又没问你的意见。再说了,千花明现在还不是幽主,与十幽没甚么关系,就算你想管,似乎,也得先问问他的主人啊!”

“主人?难不成是你这个黄毛丫头?”无启夫人不齿道。

顾陶露出标准式微笑,“不好意思了阁下,好巧不巧我就是。”

“好了顾陶,千花明现在形态不稳,我便让他在长风隔壁住下罢。夫人,这孩子重情,你莫要见怪。幽主此前一直是由她来照料的,她也是担心幽主。”

君伫都如此说了,无启夫人也不好再吵下去,“如此,我便将幽主暂时托付给春月了。十幽还有些事,我得先回去处理。”

“恭送夫人。”君伫想着她可算是要走了。

无启夫人福身告退,眼角余光微微瞥了瞥顾陶。顾陶只顾着看千花明,并没留心其他人的目光。

“长风,将千花明安置到你的西殿去。顾陶,你……”君伫不知怎的,突然就变了脸色,“你跟我来。”

师父不会又要训话了罢?这个君伫,看似沉默寡言,可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顾陶不想去,便回道:“师父……”话还没说完,便被君伫瞪了一眼,他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千花明,顾陶心中暗道“不好”,只得道:“好的,师父。”君伫脸色这才好了些。

须长风有些担心顾陶,但也不便多说,只扶着千花明去了长风轩,顾陶则跟着君伫去了离居。

甫一进离居,君伫沉默了好一会儿,沉默到顾陶以为这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顾陶,你不打算,向为师解释解释?”君伫坐下来,气定神闲,脸色并不似方才那般凝重。

顾陶自然知道他是要自己解释千花明的事情,她抠了一下脸,想着还是实话实说罢,君伫这般聪明,偷奸耍滑不如坦诚相告。可是这位师父,是不是也得同他们解释解释呢?

“师父,在向您解释前,我可否请问下您,让弟子们在修行两月后,便去弑杀上古妖兽,若说是为了提高我们的修为,这也太过牵强了罢?”

君伫眼神一变,“顾陶,你以为,现在的你,有资格与我这般讲话吗?”

“我是没有,可如果是……九天战神呢?”顾陶与他对视,毫不退怯。

君伫微微吃惊,可只是一刹那,便收住了。“九歌吟,惜金缕,随喜剑,抽髓扒筋,谁人还有这等荣幸呢?”

顾陶假装没听见他话里的冷嘲,“您过誉了。既然您拿这师父的身份来压我,弟子不得不拿这九天战神的身份来压一压您了,请师父恕罪。”顾陶作揖致歉,谁料君伫却突然动起手来,一道青光袭来,犹如锋利刀刃,顾陶转身躲过,可袖子还是被割下一小截。“多谢师父。”若是君伫真的想伤她,以她现在的修为定然是躲不过的。

“还算个明白人。好了,既然你不愿意告诉我你与千花明的事情,那我只问你一句,春月规矩你可知道?”

“知道。”春月规矩,弟子不得与妖相配,否则便要受抽髓之痛,废尽修为,逐出师门。

“那你可能保证,自己永不与那幽主越过雷池?”

“不能。”

“你倒是实诚,”君伫被逗笑了,“那如今,你可是要领受春月规矩?”

“师父请听我说完,我说的是,我作为凡人这一世,永不会和千花明越过雷池。”

君伫愣住,许久才略微懂了她这话的意思,又有些嘲笑她的自不量力,“你以为,自己这一世一定能修成仙身吗?”

“不,不是我以为,而是这必将是事实。”顾陶不卑不亢道,“凡人与妖相配,于己于彼,伤身损灵,弟子绝不会为一时欢愉,而如此糊涂。”

君伫见她目光清澈,说话条分缕析,坦诚自信的模样倒是让他想起从前的一个人来。“你既然如此清醒,为师便不再嗦了。你出去罢!”顾陶拱手告退,这时候内殿里跳出一个东西来,挂在了顾陶的腰间。

“冰魂玉?”看了一会,顾陶方才认出这东西。

“你识得它?”君伫单手一挥,那半块冰魂玉便到了他手中。适才见冰魂玉与顾陶亲近的模样,君伫心中惊讶欣喜,但很快便藏住了。

顾陶摸摸鼻子,“略微识得。”

君伫心神一转,细细看了看顾陶的模样,她与那人容貌并不相似,倒是容与,与昆仑神长得有些相像。

这时,容与闯了进来,向君伫行礼问安。他听说顾陶被君伫叫去离居训话,以为君伫要为难她,见顾陶并未甚事,他心才方定。刚刚还在君伫手中的冰魂玉,又飞到容与身边,不过容与很是嫌弃的模样,袍袖一挥,那玉仍旧回到君伫手中。“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有了消息……”君伫心内道,微笑着看着两人。

君伫笑得顾陶心里发毛,她早就觉得这君宗主怪得很,但又说不上是哪里怪。“师父,若是无事,我便退下了。”顾陶道。

“嗯,出去罢。”君伫脸上是少有的和颜悦色,顾陶心里越发慌了,只拉着哥哥出去。容与仔细看过她,确定她周身并无伤口后,才准备回去。

“哥哥!”顾陶拉住容与,见他还是不怎么搭理自己,有些急了。“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容与松开她的手,看了眼她,微微摇头,“哥哥是不会生你的气的,永远都不会。”顾陶一怔,“那你为何……”

“只是你似乎有许多事情都瞒着我,仿佛将我当做了外人。”容与淡淡道。

顾陶知他说的是婆娑境中他的记忆,若是自己告诉他,容与的记忆是被他自己给抹去的,那他一定会追问原因,继而便会知道她现在连半颗心也没了,只有一个心之空窍。“哥哥,婆娑境中所见,有真有假。你看到的,或许并非真实,我也不知你的记忆为何会缺掉一块。婆娑境中所言,不外乎是为了稳住入魔的颜安藏,话里三分真,七分假。”

“你既然不愿说清,定有你的道理。我只想问,那冰莲……是他吗?”容与问道。

“是。”

“那救他于大火之中……我并没甚么印象。”

“哥哥,你忘了?在苍梧时,巫阳灭国,那位昭皇子,便是颜安藏的前世。”

“可那时我并未真正救出他,他选择了与巫阳一起覆灭。”容与想起那个小乞丐,初见时活泼,最后却落得那么个下场,让人不胜唏嘘。

“是啊,不过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也许他过奈何桥时,忘了喝孟婆汤,故而记得些从前的事情。而你容貌性子与从前变化不大,也是很好认出的。”顾陶道。

“如此,倒也说得过去。罢了,过去的事便都过去了,日后,可不许再有甚么事瞒着我了。”容与勾勾她的鼻子。

“好的哥哥,以后阿陶不敢了。”顾陶乖乖答道。

“好了,这是给你的。”容与从袖子中拿出一袋松糕,外面还罩着一层白帕子,递给顾陶。

“谢谢哥哥,只是这手帕,呃,不会要我用了之后,还要洗过才能还给你罢?”顾陶打开袋子,边吃边说道。容与拿起帕子,替她擦去嘴边的糕点碎屑,“不要了,我嫌弃。”容与道。

“呵呵呵……”顾陶鼓着个腮帮子笑道,吃了快一半才合上纸袋,心满意足地牵起哥哥的袖子,擦了擦嘴后,又将手在他的衣服上擦了擦,容与很是无奈地看着她,并没推开。“好了,哥哥,回去换衣服罢!”

容与抚平身上的褶皱,微微颔首,“我只多说一句,你与那千花明,你自己看着办,别太上心了,从前的事情,你记着教训,莫要重蹈覆辙。”

“嗯。哎呀哥哥,你快去换衣服罢!”顾陶推搡着,容与这才回房去了。

第49章:挑衅

看着哥哥走远了,顾陶立马溜去长风轩。可君伫早已明令须长风,这三日在门口守着,说幽主需要静养,不得让任何人进门打扰。过了三日,须长风守得松了些,每天只是偶尔来转转,顾陶这才寻到空隙,她想着,那不能进门,就爬墙咯。

“想我做国主时要爬墙,当个国主还是要爬墙……”顾陶趁着须长风打哈欠闭眼之际,提脚,撑手,翻越,落地,一气呵成,这也多亏了她在苍梧的多次爬墙训练。身形疾速,跃窗而入。千花明还躺在漆花木床上,气息平稳,睡颜沉静。看着他好一会子,顾陶竟然靠在床边睡着了。待醒来时分,已是傍晚。听着门外似乎有动静,她的心提了起来,就要从窗户溜走。

“国主,本王有疾,你这般弃下我,真教人家伤心啊!”千花明站起身来,扯拢暗金花卉纹领口。顾陶有一瞬间的恍惚,但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春月,而非苍梧,门里门外,安静一片。她道:“我见此处风景不错,又有美人睡卧在侧,便进来看看。既然美人生气了,我走便是。”她这样说着,身子却没有动。

“阿陶,你怎地身口不一呢?不是要走吗?那便恭送国主了!”千花明从身后抱上来,握住顾陶有些许寒冷的手。他的手很大,一只手便握住了顾陶的一双手。

“身口不一的,何止我一人呢?”顾陶转过身来,钻入他的怀里。满身茶香入怀,她只觉安心又满足。“你瘦了。”千花明搂着她的腰,又紧了一寸。

“是啊,所以你要负责,把我喂胖点。”顾陶调笑道。“好,你想吃甚么,我都去学。”千花明温柔道。

“你……你自降修为,他们迟早会发现的。”顾陶轻轻道。

“他们早就发现了。”

“那你还这般做……”顾陶问道。

“无碍,就当我在耍脾气罢,只是,我终究还是要回十幽的,但不是现在。”千花明吻着顾陶的额头。“你愿意跟我回十幽吗?”

顾陶道:“你知道春月的规矩,人和妖之间是有界限的。”

“你会在意这些规矩吗?”千花明笑道。

“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可那原若今,你打算如何呢?”

“倒是难得见你吃醋,以后多吃些,我更欢喜。”千花明揉揉她的头。

“哼,我何苦跟他吃醋,你这人,我抱过,亲过,睡过,横竖都是我的。我同一个没见过你面的人,吃醋作甚?”

“这话就不老实了,醋味愈发重了,哈哈哈哈!”

顾陶抬头看他一眼,捂住他发笑的嘴,踮脚在他脖子处咬了一口,“不准笑!”

千花明摸着自己的脖子,低头在顾陶耳边咬了一口,顾陶轻呼出声,随即唇上被轻轻咬了一下。

“千花明,你咬哪里不好,干嘛咬这里?”顾陶埋怨道。

“哦?那就是说,除了此处,你的哪里,我都可以碰了?”顾陶顿时臊红了脸,“不要脸!”

“这张脸,我可得好好要着,不然阿陶可就要移情他人了。”

“哼,我每天看自己和哥哥就够了,看别人作甚?”脸上红潮退去,顾陶回嘴道。

“那十幽,你可要随我回去?”千花明想知道答案。

顾陶认真想了想,“不回。”

“你是真不愿意回?”

“是,那里本来也不是我的归处。”

千花明不说话,眉心微微蹙着,似乎在思索甚么。

顾陶一笑,拉拉他的袖子,“生气啦?”

“嗯。”千花明竟还这般承认了。

“花花?花花?”顾陶追着千花明不看她的眼神。

“你听我说完,”顾陶踮起脚,掰正他的脸,又揉揉他的脸蛋,手感真不错,“咳咳,我是说,现在不能回去。那原若今,是颛顼帝之孙,而我,现在不过是一介凡人……”

“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

“你听老子说完!”顾陶瞪了他一眼,千花明点头,“以前我做神明时,手上沾了不少血,先不说十幽那边同不同意,便是天界,必然会极力反对,怕我成为妖界的刽子手,转头来对付他们。”千花明的嘴微张了张,但还是耐心听她把话说完。“这一世我若修不回神体,恐怕你我再无相见之日。”

“我知道了,我不会勉强你跟我去十幽的。”

“不,我会去十幽,但不是现在。千花明,你可知道,你要我去十幽和我自己主动去有何分别?”

“你知道的,我是不会娶旁人的。”

“你要我去,是你要娶我,可我主动去,是我要娶你。”顾陶笑看着他。

“你……十幽从无此规矩。”千花明的眼神有些担忧,又有些雀跃,攥着手局促不安的模样,像极了一个受气的可爱小媳妇。

“可也没说不行,不是么?”顾陶仰头看着他,千花明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顾陶发光的眼睛,忍不住又想亲亲她。

“嘘……”门外似有人来,顾陶示意千花明安静,让他躺回去,自己从窗户处溜走了。

须长风开门进来,见千花明还躺着,便关了门,去门外守着,而顾陶早已爬墙离开了。她刚一跳下墙,没走一会儿,便遇上了阮媚,阮媚见她唇有些肿,先是脸红又啐道:“不要脸的下贱胚子,偷人也不照照镜子!”

顾陶心情还是不错的,并不想同她计较,竟然微笑着给她让开了路,准备离去。

“诶——”阮媚挡住她的去路,顾陶极为难得地客气道:“阮大小姐,请问,我可以打你吗?”

阮媚看着她笑着的脸,看着她鲜艳的唇,再想到幽主对自己不咸不淡的态度,心中怄气,装作不经意地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手掌中藏了五成灵力,顾陶生生抗住。

“你以为你是甚么东西,又无姿色又无势力,竟也肖想幽主?身为春月弟子,做出这等辱没门楣的事情来!还想打我,我不打你便算是给你脸了!”阮媚自视甚高,以为顾陶这等贱民不配与她比肩,更遑论幽主这等风华绝代之人。顾陶如今的容貌,虽已长开些,但厚重的刘海和瘦弱的身子,越发衬得她不过是个小丫头。想起容与,清冷天姿,怎会与这等粗俗之人是兄妹?阮媚颇为心痛。

春月禁止弟子私下斗殴,顾陶适才又被君伫好一通说教,此时动手未免太惹人注意了。“但是很抱歉呢,只要我在春月,你便不能弄死我。可我就是不出这春月,你能奈我何呢?”顾陶拍拍被她碰过的位置,“还有,我也很嫌弃你,所以,滚远点,别脏了我的眼睛!”顾陶轻蔑一笑,快步离去,不再与她纠缠。

“在春月我动你不得,那若是你离了春月呢?”阮媚咬碎银牙,心生毒计。

第50章:借刀杀人

隔天晌午,顾陶接到雪清洛的亲笔书信,说小尸王出事了,让她下山来看看。扯了个谎,向长风师兄告假后,她便匆匆下山了。阮媚正好瞧见,便偷偷跟着她。

走到半山腰处,山林郁色,奇石环生,竹鸟飞过。山下薄薄的一层雾气,依稀可见几座茅屋,仔细听,还能听见鸡鸣狗吠之声。顾陶想起乌啼村,也是这样的烟火气息,处处平易近人,温和可亲。想起雪清洛还在等着自己,她便接着往山下赶。走了十步,她便感觉不对劲,刚刚看过的怪状石头,此时复现眼前。她做了个记号,又走了十步,还是如此。如此反复五遍,她便停下不走了。

“以前只听说过‘十步杀’阵,却没见过,今日不想自己困于此阵!”顾陶叹息道,“可惜我是个经常迷路的人,这下可怎么好呢?”她的脸上困顿之色毕显。

“轰隆轰隆——”身后骨碌碌地滚下数十块大石头来,下山的小路,就这一条。顾陶所处之位本就狭小,此时又有石头突袭,她只“啊”了一生,便被淹没在石头中,滚下山去。

见顾陶滚下山去,阮媚这才袅袅婷婷地从一棵半山腰子树后出来,“贱民命途本该如此!放心罢,每年我都会着人给你烧纸钱的,呵呵呵呵呵!”阮媚掩着芍药双面绣香帕笑出声来,“哟哟哟,这一摔下去,怕是再娇美的人儿也得摔成残花败柳,真是可怜啊!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谁教你挡了我的路?便只有一个死字!”阮媚想着要赶回春月,免得被人发现,可此时脚底缠上一根藤蔓来,将她拉入山底,此时她周围无一处可支撑之物。

“啊——”阮媚被山腰处的一块石头戳到,喊叫起来。适才“滚下山”的顾陶,正笑吟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顾陶的左手,握着藤蔓,右手拿着一把小刀,慢慢地割着那藤蔓。阮媚看着藤蔓一点一点断开,心中恐惧,道:“你骗我!那日你说的话,不过是要诓我出春月!”顾陶道:“还不算太笨。可若是你无害我之意,又如何会作茧自缚呢?”藤蔓已割掉一半,顾陶就是要阮媚也受一受这种慢慢接近死亡的痛苦!

“你别得意!你杀了我,师父一定不会饶过你!还有……还有,你如此恶毒,那幽主也不会欢喜你这狠毒之人!上天一定会让你付出惨重的代价的!”藤蔓晃了晃,阮媚赶紧用双手抓住它,连上面扎手的刺也顾不得了。此时她满手血泡,湿发粘额,还不忘辱骂顾陶。

“呵呵,上天?”顾陶加快了割藤蔓的速度,“庸人自骗,满以为天理循环,邪不胜正,可事实上,不过是为自己的怯懦和无能找借口罢了!要想打击报复,我自己来就好了,若等老天开恩,不知苦等几时!你刚刚不是说要看我残花败柳之状吗?今日我便让你知道甚么才是残花败柳!”她唇边泛着冷意,收起了刀子,不想再废话,直接将阮媚往下一丢就是了。

阮媚不料她突然改变主意,身子往后仰去,就此跌落山间。

打击报复完了,顾陶才匆忙赶往雪清洛处。别人不得罪她也就罢了,得罪她了,她定是要自己讨回来的。此时设计完了阮媚,心中一点愧色也没有,还在懊恼自己说了那么多废话,白费唇舌。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刚送走阮媚这个瘟神,在雪清洛处又见到了她,还附带另一不知名老人。

“清洛,你这……甚么时候成了伤残收容所了?”顾陶很是无奈。

“我准备去上山处等你,却见她掉了下来,她向我呼救后就晕了过去,几个村民路过,见我俩认识,不由分说地就将她扛到了我的屋里,还送了好些蔬果和药品来。”雪清洛递给顾陶一杯山松清茶,顾陶咕噜咕噜地喝完。

“那这个……老者?”顾陶看他满头白发掩面,像一尊石像躺在木床上,浑身萧肃绝望之感,让人想起凋零秋叶,毫无生气,“他不会是死了罢?”

雪清洛懵懂地摇摇头,“没有,这人是我半个月前捡回来的,大夫来看过,说还有口气,只是不知为何醒不过来。”

“你呀你……算了,懒得骂你。不过,这老者似乎有点眼熟啊!”顾陶扒开他额前的发,这人不是她在盛京见过的那个白发老人吗?彼时还同她说了好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怎会来了春月脚下?

雪清洛见顾陶诧异之色,问道:“阿陶,这人,你认识?”顾陶微微点头,探了探老者的脉搏,见他须发皆白,满脸沧桑,周身衣物却很是整洁。“你说这人躺了半个月?”

“是啊!”雪清洛答道。

“那他身上的衣服……”

“哎呀,你想哪儿去了?”雪清洛哭笑不得,“这人也奇怪,躺了半个多月,周身却无一点臭气,周身衣物也干净得很,只是看起来旧些,似乎穿了有些年岁了。”

“这可奇了,神仙倒是有这等灵力,可这人身上并无甚么灵力,却能如此……”顾陶倒想好好研究研究,又与雪清洛说了阮媚和她的事情。少顷,雪清洛一声叫唤,“我都忘了与你说正事,那小尸王不见了!”

顾陶以为那封信是阮媚假冒雪清洛写的,谁料真有此事?“何时发现的?”

“前天,我一发现便给你写了信。”

“本来你交给我时,我将他放在篮子里,是日日都要看上一看的。可见它没甚么动静,便隔个三五天去看一次,这几日照顾这个老者,便看得愈发少了些,想来,不知它丢失的时间是否更早?”雪清洛事无巨细地说清楚,看着顾陶有些难看的脸色。“对不起阿陶,我应该再小心些的……”雪清洛的声音愈发小了,“但你说它没甚么危害,应该不打紧罢……”

“你呀!我都懒得怪你了!”顾陶气道,“那小尸王要是有点尸气还好些,我倒可以凭着尸气捉它回来。这悄无声息地没了,也不知道如何去寻……”

“对不起……”雪清洛自责道,

顾陶与她交往以来,听她说了太多“对不起”,知她本是无意,可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小尸王丢了就是丢了,说多少句“对不起”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罢了,你去看看阮媚如何了……”雪清洛点点头。

“不好了,她……逃走了!”雪清洛刚刚去看隔间的雪清洛,床上空无一人。

“逃便逃了,也没啥要紧的。”

“那她会不会把你们的事情抖出去?”

“不会的,她自己也有错,不论如何倒打一耙,要是告发我,她也是要受过的。”顾陶倒是不担心阮媚。“只是这人,来得蹊跷,周身气息也过稳了些……”

“你说,会不会,小尸王是因为这人来了才离开的?”雪清洛猜道。

“嗯,走尸对圣洁灵气最是敏感,可这人怎么看也是个凡人啊……”顾陶想着老者曾对他说过的话,盯着他的衣服,简素非常,连一丝花纹也没有。虽然面目沧桑,可看模子,若是年轻些,指不定又是何等姿容!不行不行,自己怎么又想歪了?眼下小尸王不见了,又来了个奇怪的主儿,若是放任他在此处待着,指不定会闹出甚么乱子,不若先带上山给君伫看看,说不定或有法子可解,兴许还能寻到小尸王的所在。当下思定,她便准备离开。

“阿陶,你要走了吗?”雪清洛之声如山雪融化,清脆好听,可却有凝噎之感。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且在此处安心住着,春月脚下,既不用担心权贵骚扰,也不用担心邪祟侵袭。小尸王的事,我会解决的,你莫要挂心。”顾陶拍拍雪清洛的肩膀。

雪清洛水眸泛光,雪颜微酡,“好。对了,我听人说,今年的雪会下得早些。今年,我们一起看初雪罢。”

“好。”顾陶笑道,摸摸雪清洛柔顺的黑发,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哄了她一会,便拿法器装了老者,便回春月去了。

等顾陶带人回了春月,她突然想起一桩事来,春月禁令: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带外人进入。这下,可又给了君伫训她的由头了。可人已带到,大不了一顿臭骂,或者一顿好打,她还是比较想知道这人的来历和小尸王的去处。她便硬着头皮,带着老者去见了君伫。

第51章:捡回师父

那老者被放在离居旁的偏殿,由须长风顾看,君伫站在离居外,一众弟子也跟着他站在离居的青竹旁。颜安藏、容与和穆起两日前便被派出去采买东西,此时自然不在这一众弟子中。苏离权和沈姝随导师修行到紧要关头,此时还未出试炼之境。

阮媚知道顾陶带了个人回来,撺掇着一些弟子前来看热闹。摔下山去的事情不能告诉君伫,但顾陶明着坏了规矩,她还是可以闹上一闹的。只要顾陶不舒服,她便舒服了。

“师父,本来我是不应多说的,但我略比顾陶长些,又同为春月弟子。她多次坏春月规矩,我不能让她一直堕落下去。春月明明禁止,非休憩之日不得外出,顾陶却由着性子,践踏春月规矩,这不是明着不尊重您吗?”本来不过是“偷着外出”,阮媚却将“不敬师父”这一顶帽子扣在顾陶头上,顾陶都忍不住拍手称绝。

“不尊师命外出,此为错一;私会幽主,秽乱春月,此为罪二……”阮媚拱手向君伫禀道,看着顾陶并无辩解之意,以为她是怕了,心中得意,又继续道:“私带外人乱我春月清气,此为罪三。师妹啊,我也是见你年纪尚幼,不忍心你就此没入歧途,这才多多说话,请你见谅。”说着,阮媚还拱手向顾陶道歉,这倒与她前番的嚣张不同了,处处收敛,说话看似满怀歉意,其实杀机满满。这一番有条不紊的问罪,条条递进,一条比一条惩罚严重,有些弟子窃窃私语起来,都拿怀疑的眼神瞧着顾陶。

顾陶看了一眼阮媚,又看了一眼颜曜灵,颜曜灵朝她摊摊手,颇为俏皮地眨眨眼,眼神中还带有一丝看热闹的意味。阮媚逃回春月后,便去寻了颜曜灵,同她商议如何为难顾陶,这些话自然也是颜曜灵教的。

“哦,还有吗?”顾陶这话,在旁人听来,是还嫌罪名不够,希望再多加几条呢!一些平日里对她冷傲作风看不惯的弟子便出言讥讽道:“看来顾师妹平日里在家便是没甚么人教养,这才不知男女之防、尊师重教!”

“是啊,盛京多的是阮大小姐这样的贵女,从小便养在闺阁受着良好教养,哪里比得顾师妹在山野间的自在撒泼呢!哈哈哈哈哈!”

“要我说啊,没教养就是爹娘不负责任,这才教出不知进退的女儿,阮师姐这是在替你爹娘管教你,你可要好好听着啊——”有些外门弟子见顾陶不说话,以为她软弱可欺,平日里又眼馋内门弟子的诸多好处,但又不好发作。此时寻了个机会,自然要好好拿顾陶出气。

“没爹娘管教?”顾陶向前一步,那些讥讽她的弟子以为她要作甚,自然后退一步,可又想到他们人多势众,又齐起心来,盯住顾陶,做出防御姿势。

“像阮师姐有爹娘管教的,现下是在春月。我没爹娘管教的,也入得了春月,阮师姐,你可真是厉害啊!”顾陶抱臂,抬起下巴,冷看着她。

“你……不知好歹!”阮媚骂道。

君伫听着弟子们你一言我一句,心中烦闷,近来冰魂玉频频发光,却又不昭告那人下落,教他徒生烦恼。

“闭嘴!”君伫呵斥道。弟子们从未见君伫发过怒,此时见他面色不悦,眉心微蹙,周身灵力涌动,竹叶飘飞,都不敢再挑拨玩笑。

“顾陶,待长风看过那人,你再来向我解释。若没有合理的解释,自己去领罚。”

“是,师父。”顾陶平复心情,拱手道。

“你们这些人,都无事可做了吗?成日里说人闲话,喜看热闹,若是为了这些来春月的,那可真是好本事啊!”君伫语气冰冷,师威毕显,诸弟子忙拱手认错,都散了,回去练功修行。只剩阮媚、杨安歌、颜曜灵、伏七还有顾陶。

君伫也懒得赶他们走了,闭口不言,几人就这么干干地站着。半刻后,须长风从偏殿出来,道:“师父,那人……”他看了一眼其他弟子,他们即刻背过身去,长风向君伫轻声道:“那人我看不分明,像是凡人,明明油尽灯枯却身灵不灭;说是仙人,可周身又没有甚么灵气……”

君伫也没有听过这等奇事,但奇不奇的,他并不想知道,离居是他的地方,偏殿里躺着个外人,他便极不舒服,便道:“东边还有一处疏影楼,将那人放在那里罢。有事去寻彭咸,别来烦我。”

“是。”须长风刚要回偏殿,却见离居处飞出一道银光,飞向偏殿。君伫眼尖,自然识得那是冰魂玉,可是冰魂玉怎会突然有此动静?君伫脸上神色又惊又喜又疑又怕,一时变幻莫测。须长风他们从未见过君伫这般生动的表情,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师父……”须长风唤道,君伫也意识自己的失态,来不及答应他,便速朝偏殿而去。身上竹叶尽落,卷起微凉东风。几人跟着君伫,却见他站在门口,早已恢复平日里那幅孤清模样,但须长风站在他身后,注意到君伫背着的手竟有些微微的抖。

“长风,那人,你确定还是活着?”君伫不进去自己看,却站在门外,看着里间。阮媚等人挤在门口,甚感奇怪,但见他神色微异,便不敢多话。顾陶想着刚刚那道银光,心里思量起旁的事情。

“是,那人虽无气息,可还有脉搏和体温。”须长风答道。师父这是怎么了,怎地如此害怕和失常?

“他……他是受伤了吗?”须长风在君伫身旁多年,听出了旁人听不出的他声音中的颤音,“弟子并未查看全身,但他的脖子处、脸上、手上等衣裳外的地方,皆无伤口。”

“好……”君伫突然仰了下头,很快又转身问道:“他模样如何?”

须长风心中只道奇怪,可又不好细问,便道:“这位老者满头白发……耄耋之人的容色,师父您也知道是怎样的。”须长风突然想起子寻百年之后,满头白发,自己却还是这副容貌,心中不由得有些伤悲,便没有细细回答君伫的话。

“你们先下去罢,我一个人进去。”

“师父……”阮媚不愿就此作罢,还想再纠缠一会,“下去!”君伫吼了一句,阮媚被吓到了,哆哆嗦嗦地答应着:“是,师父……”

看着弟子都走了,君伫这才抬起脚,平日里低矮的门槛,此时犹如万丈高山,难以跨越。这时,刚刚压下去的泪,不争气地滚落下来,落到地上。君伫抹去泪水,勉强笑着抬脚,终于跨过门去。

君伫一进去,便看到一名身形颀长的男子,冷清地躺在床上,满头白发及腰,衣服上已经旧得起球团,却十分干净。他的脸上、手上、脖上,尽是皱纹,君伫屏住呼吸,看着老者的面容,沧桑枯老,犹如蜷曲发黄的秋叶,生命之气尽失,独留一份残躯。

冰魂玉贴在老者精瘦的腰际,发着浅浅的淡蓝色五菱光芒,“师父,”君伫跪在床边,头垂着,贴住老者修长的手,我终于……找到您了。”君伫说完这句话,眼泪如珠落,心中积压多年的想念翻涌而出,再也控制不住。在这个人面前,在他的师父面前,他永远是个孩子,是个可以哭泣、可以微笑、可以耍赖的孩子。

纵然床上老者无法回应他的任何话语、任何情绪,只要他在,君伫就已经很满足了。想起师父走的那天,也是他有自己名字的那天……

“我突然……想有一个名字了。”少年道。

“你不是一直都不愿意要名字吗?有了名字,便有了束缚,有了牵挂……”

“我想,很想要一个名字。或许这样,你回来时,就可以很轻易地知道我了。”

太息伫立良久,道:“我捡到你时,你的身上有一枚刻了‘君’字的玉佩,想必那是你的本姓。只是我寻遍人间,却没有你家人的半分消息。名字,你自己来取罢!”

少年温润一笑,“好。”他知道他不会给他一个名字,因为那样,太息就必须对他负责,名字不仅是一个象征,也是一个承诺,承诺他一定会回来。可他知道,太息不愿意作出这样的承诺,或许他已经知道,瑶华是永远寻不回的了,所以“回来”这样渺无希望的虚空承诺,他不肯作出,不愿意耽误旁人,不愿意教旁人为他徒增烦恼。

“便叫‘伫’罢,君伫。”

神启大陆,从此再无昆仑神太息之消息,却有了修仙名派春江花月间,世人皆知君伫之名气,却不知他是昆仑神之弟子。昆仑神,从前人间的保护神,现在由春月君宗主取代,而昆仑也渐渐被三界忘记……

君伫爬将起来,拂落灰尘,看着太息的面容,袍袖轻举,那些皱纹慢慢碎开,裂出又一条淌血的伤痕。君伫稳住心神,袍袖一挥,那些新伤口下,还叠掩着密集的旧伤疤,颜色深浅不一,大大小小的,有上千条,若非经年累月,绝不可成。

“你是仗着自己不死不灭,与天地同寿,所以才敢这般磨折自己吗?”君伫收起法术,那些伤口消失,皱纹复长回来。“师父,弟子从未羡慕过任何人,此生唯羡瑶华。”君伫端来一盆水,替太息擦了擦脸。“我知道,你若是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要去寻她。所以啊,师父,快些醒来罢,弟子好久没有听到您的声音了,您就像往日那样骂我都好,只是别这样睡着了……您这样一直睡着,待瑶华归来之日,见到您这副模样,怕也是会心疼罢……”

腰际的冰魂玉收起光芒,黯淡下去,一如君伫暗沉下去的眸子。他替太息擦完脸后,发觉自己一直握着太息的手,赶紧松开,跪在一旁,可脸上又有些欣喜。

“师父,谢谢您,回来了……”

“呵,没想到君宗主也是性情中人,教导自己的弟子舍去执念,可自己的执念却如此之深啊!”背后响起月行欢的讥讽之声。春月这几日有极为特殊的光芒闪现,月行欢好奇,便来瞧一瞧。

君伫站起身来,挡在太息的窗前,“少司月,你最近似乎很闲啊!”君伫又恢复为往日那副冷清模样。

月行欢手中放出一根捻金线,想要细细查看床上那人的虚实,能引得君伫如此紧张,倒是惹得他很是好奇。“收好你的鬼东西!”君伫手中飞出一枚竹叶,捻金线顿时断了。

注意到那人腰间的冰魂玉,月行欢适才嬉闹的神色为之一变,“这东西为何会在你这里?”命令式的语气,令人听了很是不爽。

君伫心道“麻烦”,“有人送的。”

“哈哈哈哈哈,君宗主,你可真会说笑!冰魂玉,世无其二,唯昆仑神有一,可他早已隐没多时,无人得知他去了何处。你说是别人送的,莫不成……”月行欢陡然出手,一道流光朝着君伫扑来,他出手极快,此时再结法术护盾已来不及,君伫的第一反应不是闪躲,而是抱起床上那人,飞身躲过,身后的木床轰然倒地,碎成两半。月行欢看着那人的面容,与昆仑神之容貌大不相同,又以灵脉查探,只是微微摇头,可看冰魂玉如此亲近那人,又有些疑惑。

“昆仑神太息?”月行欢试探道。

君伫眼神一闪,很快否定道:“不是。”

月行欢此时才敢肯定自己的想法,只是他不知,昆仑神为何会灵力散尽,如同一个废物凡人?

“若不是的话,君宗主可否将这人身上的玉给我看看?”月行欢打了个哈欠,似乎是累极了。看着君伫迟迟不肯行动,月行欢笑道:“一块玉而已,君宗主怎地这般小气?莫非这真是那冰魂玉?”

“一块玉而已,你要看便看罢!”君伫此时还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太息回来了,尤其是月行欢这样的酒色之徒,师父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是一种侮辱。君伫解下那块玉,扔给月行欢。君伫以为,此时他表现得越不在意,就越是能打消月行欢的怀疑。可月行欢见惯人神百态,早已识破他的伎俩,只是不动声色地接住那玉。细细查看之后,他发现那玉身上除了昆仑神和君伫的气息,竟还有曦和的气息!冰魂玉是世间至灵之物,自昆仑而出,一般凡人它是不肯轻易近身的,它最欢喜亲近的,便是昆仑之人。

“曦和……你终于肯出现了吗?”月行欢心中存疑,曦和是早已灰飞烟灭了的,又不在轮回之列,而今如何会有她的踪迹呢?

手中之玉被收回,月行欢才从回忆中抽身,“敢问君宗主,这几日可还有其他人碰过这玉?”君伫自然也知道冰魂玉的性子,那日冰魂亲近顾陶和容与,他心中早已存疑,可这疑惑是断断不能同喜怒无常的少司月讲的。“并无。”君伫答道。

月行欢知他在说谎,再问下去他也不会说实话,便道:“春月美景,一般颜色,吾还是回月宫去罢!”一道金光闪过,月行欢消失。君伫确定他走后,才修复了木床,本想将太息放下,可看此处简陋非常,便将他挪去离居的内殿了。

玉轮初升,一缕若有若无的捻金线从偏殿床底飘离而出,轻轻缠在了顾陶的窗前。月行欢站在顾陶窗前,看着她熟睡的脸——与曦和略有几分相似的脸,沉了脸色。

第52章:心心念念,定有回响

“只要看了你的记忆,便知你到底是不是曦和了!”

无论任何神明,未经允许,都是被禁止随意查探他人记忆的,即使动用禁术也不可为之——这是自盘古老祖那一代,诸神达成的契约。月行欢才不管甚么劳什子规矩,若无盘古之力压制,他定然是要窥探顾陶记忆的。眼下,有了曦和的消息,却不能继续查探,这教他十分懊恼。

身旁升起一道光墙,一团模糊的金光出现在他身边,“月落,可需要我帮忙啊?”天帝的声音很是清冽好听,“哼,我当是谁呢!”月行欢嗤之以鼻,“鬼鬼祟祟,故弄玄虚!”

“你很想知道,她是不是曦和罢?”那清冽之声变得有些魅惑,如同月行欢的捻金线,能缠绕甚至迷惑人的心智。

可月行欢不肯服软,也不愿要他人帮助,“请你……有多远滚多远!”他的语气很是不客气。

“我的好外甥,若是你肯唤我一生舅舅,我便借你女娲石一用,助你暂时打破盘古的记忆封锁。”金光又亮了些。

“女娲石?”上古大神,无外乎盘古老祖、女娲尊神而已,女娲石确实可以与盘古之力相抗衡一二,只是,女娲尊神都已经归隐多时,女娲石也早已不知下落,天帝如何会有?不知这话的真假,月行欢有些犹豫。

“我此时耐心尚且不错,你若是肯唤我一生舅舅,我便即刻将女娲石借你,若不肯,日后你想要,我也不给了。”天帝催促道。

月行欢袍袖下的手捏紧了,但还是勉强喊了一声:“舅舅。”

“诶,好外甥。”天帝密语传他女娲石使用之法,他的手中,出现一块五彩斑斓的石头,光墙消去,金光退散。

月行欢握着女娲石,突然有些犹疑,若是探查记忆后,这人不是曦和,那该如何?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又断了,他又该往何处寻她?

可是,不试一下,自己怎能甘心?月行欢踌躇着,念起口诀,双手翻转,女娲石悬于顾陶头顶,一束五彩光芒注入顾陶头顶,周围散出一小团五彩云雾来,其中慢慢浮现出有关曦和的记忆来。

“怎会……怎会如此?”月行欢脸色诧异,诧异后又很是失望。他方才所见,都是天帝告诉顾陶的曦和往事,并非顾陶亲身经历。那也就是说,她,并不是曦和,可为何,捻金线会告诉他,她身上有曦和的气息呢?

正当他思索之际,身后一道厉气袭来,月行欢挥手一抹,那厉气便消失了,千花明身披红色千花银纹锦袍,挡在顾陶床前。

月行欢细细打量他一番,不屑地“嗤”了一声,“呵,我以为是谁呢?是你啊……”

千花明并未见过月行欢,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他这话何意,“阁下知道我的身份,那你知道她的身份吗?”

月行欢掏了一下耳朵,可这掏耳朵的动作都很是优雅,“我管她是谁!”言语间尽是嚣张跋扈,但他倨傲神色却突然一变,原来是身后的顾陶起来了。她本就未曾睡着,知道月行欢要看自己记忆,便准备行一险招,让他瞧瞧也无妨!届时他知道自己不是曦和,也就不会再来为难自己了,可此时花花突然杀出,她也睡不下去了。

月行欢何等聪明,立即就知道了顾陶的用意,见与曦和有着相似气息的她,为自保尚能隐忍装睡,却为一男子陷自己于危险之地,心中不快,立即手下发力,一掌朝着千花明拍去。

千花明看来人修为,高深莫测,周身泛着淡淡的金光,看来是神明了,若他知晓自己的身份,碍着天界与十幽的契约,也不会要了自己的性命。谁知他不按路数行事,竟真想要了自己的性命,见顾陶表情担忧,他心思一转,竟生生挨住月行欢一掌,被击退在地。

“月行欢!你既然知道我不是她,何苦要迁怒旁人!”顾陶见花花受伤,怒吼出声,蹲下身来帮他擦拭嘴角血渍,千花明心中暗乐,眉头却还是紧锁着,靠在顾陶怀里,似乎真的受了极严重的伤。

少司月那一掌看着凶猛,却只注入了三成灵力,千花明却这般要死要活。见这未来幽主竟如此不要脸,他当下嘴角抽搐,自己甚么龌龊手段没见过,竟被这后生算计了,见顾陶一脸心疼,他真想一掌拍死这不要脸的!

见月行欢脸色难看,似乎还想出手,顾陶脑中飞速运转,“少司月,你若真想快点找到曦和,就不要在这里浪费力气。曦和是死于红莲业火中,听闻紫薇大帝出关不久,你不若去寻寻他,或许他会知道曦和的下落。”

月行欢不是没想过去寻紫薇大帝,只是他一直闭关,天界又有两位战神干预,总不得见。若他真的出关了,或许自己问问他,会有曦和的消息。“呵,你最好祈祷我能问出曦和下落,不然下次见面,你抱着的,可就是一具尸体了!”金光退散,月色斜照进窗棂,在地上打下长长的斜方块子。

“阿陶,这里痛,帮我揉揉……”千花明就像是个耍赖的小孩子,抱着她撒娇,顾陶无法,以为他是降了修为,又变成小孩子的心性,便顺着他指示的方向,替他揉着胸前的伤口处。可摸着摸着,千花明就开始不规矩了,也要来摸她的身子。顾陶反手就是一巴掌,虽只是轻轻呼了一下,千花明却也不敢不规矩了。

见千花明一直喊痛,顾陶慢慢扶着他起来,好一通安抚,他才回了自己的房间。可千花明刚刚坐下,房中就来了位不速之客,定睛一看,不是刚走的月行欢是谁?

“幽主大人,真是好手段啊!”少司月一见人,便嘲讽开来。

千花明早没了甫时那般虚弱之色,面色如常,气息平稳,“少司月这话,我可听不懂!”

“苍梧渡劫,与她欢好生情;自降修为,惹她心生愧疚;假装受伤,惹她心疼。幽主大人,算计得这般清楚,你可真是教我刮目相看啊!”少司月着一身白袍,金发披散,墨绿色眸子泛着冷意。“只是,你不怕算计得来的东西,又被他人算计夺走吗?”

千花明站起来,面对这三界绝色的少司月,只轻轻笑了一声,“少司月,你一定,不知真心为何物罢?”

月行欢一愣,真心?从前曦和也同他谈过真心,他那时不懂得,现下依旧不太懂得,又好像有点懂得。“真心这东西……神的真心,凡人要得起吗?两个人在一块,彼此讨要真心,纠缠不清,伤心又累身。行乐须及春,只要彼此快乐不就好了么?”他这话说得极为洒脱,可在千花明听来,却是满满的怯懦。

“我虽不知你要找的人是谁,但若是你对她没有真心,就算找到她,又想将她置于何地呢?”月行欢听了这话,只是不言语。“你以为,阿陶不知道我佯装受伤?”

月行欢眼神微敛,顾陶知道千花明是在假装,那为何不揭穿他?

“或许她知道,或许她不知道。这里面,若无一点点真心,她怎会可以容忍我的脾气,我的算计?”

“恃宠而骄!”月行欢啐道,心中泛起微微的酸涩。

“刚刚说到,顾陶的身份,我现在告诉你,她会是十幽的夫人,我千花明的人。所以,若是你执意与她作对,那便是蓄意挑起天界与十幽的战争,那时,我们可再好好切磋一下!”千花明扬起下巴,看着月行欢。

“呵,装腔作势!”月行欢看了几眼千花明,心中微感奇怪,一挥袍袖,从春月离开。

离开春月的月行欢,在天上游走,来到扬州上空,见人间时临六月,瓦肆勾栏,喧嚣起伏,夜色正浓,烟花正盛。想起从前与曦和在一起时,她第一次见到烟花时的欣喜和害怕,真是又好笑又感伤。不由得痴了些,驻足观看。

“赤橙黄绿青蓝紫……”他也学着曦和孩童般的模样,傻傻地在那里数着烟花的颜色。

“你脾气不好,吃得太多,又不干活,我是不知道为何你一天到晚不运动还能不长胖,但这样整日里躺着……嗯,就像你现在这样,不爱动弹,血气不流通,是会生病的。”

“我不是不喜欢你,我是嫌弃你……”

“阿落阿落阿落,你可还有其他想要的?”

“原来,在你心里,我与旁人,始终是一样。一样地不值得信任,一样地可以轻易舍弃,一样地……不值得你付出一点点真心……”

过往在烟花中清晰得如同昨日之事,他一直不愿意、也不敢深入去想自己对曦和抱有的情感,究竟是怎样的,可今日被千花明当头棒喝,似乎将他骂得清醒了些。只是,自己这样的人,从来随心所欲、行乐人间、行事乖张的懒散神仙,漂浮不定,心怀怨戾,不知明日如何的仙,真的能受得起一人的真心吗?

碧眸湖色,俯瞰人间,他化为一束微不可见的光,悄悄降落人间。街上之人熙熙攘攘,小贩叫卖声一阵盖过一阵,戏台前杂耍表演正热闹,酒楼前食客来来往往,彼此问好,烟火气盛的人间,比月宫暖了不少,可这喧嚣人世,却无一人为他驻足。除了那个傻里傻气的女子,次次都会被他骗到,小心翼翼又笨拙可爱地护着他。

“诶,快看快看!马上要到子时了,听说会有流星,届时还会有万千烟花一齐盛放,星花璀璨,这辈子也难得一见!”

“是啊,诶,臭小子,别乱动,等会丢了我去哪找你?”一名父亲呵斥完儿子,又轻轻打了一下他的头,接着牵紧他的手,孩子似乎被吓到了,不敢说话,但看着天空的烟花,觉得新奇好看,一会子又将受到呵斥的事情望之脑后了。

月行欢看着自己身旁,曦和从前也这般孩子气地说道:“阿落阿落,你不要乱跑,等会子我就找不到你了。”可是现在我没有乱跑,你又跑到哪里去了呢?好歹……提前告诉我一声,这万千世界,我到何处去寻你?月行欢解下腰间的白玉酒壶,饮下一口,苦涩无味。正当他失意时,随意看着四周,瞥见前面站着的两人,正是颜安藏和容与。二人站在一起,可中间还是有一小段距离,并未挨着。容与从未看过烟花,也没有在这么多人的地方待过如此之久,此时和颜安藏一同,听着身边热闹的声音,身处凡俗的烟火气息中,竟不觉得讨厌,反而有些高兴,只是面上依旧那般冷。

月行欢极少见到容与不嫌弃拥挤的人群,甚感稀奇,本来打算攀谈几句,但颜安藏却发现了他,转过身来,微微摇头,眼神中略带请求和驱赶之意。月行欢平日里定不会如此好说话,但今日并无捉弄他人心情,想起曦和曾说自己脾气不好,这遭他且做一回好人罢!于是,从来是人群中心的少司月竟悄悄退下,消失于等候子时流星的人群。

“安藏,你怎么了?”容与见他微有动作,以为出了甚么事情。

“无事、”颜安藏说话间,瞥到一旁卖冰糖葫芦的,“容容,你饿了吧?子时还有会子,我带你去吃东西。”

容与点点头,“好。”此时街上聚拢来看烟花的人愈来愈多,颜安藏刚刚也听到了那位父亲说的话,人这么多,若是容与丢了,自己去哪里找?但是容与又不太欢喜与人接触,他看着容与的手,再看看自己的手,微微皱眉。月行欢在天上看着,一边饮酒一边摇头,这二愣子,关键时候真是傻得急人!

容与见他神情变幻,一会子喜悦一会子发愁,又见他伸出手来,看着来看烟花的人,多是牵手结对的,想起出发前,顾陶说的“入乡随俗”之语,便牵起颜安藏的手,安藏的手是热的,容与的手是冷的。容与怕自己冻着了他,又想抽回手,颜安藏反应过来,立即握紧了他的手。

“我的手太冷了……”容与辩道。

“没事,我给你捂捂就好了。”

“嗯……好吧。你能……稍微松些吗?”

“哦,好。”颜安藏虽然答应着,也松了些,但随即握得更紧了,“跟紧我,别丢了。”容与一愣,微微低头,“好。”便任由着安藏带着自己走出人群,他看着安藏的背影,温暖而美好,心中又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有甚么东西在悄然生长,但他不明白,这种感觉究竟是甚么。

“给你。”颜安藏递给他一串又圆又大的冰糖葫芦,色泽鲜润,透明的冰晶外壳中可见那红艳的山楂果实。

容与只觉好看,轻轻咬了一口,接着,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颜安藏问道,但话一问出,便觉失言。

容与不忍见他失落,道:“好吃。”

颜安藏见他神色清淡,眼神清亮,安安静静地吃着糖葫芦,心中一酸,他明知他没有味觉,还问他是否觉着好吃,还勉强他说出“好吃”之语,真是太不知事了!

“其实,吃甚么都不要紧的,我能够感觉到,你想让我体会到的滋味。”容与说这话时,并未瞧着安藏,而是看着那漫天的烟花,清澈的眼中映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来,“所以啊安藏,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小心的。这天生的毛病,亦不必怨天尤人,眼下能赏着烟花,品着小食,我已觉着很好了。”

子时已到,人群一片欢呼,红黄紫蓝白诸色火花次第地冒上来,升至空中,耀放开来,梅花、梨花、兰花、桃花、荷花、蔷薇、牡丹、芍药等诸色花朵模样,在空中此次第绽开,映照在尘世的人们脸上,映照在容与略泛温柔的眼眸中,映亮了这一片的秦楼楚馆。容与看着烟花,而安藏则看着容与。

容与洁白如瓷玉的面庞上,少了平日里的苍白,多了些淡粉的颜色,不知是被烟花照射的,还是被安藏的手暖的。

“只是可惜了,没有流星雨……”“万千烟花宴”后,没有看到流星的人们,微微有些失望。

“是啊,本来还想着许愿的……”有些孩子不满地抱怨道。

“容容,你可想看流星雨?”

“没有在人间看过,安藏可曾见过?”

“我已见过银河的色彩,眼中哪里还会有其他的颜色呢?”安藏笑着说。

旁边有人听了这话,见他一身仙风道骨,又见容与相貌非凡,便好奇地凑上来,“这位道长,你曾去过银河?不若与我们说说那里是何种模样?”周遭围了一群人,都嚷着要安藏说说。

“容容,说吗?”安藏问道。

容与不知为何问他,但他自己也想听听,便道:“嗯,说罢。”

见容与甚么也不记得,安藏神色间微微有些寂寞,但还是强撑精神,“九万里银河,并非全然明亮,周遭是一片黑暗。黑暗不断向银心靠近,意图吞噬着那只有数百里的银晕。可尽管只有数百里,与那九万里相比,甚是渺小,那银晕中心,五百二十颗大大小小的星辰,汇聚而成的星海,浩瀚壮丽,明亮了整片暗空。星云旋涡颜色缥缈,蓝色、紫色、银色碎落其间,星尘翻涌,是我这一生见过最好的颜色……”

“可惜啊,如此美景……那道长可曾将其画下也好教我等看看啊!”

“不曾。”

“那道长可还会再去?”

“不会再去了……”

“如此美好颜色,道长不想再看一看?”

颜安藏看着容与,又看看说话那人,微笑着摇头,只是不说话。那些人也很是知趣,便不再追问。容与一向不多话,也只是听着。

月行欢在天上看着,这两人有没有“发乎情”,他是不知道,但这“止于礼”。二人却是做得很好。他丢下一片月笼纱,将杯中美酒洒落其间,点酒成星,不多时,一大片流星雨便在天空中流闪开来。

“流星流星!快许愿!”街上众人见流星来了,便赶紧闭目许愿。

“容容,你不许愿么?”

“我,没有甚么想要的。”容与轻轻道,今日他没有束冠,而是以蓝色兰花纹发带扎发,额前碎发飘扬,面色胜雪,身后流星雨闪耀,他像是从画里走出的人。

安藏心念一动,道:“你嘴角沾了东西,我帮你拿掉。”

“我自己……”容与话还没说完,颜安藏便靠将过来,与他的脸挨得很近,却只是轻轻勾掉了他嘴角的糖块,“这样便干净了。”安藏在他耳旁轻轻道,容与眼神忽闪,道:“谢谢。”安藏见他今日少了些冰冷,倒多了几分和气,便想再进一步接近他,“容容,你知道吗?我曾听人说,流星闪过时,若是有人能给身旁之人一个拥抱,那人便会心想事成。”

容与道:“你想我抱你?”与安藏在一起多日,他也慢慢听懂了安藏的些许潜台词。

“若是你想我心想事成,便可怜可怜我咯。若是真的不愿意,权当笑话听一听就好了。”安藏笑着说道,明明满心期许,却不忍让他瞧出,他不想给他施压,若是他真的不愿意,自己也不能强迫于他。

容与立在那里,低下头来。果然,不愿意么?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你是不懂情爱,所以才这般。可为甚么,我还是期望你能待我再多一点的特殊呢?安藏眼中一酸,急忙背过身去。

身后,伸出一双修长的手来,环住他,动作轻缓又温柔。背后流星光芒璀璨,宫灯摇晃,人群安静。安藏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容与的影子盖住,容与的发缠绕住他的发,呆愣住,不知所措,眼中不受控制地,滴下泪来,滚烫如火,落在容与的手上。

这场流星雨,格外明亮和漫长。两人的影子,在灯下拉得极长。

“吾愿君,心心念念,定有回响。”容与在他耳旁轻轻道,安藏抓住他的臂膀,容与身形微颤,但终究没有逃脱。

“谢谢你……”安藏知道,容与努力了,努力为着自己的任性,在尝试他抗拒的事情。他的周身,满是容与身上的兰花气息。

容与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他。

烟花易冷,流星易逝,银河易散,这样的温度和气息,这个人,这个拥抱,此时此刻,已然足够。

少司月收回视线,躺在云层里,独自饮酒,“云汉虚无,无情方可游走。我们所念的,定有回响么?”

云色聚起,月色朦胧,夜深人散,万籁俱寂。

第53章:月落和紫薇的交易

说起曦和的下落,月落责问过容与,窥察过顾陶的记忆,也寻过他和曦和曾经待过的地方,九转回环,但都无甚收获。

容与和顾陶被贬下凡,紫薇大帝出关,红莲业火近来威力削弱,这才让他有了机会,去见一见紫薇大帝——已将红莲业火修到第九重的地府最高掌权者。

子时已过,世间之气由阴转阳,地府大门开阖之际,月行欢趁隙而入,化作一道戾气混入地府。沿着八百里黄泉落,跟着巡河鬼差,来到忘川渡口。忘川渡口前,便是奈何桥,奈何桥上有一佝偻老妇,世人尊称孟婆。想要去冥府——紫薇大帝居处见他,必得过了这桥,讨得孟婆同意。

上次他只是略到黄泉落的一小部分走了一走,并未过奈何桥,孟婆也就没有为难他。这次他带着女娲石,孟婆看在女娲尊神的面子上,也就让他过去了。

八百里黄泉落,他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到冥府前,在外面看来,冥府只有一层,周遭屋檐下悬挂着各式骷髅头,面目恐怖,阴森渗人。便连门上的门环,也挂着两个小小的骷髅头。冥府其下大有乾坤,连通着十八层地狱,冥府,是这地府的心脏。门口矗立着两座深紫色的大石狮子,威严庄重。黑白无常附身于石狮上,见有来客,便现身接见。

发冠高耸,长舌曳地,见来者贵气逼鬼,他们收了舌头,道:“敢问阁下可是少司月?”

难不成紫薇知道自己要来找他?心下虽疑,但他还是应道:“是。”

“紫薇大帝命我等在此守候,恭请您进去。”黑边无常开门迎请,月行欢不知紫薇大帝葫芦里卖的是甚么药,但仍跟着黑白无常进去了。

一入冥府大殿,只觉阴气透骨,一种历史的厚重陈旧感扑面而来。虽有明烛照耀,但此处还是不如他的月宫亮堂。紫薇大帝王座下,还坐着两个判官,面容严肃,不苟言笑。黑白无常迎客进来,向紫薇大帝行了一礼,便又出去,附身于石狮了——前些年他们押送鬼魂回地府,出了差错,紫薇罚他们附身于石狮子,不得休息,日夜忍受黄沙风尘吹面之苦。

月行欢有事求他,知道自己得说些软话,道:“紫薇帝,有礼了。”

“嗯。”紫薇的脸被十二旒缀珠遮掩着,月行欢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一张刀削斧凿般的雕塑面孔,刚毅又不近人情。

“问完安了,阁下可以走了。”紫薇大帝坐在古老的缠满繁复花纹的王座上,背后的墙上有一面圆形浮雕,上面刻着极为诡异的妖姬之花。他身子微微向后仰着,被一团阴影笼罩着,很是轻慢与不在乎。

从未有人敢如此怠慢于他,月行欢捏紧拳头,暗压怒火,“紫薇老儿,少装腔作势!你应该知道,我此行是为何而来!”一旁的判官见月行欢如此无礼,敢称紫薇大帝为“紫薇老儿”,挥起判官笔,便要动手,紫薇轻轻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多事。

“不知。”紫薇大帝惜言如金。

“红莲业火,我想请你告诉我曦和的下落。”月行欢终是客客气气地说出自己的请求。

“不知。”紫薇大帝微微顿了顿,摆手,请判官送客。

“哼,那红莲业火,你总该有罢?向您老借上一借,可否?”月行欢说到此处,很是规矩地行了一礼,他想用红莲业火作引灵之物,借由女娲石,来探寻曦和的消息。

“没有。”紫薇大帝的声音,真如冰玉雕像一般,沉闷严肃。

“你……”月行欢再也按不住性子,便甩出两道捻金线,朝着紫薇大帝打去。紫薇不闪不躲,手中燃起一团灿若红瑰的火焰,中心是金色的——红莲业火练到第九重,会带有淡淡的金瑰色。紫薇任由捻金线缠绕手间,火焰将手掌包裹,可稀奇的是,火焰明明烧的是紫薇,痛的却是月行欢。月行欢捂住心口,美人尖也颤动起来,从前被红莲业火烧过的心口,仍旧未好彻,紫薇修为又精进不少,对红莲业火运用得炉火纯青,一出手便压制了他。

“请回。”紫薇烧完他的捻金线,收起红莲业火,准备离开。

月行欢不肯死心,紫薇叫人迎他进来,待了会子又教他出去,这是何理?月行欢猜着理由,世间没有折本的买卖,紫薇不会平白无故借红莲业火给他,更何况让昆仑神醒来还需耗费极大修为。想到此处,月行欢大喊出声,“紫薇老儿你站住!”他额上青筋暴起,“你……你就没有甚么想要的吗?你出不了地府,凡我能做的,我都可以拿来与你交易。”

紫薇身形一晃,又稳住,他扭头,缀珠微微摇晃,眼神示意判官退下,走下王阶来,月行欢与他隔得近了些,才看清他的面容,真如一尊人工雕琢的玉像,面部立体,五官深邃,脸色苍白——想来是地府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果然通透。吾不知曦和下落,这红莲业火,若不能修到第十重,是做不了引灵之物的。”听完紫薇所言,月行欢不言语,他想不到连紫薇也没有办法,“不过,我知道一人,一定知道曦和来历和去处。”

“谁?”月行欢追问。

“昆仑,太息。”

“他?可他此时昏迷,便是连我也不知如何唤醒他……”

“昆仑之力,天地共应。天帝都未必有办法将他唤醒,你又有甚么办法呢?”

“若是如此……如此……”月行欢心中慌乱,像是失去方向的摆渡人,没了灯塔的指引,茫然失措。

紫薇叹了口气,“太息自不爱惜神体,这次会睡很久,来修复他的伤,你若是想他快些醒来,我有一法,可以一试。”紫薇伸出手来,手掌中出现半枚勾云纹血玉佩,玉佩体内,血色纹路流动其间。“此玉名唤‘血魄’,以其为助,以红莲业火烧太息之身,将他全身的灵脉烧到一处,佐以冰魂玉修复,不出半日,他便可醒来。”

月行欢面露喜色,接过血魄,“可这只有半枚,我记得,现在出现于世间的冰魂玉,也只有半枚……”

“不错。还有半枚血魄,或是在阎罗身上,或是在地藏身上,只是这二位,现下都不在地府。”

月行欢从天帝处,知道这二位游走人间之事,听了这话也不觉稀奇,“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寻这二位回来?”

“不。他们二位,我自会派人去寻,我希望阁下帮我做的事,有两件,一件是在三年内,帮我寻到一颗帝维级别的至纯尸王心;一件是必要时,请阁下借我捻金线一用。”

“若是我提早寻到那半块血魄和冰魂玉,可尸心却未寻到,难不成还要我再等三年?”

“不必,你何时寻到你所需,我都会借你红莲业火一用。”

“你就不怕我知道曦和下落后,不帮你找东西?”

“阁下虽然自诩风流无情,可到底还是个重诺的人。”紫薇大帝眼中无喜无怒,只有无尽无边的黑暗。

“呵,你别自作聪明!”月行欢看着这人的眼睛,便是他这样见惯极恶之事的人,也有些心惊。

“如此,便有劳阁下了。”紫薇大帝倒是客气起来了。

“走了。”月行欢挥手离去。

“且等等,冰魄玉,冬日下雪时灵气最盛,方位也好寻定,你且再侯半年,否则……”

大殿中只剩下紫薇大帝一人,月行欢没有听到他后面嘱咐的话语,“否则时命颠倒,横生杀戮……”

紫薇大帝一人独立于空落落的大殿中,周遭明灯悬挂,唯有王座处昏暗高立。他的面容苍白,缀珠在脸上打下一道道阴影,高大的身躯矗立良久,让人几乎感觉不到生气,如同这地府,尽是死物,无一点乐趣可言。

月行欢从紫薇处出来,行至黄泉落处,上次他依着顾陶所言,在羽毛上施了言灵咒,用鲜血刻上‘曦和’与‘黄泉落’五字,等了三天三夜,却是甚么反应也无。此时的他,明明觉得好笑,可又忍不住拿出羽毛,做出和上次一样的动作,依旧,毫无反应。

“哈哈哈哈……月落啊月落,你怎么变得和她一样傻了呢?”他擦拭干净羽毛上血迹,轻轻地放入怀里,身后黄沙漫天,他不再回头,乘船离开了地府。

过了数十日,颜安藏和容与置办完东西,也就回春月去了。不过在返回的路上,他们倒是遇见了一桩奇事。见一女子,身穿藏蓝色劲袍,坐在闹市中心,侃侃而谈。她所谈论的,倒是有些稀奇。

“扬州多美人,可这美人,有天生的,也有后天的。”那女子头戴藏蓝色纱巾,脸上戴着银色流苏细珍珠串子面纱,半掩半露,气质空幽灵俏,只看眉眼,便知那是个绝顶美人。

“瞧你说的,那二百斤的丑女,如何成得了美人?”一清秀公子见她说话玄乎,可颜色姣好,便生出戏弄之心。

“身体发肤,胖瘦是最容易变的。有人伤心欲绝,一旬内可瘦十斤,有人暴饮暴食,一旬内可增十斤。有人常年不增不减一斤,公子,见你身姿清弱,想必是生来就如此罢?”

那公子见她突然发问,只得回答:“嗯,可即使胖瘦可变,那这容颜,上天所赐,如何变得?”

女子微微一笑,似乎这世间的光,都聚在了她的唇间。“尔等可听过,‘舜有一妹,其名画嫘’?”

那清秀公子是读过些书的,便应道:“画嫘,舜妹。画始于嫘,故曰画嫘。怎么,难不成,这容颜也是可以画得的?”诸人一听,都笑将起来。

“山川瑞泽,虫鱼鸟兽,皆可画得。人,不过世间一芦苇,如何画不得?”女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大大方方,仿如玉珠碎落在各人心盘。她站起身来,十指如葱,交叠着放在腰前。藏蓝色衣裙上,似有星光之色流动,从腰际流至靴底,落到地上,泛出浅浅的青色波纹。她眉眼间,明明是笑着的,可这周身气质,谈吐容貌,愈发显得她不是人间之人。

“姑娘……”有人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有些心动。

她向前几步,人群不由自主地为她让开一条道,“若是诸位有心画甚么,却始终不得意,可往至福城寻我,若是有缘,或可相见。”她步伐轻缓,身形移动间,可见腰间别着一只竹管紫毫笔。看着不远处的安藏和容与,她微微颔首行礼,很快就没了踪迹。

大多数人只当她疯了,权当笑话,一哄而散。

安藏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容与见他有些发呆,便唤道:“安藏……”

“啊?”颜安藏缓过神来,“咱们回去罢。”

“好。”容与虽觉他反应奇怪,可能是这几天累着了,便没有多问。两人微微歇了会,便往春月赶去。

第54章:评头论足

这天,春月休沐之日,一众师兄弟聚集在一起下注,大家买定离手,都在猜须长风最有可能喜欢哪个师妹师姐,还有谁能与容与说上十句话,便给他一锭金子。

然而当事人须长风却一无所知,容与正在下棋,颜安藏在一旁瞧着,看着桌旁的帕子,他想起上次容与打哈欠时,也要将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才放到鼻子边,思此会心一笑。容与觉着颜安藏平日里虽然正经,有时也会做一些莫名奇妙的事情,比如突然抱着他,有时不知为何就红了眼眶,总说是进了沙子。此时的他,也断不能想到这群师兄弟会如此无聊。

“来来来,下好注后就不能反悔了啊!”

“你说顾陶小师妹,这些日子倒是越长越好看了,只是身板太瘦弱,风一吹就会倒似的!”

“我倒觉得阮媚小师妹,娇俏可人,家世又好,师兄倒有可能喜欢她……”

“沈师妹文静秀雅,才华出众……”

“苏师妹平日里倒与我们打成一片,那打起架来比男人还猛,说不定师兄刚好喜欢这一类的……”

“咦,你别说了!她上次伤我的地方,现在还留着疤痕呢!”穆起回道。

“这脾气倒还好说,可是你看她平平坦坦的身材……”

“你这小子,倒是会瞧,平日里让你练剑怎么没见你如此仔细啊?”

“别打别打……你们说句心里话,一众师妹里,谁最好看?谁的身材最好?”

“好看是各有各的美……这身材嘛……”

“我去,你们敢套我的话?一个一个是不想活了怎么着?还下不下注了?”

“下下下!二师兄,如果是你,你最欢喜哪个?”

“这个……”二师兄行逍遥摸摸腰间的璧人佩,脸有些红了,“诶哟喂,师兄脸红了,快说快说,是哪个?”

“走开走开——你们自己玩罢,别被师父发现了,否则又是一顿好打!”

顾陶在一旁偷听,听到他们的议论,不知翻了几次白眼。这须长风喜欢谁就让他喜欢好了,干嘛扯上她?她悄悄离开,回到屋中,关好了门,开始脱衣服,“也没有很瘦啊!”她穿着一件单衣,略微下拉衣领,看着镜中自己可以承下半个鸡蛋的锁骨,“是有点瘦了……可是该有的地方还是会有的……”她想着自己真正的神体,那也算得上妩媚动人了——她这人一向不吝于夸奖自己的。论容貌,在这三界,她也是排在前几位的。论战力,那更不用多说。只是现在,容貌被人家比下去了,身材呢,又是还没长开,战力呢,连个帝维都还没达到。她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年确实是太放纵自己了,“哎,想我堂堂一介战神,竟然被几个凡人评头论足……”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胸部,想起这几日去找千花明,他都不在房里,“花花也是觉得我不好看了,便离开了罢!这个没良心的蛇,臭蛇,烂蛇,以后都别回来了!”

“那我可就真的走了——”背后突然响起男子的轻笑声。

“你要走就……花花,你怎么回来了?”顾陶看见他,心生欢喜,就扑了上去,对着他的脸蛋就“吧唧”了一下,花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耳朵也红了,顾陶低头一看,自己的单衣掉了,只剩下一件肚兜,她连忙从花花身上下来,却发现自己的衣服在他手中,“过来,我给你穿!”花花声音中有些隐忍。

“穿就穿,反正迟早也是我的人——”顾陶心里这样想着,脚却有些挪不动,“外表是个小女孩,怎么还真的跟个孩子般忸怩?”顾陶觉得有些看不懂自己的心思了。

千花明走过来,将她抱上床,“那个,我现在不过十三,你……你……你克制!”她红了脸,想起从前某人可怕的战斗力,舌尖有些打颤。

千花明憋住笑,只是给她穿上了衣服,系好腰带,还束好了发,顺便还给她编了个辫子。

“你这腰带的系法,我怎么解不开……”顾陶试着解开腰带。

千花明附到她的耳边说道,“以后你的腰带,只能我来解。”低沉的嗓音,还有清冽的茶香,以及划过她脸颊的发丝。

“不要脸……”顾陶轻轻骂了一句。

“顾陶!顾陶!”门外是穆起的声音。

“在——穆起师兄有甚么事情吗?”顾陶脸上的红晕褪去。

“大白天你关门作甚?”

“我……衣服脏了,正在换呢!”

“你……你快些换好,我有话要与你说——”

“我觉得有点不舒服,想休息一下,师兄可否明日再来与我说?”

“你生病了?不行,得让我进来看看!”

这个穆起,刚刚不是还在调侃她与一众师妹吗?为何现在又如此关心她?看来不让他进来是不行的,她看着千花明,冲他使使眼色,示意他离开,花花又转为哀怨的眼神,但还是消失了。

顾陶打开门,道:“师兄请进。”

穆起看着屋内,简单的陈设,桌上没有甚么字画之类的,只有一本本翻烂的剑谱和一些画着兵器的图纸,顾陶的剑被擦得雪亮,挂在床头。

“哪有姑娘家把剑挂在床边的?”穆起道。

“若是有人突然闯了我的屋子,我可以一剑劈了他呀!”顾陶很自然地回答道。

“你这屋里,要财没财,要色没色,谁会闯啊?”

顾陶一听这话,便叉着腰道:“你若是想与我吵嘴,今日我没心情,出门左转还是右转,随喜,不送。”她作势就要推穆起出去。

穆起一碰到她,就忍不住和她吵架,见顾陶要轰她出去,便立即服了软,道:“那个,我替师父来问下各个师兄妹最近的生活情况,问完就走。”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你……行。”穆起摆正了脸色,拿出师兄的做派,“在春月可还过得习惯?”

“都大半年了,不习惯也得习惯。”

“平常修行可还跟得上?”

“我强烈要求加大训练量。”

“与各位同门相处可还融洽?”

“都还行,除了你,喜欢与我吵架以外。”

“家中可有从小订下的亲事?”

“这……也要问?”

“自然,事无巨细。”

“我们家就两人,哥哥与我,都是自己做自己的主,没有父母管过。”

“你……是孤儿?”穆起只知道她突然出现在乌啼村,却不知她从小便是孤儿。

“你不用一副安慰的模样——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最后一个问题,现下可有中意的人?”

“二师兄,你确定这是咱们古板至极的师父让您来问的?”顾陶很是怀疑地看着他。

“这个……师兄也想关心一下师妹的感情生活嘛!师妹若是害羞了,自是不必说……”

“害羞?这有甚么不能说的,意中人嘛,有且仅有一个。”

“是谁?”穆起问话急了些,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对,便又说道:“师妹可否告诉师兄呢?也好让我替你把把关。”

“这个……”顾陶想起千花明的身份,觉得还是不说为秒,免得又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穆起这个直脾气,日后一定会追着她问个水落石出,“师兄,我逗你呢!我才十三岁,哥哥都还没心上人呢,我怎敢先有?师父时常教导我们要‘谦让’,这件事情上我也不敢逾越啊!”她表情真诚,加之平常她自认为,对容与还是很尊敬的,穆起将信将疑,“真的?”

“我怎么会骗你呢?你可是我的师兄啊——再说了,你可曾见我与哪位师兄弟格外亲近过?”

“这……确实没有。”

”那便是了……咳咳,我要休息了,师兄请回罢!”顾陶做了个揖,将他送出门外,关上门,坐到床边,发了一会呆,准备打坐片刻,定定心神。谁知帐子里响起一阵哭声。

‘“你怎么又变成这副孩童模样了?”她瞧着面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可爱,上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你不喜欢花花了吗?”花花睁着大大的眼睛,眼角还挂着泪珠,用他那双粉拳擦着眼泪,

“噗——你……你快点恢复正常啊!”顾陶一见他这副模样,感觉自己所有的抵抗力瞬间化为零。

花花抽抽噎噎,坐到她的腿上,“你就是不喜欢人家了……呜呜……”

花花一旦变成小孩模样,连智商也跟着后退。顾陶摸摸他的头,“别哭了,别哭了,我甚么时候说不喜欢你了?”

“就是刚刚……”花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指控着。“我是说我没有喜欢的人,可我有喜欢的妖啊!”

花花听了,神色顿时转为欢喜,但还是抹着眼泪道:“那你要……证明……证明你喜欢我……”

顾陶道:“这个,如何证明?”

“那你就是嫌弃……嫌弃花花了!”他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小声啜泣着。

顾陶现在很想把这个小只扔出去,但是她还是耐着性子,道:“你说,如何证明?”

“那你……你以后不能随便送人家腰带。”

“腰带?”她想起上次拆下腰带给人包扎的事情,道声:“好。”

“还有,以后要让我……让我抱着你睡觉……”

“我哪次没让你抱了?”

“四月十六晚,你把我踹下床了……”

顾陶的嘴角抽了抽,花花也太记仇了。“好。”以后若是再惹恼了她,还是照踹不误。她心里是这样打算的。

“还有,我……我亲你的时候,不要老躲着我……”花花搂着她的脖子。

“可你……可你每次都亲不该亲的位置啊……”顾陶低声道。

花花嘟着嘴,一脸可怜地看着她,“好……吧,但不能太胡来。还有吗?”顾陶在想自己以前是

不是欠了他的。

“还有……”花花恢复方才刚刚进来的少年模样,红色瞳孔,搂住她的腰,一把将她压在了身下。

“你又算计我?”顾陶反应过来,原以为只是法力不稳定,花花才会又转为少年模样。她看着他,心里砰砰砰地在跳。

“还有……”他附到她的耳边说话,“花花喜欢阿陶,很喜欢……很喜欢……”他不厌其烦地说着喜欢,就像多年前去烈焰山谷的那个晚上,顾陶的心一紧,抱紧他,“花花,不要……一个人……”

千花明弓起身子,看着她的脸,知道她又想起了多年前的事情,“别怕……”

“你每次突然说情话,都是要一个人去做甚危险的事情……”顾陶的脸上不复往日的嬉笑。

千花明摸着她的脸,肤如凝脂,“看来是我平日里情话说得少了,才教阿陶如此患得患失。阿陶可知我最喜欢听你说哪一句话?”

“你……不要脸!先起来——”千花明乖乖起身,看她要作甚。

顾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错,果然是我看中的人,这副皮囊真是挑不出一点瑕疵——”她一边点评,一边上手去摸他的脸,千花明一动不动,任她上下其手。顾陶摸着摸着,就要去解开他的腰带,还挑衅地看了他一眼,千花明的耳朵又红了。她解开他的腰带,纤细的手指惹得千花明心神荡漾,但只少顷,她便给他系上了自己的腰带。看着他略显失望的眼神,顾陶得意地摇了摇头,道:“日后,你的腰带,都只能由我来解,由我来系。”千花明听到这话,一时间面颊上浮现一抹红晕。

“就你会撩!哼,还有别的招没?”顾陶窃喜得意,摸了摸他红透的耳朵,笑出声来。

“没……了。”千花明冒出这样一句,闷闷地坐到一旁,“生气了?”顾陶靠近他,“真生气了?”她推他一下,千花明不理她,顾陶抱住他,“你觉着大师兄如何?”千花明还是不理她,“不理我?我去找大师兄了……二师兄最近也挺关照我的,去与他比试比试剑法!”她跳下床,取下剑,走出了门,千花明也没叫住她,顾陶心里老大不舒服,也就不去管他了。沈姝走过,见她一人在练剑,便道:“乐陶——”

“二姐。”顾陶收剑回鞘,“何事?”沈姝听她语气不太高兴,也没多问,只说道;“你现在可有时间?我闲来无事,替你和苏姐姐做了一套衣裳。她的已经穿上了,你的在我房里,可要过去试一试?若是不合适,我好改改。”

顾陶看着温婉可亲的沈姝,也发不出脾气来,便应声“好”,随她去试了试衣服。一套浅紫色的流苏常服,边上还绣着浅浅的梅花暗纹,不大不小,正是顾陶的尺寸,“二姐,你没有给我量过尺码,为何却能做得如此精细?”

“我是你二姐,自然知道。”她笑着说道,“我见你似有心事,可愿说与我听吗?”苏离权待顾陶亲切,沈姝也待她不错。

顾陶坐下来,“二姐,你可有喜欢的人?”

“怎么突然问这个?”沈姝将手中的帕子放回袖中,“二妹可是有喜欢的人了?”

“莫名其妙发脾气,又闷着不说,我知道他在生气甚么,但就是想晾晾他!”顾陶喝了一口茶。“但是该死的,我又忍不住想见他,哎呀,这怎么比道法还难?”顾陶将一杯茶都喝尽了。

“那想必,你一定是很喜欢他罢?”沈姝替她将旧衣叠好,放入包裹中。

“这个自然,不然谁敢给我甩脸子看,我早就不客气了!”

“姑娘家的,说起喜欢来,你倒是直爽得很!”沈姝浅浅一笑,仿如桃花初开,雅而不艳。

“喜欢当然要说,憋着藏着对方如何知道?纵使知道,也还是想听——”顾陶说着说着,突然停下。

“不说便不知道?”沈姝轻轻地说道,仿佛一团柳絮轻轻落下。顾陶却陷入思考:“花花要听我说那句话?细细想来,我似乎真是很少说……”顾陶起身,道:“二姐,多谢你的这套衣服,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沈姝似乎是没听见,也没回答她,顾陶掩上门,便向寝殿疾走去。

第55章:相思落梦

迎面走来阮媚和杨安歌,顾陶与杨安歌点头招呼,却没理阮媚,就直接走过去了。听到身后的阮媚道:“安歌妹妹,我跟你说,转过年来,这新任幽主便要迎娶十幽第一美人。这可是难逢的喜事,届时春月众弟子或要去喝杯喜酒。”

“新任幽主?我记得上届幽主似乎并没有任何妻妾,这位幽主即位不久,怎如此急切地娶亲?”

“听说是从小就定下的……”

“听说上届幽主战力惊人,但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怎地突然就退位了?”

“妖界规矩,幽主最多只能连任两次,每隔一千年便要再行选举。”

“那这新任的幽主,阮姐姐可见过?”

“未曾。但我倒是听说那位未来的妖后生得极美,还是极为高贵的天山血狐……”

顾陶放慢脚步,听她们说了这许多话,听到一半便回去了。快走到门口却又停下,去旁边寻了一块石头,对着它狠劈了几下才进屋。房内早已空无一人,桌上却是热腾腾的饭菜,四菜一汤,虽然简朴,却是荤素搭配,很是营养,桌旁还有一张字条:思卿如江水,日日水回萦。花花。

“这个千花明,哪里学得一手酸诗?”她将字条折成一朵梅花,放进匣子里面。

“顾陶师妹,你在啊?”行逍遥见门开着,便直接进来了,看见桌上有菜有饭,还有容与刚刚送来的松糕和竹糕,便拿出自带的碗筷开动了。

“你……”顾陶拿起筷子,敲打着他不安分的手,不让他动筷,“不准吃!”

“你怎地如此小气?连口饭也舍不得?要不是食园没饭了,我也不至于来你这蹭饭啊!”他敲落顾陶的筷子,夺下她筷下的鲜笋,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顾陶见他腕力和灵力都有所增长,便问道:“平日里也不见你用功,怎么进益了这许多?”

“嘿嘿,自然是我聪慧了!”他夹起一块茄鳖放入口中。

“不说实话我可不让你吃了!”

“行行行——”行逍遥见她要把饭菜端走,便告诉了她,说是飞泉亭处的瀑布后,有一处金银台,秉承日月之光,汇集春江秋月间的三成灵气,比别处的灵气要更为浓郁,他每天在那里睡觉,睡梦中也能增长灵力。至于腕力,纯属是被师父罚抄各类功法典籍给累出来的。

“师妹,你这饭菜味道尚可啊,比食园处的还要美味两分,你自个儿做的?”行逍遥说话也没耽误吃。

“是……我哥做的罢?”顾陶也奇怪这些饭菜是从何处来的,想起前些日子千花明说要做饭给她吃,这……不会就是他做的罢?但一想到花花做饭的样子,她就觉得好笑,此时,只要尝尝咸淡便可知道是谁做的。不过看着已被扫劫一空的饭菜,纵使她想尝尝味道,也无处可尝了。

“我说你哥,人长得好看,悟性又高,虽然性子冷了些,人闷了些,但做得一手好饭和糕点,如此贤惠,以后谁做他的媳妇定然是极其逍遥的。”

“诶,我说,你可别打我哥的主意!”虽说行逍遥还算不错,但顾陶替哥哥看不上他。

“我怎么了?人长得潇洒不说,还……还勤俭持家……”

“噗——你那叫抠门!上次下山找你借些银子,你磨磨唧唧的,就是不借……”

“懒得跟你争!再说了,我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虽然你哥长得过于好看了些,但还是个男人没跑……”

“迂腐……男人怎么了,女人又怎么了?喜欢谁各凭心意,若是对方愿意,便不论男女,各自欢喜就好;若是不愿意,干干净净断了就好。你呀,真是白白辜负了你这名字!”她咬下一口松糕,饮了口茶。

“三妹果然言论不凡!”苏离权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行逍遥,你怎么又来这里蹭饭?”苏离权抱着胳膊,一脸嫌弃。

“我乐意——那个,我还有功课没做完,先走了!”他带好碗筷,飞快地出了门。

“他怎么每次见了我都要跑……”苏离权一面说一面进门来。

“大姐,给!”顾陶扔给她小半块松糕,她接住直接丢进嘴里,“味道不错,还是热的!”

“大姐功夫又见长了!”

“你进益得更快啊,我竟瞧不出你的灵元等级了!”

“大姐可有事?”顾陶请苏离权坐下。

“你刚刚说不介意龙阳之好?”苏离权的神色从未如此犹豫。

“莫非……大姐,你是男的?”顾陶戏谑道。

“说甚么呢?我自然是女的……”顾陶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再看了眼她的胸,“嗯嗯”地点了点头。

苏离权抢过她的糕点,一股脑给吃了一半,“以后再敢笑话我,我也天天来你这蹭吃的!”

“别别别……吃法好说,我就怕你们两个打起来,砸了我的寝殿,我还得用结庐之术修上好几个时辰。怎么突然问到这件事了?”

“我同你说,你可要冷静……”她示意顾陶凑近些听,“我发现大师兄似乎喜欢你哥哥……”她说完还颇为同情地看了顾陶一眼。顾陶倒是非常冷静,一点也不慌张,反而很是奇怪地看了一眼苏离权,“别说龙阳之好了,若是大姐你有磨镜之好,我也不会对你另眼相看的。”她说完还往嘴里送了一口竹糕。

“你……可是师父他老人家,断不会同意的。”苏离权拿起糕点又放下。

“春江花月间又不是只有大师兄一个出色的,多的是人可以继任下任宗主。而且我看大师兄也不是那种在乎名利之人。”

“这么说来,你是早就知道了……”

“大姐,不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罢……”

“甚么?”苏离权难得听她喊一声“大姐”,毕竟顾陶平日总是唤她的名字和表字。

“其实大师兄欢喜的不是我哥……”

苏离权道:“那他欢喜谁?”

“我只问你,若是喜欢一个人,会有何种表现?”

“我又没经历过,哪里知道?”

“你会时不时想起他,会因为他的情绪波动而心潮起伏,会觉得他怎么都是可爱的,好看的……”

“我每日就想着如何练好剑法,提升灵力,倒头就睡了,实在没功夫想别的……”苏离权道。

“大姐,生活何其精彩,你真是……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平日里严于律己的大师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她拿着剑,拉着苏离权,来到了落梦渚附近。落梦渚常年有灵雾升腾,清水环绕流动,除了些零星的细碎野花,最引人瞩目的,便是一棵硕大的相思树了。

只见须长风一人站在落梦渚中,云雾缭绕其旁,相思树红花落,他只是呆呆地不说话,见树上落下花来,便用面前的袍子装了,埋到花冢里。

“这大师兄,也忒怜香惜玉了,落地的花儿,自会归于泥土,何须他来操心?”苏离权不懂。

“你看到那棵相思树了吗?我听师父说,师兄曾种下一枚相思树种,养了许久,才得它生根发芽,又候了许久,近来才得它开花……”

“你是说,师兄在等人?”苏离权难得在男女之事上开窍。

“也许罢。所以长侠,师兄与我兄长是绝对不可能的。”顾陶可不愿哥哥为桃花债烦心,更何况,名花已有主,她得提早与苏离权说清,免得日后闹出误会。

“可人世变幻,长风师兄一人长留于世,记得所有的事情,他……要等的那人,喝了孟婆汤,便不会记得他了……”苏离权叹道。“可惜了……上天若是开眼,定不会让这般宽厚之人的期待落空罢……”

“上天?”顾陶抬头望了眼天空,望不见那团金光,但其中寒凉,仍犹昨日。“越是宽厚,越是心好,便越是容易被作践。期待天之乞怜?期待转世之缘,便是那掌控阴阳之轮的紫薇大帝,也不能随心所欲……”

“是啊,转世之人,与前世之人,千万中,难觅一二相遇,即便相遇,结局也都是那般……”

顾陶和苏离权,这两个平日里最不欢喜唉声叹气之人,此时竟一起感叹起来了,顾陶甚觉好笑,笑自己也笑苏离权,“诶,长侠,你今日是怎么了,怎地如此多愁善感?”

“我?”苏离权经她一说,这发现自己的不对劲。不愿顾陶深究和忧心,她便道:“或许是从婆娑境中回来,还没缓过来罢……”

“不必太感叹,结局怎样,若是真的无法控制,当及时行乐,好歹不枉来这世上走过一遭啊!我听说盛京樨玉阁有不少俊俏男子,不若我们下次休沐时去看看?”顾陶冲她挤眉弄眼。

“我就不去了。”苏离权回答道。

“对了,要不把沈姐姐也带上?”顾陶是诚心要带坏这两个好学生。

“哎哟喂,你饶了她罢。阿静肯定是不会与我们去那种地方的,上次去花满楼的事情,她虽然没说甚么,但隔了好几日才与我说话。这次还去樨玉阁,你要害死我啊……”苏离权想沈姝平日里文静秀雅,规矩做人,上次定是恼了她去那种地方,白白辱没了将门风范。

“嗯……”顾陶摇头,“平日里看着规矩的人,其实是很喜欢做些不规矩的事情的呢!”顾陶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离权。

“啊?”苏离权不太明白。

“你个二愣子……”顾陶正要细说,身后响起须长风的声音:“二位师妹,在此处偷窥得可尽兴?”

顾陶向来没皮没脸,便道:“师兄早知我们在此,却不知告,便是默许我们在此看着,哪里谈得上‘偷窥’呢?而我们在此说话,师兄听了许久我们却不知,这可否叫‘偷听’呢?”

“好一张利嘴!”须长风还没说话,行逍遥便出现了,“明明是你们偷窥在先,师兄后知后觉,被你一拉扯,却成了他的过错。女人啊,就是难缠!”

“难缠你别来,成日里在我们面前瞎晃悠,算甚么回事!”苏离权一见行逍遥,便与他吵了起来。

“你们怎么一见面就吵架?”须长风赶紧劝着。

“谁知道?大师兄,这家伙不知是喜欢被我骂还是咋的,我说了别在我面前乱晃,可他就是非要这么缠人,我也没办法,哎……”苏离权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顾陶和须长风都笑了。

“我哪有喜欢被你骂……强词夺理……”行逍遥说话声莫名地小了下去,不愿被人笑话,他便想转移话题,想起师父的话,便道:“顾陶,师父叫我等去清风堂找他,说是有事吩咐。”

“好。”行逍遥难得如此郑重,几人便去了清风堂。

第56章:画嫘

却说容与和安藏在扬州遇到的那女子,秉绝代之姿容,具稀世之俊美,正是舜之妹画嫘,生平所喜,唯有画画而已。世间诸物,她已画得差不多。只是她画下之物,虽然逼真,但终究只是纸上之物,没有生命和朝气。

她并无特定居处,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便是昆仑之西、无启国东的至福城。不过近来至福城来了位和尚,被人尊称“修法师”,平日里人流量不大的至福城,这几日来往之人络绎不绝,一大半都是去听这位法师讲学的。这位法师穿着再普通不过的衲衣,手持转经轮,在至福城待了有些日子了,画嫘游走在外,并不得见。但听他人如此夸耀,信徒纷至沓来,她也有些感兴趣。此时去往至福城的官道很是拥挤,画嫘想着昆仑边境有条小道,虽然远些,但知道的人不多,很是清静。她便绕了远道,往至福城走去。到了昆仑边境,她又起了游玩心思,便多带了一段时日,才往至福城不紧不慢地赶去。

画嫘走了半个时辰,略感疲乏,此时周遭无一人,苍茫辽远,寸草不生,极远处还可见昆仑起伏的雪山。她见一处古井,破碎陈旧,但周遭还算干净,便拿出丝帕垫了,坐在一旁,取下腰间紫毫笔,手间颜色变幻,淡粉色指甲变成红蔻丹色,原本的竹管变换成朱紫色漆身,与那紫毫笔尖浑成一体。左手翻腾,一副长卷在空中铺开,看着荒凉无人的景象,她几番踌躇,却在宣纸上连一个墨点也没留下。宣纸被收起,指甲颜色和笔杆颜色都恢复成本色。

“这人么,我也画腻了;妖么,浊气太重,没甚么可画;神么,我也见过不少,但诸多神明,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的,刻板沉闷……”她撑着下巴,看着天空。虽然神明她画过不少,但有几人,她是无论如何都画不出的。比如天帝,她有缘得见过他一面,只觉满身金光,周身模样根本就看不清。她试着接近,却被一道金刃劈伤,紫毫笔也断成两半,害得她用了一百年才修好笔。

再说少司月,她偶然得见他与一女子在看烟花,听说这少司月生得比女人还美,她便起了心思画上一画。谁知还没看清他的脸呢,就见数十道捻金线袭来,自己刚刚修好的笔差点又遭不幸。打不过人家,就只能先逃跑了。本想等些时候再去看看的,可却总不得见。后来听老君说,少司月在月宫闭关,这一时半会是不会出来的。

至于那昆仑神、御时神之类的昆仑界神,还有昆仑神的夫人,一天到晚待在昆仑界,她进不去界门,压根就无缘得见。自己此时虽在昆仑之地,可此昆仑非彼昆仑,昆仑神亲自造的灵界,便是天帝也不能轻易踏入。

谈完了神,再来谈谈妖,不过么,虽然她嘴上说着妖的浊气重,却很想画上一画幽主晔,现在他不在位了,应该称为“幽殿晔”。好些年前,她倒是见过他,身旁跟着位女子,自己不过跟得近了些,便见一团幽冥狐火烧来,自己的紫毫笔尖被烧得没了形状。自此,在画嫘的作画对象中,天帝、少司月和幽殿晔就被划入黑名单,以后见到这几人,她定要走得远远的。

“灵帝……”土地老儿因为给九天战神编写《美人鉴》,惹她生了心思去苍梧国,导致七国命途变转,死伤无数,便被贬到偏远的至福城来了。

画嫘吓了一跳,“土地老儿?你瞎喊甚么,去你的灵帝!”画嫘定定神,斥责道。

“是,灵帝,小老儿知错……”这群神仙,一个比一个厉害,脾气又臭,他不过是想奉承奉承,谁知画嫘竟这般不高兴。

“有甚么事吗?”画嫘看着比自己矮了不少的可爱小老头,胡子拖了一地,也不愿过分为难他。

“没甚么,只是此地突然灵气大涨,小老儿想着定是哪尊大神来了,便来拜见拜见。”

“你倒是实诚。”画嫘觉着他这马屁还拍得不错。“听说你是因为九天战神的事情,才被贬到此处的?”

“是,让您见笑了。”土地道。

“你不过是帮她画了些东西,怎地就受此大罪?”

“小老儿应得的,若是灵……画嫘仙子能抬举我一番,我也能脱离此地了。”

“哼,将那《美人鉴》拿来给我看看,我倒是要看看,上面究竟画了些甚么。”

土地踌躇再三,磨磨蹭蹭地就是不给。

“怎么,你眼里只有天帝,没有我这灵帝了吗?”画嫘声色突然一厉,土地赶紧掏出鉴本,恭敬地递与画嫘。

“行了,退下罢!记得,别跟任何人提起我,尤其是天帝!不过,你这个阶品,想来也见不到天帝……”土地回嘴不得,拱手离开。

画嫘掀开《美人鉴》,看到扉页上的男子,只觉眼前满目清气,浊气尽散,待再要往下翻,只听得背后响起一声:“修哥哥……”

画嫘听闻身后一声哀弱的呼唤,转过了身……

昆仑路远,至福城外。

容与、安藏、苏离权、沈姝、顾陶、穆起和行逍遥奉师命前往至福城,查找小尸王的下落,寻回另外半块失落的冰魂玉。千花明以尸王为妖之变种,自己能帮上些忙为理由,跟着这几人。

大路人多,容与等人看天快黑了,想早些到达客栈歇脚,便走了小路。

眼见天快黑了,他们还没到达至福城,并非脚力不快,而是屡屡有走尸蹦出,还有傀儡、亡人,一波接着一波,似乎是极其不愿意这几人到达至福城。

剑起气走,尘土飞扬,攻击他们的走尸、傀儡、亡人战斗力并不高,解决起来费不了多少事,可灵力再充沛的高手,也经不起这一波波的消耗。

不过好在和光剑使出“苍龙七宿”之剑法,纵横捭阖,横扫四方,龙气大发,清气四散,那些子秽物一时间也不敢再上来进犯。

顾陶负着随喜剑,很是逍遥地在一旁吃起糕点,“给我点!”行逍遥午饭吃了不少,晚膳还未进,此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诶——”顾陶给苏离权和沈姝一人喂了一口糕点,然后把装糕点的盒子扔给行逍遥。

“你……能不能尊敬下师兄?”行逍遥看着美食飞走,不甘道。

“师兄,能否请你爱护下师妹师弟?我哥哥和安藏师兄在前面扛着,你在这里同我讨要吃的,你好意思吗?”顾陶回道。

“算了算了,懒得跟你吵——”行逍遥此时饿得连话都不想说。

穆起自从上次在春月与顾陶说过话后,便一直避着她。她也不知为何,以为自己是哪里得罪他了,想寻他问个清楚,但一直没找到时机。

终于,在太阳落下之前,他们赶到了至福城,走到迎送客栈处,见此处还算干净,便叫来小二。巧的是,迎送客栈刚好还剩下七间房,交付银两,要了些吃食,他们便在此住下了。

当几人都住下后,画嫘也进了迎送客栈,可此时已没有空房,她便又走了些时候,来到往来客栈处,要了间上房,嘱咐小二无事莫扰,便进了房。

画嫘双手合十,变出一个小小的净瓶,取下腰间的紫毫笔,在净瓶中点染三下,然后拿出,又在空中点三下,净瓶中有白烟浮出,一尊人像冰雕慢慢现于房中,待冰雕完全显现,净瓶随即消失。

她细细看着这冰雕,不,与其说是冰雕,不如说是被冰封住的人。只是这人一身素白,被困于这冰雕中,若不仔细瞧,从外面看去,就像是这冰雕的一部分。

“修哥哥……”画嫘又听到了女子的呼唤。

修哥哥?画嫘微转笔杆,指尖梦蝶扑朔,环绕于冰雕,闪出一圈又一圈细长的淡红色光带。冰雕中有甚么东西在不停闪烁,吸引了画嫘的注意。

“难怪,历经百年而不化,原来是这东西护着你。”

“修哥哥……”那女子闭着眼,说来说去只是这一句话。

画嫘见这人身处极寒冰雕中,浑然不觉寒冷,只是呢喃着一个人的名字,心中略有所动,看着漆身有些剥落的紫毫笔,画嫘道:“我可以助你解脱这寒冰束缚,去找你那修哥哥,只是有一条件,你可愿答应?”

“愿意……”那女子应道。

“昨日旧魂本不应存于世上,若我打开这冰雕,你便会迅速老去,那时恐怕旧人未得见,你已自惭形秽了。不过,我可替你画一副新的绝世面容,躲过阴间追捕,扭转耄耋之容。但你找到你的那位后,我要取你身上的血,来装满这净瓶,你可愿意?”

女子终于睁眼,透过冰壁,看着画嫘手上浮现的净瓶。

“你先别急着答应,我这净瓶,可纳一海,我要你用血装满它,其实无异于要你的命,你可还愿意?”画嫘将话与她说清楚。

“好。”女子没有半分迟疑,画嫘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还想说些甚么,但只听得女子说道:“我只想见一人,在他身边陪他些日子,便来践约。你提甚么条件,我都答应。”

画嫘轻叹一声,微蹙的眉毛,连花儿见了也要心疼。指甲变幻为红蔻丹色,朱紫色漆身光亮如新。画嫘取下面纱上的一颗珍珠,捏成粉,散布于冰雕上,便见冰雕上慢慢升起雾气。取物之色做颜料,她极为认真地在冰雕上描绘着,眉眼、鼻梁、嘴唇、下巴,无一不细致。一个半时辰后,画嫘手臂尽软,从荷包里取出一把小刀,在冰雕上划出一条口子,很快整个冰雕碎裂开来,一名身着素服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走出。画嫘心有不满,以手上红蔻丹做色,紫毫笔轻点,将女子身上的衣服变换成一袭大红绣金边牡丹流裳。

红衣美人,端艳贵气,顾盼生辉,眉目生情,应当如是。

“多谢。”女子看着镜中的自己,年少如往昔,只是面容却比之前更加美艳逼人。

“我最烦人家谢我,日后再见面,莫要在他人面前说你认识我。”画嫘满语的冷漠疏离。

“不管怎样,还是要多谢你。”女子微微朝她福身。

“你本为凡人,只是身上带了些东西,此时有些神通。但切记,不可用你的神通行杀戮之事,否则我会提前来取走你的血。”

“好。”

“还有一事,无论你从前叫甚么,不可对任何人提起从前姓名,否则引来鬼差,后果自负。”

“不可提起从前姓名?这是为何?”

“黑白无常以名勾魂,你说出名字,那生死簿上便会重现你的详细记载,我为你做的这副面容,也瞒不住地府的人了。”

“只对一人提起,也是不行吗?”那女子问道。

“我知你心思,无论是谁,都不可以。怎么,要不要再回那冰雕?这样鬼差无论如何都寻不着你了。”

“那我可以换个名字吗?”

“本不是世上之人,却有了名字,与世间之人有了牵扯,鬼差只怕来得更快呢!”

“连……名字都不能有吗?”

“罢了,若你非要一名,我便赠你一名,扶桑如何?这个名字,就算多来几个人用,地府也不敢收。”

“好,多谢。”

“这有些银两,你另寻个地方住下罢,切记,莫要向他人提起任何关于我的事情!”画嫘声色疾厉,女子只是答应着,并未多问。

“好了,请你出去罢。到时候我自会来取我的东西。”画嫘取出洗笔砚,开始清洗她的笔。

扶桑不再多言,便出了客栈,小二正在瞌睡,只见一盈盈美人走来,刚要叫住她,人已经不见了。小二以为是梦,打了个哈欠,继续睡去。

深夜来临,大多数人皆已睡去,唯独云阁的屋檐上,正坐着一位身着袈裟的和尚,没有法号,没有姓,只有一单名:修。这里的人称他为修法师。他已经来这至福城半月有余,师父说他须在此经一劫,方可得道。却并未说清是何种劫数,只说到时他便悟了。他这师父也是个妙人,带发修行,常年不在寺中,云游四海。修见师父年岁已大,偶劝他歇歇,但说师父却说:“佛无处不在,何处寻不得?何必拘泥于一方天地?”如此,他也无话可劝。夜色微凉,他拢紧袈裟,回了屋子。

翌日,容与安藏出去寻找小尸王的线索,走在街上,却被一女子拦住。一看,竟是那日在扬州大放厥词的画嫘!画嫘也细细瞧着容与,眼睛都不带眨的。

天地灵气汇生,钟灵毓秀之神,生于冰雪,养于冰雪,冰魂玉魄,昭质圣洁,在这三界中,她从未见过这般周身无一丝浊气的神。

太难得了,太难得了!自己寻觅这些年,难得见到这般天地生就的灵物。纵他此时是个凡人身份,她就是知道,这位便是《浮屠美人鉴》扉页上的仙人!

画嫘难掩激动之情,珍珠流苏面纱都抖了几抖,她靠近容与,几乎要凑到他身上去。颜安见她如此,便立在她和容与之间,俨然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这位道长,麻烦你让让,我对你没甚么兴趣,我只对你身后这位有兴趣。”画嫘以为这位相貌非同凡品的道长,是要与她搭讪,便好言相劝道。“这位公子,你可有兴趣,让我为你画一幅画?”

“不巧,我对你也没甚么兴趣,我只对他感兴趣。”容与还没说话,颜安倒是搭话了。从前总以为容与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定能帮他躲了许多桃花债,可眼前这位女子,似乎就是欢喜容与这副冰冷模样呢!还画画?容容岂是他人画得的?

“啥?”画嫘看着面前这两位清风朗月、朔雪回风般的不俗人物,愣了半晌,后退几步,盯着颜安,只叹道:“暴殄天物啊——阴阳为和,你们,你们……”她一副捶胸顿足、涕泗横流的心痛模样,容与看了只觉奇怪。

“姑娘——”

“你不要说话!”安藏和画嫘一齐说道,容与不知自己哪里惹到这二位了,真的乖乖闭嘴了,一动也不动地躲在安藏身后。这副乖巧模样,看不出半点容与战神的影子。

“在下画嫘——”

“在下颜安——”

顾陶和千花明出来便见一群人围着,便凑了过来,见一女子纠缠于容与,便站在一旁,想看个明白,还吃着糕点,好不自在!不过,看着这二位的架势,怎么有种“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之感?

这两人足足互瞪了彼此半个时辰,表面风平浪静,眼光间却雷火交加,好不热闹!

又过了半个时辰,画嫘身子松懈下来,终是不敌,颜安像是胜利的公鸡一般,领着另一只不明就里的公鸡,扬长而去,剩下看戏的顾陶和千花明,还有微微喘气的画嫘。

“幼稚鬼——”画嫘轻啐道,不过自己也是好久未这般幼稚了,千百年来像个老太婆一样端庄,偶尔胡闹会子,心情还是颇为舒畅。

“看甚么?”画嫘微嗔,面纱上珍珠流动,脚步轻移,一会儿便消失于人群中。

时临正午,至福城中人却不去吃饭,倒往云阁处听经。画嫘有些好奇,便去看了看。竟在一众信徒中,看到了一位红衣女子,这人不是扶桑是谁?

扶桑却完全没注意到她,只是与一众信徒一样,坐在蒲垫上,听修法师讲经论佛。

第57章:转过转经纶

云阁独独地为修法师设了处经坛,长供修法师讲经,那女子接连来了好几日。

约莫三四日后,至福城中有关修法师与红衣女子的流言盛起,难听的、妖异的、惊叹的,各个版本,想不了解都难。

顾陶修的是随喜道,不信佛法,自然不会去听甚么佛经。只是城中人口才实在太好,她甫一进一座茶楼,便听说书先生拍板道:“说起这修法师,是从昆仑西边来的高僧,受教于无名大师门下,是他座下的得意门生。”

“无名大师?那可是位得道高僧啊!说是衔玉而生,出生时有佛光照耀,生于佛门,养于佛门,半岁识字,半岁说话,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阿弥陀佛’啊——”有听客捧场道。

“诶,还想不想听故事了?”那说书先生很是不满。

“您说您说——嘿嘿。”看客乖乖坐回去吃茶。

“咳咳,这无名法师,生于佛门,会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阿弥陀佛’,传闻他可知前尘,可预来世。在十岁那年,入昆仑西边最大的鼎天寺,带发修行,不染尘俗,不知渡了多少人啊!”说书先生说到此处,抿了口茶,“只是他生来白发,修为又高,光看容颜,一般人也不知他岁数。他门下,最得意的弟子,便是这修法师。不知为何,无名大师说他这弟子将来定会尊贵无比,远甚于他,不会只在鼎天寺中修行,这法号于他,也是俗名拖累,便不给他取法号,只单名一个‘修’字,世人尊称修法师,不过呀……”说书先生说到这里又停住了,伙计拖着盘子,一众听客心领神会,便打赏了些铜钱,说书先生这才说下去。“只是佛门中人,得道必须历经生死劫、情劫、孤苦劫等一众劫数,方可得道,像无名法师这般,生来得道的,少之又少。修法师年纪尚轻,这几样劫数都还没历过,无名法师这才让他四处走走,既能见世间疾苦,也能早日渡劫,修成正果。”

“没啦?”看客听到这里,很是不满,“你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们早就知道了,说点别的!”看客们喊起来,大有“不退钱不放过”之势。说书先生无奈,只好道:“那便谈谈近来城中发生的,与这位修法师有关的事。相信这几日听过修法师讲经的,时常可见一红衣女子,容貌绮丽,气质非凡,每日早早地便到了云阁外等候,只为听修法师讲经道义。但有人观这女子,看修法师的眼神不同于常人,且她周身,十分寒冷,冰寒之气教人近不得身。有人说,这女子或许不是真心来求佛法,只是看上了修法师,起了歪邪心思。”

“这不知羞耻的,怎能如此肖想我修法师?”看客中不少是笃信佛道的,当即骂出声来。

“实在是有辱佛门清静!那修法师为何不将她赶出去?”

“佛曰众生平等,修法师既是要得道的佛僧,怎能与你我一样心思?当然是广开心胸,希望能教化这女子了。”说书先生摸了摸他那把稀疏的胡子。

“实在是业障啊——”有位秀才突然叹道。

“这位兄台,为何发此言论?”说书先生见大家兴致来了,当即抓住话题。

“我曾有幸听修法师讲经,他手中长持一个转经轮,模样与你我家中的并无二致,只不过修法师崇尚简朴,他手中的转经轮是木制的。听闻转动经功德,转动十周者,可消除如须弥山王般罪障,转动一百周者,功德与阎罗王同。那女子看见他手中之物,说自己从未碰过转经轮,想消除自己罪孽,竟大胆提出要试试。法师心善,竟真给她试了。但她接过之后,竟将转经纶倾斜,且飞快反转转经纶。要知反转转经轮可是大忌,当时在场众人,脸色大骇,唯恐有甚么祸事发生,都拿看妖异之物的眼神看着那女子。她却满不在乎,将转经轮还于修法师,站起身来,如云一般走了。走时还说了一句话……”秀才在此处故意卖了个关子。

“哎呀,你快说呀!”听客催促道,这其中有些人,并未亲见当时场景,还有些人,见了却不说,唯恐触怒修法师和那女子,自己会遭祸事,但听这秀才复述当时场景,也是桩不要钱的趣事,便耐心听下去。

“她走时道:‘修法师,佛真能渡所有人吗?’修法师自然回答是,女子却冷笑起来,说道:‘只怕你渡得了所有人,却渡不了我。’她说完又笑起来,像是笑,又像是哭。当时众人被这一女子惊住,唯恐她是甚么妖物,不敢太过得罪,只得任她走出云阁。但想那女子姿容,恍若天仙,真是令人难忘啊!”

“天仙?兄台,色字头上一把刀,近来城内总有人离奇死亡,你小心惹祸上身!”有人好心劝道。

“我这不过是感叹一下嘛!”秀才讪讪笑道。

“那女子,可说自己叫甚么名字?”有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似乎是叫‘扶桑’。”秀才道。

众人又七扯八拉,聊了些琐事,直到无甚可聊,这才散去。

顾陶出了茶馆,却将这事放在心上了。听他们说那红衣女子和修法师,她倒真想去见识见识。

毕竟,离经叛道的事情,她最是欢喜了。不过,花花盯她盯得紧,可得好好找个时间偷溜出去。

但接下来几天,她一直没寻找机会。也是花花十分缠人,动不动变个小孩子模样来求抱抱,她甚是无奈,明知是计,可每次都照中不误。

苏离权接到盛京飞鸽传书,说是朝中出了些变动,但父亲教她不用担心,他能应付得来。沈姝又在一旁宽慰,又时不时打趣她。还有行逍遥经常来烦她,非说是在门口巧遇,每次都得让她骂一通,他才肯乖乖离开。顾陶也会同她打闹,有这些人陪着,她那担忧之心也就消了不少。

颜曜灵这几日早出晚归,她向来独来独往,做事不循常理,众人也就不以为奇。

再说容与和安藏,果真每日都出去寻找小尸王的下落,虽然并无甚么线索。

第58章:扶桑糕

穆起在容与和安藏后面跟着,想起师父在清风堂的吩咐,派出他、容与、安藏、顾陶、颜曜灵、苏离权和沈姝来这至福城,查找小尸王的下落,还说了好一通玄妙之语,说此处有佛道之音,他们来此历练一番,对修为也是极有帮助。须长风因为偶染时疾,不能来此。阮媚回盛京去探望家人了。

但佛音道语,穆起是没听见,只听见前面两人的时不时的谈话声。他心里就纳闷了,这容与和一众师兄妹说过的话,加起来还没这一日与安藏说的话多。自己站在一旁,像个木头,根本插不上话。他这人向来健谈,哪里经得住这般冷落?他实在忍不住了,见二人没说话了,自己终于寻到空隙,便喊了一声:“颜安藏!”安藏彼时走得快了些,容与跟在后头,一时没稳住,便撞到了他的背。

“容容,你没事罢?”容与虽无大碍,颜安藏还是看了一眼穆起。平日里看起来清风朗月般的人物,突然一瞪穆起,穆起有些吓到了,自己不过喊了一声,他们说了那么久,都没注意到自己在旁边,自己也很委屈的好吗?

“无妨。”容与拉住颜安藏。

“穆师兄,我看你似乎是累了,不若先回去罢,我们再查探一会便回去。”颜安藏这是明着赶人了,穆起心想自己招谁惹谁了,但自己在此处也是不自在,便甩手回去了。

“安藏,你生气了?”容与近来的眼力劲还算是不错,是看安藏的表情,便能略知他些心思。

“没有。”颜安藏确定他没哪里撞伤,这才和他继续向前走去。

“你近来似乎是有心事?”容与难得主动关心人。

颜安藏却没注意到容与近来的变化,只是眉头紧锁,陷在自己的世界里。

至福城位于昆仑之西、无启国东,城中不过一万多人,极为喜好佛法,家家户户都有转经轮,烧香拜佛时或用竹立香,或用盘香,或用卧香,街边小摊也随处可见礼佛用品。此处曾有扶桑神木现身,但后来不知为何消失了,为纪念神木,此处的扶桑糕做得极好。

“诶——小骗子,别跑!”迎面撞来一个穿着破烂的小孩子,沾满灰尘的脸上惊慌失措,手里还拿着半个白面馒头,正急急地往嘴里送,一时间噎住了,一旁又没有水,容与正要解下水壶来给他,安藏终于回过神来,解下自己的水壶给他,容与只得将水壶挂了回去。

那孩子却没有接过,硬是将馒头咽了下去。容与怕他有事,便想走近些查看。那孩子一见他过来,便四处找位置躲藏。一旁走出一名男子,身着深紫色佛瑾花长袍,腰间无一丝佩饰,只有一条黑色暗云纹腰带。那孩子一见男子,便往他身上扑,那人躲了好几次,都避不过。

容与和安藏从孩子的身上收回目光,抬头,那男子戴了半副面具,看不清容貌,只是冲他们微微颔首。

“公子,你认识这孩子?”颜安藏目光中透露着探究。

“不……”男子刚想说“不认识”,那孩子只搂住他,柔柔地唤道:“爹爹——”

几人皆是一惊,那追来的小贩才不管这男子是不是孩子的爹,只道:“这位公子,这孩子刚刚偷了我的馒头,既然他唤您一声爹爹,可否请您替他付下账?看您这周身气派,一两文总还是拿得出的罢?”小贩打量着这男子。

容与和安藏也在打量着这男子,

男子正是离渊,他听说至福城的扶桑糕做得不错,便想来尝上一尝。容与和安藏都没见过他的真容,几百年变幻,他周身气息也变了,容与一时认不出是可能的,但若是待久了,难免露出破绽。他低头看着搂住自己腰际的孩子,脸上有些脏灰,还有些伤痕,此时正拿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像一只小鹿,满是乞怜地看着他。离渊看着那小贩:“你打的?”

小贩一愣,这伤是刚刚他追赶这小孩时,小孩跑得太急了,摔倒在地弄的。“这位爷,我们是做小本生意的,您可不能讹我……”

“哼……”离渊扔给他一袋钱,小贩屁颠屁颠接过,得了便宜赶紧离去。

离渊朝着容与和安藏的方向行上一礼,便离去了,那孩子在他身后悄悄跟着他。离渊知道这孩子跟着自己,本不想多事,但见孩子瑟缩的模样,还有那般可怜的眼神,心有些软了,挥手喊他过来,道:“刚刚……吃饱了吗?”

孩子倒是老实,连忙摇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还摸摸自己瘪塌的肚子。这副模样让离渊心神微晃,以前南陌言一饿也喜欢这样看着他。

“我带你去吃……去吃……你想吃甚么?”离渊明明知道这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孩子,却差点没忍住,说出“我带你去吃扶桑糕”这样的话。

“嗯……”孩子偏着头,想了想,“我……想吃一种香香的、软软的糕点,像那种……”孩子比划着,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离渊看着他笨拙地比划,一会子皱眉一会子嘟嘴,试探着问道:“是不是一种中心一点红,上面还印着通体雪白的那种糕点?”

“不知道……”离渊听了,有些失望,自己是怎么了,竟会认为这个孩子或许就是南陌言的转世?

“可是啊,说不定我见到你说的那种糕点,便知是不是了哦!”离渊闻言又起希冀,便带他去糕点铺子,“爹爹,拉手手。”这孩子不知为何,对他亲切得很。离渊看着他有些脏的小手,并未嫌弃,反而牵起了他的手,先带他去清理一下,换了身衣服,又带他吃饭。看着面前这个已吃了四碗饭的孩子,虽然吃得快,但吃相尚可,“你吃这么多,不怕撑得慌吗?”离渊忍不住逗他。

“不怕,我就是怕饿。”离渊心晃,南陌言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那……你多吃点。”离渊努力平复心绪。

“嗯呢,我……我还想喝汤。”孩子鼓着腮帮子笑道。

“好,你……”离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你叫甚么名字?”

“名字?不知道。他们一直叫我小骗子,这是名字吗?”他急急地吞下一口饭。

离渊一愣,没有名字?“那你可知自己的来历?”

“不知道。”

“那你是从小便是……骗子么?”

“不知道。”

这孩子一问三不知,离渊想自己也不能一直这样“你”啊地叫他,想了会子,便道:“我叫你小言,可好?”

“小言?我有那么小么?嫌我话太多了么?”孩子突然不吃了,瘪着嘴看着他。

“你若不喜欢,那便换个名字罢。”离渊眼神微沉。

“叫我阿言罢,这样听起来顺口些。”孩子见他不高兴了,立马灿烂地笑起来答应着,这副讨好乖巧的模样让人不由得想摸上一摸。

“好。”离渊面具下的唇轻轻勾起,“等下带你去吃糕点。”他抬起手,想摸下他的头,可终究还是放下了。

“好呀。”阿言憨憨地笑着。

第59章:我心有障,佛不能解

夜色降临,顾陶想起白日里见到的女子和修法师,偷偷拉了苏离权出去。

“阿陶,你这大晚上的拉我出来,不会又是想带我去那种地方罢?不行不行,我跟阿静保证过了,不去的。”顾陶看着苏离权死命挣扎的模样,自己在她心里真成了只知男色之人?虽然自己却是“好色之徒”,但也不至于不睡觉去看男人啊!

“咳咳,师父不是让我们查小尸王的下落吗?”

“嗯?那又如何?”

“那日见到的红衣女子,一直跟着修法师,你不觉得她有些古怪吗?还有那个修法师,仅凭一张嘴,便得如此多的信徒,这二人之间似乎有甚么联系,你不想去查个清楚吗?”

“我没觉得这二人有甚么联系,我看是你见到人家法师的美色,想去看看!”苏离权损道。

“你别乱说……”顾陶看着四周,确定花花不在附近,才道:“那查探消息,顺便看看修法师,为何不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看的是美色,却又不是美色。”

“嘿,你还越弄越玄乎了!”苏离权道。

“那你去不去?不去我可走了!”顾陶身子移动,准备离开。

“好好好,只是回来时小心些,千万别让阿静知道了。”苏离权拗不过她。

“那……你也别让那个谁知道了。”

苏离权眼露戏谑,道:“你说的谁,我可不清楚,但幽主可交代过我,不可带你去风尘之地。”

“他还不是幽主呢!你咋这么听他的话?再说了,我也没去风尘之地啊!”顾陶看着苏离权,还能不能愉快地做朋友了?

“行,咱们走罢。”

“我刚刚看见那女子进了法师的房间,咱们去法师房间的屋顶瞧瞧罢。”两人身形迅疾,不到半柱香就来到了屋顶上。

“诶,我咋发觉每次你带我出去,不是钻床底,就是在屋顶偷窥……”明明她才是大姐,怎地每次都被顾陶牵着鼻子走?

“嘘……”顾陶揭开两片瓦,示意她安静,苏离权收敛气息,小心地往下看——那红衣女子果然在修法师身边!

女子长发流散,额前的两缕碎发轻轻掩着,修法师盘腿端坐在榻上,袈裟披身,她坐在一块垫子上,仰头听修法师念经。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修法师合目念经,那女子听了会子,有些倦了,枕臂卧在他的膝边。

“……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修法师睁开眼,将合着的手掌翻转,放于两腿上,“今日经文先念到这里,你还有甚么要问的吗?”他目光和气,见女子睡着也不恼。

女子迷糊地醒来,“‘舍利子,是诸法空相’,既然四大皆空,为何佛还要人塑金身、在世间寻求信徒呢?这一做法,未尝不是执念?”她目光灼灼,修法师道:“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施主心中执念太深,还是提早清消了的好。”

女子不言,看着墙后的“佛”字,沉默一会道:“那依着修法师所言,佛无执念,可有画像?”

“佛在心中,各人心中有迷障,就会有贪求,便会幻化出佛像,以偿心愿。若无执念,便只有空,容得下众生,亦没有佛之画像了。”

“哦?那修可知,佛有两面,一面耽误现世,一面埋葬过往?”她不再唤他“修法师”,而是直呼其名“修”。

“施主心中似颇多愤懑,可与小僧说说?”修法师问道。

女子张张嘴,似乎是有很多话想说,但终究没有说出,看着他的袈裟,却突然换了脸色,立起身来,将修法师压倒:“若是我说出心中所执,法师可会替我解之?”她面色灿若朝霞,皮肤雪白,眼中凄艳,似有万种风情要说与修法师听。

修法师从未与女子如此亲近过,佛门清规在身,他推着身上的女子,却推不开,“施主,望请自重,我是佛门中人,不可近女色。”

“那你现在是在干甚么呢?”女子红衣如血,唇色莹润,拉着修法师的手,强箍住自己的细腰。“施主,不可不可!”修法师大为窘迫,连忙抽回自己的手,可还是挣脱不开。

“我心有障,佛不能解。不过……修,你不是说要帮我解开执念么?若我说,我的执念是你呢?你是否愿意不做佛,来解我这执念呢?”她愈靠愈近,香兰气息萦绕在修法师的周围,“你要用你自己来帮我么?”

“我?”修法师偏过头去,身体微烫,可男女相亲,最自然的反应,他纵使是修行之人,也不可避免。“我虽有心帮你解开执念,但我是佛门中人,你也有自己的命途,我们之间早有界限,不可逾越。”他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经文,来稳定有些慌乱的心绪。他知这女子或许是冲他而来,但想着总有办法感化她,谁知她竟如此大胆,不顾男女之防,这般亲近他!

“我就是太在乎那些界限和规矩了,不敢说,不敢做,才会让你就那样走了……”女子眼波流动,落下泪来,滴到修法师的身上。

“你……”修法师不知这女子为何突然就伤心起来,只是看着她哭,自己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心疼?他心中一惊,自己莫不是对这女子生了别的心思?“施主,你可否先放开我?”他被女子压着,这般情状实在不雅。

“不放,就不放!”女子伏在他胸膛上,放声哭起来,似乎要将压抑多年的愤怒不满和埋怨委屈都哭将出来。

“诶,阿陶,看样子没甚么事,我们要不先走罢?”苏离权看女子哭得伤心,不忍再看。

“再等等。”顾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回去啦。”苏离权劝道。

“哎呀,说了等等……”

“要等多长时间啊?”

“哎呀烦死啦,你……”顾陶回头,明月高照,千花明正站在满月清辉中,挑眉看着自己,旁边还跟着沈姝,她手里拿着件披风。顾陶心一急,连忙合上了瓦片。

“离……”顾陶不知花花为何突然来了,“离权啊,我都说了,女孩子家家的,大晚上不要出来,你非说这法师好看,强拉着我来看。啊呀,下次可得好好在家呆着,外面坏人很多的,知道不?”苏离权一脸不可置信,顾陶就这样把她卖了?看着面色如常的沈姝,离权心中微定,可一想不对啊,沈姝要是真不计较,怎会跟着幽主来此处捉她?

“阿陶,你别……”苏离权话还没说完,顾陶便搂着千花明的胳膊,道:“大姐二姐,外面还是很冷的,小妹身子单薄,就先回去了,幽主大人有疾在身,也不宜吹风,走了。”顾陶刻意忽略千花明的表情,强拉着他回去了,留下不知该怎么解释的苏离权和一脸平静的沈姝。

“阿静……”苏离权看着沈姝,一脸忐忑。自己答应过她的,不会出来胡闹,可这次出来却被她当场抓包。

“回去罢!”沈姝并未多言,只是将披风给她披上。

“还是你好,阿陶简直太没义气了,明明是她将我拉来此处的,还倒打一耙!”两人下了屋顶,慢慢往客栈走。

“阿静,阿静……”苏离权唤道,沈姝只是不答应。

“生气了?我真的不是有心去的……”苏离权知道她担心自己,夜晚阴气重,尸王极易出现,她和顾陶两人若是碰上走尸,后果不堪设想。他们来至福城的晚上,就已经被走尸袭击过了,虽说城中暂时未见过走尸,但也不可不防。

沈姝看着苏离权,淡淡一笑,“我对谁生气,都不会生你的气。”她见离权披风的带子松了,重新替她系好,“还是你好,这个臭阿陶,明日再找她算账!”苏离权笑呵呵地说道。

沈姝看着长侠英气的面容,想起了多年前在树洞里的那天,“长侠啊,若我不是你见到的这般文雅沉静,而是另一副模样,我对你的好,你还会放在心上吗?”她的嘴角虽带笑,可眼中却没有往日的亲切,反而透着陌生。

“这是何意?你……不一直都是这副模样吗?”苏离权不解。

“你有没有想过,我对所有人好,但并不代表,我想对所有人好。我想好好对待的那个人,一直都只是你。”沈姝这话,听来虽绕,却并不难懂,但苏离权以为她是在说她们的朋友之谊,便拍了拍她的肩膀,“阿静啊,我自然知道你待我好,看我这身衣裳,还有这香囊,不都是你给做的?你看我这袖子破了点,你看啥时候能给我补补?”苏离权嬉笑道。

“你终是不明白,罢了,现在这样也已很好了,我不应再贪求更多……”沈姝在心中叹道。“好,你现在跟我回去,我帮你补补……”

“好嘞。”苏离权乐呵着,与沈姝说笑着,回了客栈。

第60章:客栈温情

这边沈姝和苏离权倒是无事,顾陶跟着千花明,提前回了客栈。千花明还没问她出去作甚,顾陶就插科打诨道:“花花,我饿了。”一副可怜饥饿的模样,说着还抽了几下鼻子。

千花明道:“你倒是将这招学得很快啊!”

“千师父教得好。”顾陶赶紧拍马屁。

“你啊——”千花明抬起手来,顾陶以为他要做甚,身子一抖,千花明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小二——”

“爷,有甚么吩咐?”小二看这二位一进来就打情骂俏,虽见这二位年岁和个头都差了些,但开门是客,也不好打扰,见这位爷喊他,立马就跑过来了。

“烦劳你去做些吃的,略清淡些。”

“这位爷,真不巧,今日客人太多了,本店食材所剩无几。不过还有些酒酿圆子,您看可否?”

“阿陶,可否?”

“嗯,我不挑。”顾陶此时只想转移话题,楼梯上有些响动,顾陶抬头一看,原来是安藏下来了,见面行过礼后,安藏要了碗酒酿圆子,便回房了。待安藏一走,千花明便吩咐小二将圆子送到房中,然后牵着顾陶回了房。

“那啥……我的房间在旁边,幽主大人近来身体不好,还是要多多休息为妙,我就不打扰了。”顾陶甫一开门,门就被合上了。

“不是罢……”花花化成成年男子后,比她高出两个头,周身灵压又强过她,顾陶一见他便觉紧张,就像老鼠见了猫,只想逃开。自己以前似乎也没这么怂啊,屡屡栽在他手上,这莫非是天官的安排?这一笔一笔的,她心里记得可清楚了呢。此时兢兢业业正在编写仙年的天官,浑身汗毛倒竖,一看门窗没关紧,赶紧关了,免得有甚么可怕的事情祸及自身。

“刚刚的酒酿圆子,我吩咐的是送到我的房间来。”千花明移坐在床边,颇为悠闲地说道。“莫非阿陶不饿?那我们不若说说别的事情?”

“呵呵,我饿,咱们还是别说别的事情罢。”顾陶转过身,“阿陶,坐过来。”千花明勾勾手指,顾陶只得过去。本来她是想坐在床边的,千花明一顺手,就将她移到自己腿上了。顾陶想这样坐也没甚么,千花明近来还是能克制得住的,也就有恃无恐地躺在他怀里。这样坐着,她又想起以前在苍梧时,千花明也喜欢这样抱着他,这人……不会对这样的姿势有某种恶趣味罢?注意到顾陶的嫌弃眼神,千花明有些不自在,“你想甚么呢?”顾陶难得见他不自在,以为他心思被自己猜中。她这人最喜欢捉弄人,尤其花花,便得寸进尺地问道:“你说,我在苍梧时,是个男儿身,如今我是女儿身,你也无怪,幽主大人,您不解释解释?”

千花明还以为是甚么事,“男人女人,不都是你吗?何须大惊小怪?”

顾陶还以为有甚么特别的理由,听他一解释,觉得没劲透了,“我还以为你有甚么癖好呢?害我白高兴一场。”

“听你这意思,似乎是想我有甚么癖好啊!”千花明捏捏她的脸蛋。

顾陶打掉他的手,转过身反捏回去,“你是长成人形了,我可还在发育期,要是给我脸捏不对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顾陶身子瘦弱,趴在他腿上,在他身上动来动去,折腾了一会子才躺回他怀里去。

千花明闷哼一声,“阿陶,你可知最近时值六月,蛇类最是容易动情?”

顾陶本来躺得挺舒服的,一听这话赶紧起身,却被他压了回去,“看把你吓的,出息!”千花明耳朵微红,顾陶很自然地去摸他的耳朵,果然发烫了。“你看你,明明不会撩人家,还非得跟我学,每次都面红耳赤的……”顾陶笑着说道。

“那……这样呢?”千花明搂住她的腰,刚要吻下去,店小二就来了,在外喊道:“客官,您的酒酿圆子!”

“该死!”千花明骂道,“哈哈哈哈——”顾陶从他身上下来,看来这幽主在撩拨人的功力上,还需磨炼,自己面对这样一个小纯情,为何要退缩呢?撩撩就红了脸,留下来看看他的反应也很是有趣。

“进来罢!”小二低头进来,放下一份酒酿圆子就出去了,然后端着另外的一份,敲响了颜安藏的门,“客官,酒酿圆子!”他这喊叫声比适才喊千花明时的声音小多了——安藏特意吩咐的。

“多谢。”

“客官您客气了。”小二退出,但他刚刚出去,便见颜安藏端着酒酿圆子去了隔壁容与的房间,“真是奇怪,既然是为那位客人叫的,为何不让我直接送去?”小二从楼梯下来,对掌柜说道。满脸白发的掌柜摸着胡子道:“你还未娶亲,以后自然明白个中缘由了。”

“这跟娶亲有甚么关系嘛?掌柜的,您说清楚些……”小二的声音渐弱,抬头看着客房处。

“容容……”安藏敲了三下门,接着又敲了三下。容与刚刚沐浴完,身着单衣,披了件白色兰花纹袍子就出来了,模样清俊,目光清远,那双眼睛还泛着水光,墨发披散,刘海处还有些未擦的小水珠,这副模样比之以往的冷雅自持,更多了些随意。安藏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动了动。

容与看着他端着的酒酿圆子,道:“安藏,这是……”

“哦,”安藏回神,心中暗责自己想到哪儿去了,“我见你一整天都没怎么吃饭,便想着给你送些吃的。但此时客栈里也就这点东西了,你且用些罢。”

“好,多谢。”容与不懂凡人的谦让虚礼,此时确实有些饿了,便接了过来。“你还有事吗?”容与不知道接了人家的东西,是要请人家进去坐坐的,安藏知道他不太懂人情,便直接道:“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容与似乎是反应过来了,便请他进来。

安藏见他屋子收拾得很是整洁,桌面上几乎看不见一丁点灰尘,他是个最爱干净和整齐的人,连这桌边的四个圆凳都要按照一定距离的方位摆好。

容与看了会子那酒酿圆子,似乎是想说甚么,但终究没说,安藏看他头发还有些湿,便说:“容容,你且吃着,我来替你干发。”

“不用……”容与还没说完,头发便已被安藏捉住,“那……有劳你了。”容与安安静静地吃起来,安藏看他吃着,温润一笑,拿起毛巾替他擦发。

一柱香后,安藏替他擦完头发,刚想喊他,却见他头一歪,安藏赶紧接住。容与面泛红晕,眼神有些迷离。此时被安藏抱着,眼前摇摇晃晃的,呓语道:“阿娘,阿娘,孩儿在呢,你别怕……”

阿娘?安藏慢慢扶着他到床边。

“阿爹,不要抹去阿陶的对你们的记忆……不要……我会好好保护她的,拼了命也会好好保护她的……”容与从未在安藏面前如此失态,安藏闻着他身上的酒香,暗责道:“合该问问他,能不能吃酒的,是我疏忽了……”

“安藏!阿藏!”容与叫到,微微睁开眼,看清眼前之人的容貌,“我、我知道你每次下棋,下不过我,就……就藏棋子。说……藏了多少颗了?”安藏微微一怔,他以为容与没发现,谁知容与早就知道了。

“不过算了,你救过阿陶,还带我去看烟花,去吃糖葫芦,带我去体验我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我……很感谢你……”容与说着,慢慢摸上他的脸,颜安藏身子一僵,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容与,吃完酒后宛如换了副模样,与自己这般亲近,自己都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容与摸上安藏的脸,摸上他的眉毛,他的鼻子,摸上他的……唇。“有点软……那糯米糍也是软软的……”容与慢慢靠近,沐浴之后身上的芝兰气息更加幽香,还有酒香,他身上的男子气息几乎要将颜安藏整个环住了,颜安藏不想躲开,至少此刻是不想的。他等着容与慢慢靠近,慢慢靠近,芝兰之气越来越近,容与离他的唇也越来越近,就在两人唇畔相接之际,容与酒意上涌,一歪头,倒在了安藏的肩膀上。安藏的心,一下子落空,又有些失望。他将容与扶上床,替他掖好被子,看着容与的唇,他忍不住伸出手去微微碰了一下,又极快地缩回手,在自己唇上轻轻点了下,脸上露出小男孩一样的神情,窃喜而满足。

“容容啊,若是我强行与你冲破那条界限,我知道,你醒来定是要恼的。这样,看着你,与你说话,还能触碰到你,我觉着自己,似乎已无甚可求的了。”颜安藏温柔地看着容与,“君容绝代,沐光而来,至纯至善。此一人,吾见之,便心生欢喜。”这些话,安藏平日里也不能够容与明说,也不敢明说。他在一旁静静地坐着,突然,似乎有甚么东西攫住了他,他的眼珠由黑转红,他面露邪色,但用力地摇摇头,想驱赶那邪恶之物,许久,额上冒出汗珠,他拼力将这股力量压了下去。

“时间,没有多少了……”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倚在床边,闭上双眼。

一袭白袍出现,阊阖链缠绕住此时毫无防备的容与和安藏,五彩光芒闪烁其间,容与安藏沉沉睡去……

另一边,顾陶在千花明房里闹了会,便回去了,可刚一进房,便见一白袍人在翻找些甚么东西,一见到她,便从窗户跳了出去。顾陶心疑,便拿起剑,跟了出去。

第61章:兵人现

顾陶追到一处宅院中,夜色已深,虽有明月照路,但顾陶站在墙上,仍看不太清。

白光闪过,顾陶来不及多想,便紧跟上去。

白影忽地又一闪。

她不敢跟丢,她倒是要看看他究竟在干甚么。

曲径通幽,穿过九曲回廊,她通过一扇极窄的门,眼前忽地明亮起来。面前出现一条小径,小径两边点着星星点点的地灯,直指向不远处的一座水亭——水榭四周也是点了一圈的莲花灯,照得水中波光粼粼,闪烁飘忽。顺着水中石块踏去,一名男子突然出现在亭中,负手而立,背对着顾陶。她觉得这人有点眼熟,想过去看个分明。可她一踏入亭中,男子便不见了,四周的灯火瞬时寂灭,只剩下一片死黑。她感觉自己的手脚被甚么东西缠住了,亭子也在下降,冰凉的水淹没了她,她慢慢昏睡过去……

顾陶醒来时,发现自己浑身只穿了件单衣,手与脚,都被捆仙锁绑着——她着实觉得大材小用了,现在就是用粗麻绳绑着她,她也是逃不了的。

“醒了?”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袭光滑的紫色长衫,半副面具,黑色眼珠。她还想着是谁如此大费周章?谁和她有这般深仇大恨?看着面具她便想起东方渊,只是东方渊的眼珠是紫色的,眼前这人眼珠却是如常人一般黑,想来应该不是他。

“国主,或者叫你战神大人?”离渊此话一出,顾陶立即反应过来,“东方渊?”

“我想还是叫你顾陶好了,你可以称呼我离渊。东方渊,早已死了。”

“离渊?”她倒是想起昆仑边境的一口古井了,也是叫离渊,不过没有几个人知道这名字罢了。“你……将我绑成这个样子,是想做在苍梧王宫没做完的事情吗?”顾陶冷笑道,她可不认为自己此时的身体有这般大的魅力,能让人见之失智。

“是啊。”离渊的回答又令她一惊。他的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身体,顾陶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变态!”顾陶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般具有侵略性的眼神。

“曾经叱咤风云的九天战神,面对我一个凡人,只能说出这般不痛不痒的话来吗?”

“不然呢?大喊大叫?离渊,呵……我倒是很好奇,现在的你,只是凡人么?谁知道是甚么怪物,活了三百年的怪物!”此时便是不能挣脱束缚,也要痛骂他几句才痛快。

但很快,顾陶就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不能惹的。听着她的叫骂,离渊神色一凛,手间微动,用法术将她的嘴给封住了。

看着离渊熄了两盏灯,慢慢迫近。

顾陶此时想骂又骂不出。

“唔唔唔……”顾陶只能“唔啊唔啊”,以示反抗。

就在离渊将要覆上她身子的一瞬,一根捻金线射出,切断了离渊一缕头发。离渊回神,转身出门,月色下立着少司月月行欢。

“少司月,你不是说她任我处置吗?怎么又换了主意?”离渊语气很是不满。

少司月身披白袍,手中玩弄着几根捻金线,“爷就是不想让你碰她,怎么,有意见吗?”顾陶与曦和长得有几分相似,月行欢自己都还没怎么碰过曦和,此时怎能让其他人侵犯这与她容颜相似的女子?

“是,有意见。”离渊并不害怕他,与少司月打过几次交道后,他深知这人,别人越是卑躬屈膝,他越是瞧不起,若是直言不讳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反而会高看你些。

“你以为,我救过你,便会容忍你在我面前如此放肆?”一根捻金线缠上离渊的脖子,慢慢勒出一条血痕。但离渊知道,月行欢不会杀他,他还需要他,此时的月行欢,只是在警告他。

果然,见离渊快没了气息,月行欢收回捻金线,“杀了她,但不要弄死了。其他多余的事情,你若是做了,南陌言,你就别想再见他了。”

“你……”离渊喘着气,“你自己,明明也是在寻人,为何不能体谅我的心思?”

“呵,可笑,我是神,你是人,哦,不对,你现在……”月行欢扫射离渊的全身,“你现在,顶多就是一团寄居在这个身体里的能量,若不是我替你勉强护持着,你以为,自己能享常人不能得之寿?”

“你若是要杀她,大可自己动手,为何大费周章救我?让我多活了三百年?”

“都说了,我不是不能下手,而是下不了手!还有你,我只是在路边碰巧遇到,谁知是哪个闲得无聊的,将你从苍梧之巅救出来的?”月行欢最讨厌解释了,但离渊老是烦他,他也只好将前尘往事与他说清楚,“那日,我到昆仑之西游玩,看见你满身黑气,觉得稀奇,便顺手搭救了。我是个难得发善心的人,想着既然救了你,便将你带到盛京,替你掩去紫眸颜色,给了你些药丸,让你不至于老死在异乡。如此,可明白了?”

“若不是你救了我,那还会有谁?”

月行欢给他一个白眼,“谁知道?反正这些神仙都很闲,说不定是九天战神人缘不好,得罪了哪路神仙,你正好捡了便宜,被谁救了也说不定。”

“不会……”离渊心中只是觉得奇怪,可除了这个奇怪又有些勉强的理由,他也想不出自己被救的其他理由了。

这时,房中突然闪出一道红光,少司月道声不好,急忙跨入屋内,只见顾陶已不省人事,昏睡在一旁,心口处开了个洞,离渊捡回来的那个孩子,右手沾满鲜血,蜷缩在一旁,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害怕地哭泣着。

“这下你倒是省事了。”明明是一句轻飘飘地玩笑话,离渊听来却是满耳的冰凉。

“这下难办了,她死了,谁来做阿言的引灵人?”离渊自言自语道。

“阿言……阿言不是故意的……”那孩子听见有人叫“阿言”,以为是在叫自己,又怕离渊生气,不敢大声说话。月行欢寒凉地扫了一眼阿言,阿言重重地哆嗦一下。离渊眨眼之际,阿言已被月行欢掐住,悬到半空,扑腾着双脚。

“月行欢!”离渊喊道。

“别着急,先看看你带回来的是甚么东西。”月行欢放出数十道捻金线,缠住阿言的身体,唯独漏了右臂。

“阿言好怕,爹爹,救我——”离渊听到“阿言”二字,拔出剑来,劈向月行欢。

数十道捻金线被放出,离渊也被捆缠住,动弹不得。

“怎么,还不拿出你的本事来吗?再不动手,我杀了你的爹爹哦……”

阿言闻言,眼色大变,原本纯真无辜的眼神顿时变得狠厉起来,他盯着月行欢,瞳孔变紫,染血右手被盘古玄铁覆盖,成了一只玄臂。玄臂边生出极其锋利的刀刃,一瞬间切断二十根捻金线。

离渊得救,看着眼前的阿言,有些失神无措。

“小尸王,到底是吃了多少不干净的东西,才升维为兵人?可令走尸、傀儡、亡人,可断神器,可弑神明,只要有一点点生气存在,便可复生重来,几乎是不死之身了。只是我很疑惑,你为何会选择离渊做主人?要知道,你将来修为大涨,可是兵王。若要号令群妖,一统十幽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听不懂,你好烦。”阿言来到离渊身边,瞪着双大眼睛盯着月行欢。

月行欢不气反笑,看着奄奄一息的顾陶,“你为何要杀她?”

“你……命令爹爹,我帮忙……”变成“兵人形态”的阿言,说话似有障碍。

但月行欢听懂了。

“可我的命令是,不能杀死她。”

阿言转身看了看顾陶,“可以救……修为,从前的……”

“你是说唤醒她从前的某些记忆,释放出一些修为,便可以救治她?”

阿言点点头,又摇摇头。

离渊在一旁,有些听不懂了,但还是听这两人说着。

“有……来了。”阿言缩回离渊怀里。

月行欢微微感应着,果然来人了。他道:“离开这里,有个大麻烦来了。”离渊见他表情凝重,便没有多问,带着阿言,跟着他走了。

千花明手里拿着顾陶的袍子,破门而入,却见眼前这副惨状:顾陶昏死在一旁,只余一点生息,心口处沾满鲜血。

头脑中“嗡”地一声,这副场景怎么如此眼熟心惊?“阿陶……”他急忙过去,用修为护住她正在流失的能量。

约莫一个时辰后,顾陶的命算是护住了,可她还是醒不过来。千花明拿袍子裹紧了她,回了无启国——十幽入口便在此。

“幽主大人,您这是……”无启夫人恭敬地立于一旁,看着浑身散发着寒气的男子。

“怎么,你在幽殿晔跟前,也是这般问东问西的吗?”千花明冷语道。

“臣下不敢。”无启夫人惶恐道。

“那便滚出去,无事莫来烦我!”

“是。”

“将女娲石和入忆香取来。”

“女娲石?入忆香?可是……”无启夫人本想多言几句,可看着千花明冷如冰窟的眼神,不敢多言。“是。”

“记住,无启国这里,幽主和顾陶从没有来过。”

“是……”无启夫人明白他的意思,徐徐退出,掩上门。

他抱着顾陶,替她换洗了身干净的衣服,又给她盖好被子。

手中握着女娲石,千花明看着顾陶的眼神深不见底,犹豫再三,他还是点燃了入忆香,进入了顾陶的从前……

第62章:昆仑篇一

昆仑界方圆八千里,高万仞。上有各种凤凰、鸾鸟和各种神兽守护,珠树、文玉树、不死树、离朱、木禾、甘水环绕其间。美酒、果树、珠玉等被掩于银雪玉草中。琉璃宫城,九重宫阙,华美壮丽,瑶池仙境,亦不能比。

然而昆仑,原本是一片雪白和苍茫。昆仑山下,人烟稀少,昆仑山东,扶桑树口,为昆仑界入口,须有昆仑神亲传口诀和灵力,方可随意出入。从外面看来,昆仑山上只是一片又一片的雪色,几不见人。

在很久很久以前,昆仑界中,只有昆仑神太息一人。壮丽景色,是瑶华出现之后,他特意为她造的。

自从师父盘古身归混沌后,他总是一个人,就坐在琉璃阁前的白玉阶上修炼,或者瞌睡。看看雪,看看山下一粒米般大的人,不与外界来往,醉心于自己的世界,倒也清闲自在。

过了很久很久,太息发现一颗樱花树的种子,他闲来无事,便将它种在雪里,昆仑本就寒冷,冰雪万年不化,是养不大这般凡间花木的。他每日以灵力滋养树种,总不见它发芽长大。

一日他睡醒后,发觉面前站了一女子。他无法形容他看到的是怎样一副美景,只能说,他在师父那里学到的所有词汇,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所见。

试探着走过去。他问道:“你从哪里来?”

“不知道。”

“我们以前认识吗?”

“不知道。”

“你怎么甚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

“那你叫甚么名字?总该知道吧!”

面前的少女看着自己周围铺满鲜花的白玉冰阶,沉思少顷,“那就叫瑶华吧!你叫甚么?”

“太息。”

“我记住了。”瑶华淡淡一笑,刹那间,满地白花扬起,飘落在空中,她的眼睛里是无尽的洁白。太息看着周围的雪山,纵然已经白到极致,却比不上眼前这人眼中洁净的万分之一。他心里莫名地想在这样的“白”上染上点其他的颜色。他低下头,看到瑶华被花瓣掩着的玉足,当真与白玉合为一色,甚至更甚其几分。

这是他们的初遇,两个都不知道欢喜为何物的人,一个寂寞了这么多年,对万事万物都不怎么上心。一个刚刚出世,不谙世事,只觉世间纯白,善良美好。

眼前的少年,低头不语,脸上带有淡淡的粉色。

瑶华不自觉地向前走了几步,额前的浅金缠花樱花额饰一丝不动。她出其不料地捧起了他的脸,由衷赞美道:“你真好看!”

少年愣在当场,脸更红了,咕哝道:“你也是。”

一阵花香飘过,少年感觉世界静止了,漫天飘舞的雪花停在那里,他只感觉脸上一阵温热,但很快的,这阵温热离开了。

“不,我太苍白了。我喜欢你脸上这红红的颜色。”

少年冷静下来,推开她,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好看”何解。

瑶华轻言道:“对不起。是我唐突了。”她的脸上浮起极淡极淡的粉,只一闪而过。“如果你觉得我冒犯了你,我可以赔给你的。”

“赔?”太息的脸色已经正常了,他定定看着瑶华的眼睛,才发现那是一双透明的冰蓝眸子,泛着浅浅的涟漪。世间至美至纯,亦不过如此了罢。若是能看着这样的眼睛,到天地覆灭那一天,太息觉得,自己付出甚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咕隆咕隆……”瑶华的肚子发出一阵响声。

太息扑哧一笑。

“你笑起来也好看。”

太息努力不让自己红脸,一本正经道:“你若是想赔偿我,那就替我试菜吧。”本来太息是不需要进食的,但见她饿了,便提出这等要求。

“好。”瑶华跟着他回到了琉璃阁。

只闻得一阵菜香,四盘卖相极佳的菜已上了桌。

“请用。”

瑶华轻轻尝了一口,“好吃。”她笑眼弯弯,像是在说着一件本就如此的事情,眼里不掺一丝杂质。

“真的吗?”他最近在辟谷阶段,不能吃任何东西。可是为何昆仑山下的那些人都说不好吃呢?看来是他们没眼光。

很久以后,昆仑神太息才知道,昆仑之巅没有盐,而自己口味极其清淡,瑶华生来没有味觉,吃甚么都是一样的滋味。可是为何却能用那样的表情,说出那样的话?而自己竟然从来没有怀疑过?那是瑶华第一次骗他,但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在骗她。也许于她而言,根本就没有“骗”这个概念。

“瑶华,你就在这里等我,莫要离开。我要修炼一段时日才能出关。”太息站在琉璃阁前的一棵枯树下,笑着对瑶华说。

“好。”瑶华应道。

一旬后,太息出关,在所有的房间里找了个遍,皆不见瑶华。他沉思片刻,眉心一皱,呢喃道:“该不会……”他暗提气息,即刻便来到了那颗枯树下。

瑶华靠在树干上,以花为被,以地为席,正酣睡着。

果然……她竟是在这里等了我整整一旬吗?她竟在树下一直等着吗?这个傻子……

太息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周围很安静,他很心安,情不自禁地,靠近了瑶华。瑶华却在此时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瑶华睁着那双湛蓝的眸子,睫毛上还挂着雪珠,像是在问他要作甚。

太息脸红,想移开身子,瑶华却抓紧了他的衣襟,微微一笑,身后的枯树,不知何时开出了花,花泽温柔,一片花瓣掉落,瑶华隔着那片花瓣,在太息脸上印下了自己的气息……

太息生于太初元年,是昆仑山冰川下数万丈深处的一条潜龙,由昆仑山最精纯的灵气孕育而成。瑶华是被风带来的一粒樱花花种,落在昆仑谷底,随太息飞升昆仑时到了这上面,埋在了雪里,奇迹般地靠着昆仑灵气活了下来,经历数万年才化成人形。而在此之前,太息已成人形许久,只是总保持着少年模样。

昆仑山上与昆仑山下是两个空间,山下的人即使爬到了顶,也见不到二人。山上的人做了甚么,只要不踏出这片空间,自然不会对外界有所影响。山上与山下的界限,只能由山上之人打开。山上的空间可大可小,全凭太息掌控。

太息与瑶华经历了数万年时间才得以相遇,二人皆是少年心性,不知情爱之事,常常通过透云镜观看山下与尘世的生活,仿着人类那般,做了夫妻。

他们常常以为自己与人类,只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除此之外便无差别。后来渐渐发现,山下的人常常朝着山顶的方向跪拜,似乎是在祈求甚么。所求之事,他们觉得很奇怪,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办到,而他们,似乎很是为难。后来,他们才知道,原来他们管自己叫“神”,因为自己有他们没有的能力,譬如呼风唤雨,移星换月。

太息自认为是个不太热心的少年,只专注于自己的修炼,但瑶华天生就有一种对人类的爱护之情,常常敛了身形,施展法力,应允一些人的要求。她与人世,似乎有某种远古而来的联系。

瑶华对人类太关心了,以至于到了热爱的地步,太息便总爱与山下的人计较,瑶华说他这种反应在人世叫“吃醋”。太息却不以为然,心想:“自己这个昆仑神。会与那般弱小的人类计较?”但往往是“事实胜于雄辩”。瑶华法力不及他高。有些人类所求之事,小范围还可做到,但大范围的,只是有心无力。太息常常以帮忙为由,趁机做点捣乱的事情,比如这里多下一天雨,那里多出一天太阳。当然结果便是,瑶华几天不吃他做的饭,也不理他,最后他自己还是得去收拾自己作的烂摊子,还得好好去瑶华面前作个揖,道个歉。这时候,瑶华总会无奈一笑,为他泡上一杯茶,她也仅仅会泡茶,做饭甚么的还是得靠太息自己,不然这昆仑山可就会变成了“昆仑烟山”。不过太息已经心满意足了。

在凡人的典籍里,还有甚么天帝和其他神仙的记载,瑶华每每问道“天帝”,太息都是一句:“那个小屁孩儿,一天到晚想七想八的,不提他不提他。”

扶桑入口,只有太息能打开,瑶华法力不高,每次要出去的时候,都是太息放走的。没办法,瑶华冲他温柔一笑,他完全没有抵抗力。后来瑶华法力见长,他便教了她这打开入口的法子,不过也不能入口入口地叫,昆仑与人间以此为界,他们便将此唤为“界门”。

太初四万六千五百年,瑶华有了身孕,法力也不如从前,许多去往人界奔波的事情,都需要太息一人去做。只是这身孕与旁人不同,两人都不通云雨之事,说是怀孕,不过是昆仑山的两股灵气,一股来自于一颗梅花种子,一股来源于昆仑山万丈深处的一条冰龙,借了瑶华的肚子,沾了昆仑神的气息,托生于世。不过这个时候的太息,倒是比以前更为用心,也不趁机戏弄人类了,老老实实地完成好瑶华交代下来的事情。那时,妖物为祸人间,而天庭那边,正为新天帝之事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人类生死。

这些妖物也是聚灵而生,但灵气很杂,法力有高有低,有的生性嗜血,喜欢捕杀人类。太息早早就将透云镜收好了,免得瑶华担忧,自己去料理这些妖怪。

昆仑界呢,还有其他的两位神明——赤须子和赤松子本是人类,后聚灵再生,阴差阳错地就到了昆仑山,与太息和瑶华做了邻居。

瑶华生产之日,人间与昆仑山连降四日大雪,琉璃阁门前的樱花开到极盛,掉落的花瓣铺满了门前的昆仑玉砖。瑶华从昆仑山谷深处带来的梅花种子与雪莲种子,栽种多年未曾开花,但那一日,齐齐绽放。天边还有乐音传来,空灵纯净,教人一听,便有洗濯心灵之感。

不过嘛,那天被太息遇上的妖怪可就惨了,完全没有往日的“细细言周教”,三两下,便被他粗暴地料理了。赤氏兄弟跟在他身后,云都还未喊来,他便直接几个闪现加飞天,匆匆赶往琉璃阁。两兄弟赶回时,界门已关,在外面生生冻了一天。可没办法。谁叫自己技不如人呢?从那时起,赤松子就就做好了“老子的帐由儿子来还”的打算。

瑶华生了一对龙凤胎,男娃娃取名容与,女娃娃取名九歌,小名阿陶。只是这男娃娃生下来便无心,体质较弱,天生体带淡淡的芝兰香气。还有,这娃娃自出生起,他俩就没见他笑过——虽然模样是好看,但过于冰冷了。太息夫妇将男娃娃放在万年寒潭中,与养在那里的雪莲一起,待了足足一千年,才将这体弱的毛病治了个大半。不过又落下了每逢十八年便会心痛的毛病。

再说起这女娃娃,倒是可爱活泼得紧。天生体带梅花香气,而且这眼睛更奇了,男娃娃一生下来便是如瑶华一般的冰蓝双眸,这女娃娃一生下来,便是双眸异色,一红一蓝,长大了些,双眼才变为蓝色。虽说这女娃娃从小法力就弱,但她爹对这女儿实在太欢喜了,造了一个叫“琉纨素”的法器,表面看是根绣着银丝樱花的带子,但却有千万种变化,即使她现在法力微弱,也能使出两三种来。待她年岁增长,变化与威力会更巨大。再加上有这么个爹护着,赤松子也不敢如何。

好在太息对这儿子倒是持放养的态度。就在赤松子等了一千年,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有神可以欺负的时候,便以“比试”为名报仇。看着眼前这个还未极小的少年,赤松子在想要不要下手轻一点。正当他犹豫之际,一记冰刀以凌厉之势飞来。赤松子还未缓过神来,更猛烈的冰刃便一齐飞来,赤松子连平时最拿手的火术都忘记使了,拔腿就跑,被容与满山追着跑。赤须子和太息在一旁看着,一个一脸嫌弃,一个颇感欣慰。

“阿陶法力那么低,太息你这混蛋,不是说她哥也是如此吗?”赤松子朝空大喊。

太息看着怀里的女娃娃,问道:“爹爹说过吗?”

“没有啊,我没听过。”太息听完,很满意地点点头。

赤松子满头黑线,他这是被坑了吗?看着自己被冰刃划得不成模样的衣服,赤松子从那时起便立下了“一千年内,偷袭为主”的策略,但,结果无一例外地,以失败告终。这时候,弟弟赤须子总会补上一句:“二缺赤松子,你能不能珍惜我的劳动成果,每次都要我给你缝,再有下次,就去昆仑冰窟里冻上三日!”

赤松子总会一本正经地教训道:“长幼有序,哥哥我这是为了全你的一片孝心。还有,下次能不能叫我哥哥?没大没小!”这话说出后的结果便是,赤松子得去道上半个时辰的歉,才能让把自己缝好的衣服拿回来。

“你真是我哥吗?”每至此时,赤须子总会感觉自己才是哥哥,要照顾这个没长大的弟弟。

“是吧,太久远的事情了,我也不记得了。嘿嘿。”赤松子总会以年岁久远,记不得成神之前的事情为借口,将赤须子打发了。

“很遥远吗?”赤须子对自己成神前的记忆倒是真的不记得了,也不执着于想起甚么来。在这一点上,倒是比瑶华坦然得多。

瑶华不知自己如何而来,也没有成神之前的记忆。但这份对人类天生而来的守护信念,倒是让太息颇感奇怪,但是瑶华自己却不觉得。一直以来,太息对瑶华帮助人类的行为,是既支持又反对,且总有隐隐的不安。而且自从容与和九歌出生以后,这种不安就在加剧……

从前的事情,九歌是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因为她生了场大病,醒来甚觉无聊,便缠着太息给她讲故事,太息无法,这才给她讲了他和瑶华是如何相遇的,又是如何生下她和哥哥的。

“阿陶,听完故事了,要去睡觉了。”太息哄道。

“爹爹,你生辰时预备天帝送来了甚么礼物啊?”

“我想想,好像是一块甚么昆仑令,说是以后能号令八荒……也不是甚么好东西,这家伙又在折腾些啥……”太息颇为不在意的模样。

“昆仑令?我想看看诶……”

“啊?我给随手扔了,也记不清扔在哪里了……”

“那就不看了,爹爹说不是甚么好东西,阿陶也不想看。”

“爹爹,我也想和哥哥一样去人间除害……还想看看,阿娘一直念叨的那些人类,到底是甚么模样。”

“这样啊……但是我的小阿陶,前几日我教你的阵法,你可记得了?”太息摸摸她柔软的发。

“嗯,不太记得,那个甚么浮屠血阵太复杂了,我觉得‘九歌吟’倒是有用些,受伤后就可以立即恢复血气……”九歌倚在太息的膝盖上,头仰着看他。雪一样的肌肤,冰一样的眼神,可是看向阿娘和她的眼神,都是极其温柔的,那时她就想,世上所有的人,也是如同阿爹阿娘还有哥哥一般,都是这般温暖善良而美好的罢?

“你看,连最简单的浮屠血阵你都不会,爹爹怎么放心让你出去呢?”太息刮了刮她的鼻子。

“不嘛!爹爹,我要出去,带我出去嘛……”九歌冲太息撒娇道。

“你前些年害病,睡了好些日子,这才刚醒来,身体还没大好,缓些日子好吗?”太息虽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容颜却还是少年模样,他和九歌容与站在一处,倒像是同辈的人,说话也没有长辈的架子。

“好罢。”九歌知道父亲在哄她,却不知道父亲为何一直不让她出去。她想着哥哥好说话些,不如求求他。这些年他成日里出去除妖平乱,自己却被窝在昆仑界中,虽然昆仑很美,若按尘世的标准衡量,可堪比无数城池与财宝,但终究少了些生气。终于,经不住九歌的软磨硬泡,容与偷偷带她出了昆仑界。

不过在出发前,容与带着她训练了一段时日,又嘱咐好些话:“阿陶,十幽不是甚么好地方。十幽妖界有四大妖王,行极权统治。在极权之下,奉行“适者生存”的法则,弱者是强者的附属。灵力低微的妖会成为其他妖的奴隶,甚至食物。每只灵力低微的妖,会得到一颗化形丹,相貌出众的,想活下去的,便会成为权贵的禁脔。禁脔们要用各种谄媚之术来讨好主人,以换取生存必须之物和他们的保护。有的妖,甚至都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一个权贵很少只有一个禁脔,少则十个,多则上百。

在权贵眼中,这些妖仅仅是玩物,他们或者她们,为了保证灵力的强大和纯粹,都不会和这些妖生育子嗣。但容颜会老去,身体的新鲜感总会消失,这些妖没有灵力维持容貌,会和人类一样老去、死去,有的甚至因为化形丹的副作用,会变成孩提模样,最多不过一个月就死去。死去的妖会被烈火焚烧,以防止浪费土地。长年累月,这些灵力低微的妖形成怨气,怨气又会化为灵气,每隔一百年,在灵力低微者间,时机成熟时,某只妖会获得强大无比的灵力,此时的妖,一旦使用这股灵力,就会不断被反噬,从身体的各个角落,直至心脏,最后身体慢慢坏死。若想完全活下去并不被反噬,必须用神的心来镇压,若是该神并非修炼成神,而是生来就是神灵,且灵力至纯,那便能助此妖完全掌控怨气,且功力大涨,从此修为之速是旁人的两倍。

你我生来便是神明,会成为很多妖物的觊觎对象,此去千万要多些心眼,知道吗?”

九歌见他终于说完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过也不敢不听,便重重地点点头,容与这才带她出去。

第63章:昆仑篇二

他们此去人间,听说四大妖王抓了好些人类回十幽,便直奔十幽而去。十幽昏暗得很,没有白天,只有黑夜。九歌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能勉强忽略光线变化带来的不适感。

十幽入口无启国,美人台下。

一群妖兵,此时正围着一个年幼的孩子。容与看着九歌,知道她要作甚,只道了句:“去罢,此处有我。若打不过且让我来。”

“嗯。”九歌冲入那妖兵的包围圈。手下冰凌所过之处,妖血遍地,而她的手上却并无一点血迹。“别怕。”那孩子只是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九歌的寒灵术以冰系攻击为主,只要有空气,便可迅速聚集空气中的水分化为冰凌。她现下虽只练成了冰凌攻击的二色阶段,对付周围这群妖怪,已是足够。而这冰凌从九色到一色,攻击力度和伤害指数由低到高。手中蓝白二色交相变幻,片片冰凌皆无虚发,直击要命之处。有些妖怪甚至连“啊”都来不及叫一声,便已化为尘烟。

九歌见那孩子抖得厉害,看着满地的血腥,便将身上的白袍解了,一把丢过去,盖住了那孩子。

妖兵刚退去一波,又来一波,虽妖力极低,但数量却比之前更甚。这些妖兵面无表情,口中只叫嚷着“杀”字。打斗了几番,容与九歌发现不对劲了,他们似乎陷入了一个循环,打杀一批,下一批妖兵数量却更多,妖力和之前也是一样。

容与与九歌交换一个眼神,九歌轻言道:“困。”她虽然平日里爱撒娇玩闹,可她知道,这等杀伐时刻,不能分神,也不能拖了哥哥的后腿。

容与会意,将妖兵全引到自己这里,冰刀连线,将妖兵栓成一个圈,每妖各取一滴血,血气游丝在空中相连,却并不伤及他们性命。九歌以冰凌为护盾,割破手指,在空中写下一个“寻”字,那些漂浮在空中的血丝跟着发光的“寻”字,扭转几下,缚住了那孩子。

九歌收起护盾,容与挡在了她前面,冲她摇摇头,道:“如果这样的能量来源于一个孩子,那他身上的灵力不容小觑。”

“你叫甚么名字?”一片羽毛轻轻飘落,落在小狐狸的身边。小狐狸惊恐地躲着,不敢去看容与和九歌。他们身上的清气,与他身上的浊气相排斥,他一靠近这两人便觉浑身难受。

“嗯……你不说话我们可要走了哦,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真的不要紧吗?”九歌蹲在他身边,捡起羽毛,骚弄着他的脖子。小狐狸的两只耳朵动了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哈哈哈哈……哥哥你看,他的两只耳朵好好玩!”九歌摸着他毛茸茸的耳朵,爱不释手。

“阿陶,别闹了……还有些人类没救出来,先把正事办了。”

“哦,那……小狐狸,我们要走了,你要是不想呆在这里,我可以带你走哦。”九歌微笑着,替他擦去脸上的灰尘。“好可爱啊……”九歌看清楚小狐狸的人形后,真是一枚粉粉嫩嫩的小可爱!她一下子没忍住,在小狐狸脸上“吧唧”了一口。小狐狸像是受到了甚么刺激一般,原本黑色的眸子,变成一红一蓝,九歌生气时眸色也会变成一红一蓝。

容与是看过九歌生气的,此时见这小狐狸异色之眸后,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阿陶,走了。不然我要丢你一个人在这里了。等下遇上四大妖王,我可不管你……”

“别别别……”要是九歌一个人上阵杀妖,她还是有些害怕的。“小狐狸,你愿意跟我走吗?我会好好养你的。”小狐狸从未见过这样清亮的双眸,从未听过如此温柔的话语,也从未有人肯蹲下来与他说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我跟你走,你,真的会养我?”

“会的!”九歌牵起小狐狸的手,像是对待一件绝世珍贵的宝物。

“哥哥,走罢,那些人,还在等着我们呢!”九歌笑吟吟地说道。小狐狸瑟缩着脖子,看了眼冰冷的容与,容与没说甚么,只是微微颔首,拿起和光剑,救出被妖王捉回来练功的那些人类。

办完正事,自然是要去人间玩玩的。容与听完九歌的主意后,道:“我不玩的,那朵雪莲还等着我回去浇水。”

“哥哥——”九歌的脑袋在他身上蹭来蹭去,“那要不你先回去,我带着这个小可爱转些时候?就转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她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罢了,你要玩就玩罢,我在附近转转。”这几日那雪莲不知是怎么了,有点蔫蔫的,他且去问问专门种花的人类,看它究竟如何了。

“好!”九歌刚刚准备跑开,容与揪住她的衣领,“两个时辰,再不能多了,那时我在此处等你。还有,人间要用银两,这些你且拿着。”九歌接过钱袋,看了眼身后的甜食铺子——朝暮阁,点点头,然后欢脱地带着小狐狸去玩了。

“小狐狸……嗯,我也不能一直这样喊你罢?”九歌看着街边的人,与自己一样,都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个嘴巴,见来也并不觉得有甚么稀奇,这虽是她第一次出昆仑界,却仿佛早就来过人间一般,格外熟稔。

“一定要有名字吗?”小狐狸早就敛了两只耳朵,披着身雪白的袍子——九歌从哥哥那里顺来的,他虽然个头比九歌小,可脸上总有种冰冷和深沉,对外界有极强的戒备心。

“嗯,是啊,有了名字,我们在这世间就有了身份,才会和各种各样的人产生缘分……”九歌明明没有来过人间,可说起为人处世的道理来,却是一套一套的。

“身份?缘分?”小狐狸看着九歌,这个看起来满脸阳光和温暖的女孩子,一定不知道何为痛苦,何为黑暗罢,一定是从小被呵护着,没有吃过苦,不知这世间艰难与险恶罢?自己突然有那么一点点,想将置身于光明的她,拉入黑暗看看,那时的她会是何种神情,说不定,会有些赏心悦目呢!明明是和她一起置身于人世的光明中,自己心中想的,却是如何将她拖入黑暗,果然,从小生活于黑暗和脏污中的自己,是不可能真正享受光明和温暖的罢?

“小狐狸,我记得十幽很黑,你是不是眼睛疼,我给你吹吹……”九歌就这样,在大街上蹲下来,温柔地捧起他的脸,轻轻地吹了起来。小狐狸第一次闻到那般干净的梅花香,第一次看到那般清泓如水、亮如星子的眼睛,第一次有人问他疼痛、担忧他的心情……他想起初次见到九歌时,自己和弟弟一起逃出十幽,却被妖兵围剿,弟弟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将他送到十幽出口,可他还是被妖兵围住了。拼尽全力,他的能量满满消失,身体也变成现在这般的小孩模样,仍是无法逃出。妖兵的剑就要刺中他时,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是九歌从天而降,对他说“别怕”,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保护着是这般幸福的感觉。

“小狐狸小狐狸,说话啦,再不说话,我就要亲你啦。”每次哥哥被她气得不说话时,她都是这般耍赖的,屡试不爽。小狐狸回过神,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轻轻踮脚,吻了她的额头。九歌只看见他忽然靠近,然后碰了她一下,软软的,轻轻的,还有些试探和小心。莫名地,心跳动了一下。她的脸有些红了,但很快就恢复为白皙之色。

“给我取个名字罢,这样我可以忽略身后黑暗,自由行走于光明之下。”小狐狸微微一笑,仿如桃花般,闪动着惑人之华色。九歌咕哝了一句:“明明我哥哥更好看,为甚么看你笑,我就想亲近你……”

“甚么?”小狐狸没听清。

“咳咳,舍弃黑暗,行走于光明之下……人生当如太阳般,光明灿烂,那不如,你便叫凌晔罢?凌度天地的凌,光明灿烂的晔,可好?”九歌微微一笑,太阳照射到她眼中,闪着金色的光芒。小狐狸便不欢喜太阳,它的光芒太过耀眼,但是自此欢喜上了九歌眼中的金色。

“好,我以后就叫凌晔。”

“我叫九歌,小名阿陶,你看哪个好叫,就叫哪个罢。”

凌晔适才听见容与唤她阿陶,心里不愿和别人唤她一样的名字,便说道:“阿九可好?”

“阿九?从没人这样唤过我,你若欢喜,这样也好。阿九阿九,听起来还挺顺耳的。”九歌想去牵他的手,却被凌晔避开,可随后,凌晔又主动去牵她的手。

“真奇怪!”九歌这样想道。

“好香啊!你有没有闻到?”从一座酒楼里飘出烤鸭的香气,九歌在昆仑,因为修炼至纯之气,不能让肉类浊气伤了修为,很少吃肉,大部分时间都是吃瓜果的。

“咱们进去看看罢。”明明从模样看来,凌晔更小些,但却比九歌更加沉稳有度。

“好。”两人就这样进了酒楼,叫来一大盘烤鸭肉。九歌不知如何吃,凌晔在十幽富贵妖家中,伺候过达官贵人吃食,做起这等事来很是得心应手。

“谢谢你,我还想吃,嘻嘻。”九歌一副“待喂养”的姿态,凌晔看她这般孩子气,便顺着她的意,拿起薄皮,卷了切好的鸭肉,加入葱白丝,蘸了甜酱,喂给她吃。吃到一小半,九歌示意他停下,拿手卷了一个,递到他的嘴边,:“你也吃,嘿嘿。”她笑眼弯弯,像一轮新月,美好而俏丽。

自己一向都是这般伺候别人的,从未有人这般伺候过他,除了生病时,弟弟会照顾他。“谢谢。”凌晔吞了下去,那是他第一次觉得食物不仅仅是用来充饥的,还可以如此让人享受。

“吃饱了吗?”凌晔见她心满意足地摸摸肚皮,脸都圆了一圈,可爱地泛着水蜜桃一般的光泽。

“吃……嗝,饱了。阿陶最喜欢吃烤鸭了,下次还要来吃!”两人结帐后,心满意足地走出酒楼,顺着人间店铺逛了一圈,可九歌却发现凌晔好像有心事似的,走到僻静处,站在柳树下,九歌问道:“凌晔,你怎么了?可以和我说说吗?说不定我可以帮上忙呢!就算我帮不上,哥哥和爹爹也会帮忙的。”她没提瑶华,阿娘嘛,自然是要他们几个好好保护和宠着的。

“你的爹爹是?”

“好像你们都把他喊做‘昆仑神’,应该是个另外的名字罢?”

凌晔心惊,她竟是昆仑神的女儿?自己若是请她帮忙去救弟弟的话,只怕视昆仑神为眼中钉的四大妖王,会更快杀了他罢?他忍住不提,只道:“我的事,你家中,恐怕帮不上忙。”

“嗯,这样啊……是我帮不上忙的事啊!”爹爹从前也说过,世上有很多事,是非得自己来办的,旁人是插不上手的。可是小狐狸现在的修为,若是要回十幽,定是十分凶险的,想到十幽的混乱和血污,九歌就一阵恶寒,“凌晔,我给你介绍个师父罢,很厉害的那种。这样,你就算想一个人回十幽,也不会受伤了。好不好?”

“师父?你说的不会是昆仑神罢?”凌晔反应极快,九歌如捣蒜般点点头。

“他是神,应该不欢喜我这妖怪罢?”

“不会的,甚么神啊,都是这些子凡人的叫法,爹爹最好了,我去说,他一定会帮你的。”九歌拍拍胸脯。

能拜在昆仑神门下,他的修为定会大有增益,只是,神会收妖做徒弟吗?

“走啦走啦,别担心,爹爹人很好的。”九歌拉着他往朝暮阁走,凌晔也不反抗,只是任由他拉着。

容与已在那候着了。

“阿陶,你这是……”容与见她一副“要将这个狐狸带回家去”的架势。

“回家啊。带着……哦,他现在有名字了,叫凌晔。凌晔,这是我哥容与,怎么样,是不是绝代风华?”虽然九歌拍了他的马屁,但看着某只狐狸拉着自己妹妹的手,容与冷冷道:“不可以。”他很少这般直接否决九歌,九歌不明白:“哥哥,我带他回去,只待一段日子,很快就让他走。你看你,整日陪着那朵雪莲,爹爹又老陪着阿娘,两位伯伯想同我玩闹,却又怕伤着我。我一个人怪无聊的,你就当带他回去陪陪我嘛!求你了……”九歌拉着容与的胳膊,可怜兮兮地擦了一把眼泪。

凌晔只是平视着前方,并不恳求也不傲气,等待着容与的回答。

“并非我不答应,只是昆仑界本是圣洁纯灵之地,妖一靠近,便会被周边清气震伤,靠得愈近,伤得愈重。你看似在帮他,其实在害他。”

“这样啊……”九歌松开容与的手,将凌晔拉到一边,蹲在凌晔身边,道:“你是不是一定要回十幽去?”

“是。”

“那里,有对你很重要的人罢?”

凌晔一听,微微点头。

“那你想去昆仑吗?你不用担心,我会保你不受清气反噬。你信我吗?”九歌握着他的手,传过来一阵又一阵的暖意。

凌晔很轻很轻地点点头,九歌站起,绣着寒梅的银色百褶裙摆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哥哥,回去罢,凌晔和我们一起。”

“九歌,他是妖。”

“哥哥,”九歌握紧凌晔的手,“他有名字的,叫凌晔,我取的。以前都是你们在保护我,现在也让我学着去保护别人,好吗?”

“走罢……”容与拗不过她,三人一起到了昆仑处。原先以为会出现的各种不适,竟一点也没有,凌晔看着身旁的九歌,一直都没有说话,比之之前的活泼,此刻也过于安静了。

“阿九……”凌晔发觉她一直紧握着自己的右手,且越来越紧。

“别说话,要进去了。”九歌没有回头看他,倒是容与,盯着九歌有些苍白的脸,还有缩在右袍中的手,眼带寒气地看了眼凌晔。

手掌翻转间,扶桑入口的界门已被打开。

“跟我来。阿陶,你先回去……休息。”

“好。拜托你了,哥哥。”九歌松手之际,容与袍袖中伸出一根带子,缠住凌晔的右手,拉着他去了琉璃阁的主厅。太息坐在正位上,一旁还有来看热闹的赤须子和赤松子。

瑶华出去治乱了,并不是甚么厉害的妖怪,太息也就没有跟着。看着儿子带回来的这个小狐狸凌晔,太息一言不发。凌晔只觉眼前这位神明周身气息至纯至清,容貌也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好看,被他看上一眼,便觉有种劈天威压直冲脑门。以前被四大妖王盯住时,也没有这般压迫感,看来这位神明的修为,果然如传说一般,或许甚于天帝。

“就是你,打算拐跑我的女儿?”旁边的赤氏兄弟一听,差点被松糕噎住。

“咳咳。”容与咳嗽了一声,爹,您好歹也是个神,能不能有点神的清冷绝俗?

旁边的赤氏兄弟议论着起来,“怎么样,我说阿陶一定比容与这小子先带人回家罢?快快快,将你答应的两坛清酒给我。”赤松子道。

“哼,看看再说,你看不一定!”赤须子不肯认输。太息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两人即刻闭嘴了。

“哼,难道我有说错吗?难不成,还是我的阿陶拐他回来的?”九歌一回来,他便感觉到了。其实九歌出去他是知道的,但想着劫数已过,放她出去也无碍。原本准备骂骂这女儿,但察觉她似乎受伤了,也就不忍了,便让她好好休息,来看看她护住的这东西到底是个甚么。凌晔见这昆仑神说话动作间,坦诚可爱,尽是少年气,道:“昆仑神阁下,我是自愿随您女儿来昆仑的,她也好好地回来了,因此并不存在‘拐与被拐’一说。”

看着这少年不卑不亢的模样,昆仑神倒是高看他几眼,“阿陶的意思,我知道了,要我收徒,也不是不可,只是我收徒有个规矩。”

第64章:昆仑篇三

“这规矩嘛,也不多,就一条,你要拜我为师,就不能娶我女儿,如何?”臭小子,别以为他看不出来他的心思,见他资质尚可,要么拜师,气气那个一天到晚说要灭掉人间所有不洁的天帝;要么滚出昆仑去,自己的女儿怎能被这家伙抢了去?

“好”凌晔说话倒是简洁至极,答应得如此爽快,太息反而有点看不透他了。

“咳咳,如此,你便向我行拜师礼罢。”

“是。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凌晔规规矩矩地行礼,太息见他也不是个听话的主儿,怎的这般乖顺?愈发觉得不对劲儿。可一想就算他要玩甚么花招,可实力摆在那儿,也翻不出多大浪,自己降得住他。

“容与,将辟邪剑谱给他。”

“是。”容与拿来一本冰雪做成的书,书体晶莹雪亮,封面上有钴蓝色的四个流光大字《辟邪剑谱》。

“徒弟,你过来。”太息以手压住他的天灵盖,注下一股清气,通畅妖体,“从此你可在昆仑界安心走动,九歌也不必时时拉着你手了。”太息一皱眉,“不过你这身子……似乎亏空得很厉害,是十幽的人欺负你吗?”

“谈不上欺负,实力压制而已。”

“以后出去凭实力说话,也不用借我的名头为自己壮势,你可知道?”

“凌晔明白。”

“昆仑灵气蓊郁,容与会教你如何化此地灵气为己所用。我还要去做饭,你自己看着办吧!”昆仑神还要自己做饭?凌晔看着太息离去的身影,犯起了嘀咕。

“阿爹会做饭的,还很好吃。”容与没味觉的事情,九歌也和凌晔说了,此时听他夸太息做饭好吃,凌晔不知该如何回答,便道:“九歌已经夸过了。”意思就是“我知道你在夸你爹,夸完了就可以闭嘴了”。

容与却不懂他这话的意思,只是他原本就话少,此时也不再多说,只领着凌晔去了他的房间,而后领着他去了藏书阁——昆仑的娃修行都是自学的,太息只是在一旁点拨,至于学成啥样,太息从不在乎。

******

夜色降临,凌晔看着窗外,才知道已经天黑了,肚子有点饿,便想去寻点吃的,却又一只戴着雪色流羽链的手伸了过来,“小狐狸,凌晔,你看这个!”九歌提着个食盒,打开来,里面尽是松软芳香的松糕,“你……”凌晔还没说出话,就被塞了一口,果真清香不腻,味道上佳,“再来一块。凌晔说道,他是真饿了。”

“好,你自己吃吧。我手都酸啦!”九歌撒娇道。

“谢谢你。”凌晔咬了一口,低低说道。

“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耳朵吗?”九歌真是对毛茸茸的生物没有抵抗力。“你可以拒绝的,如果不喜欢的话。”

凌晔眼中一动,“可以。”放下糕点,便伸过去让她摸,如此乖顺又体贴,九歌微微皱眉:“你经常讨好人吗?”

凌晔不知她为何这样问。

“你吃吧,我会努力忍住想摸你耳朵的冲动的。”九歌转过去,摁住自己的手,又用余光瞥着他那两只再可爱不过的耳朵。

从未有人如此爱重他的欢喜,凌晔牵起九歌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耳朵上,“这一次,不是讨好,而是真心想让你摸摸我的耳朵。”九歌看着他美丽的眸子,闪着光泽,微微红了脸,“好啦,我摸完了,你慢些吃,明天我再来给你送。”

“好。”凌晔说话的声音很是温柔。

“对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就只管跟我说,或者让哥哥帮你弄,再不济请爹爹帮你做。就是千万不要跟阿娘讲话,千万不要让阿娘帮你做事,否则……嗯,我去撒娇也没用。”

“阿娘?”

“对,额头上有樱花额饰的那个。”

“好,我知道了。”凌晔看她面色苍白,知她为送自己进昆仑耗了不少灵力,刚想说谢谢。

“谢谢。”九歌抢先说道。

“不用谢。”凌晔不知怎的,就随口答道。

九歌眨眼一笑,万千银河星辰尽落她眸,“嗯,爹爹和哥哥都是很好哄的人,虽然看上去冷冰冰,但绝对不会害你。你若是害怕我会保护你的。嗯?”

保护他?凌晔看着这个女孩,微微一笑,“好。”

“走了。”九歌溜得极快,一下子就没了踪影。

修行了小半年,凌晔也知道了昆仑神心里的人物排序:瑶华,九歌,容与,赤松子,赤须子,排名得分先后。也知道了昆仑神有闭关的习惯,也知道了瑶华修为不高。

九歌见他修行进展极快,便央了爹爹带他出去试炼,太息看九歌修为尚可,人间还算太平,这几日自己也不会闭关,要是她有事,自己也能来得及救治,便让他们出去了。

“凌晔,我饿了,但是没有带钱。”两人在人间晃悠了一会儿,九歌才发现自己出来忘记带钱了,爹爹又不准她变钱来用,不准她偷拿东西。

一只斑鸠从眼前飞过。

“跟我来。”凌晔拉着她,跟着斑鸠过去,来到一棵硕大的桑树下,略微施法就摘下一大捧来,“你吃。”凌晔洗干净,递给她。

九歌看着紫红紫红的一片,又看着凌晔期盼的眼神,闭着眼睛尝了一口,又酸又甜,很是爽口。

她饿极了,一下子吃了一大半。

“不好意思,吃得有点多……”九歌嘴角染了紫红的胭脂,勾勒出娇嫩的唇形,又拿一双灵动温柔的眸子瞧着凌晔,凌晔心念一动,道:“你嘴角有东西,等会。”接着靠近她,帮她擦掉嘴角的汁水。

梅花香气,女儿家特有的冰雪洁香,还有微微泛红的脸蛋,永远都是微笑着的脸,要是自己沾染了,她还会是现在这般开心无忧嘛?九歌看着凌晔慢慢变大的身躯,以及精致到无以复加的面庞,那双眸子像是要勾人魂魄一般,深深吸引着她,他越来越近,九歌竟忘了逃开。

唇,轻轻相碰。

九歌感觉到一阵酸甜的味道流入肺腑,齿间留香。“你,觉得冒犯吗?”凌晔移开,水波在眸间流动,“冒犯?是这样吗?”九歌身体前倾,在他的唇上轻轻点了下,“没什么感觉啊!”她又吃了一个桑葚。

没什么感觉?!凌晔有点受挫,“九歌,你过来一下。”

“哦。”九歌乖乖过去。

凌晔抱住九歌,搂住她的腰身,眸中含情,深深吻了下去,这一吻,九歌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得极快,本能地就要推开他,凌晔却握住她推搡的手,更加深入地吻着。

快要……呼吸不了了。凌晔终于放开了她。

“你……为什么要这样?”九歌并不知男女之事。

“这不是讨好,而是欢喜,正如你欢喜摸我的头一样。”凌晔侧过脸,阳光在他完美的侧脸上打下一道深深的阴影。

“欢喜?是阿爹对阿娘的那种欢喜嘛?”

“不……也是,就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欢喜。”

“两个欢喜的人会做什么呢?”九歌问道。

“亲吻,拥抱,付出,守护。”

“好,那我也欢喜你好啦,你有什么想要的嘛?”

“你刚刚心跳得快吗?”凌晔问道。

“嗯,从未有过的快,真是奇怪。”

“那我想要你的心。”凌晔道。

“你这个……是字面意思,还是有别的意思?”

“你吃饱了吗?”凌晔并不回答,“吃饱啦!”九歌答道。

“回去罢。”

“好。”九歌站起来,拉起他的手,此时他比她高了足足一个半头,九歌有点沮丧,“我都要仰望你了,不开心。”

“这样呢?”凌晔将身高调矮了点,只比她高小半个头。

“和我一样高不行么?”

“我喜欢压着你。”凌晔一笑,九歌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得有点坏坏的感觉,但并不讨厌。

“回家吧。”

“嗯。”

又是大半年过去了,九歌与凌晔吵吵闹闹,昆仑神又到了闭关的日子,他见凌晔这些日子并无异动,只是修炼,并不做旁的事情,警惕心也少了些,但还是嘱咐瑶华最近莫要去人间,说人间很是太平,无需她操心。又嘱咐一双儿女看到瑶华,莫让她随意出了昆仑,交代完后,便去闭关了。

在他闭关后,凌晔突然说自己在十幽还有个亲人,要回去看看,九歌要随他去,他只说十幽浊气太重,不想她沾染,九歌也就由他去了。凌晔走前,逐一拜访容与、瑶华和赤氏兄弟,说了些感谢的话,这才离去。

第65章:昆仑篇四

太息每隔两到三万年便会闭关一次。当年他飞升昆仑时,还染了些浊气,近些年俗世走动得勤,又添了些,与体内龙气相冲。前些日子与那妖斗法,也吃了些亏。这闭关既是调息养伤,也是增进法力。

太初四万八千年,又到他闭关之日,相比一双儿女,他更放心不下心的,便是瑶华。她太牵挂人类了,牵挂到太息觉得奇怪。

闭关前,他推托说透云镜丢了,实则被他藏到寒潭的数万千尺下。又嘱咐瑶华说人间现下太平,毋须太过牵挂。瑶华信了他的“太平”一说,答应暂不去理会人间之事,他这才放心去闭关。

太息闭关一般都是两月,在他闭关十四日时,瑶华心中颇感不安,总觉得人间出了甚么事情。而这一日,正是十幽四大妖怪在人间实行大规模屠杀之日。《异妖志》中称这一天为“人界大清洗”。但有妖认为,称为“人妖大清洗”更为合适。因为最强的四大妖怪,宣称“以我之剑铸我家园”,力图建立最强大的妖族部群。他们已杀红了眼,对自己部族内弱势且心向人类的妖怪,也狠下杀手。

瑶华在一双儿女睡着后,打开了界门,偷偷去往了人间。

当她来到人间时,映入眼帘的,是满目满目的血红,早已没了往日的烟火气息。血光和着火焰,烧红了一大片土地。四处嚎叫声,她已辨不清那声音是妖怪的庆贺声,还是人类的求救声。

奋力抵抗者,杀之;跪地求饶者,杀之;非我族群者,杀之;心系人类者,杀之。同样为灵,但眼前的这些妖怪,她实在难有同根之感。

“太息,这便是你说的太平之世吗?”看着迎面而来的四大妖怪,瑶华湛蓝的眼眸变为血红之色,印着滔天的火焰,她取下额饰,在手中幻化为九节银鞭,朝他们挥了过去……

琉璃阁前的花树慢慢枯萎了,原先绽放的花儿飘落空中,有着奇异的粉紫色的光芒。仙气全无,只有妖气和浊气。

容与和九歌同时惊醒,“哥哥,阿娘不在。”瑶华的房间内,只有整齐的被褥。

“阿娘她定是去人间了。”九歌这样说着,便准备和哥哥一起去人间寻阿娘,想到阿爹不怎么待见凌晔,便要喊他一起去人间。可凌晔的房间,同样空空如也。

“阿陶,我……”容与想说出自己埋藏已久的怀疑,九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相信他,不会的。”

“你真的觉得他接近你,是毫无目的的吗?还是你明知他有异心,只是从不在意?”

“我们,去寻阿娘。”九歌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容与不再多言。他们在天上寻着,看见一处黑烟扑腾,便下去瞧瞧。

待两人一靠近那火海处,周遭便是空隙的黑暗,三千妖兵围住他们,周遭还围了满满的一群人。四大妖王知昆仑神闭关,便设计困住了瑶华,引来容与和九歌,势要在今日诛了这碍事的昆仑一族。

“阿娘——”九歌看见瑶华被钉在诛神柱上,周遭大火烧身,九节钢鞭碎落一旁,可她却似沉睡一般,无论九歌如何叫喊,她也醒不过来。若是太息见自己放在手心的人,此刻被这般粗暴对待,定要将此地夷为平地。

容与不愿废话,以和光剑开阵,从黑幕中劈出一道光芒,寒冽冰石拔地而起,火星四溅,火势倒是控制住了,但绑着瑶华的锁链却是浑然不动,瑶华也是毫无反应。很快,那被劈开的黑幕,又长好合起,周遭仍是黑暗一片。四打妖王一齐围困住二人,九歌的琉纨素、容与的和光剑,他们似乎是知道其弱点一般,不到半个时辰,二人便有些抵不住了。

而四大妖王在此刻却停下了。

“人类听着,只要今日,尔等助吾杀了这两位身穿盔甲的神明,十幽便不再为难你们这一方土地,妖兵即刻退下,绝不再犯!”四大妖王之首魑站在人群中心,对他们许诺道。

“可他们毕竟是神啊,弑神这等事,会不会遭天谴啊?”有人很是胆小,不敢答应这等要求。上有法度,下不敢越矩。

“你等看到这遮天黑幕了吗?今日在此地所做一切,都有它挡着,即便你们杀了这两位,也没有神会知道,更不会有甚么天谴!”

“真的吗?可是弑神这等事,毕竟耸人听闻……”

“你们若是助我杀了他们,还可留住性命,保这一方太平。若是帮他们来反我等,即刻就地诛杀。一个不留!”四大妖王眼中充血,睥睨众人。看着周围满满的妖兵,凶神恶煞的,有些人不免动了心,只要上面的神明不知,此刻就算他们做出些出格的事情,也不会有人来惩罚他们。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但其中有些人类,不少是被这两位昆仑之神从十幽救出的,并不想恩将仇报。

刀声起,剑光落,一人倒地,妖王拿剑地上指着头颅移位的人类说:“你们每人手边都有武器,若是不能为我等所用,去帮助这两个势单力薄的家伙,下场当如他一样!”

众人素知四大妖王暴虐,人命在他们眼里不值一钱,这两位神明此时已经负伤,自己上去帮助他们,他们是神明,不会轻易死去,但自己只是个凡胎肉体,只需轻轻一剑便去见阎王了;若是帮助妖王,还可活命,得享一时太平。

半柱香后,一人人头落地,一人拿起了身旁的长剑;一炷香后,五人人头落地,十人拿起了剑。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拿起身边的武器,围成一个圆圈,指着九歌和容与。但所有人,都无颜抬头。

“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们?”九歌从未想过要这些人类回报自己,却也料不到,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竟然合起伙来要置他们于死地!

这时,魁大笑起来,“哦,我想起来了,你叫九歌。凌晔可是很讨厌你呢!”九歌心中一惊,只见四大妖王身后走出一人来,周身尽是冷冽气息,没了一星半点平日的温柔。

“要不是你如此信任他,将昆仑秘事全然相告,我们怎会知昆仑神闭关?又怎会知道你们神器的弱点?又怎会设下遮天黑幕请君入瓮呢?哈哈哈哈哈……”

“凌晔……”九歌看着他,凌晔只是冷冷地望着她。

只要你说,你没有,我就相信你,九歌心里,到底还是存了那么一点期望的。

但凌晔接下来的一句话,便将她打入无尽深渊,“我只要她的心,其余的,诸位自便。”

人群中突然发出一声长笑,众人抬头一看,原来是九歌,虽不知她与高台上的凌晔发生了甚么,但见这姑娘生得玉颜雪貌,又和自己女儿一般大的年纪,明明在笑,却比哭更让人心疼。但心疼归心疼,可没有人敢上前去安慰。

九歌看着台上那个自己自以为熟悉的人,宁愿自己从未认识过他。她微微抬头,将要落的泪憋了回去,“哥哥,对不起。”此时的她只能说对不起。

“阿陶,同哥哥,永远不用说对不起。”容与不会生九歌的气,永远都不会的。他手臂上被撕开几道口子,灵力也被四大妖王压制了。

“谢谢……”九歌拿起剑,向前走去,她每进一步,人群就往后退一步,毕竟,也没有人敢单独和神厮杀。

“凌晔,你是不是只要我的心,其余的,你都不会管?”九歌看着凌晔的眼神,再没有往日亲切温柔。

凌晔没有看她,只是道:“是。”

“不知你此番说话可算数?”

“除了从前与你的那些承诺,我今后所说的话,每一句都算数。”凌晔站到一边,表示自己不会插手。

九歌收好抽噎之声,“好,四大妖王,你们要诛杀我们,无非是想除了你们统治人间的阻碍,可碍着昆仑神的力量,我们又是他的孩子,你们不敢做这刽子手,所以把刀给人类,将来昆仑神要寻仇,也只是找人类寻,与你们无关。”

甚么?这些妖王只是想将人类作为挡箭牌?有人一听这话,有些忌惮起昆仑神的力量来。

“哼,休得胡说!”妖王反驳道。

“如果,我答应不再插手人类与妖族之间的战争,且会劝住昆仑神也不再管人类的事情,那我们于你们,应是没有威胁了罢?”容与看着与妖王谈判的九歌,看着从前总是欢笑着的她,需要自己保护的她,此时却站在他面前保护他,很是揪心。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你们逃出去,带着昆仑神来覆了我们怎么办?”昆仑神修为本就高强,因不愿卷进战争,才没有使出全力剿灭十幽,此次闭关,他的修为只怕又会提升。那时他知道他们对瑶华所做的事情,岂不是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那今日,你是一定要杀了我们了?”九歌每走一步,冰寒之气便愈加逼近妖王。

“只有死去的灵,才是最可靠的。”妖王身旁戾气陡升,“人类听着,若不助我们杀了这两人,即刻受死。若是肯拿起武器,杀了他们,我们必护住你们。况且天界有令,神明不得随意杀人,届时就算昆仑神知道了,天界也会护住你们的!他们只有两个人,我等三千妖兵,加上尔等相助,定能一举拿下他们!”众人闻听此言,又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姑娘,不管你是不是神,我们对你不住,还请你莫要怪罪,我们也是不得已啊!你到了下面千万不要来找我们啊!”

原来,阿娘一直亲近的人类,是这般自私与虚伪;原来,自己一直想见的人类,是这般凉薄与胆怯;原来,自己一直欢喜的,从头到尾,都只是在算计她而已。而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过任何怀疑。直到现在,她都还在想,凌晔是不是有甚么苦衷。可就算再有苦衷,这般将阿娘和哥哥的性命置于不顾,她绝不原谅!

天界?护住人类?阿娘和他们在保护人类时,那群神明,只会在庙里心安理得地接受香火。不想再废话了,既然这些人类非要如此,那自己也找个借口,大开杀戒罢!

这些人类,一定不知,昆仑界,不归天界管罢?自己,就算杀了他们,谁又能管到她呢?

“哥哥,那个简单阵法,你可还记得?”

容与微惊,“用我做引,我受的住。”

“不,一人一半。”

容与知道,九歌要弥补所做的错事,“好。”

“如此,便好。”九歌嘴角溢出一丝寒凉,向瑶华的方向挥出一道灵气,九节钢鞭被勾起,在天空中放出一条白龙之象,梅花缠落,化为花刃,慢慢切开黑幕。

“快给我杀了他们!上啊——”四大妖王心大不安,号令群妖和人类,一齐出动。

然而只觉一阵之寒之气,像来自地狱,还有一股极为纯净的力量,似乎能化开时间所有黑暗与血腥。

只有一招,四大妖王便已重伤。

这个少女的力量,简直令人惊骇!

不甘就此落败,看着瑶华的尸体,四大妖王便想毁了,可他们只是轻轻一碰,还未使力,瑶华的身体便已经消失了。

不,与其说是消失,不如说是散灵,他们感觉不到一丝灵气。

“阿娘!找死!”九歌拿起随喜剑一抡,妖王便魂归西天,众妖见王都没了,四散逃窜。

只有凌晔和无启夫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陶终是忍不住问道:“你可有要解释的?”

“没有。”

凌晔的心里,没有阳光,也没有阴影。他的心里,对任何灵物都没有爱意。

无启夫人本该欢喜无比,但真的亲眼见到了,又对九歌不由得生出几分惺惺相惜来。她有些怜悯地看着九歌。

他与她曾经一同度过的日子,都只是在做戏?他从未说过他爱她,也许自始至终,只是自己自作多情。从头到尾,怕也只是她,在勉强他罢了。原来自己在他面前,是这副可悲的模样啊!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去问一句:“一切,如此?”她有很多想问的,你和我在一起时,有没有一日,哪怕只有一刻是开心的?曾经许下的誓言可以作假,可是一个人的心跳声也会骗人吗?还有你看我的眼神,也全是假装吗?只要你说,我就相信。九歌看向凌晔。

“一切,如此,而已。”凌晔没有看她,早不复以往那般明朗的笑意。

“一切,如此,而已?”九歌微笑着,眼里有冰在聚集。

“一切,仅此,而已。”凌晔的嗓音从未如此低沉,如此笃定,像是终于说出了一件早已确定却一直未说的事情。

九歌想着与他相遇的一幕幕,原来都是设计啊。原来,都只是设计啊。我对你而言,真的任何意义都没有吗?

《异妖志》弑神篇中载:昆仑神骨血者,得其心炼丹,可救妖之濒死者,或助妖灵力大长。

三千道藏,五千异志,她早已烂熟于心,可她从未怀疑过,一刻也没有,看向容与,笑着说道:“哥哥,麻烦你转过去。”她在哥哥脸上看不到心痛的表情,但她知道,哥哥的心里,一定很疼。她自己不想让哥哥看见这一幕,如此狼狈,如此无奈。

“阿宁……”容与手下冰刃聚集,第一次清晰而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杀意。

“哥哥,你说过,人类有自己的选择,那么我,也有自己的选择,对吗?”

“但这一次,可以不选择吗?”容与的语气中带着恳求。

“不选择也是选择的不选择。这一次,请容我拒绝你的好意。”九歌语气从未如此平静。

“不后悔?”容与手下的冰刃飞转得更快。

九歌拉住哥哥的手,道:“后悔啊====”她看着容与收起手里的冰刃愈来愈多,笑着道:“后悔没吃完那碟松糕,现在好饿啊——”

“别贫嘴。”容与手下的冰刃蓄势待发。

“好好,不贫嘴。”她嬉笑的脸变得正经起来,转向凌晔:“我后悔自己有心,若是无心,便不会有感觉,任尔等将神之尊严玩弄至斯。”刚刚说话的时间,她的手下已聚气成刀,干净利落地在自己心口划了两刀,从未有过的干脆利落,一颗澄明的冰晶之心被取出。她用寒冰将其封住,径直丢向凌晔的方向,转身梏住了容与的手:“哥哥,我们回家吧。”说完便昏倒在他怀里。

容与看着凌晔的方向,眼里是万年寒潭的冰度,他看着他手里的冰晶之心,收起冰刃,只留下一把,丢给他,密语传音道:“办好你的破事,待汝修成狐冥妖火,烧之,那时琉璃谷见。”他抱着九歌,消失在琉璃谷的上方天空中,一把桑葚从九歌的衣袖中掉落……

“凌晔,你知道吗?桑葚的味道怪怪的,且吃多了会头晕。”

“那便少食之。”

“可是我喜欢啊。头晕便头晕吧,谁敢拿神如何?”

“哦?这么肯定?”

“嗯嗯。不怕,放心,我和我哥会罩着你的。”

一群斑鸠飞过,站在桑葚枝头吃着鲜艳的果子,甚是欢乐。

凌晔收敛了目光,收了那桑葚,道:“归。”

“是,凌晔大人。”无启夫人看着枝头的斑鸠,心道:“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果然如此吗?主子是不是还隐瞒了什么?若是心里的光明与黑暗一般呢,两两相抵了呢?可是何处来的光……”无启夫人惊诧止住,刻意不让自己往下想,看着主子又变为那个喜怒无常的凌晔大人了。

顾陶的记忆到这里也就快结束了,后来她与天帝的交易,千花明也看见了。只是看着凌晔,回了十幽,做了十幽之主,却去见了天帝,央他造一个九歌欢喜的人——这也是后来的千花明。

“造人之术,终究只是虚像。你不是非得这样做。”天帝叹气。

“我……不干净,身子总有一天会坏死,她值得更好的。”凌晔道。

天帝看了他一眼,“十幽有条小蛇快要出生,你可将自己的大半修为和九歌的心给他,日后,我会助他们相见,他们定然生情。只是你这般还债,她怕是不会领情。”

“多谢。”凌晔道。

第66章:归位

顾陶醒来,千花明也从她的记忆中出来。

方才所见,九歌覆灭于离渊中的前尘,顾陶是有些印象的。但此时又仔仔细细地重温了一遍,方才觉印象更深。而关于凌晔造就千花明来还债的事情,她却是现下才知。

本就生于黑暗的自己,白白受了这本该属于九歌的情意。明明说好要为九歌报仇的自己,却真的有些欢喜上千花明,以至于几番犹豫,终不忍下手。

千花明也知道,此时的顾陶,并非从前的九歌,而是她的另一重灵气和人格,但他不在乎,他知道的是,顾陶是顾陶,只是她自己,这就够了。

“你……”顾陶沉默良久,本应哭泣一番的她,此时连想哭的情绪都没了,“无启国是十幽入口,你回去罢。”她不知道此时自己究竟是替九歌活着,还是真真正正成了一个独立的人。面对千花明,还是说凌晔,她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面孔应对。

“阿陶……”千花明想靠近她。

“我叫你走啊!”顾陶喊起来,拍掉他的手。此时每与千花明靠近一分,她对九歌失诺的愧疚与自责就多上一分。

“走啊!”顾陶不愿看他。

千花明没有辩解,自己也才知道凌晔造了自己来偿还欠九歌的债,心中烦乱,便出去了。

但不到半刻,他便拿了伤药和干净衣物过来,放下后,便真的回十幽去了。

他们两个人,都需要好好静一静。分开一段日子,或许对彼此都好。

至福城,傍晚,迎送客栈。

容与还未醒来,倒是安藏和颜曜灵,不知所踪。

苏离权和沈姝等人找了顾陶八日,此刻见她归来,赶紧迎过来,问她去了哪里。顾陶还是平日里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正想解释时,那日见到的红衣女子,突然扶着修法师进来了。

修法师被走尸穿肚而过,要不是他自身的修为和扶桑的灵力帮他吊着,此刻早已魂归地府。

“我听人说,你们是春月的弟子,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请你们救救修法师……”扶桑哀求道,双眸垂泪,这副模样让顾陶想起了一个人,面容艳丽,性情如烈焰。

“阿陶,这几日至福城中出现不少走尸和傀儡,听人说修法师去旁边的村子讲经时被走尸袭击,当场毙……”苏离权还没说完,扶桑便否认道:“不,他只是昏过去了,会醒的……求求你,救救修哥哥……”

修哥哥?顾陶露出打量的目光,看着扶桑与从前不同的面容,道:“好,我帮你。”

世上不可得之事已然够了,自己以前欠了云极云修的,此时算是还债罢。

原来缘起缘灭,不过还债耳。

“真的?”扶桑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阿陶……”沈姝见她面有倦色,灵气受损,修法师只剩一口气,实在回天乏术,此时若是耗损灵力来救人,也只是浪费了。

顾陶冲她微微一笑,示意她不用担心。

“我来。”苏离权和穆起同时出声,“谢谢你们,不过,你们帮不上忙的,我若是撑不住了,会停下来的。”

“可……”穆起还想说些甚么,却见苏离权摇了摇头,“阿陶,撑不住了且让我来,别硬撑。你真的知道如何救修法师?”

“大姐,我知道的,你不用担心。你们先出去罢,我要做一个阵,来修复修法师的伤口,不能有旁人在场。”顾陶道。

几人见她说得慎重,便只好出去。

“扶桑,你……可以留下。”顾陶见她眼神恳切,喊住了她。“先前是你用灵力吊着他的命,在我布阵期间,你也要一直为他输送灵力,不得间断。”

“好。”

盛京,深夜,月明,王宫殿内。

云启帝昏睡一旁,不省人事。太后和稚子被颜曜灵差人绑了,捂了嘴捆在柱子上。颜曜灵玩着兵符,站在云承宇身旁,

“今日,父皇的龙气真的会尽?”云承宇看着那把王座,有些怀疑。

“人类,岂可和神斗?少司月允你,必然会为你达成所愿。”

“这些年,辛苦你了,在太后身边如此久。”云承宇道。

“陛下可别如此客气,只是即位后,允我之事,莫要忘了。”

“那是自然。”

王城龙气涌动,周围的树木山石皆有呼应,从上方看去,一个隐隐约约的太极八卦之象即将喷薄而出。

颜安藏身着道袍,立于王宫城墙上,城墙绵延万里,隐没于蓊郁山林间,不知通向何处,但颜安藏知道,王宫其下有龙脉,可直通乌啼村的“献岁四方”阵眼。

“安藏,他可就要醒了,此时有顾陶的灵力为钥,你谋划多年之事即将得成。”

“嗯。”

“你可在害怕?害怕那位会恨你?”

“恨便恨罢,这样,也是记住的一种方式。”

“你犯下这等弥天大罪,世所不容,若来日他要为了这世人而与你干戈相向,你又当如何?”

“一条贱命而已,他要,给他就是了。”

“想不到,当初的灌溉之恩,竟教你记了如此之久。你为他做了这些,早已不欠他的了。”

“我希望自己一直欠着,这样,我还有理由,多赖在他身边一会儿。可是,不能够了……”

“你明知这样的痴念,会使你堕入最深的无间地狱,你还执意如此……”

“无间地狱啊……也好,我一个人堕落就好。我所有的,都是他给的,已足够了,开始罢。”

月行欢立于云端,轻叹一声,发出几千根捻金线,以月光为桥,连通迎送客栈和盛京王城。颜安藏脱了外袍,向下抛去,化为点点银光,王宫内,一幅太极八卦阵,半黑半白之气,在月色照耀下,彼此缠绕交换。他拿出一棋子,扔在阵眼中,阵眼处黑白旋涡涌动得更加厉害。

地府,紫薇大帝。“黑白无常,去罢,那两位该回来了。”

黑白无常道:“是。”

迎送客栈。

顾陶布好“九歌吟”,正在为修输送灵气,发觉灵力朝另一个地方流去,想抽回手,却被几缕捻金线缠住,动弹不得,喊叫不得,口中含血,只能被迫一直输送灵力。

昆仑,琉璃阁。九转棋盘,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盛京,苏府。

“怎么回事?”正在府里练剑的苏将军看天色有异,准备出去看看,却见月色中伸出甚么东西来,轻轻碰了他一下,他便晕了过去。

颜安藏拿出召出业火红莲,手掌淬火,凝出一把舍离刀来,看着自己的心口,扎了下去……

“啊——”容与惊醒,感觉身上沉了些,心里似乎装了甚么东西。“安藏……”他急急地去寻安藏,月行欢却突然闯出,对他说了好一通话,容与睁大双眼,不敢相信,转去顾陶房中,只见同门都围在她身旁,面色凝重。他手中凝出一枚棋子,查看“献岁四方”的情况,果然,如同月行欢所说,以王宫之人性命为祭,再次运转了阵法,云启帝,怕是凶多吉少了。他,看着安藏的房间,不敢过去,愣愣地回了房。

月行欢所说的,应该不是安藏罢?忘了他说的话,是不是就可以面对安藏了呢?容与抬起手来,但颜安藏却寻了过来,容与此时不想见他。

“容与!你又要忘掉我一次吗?!”颜安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的,他从未如此大声地和容与说过话,说完的一瞬间他便后悔了。

容与看着安藏,月行欢说他已没有多少寿命,所以要用其他人的寿元来续自己的命。可是,若是要些寿元,自己也可以给他啊!为何要伤了阿陶,伤了那般多无辜的性命?

“安藏,过来。”安藏听容与在唤自己,听从地走了过去,只见容与牵起他的手,要输送些灵力给他,不,是寿元!

“容与,你做甚么?”

“我……欠你的,理应如此。那日在婆娑境中,我知你我少时便已认识,你为救我而入轮回,受尽苦楚。我不管你下一世如何,但这一世,我至少不能让你如此年轻就殒命。”

“难怪,难怪……”颜安以为容与对自己的特别,是因为他单纯地想这么做,谁知只是为了偿还人情,要掰扯清楚他们的关系。“好,很好,极好……容与,你说过,希望我,心心念念,必有回响是么?”

容与听颜安的口气,虽然冷静,但总感觉压抑着甚么。“是。”

“那好,我告诉你,我心心念念的,我所思所寻的,是甚么。”颜安挥手,关了房门,合紧窗棂,向容与逼近。

“你……不要靠我这么近。”容与总觉得此时的安藏满是戾气,与往日相差甚远。安藏少有地、不顾容与意愿地、强抱住他,将他抵在了柱子上,吻住了他的唇。甘香清冽,芝兰幽气,容与被动地承受着,没有一丝回应。

许久,安藏才松开。

“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寒冰战神,御时神,昆仑神长子,容与尊神,你觉得我下一步会做甚么呢?”安藏这般语气,似乎将容与当成一随便之人。

“颜安,”原来自己看重之人,这般嗜血,这般看待他。容与推开他,眉眼间尽是寒冰,“我不想知道你接下来想做甚么,也不感兴趣。我只想……劝你,停手。献岁四方,莫要再启,否则只会徒生杀戮,救不回任何人。”

“你,知道了?”

“嗯。”

“在乌啼村便知道了?”

“嗯。”

“那容与战神,你为何不杀了我这夺人性命的妖道呢?”

“我想着,你会收手的。”

“那我可要令你失望了,我不会收手,即便你要杀了我,我也不会收手。”

“安……”容与的嘴唇微张,终究没有喊出那个名字,“既如此,我便无甚再可劝你了。”

“下次你再开阵之时,我便只有以杀止杀了。”

“哈哈哈哈,好……”安藏的笑,像是含了几层冰霜,冷得人。“容……与,我走了,你这里,我怕是不会来了,保重。你要记住,纵我死了,也是该死,无关其他……”

容与看着他离去,终是没忍住,问道:“为何你突然……你怎么会来?”

“想……离开,与你道别。”安藏说完,略顿了会,“你别在意……呵,我想,你也是不会在意的……”

门,“咿呀”着叫了一声,而安藏却未说一词,黑白无常拿着锁链,却并不敢真的将他缚住,容与身子微动,终究没有追上去。

心中,明明沉了许多,为何感觉空落落的?

安藏悄然离去,身旁还跟着修法师,不,应该说是阎罗修,脱了修法师的身子,走出本相,置之死地而后生,他记起了自己的身份,也记起了云极。

地府入口,云极追了上来。

“阎罗大人,紫薇大帝说,那位女子为强留您于世,毁人性命,违拗天道,须即刻带回去受刑。”

“我之过错,为何要归咎于一女子?我跟你们回去,莫要再为难于她。”

“这……紫薇大帝怕是不允。”

“地府,已是他的天下,再没我说话的份了吗?”

“不敢,小的知道了。”

“修哥哥,我不怕……”云极拉住他,不让他走,“不过是十八层地狱,你可以待在那地方,我也可以……寒冰、烈火、孤独、黑暗、无间地狱,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于彼归国,汝可有归处?于彼归途,汝可知来处?血池地狱,寒冰地狱,烈火地狱,孤独地狱,黑暗地狱,无间地狱,凡此十八种,每深一层,苦增二十倍,鸿蒙至今,无人能捱过!烈焰云极,我不愿你试,也不许你试!这是阎王天子的命令,也是我最后的恳求。我跟你们回去,从此,安心做我的阎王天子,世间从此再无云修,只有地府中的阎罗修。

烈云极取下银长盘纹步摇,走进佛堂,靠着那金镀的佛像,轻柔地抚摸着上面的长盘纹,眼神空洞,只是毫无知觉地泣着泪,青灯古佛,长眠于天亮。

一袭红衣委地,黑发如瀑,枕落佛边,清泪洒落,却是无人抚拭。

翌日,宽阔的佛堂里,只有森严庄重的佛像,可那打扫的小沙弥,却发现阎罗天子金身像旁,从那泥砖里,开出朵朵鲜艳的红花来,他请来住持,住持看着那佛像,竟然落下一滴泪来,他只轻轻叹气,教沙弥不用管,果然没几日,这些花儿都兀自消散了。

阎罗修走在黄泉归路上,见黄泉落处黄泉河岸,开了满满一片红色艳丽的花儿,黑白无常道:“阎罗殿下,这些花生得过于突然妖异,可要除了?”

一阵杀意向他们看来,黑白无常忙道:“不过是花儿,您喜欢便留着。我们……我们不过随口一问。”

阎罗修看着满目荼蘼,黄泉落花,金佛滴泪,彼岸难行,地狱寂寞,你要跟着便跟着罢,吾心安处,有汝便可。

八百里黄泉落,不再枯黄一片,了无生趣,隔着一条黄泉河,阎罗天子每日都会遥望彼处,却从不近身亲近那花儿。冥界唤那花儿为彼岸花,也有人称曼珠沙华,传说它开过的地方,总有人能听见步摇晃动的声音,而它飘散的花瓣上,隐隐透着盘长纹样。

从此,盘长纹为佛教“八宝”。其图案盘曲相接,无头无尾,无休无止,喻意长久。

第67章:初雪

时间飞转,春月难得的,冬日里下了一场雪,雪若柳絮,大团大团的,飘落在各地。

容与醒得很早,晨光熹微,打开窗,就可以看见满目雪白,开窗那一刻,他听到了隔壁开窗的“咿呀”声,他转过头去,颜安藏也扭头看他。门前的青石子路上,有雪落的声音,容与神色淡然,眉眼精致,披着一身天蓝色锦袍,身后是澄明的天空和白雪,颜安藏痴痴地看着他向自己点头致意,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安藏,安藏……”容与见他呆了许久,以为他魔怔了,走出门,走到窗棱前,轻轻往前探着身子,看着眼前陡然放大的面容,颜安藏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捏了捏容与的脸蛋,“冰凉冰凉的,应该是梦……”他似乎很是安心地一笑,轻轻揽过容与的脖子,抱住了他,突然像个孩子似的啜泣起来。容与任由他动作,感受着来自他的温度,渐渐温暖了自己素来冰冷的身子,缓缓抬起手,抚摸着他的发。他记得以前阿娘哭泣时,阿爹是这样安慰她的。

看惯了谈笑风生的颜安藏,冷静杀敌的颜安藏,疯魔痴狂的颜安藏,容与从未见过,这般脆弱可怜的颜安藏,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呢?终于忍不住哭了吗?如果你想哭,那便哭罢,这里的雪没有那么冷,这里的人也很好,这里的你,如果不开心,那就哭罢。容与想要知道更多关于颜安藏的事情,也有很多话想说,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摸着他的发,听着他这隐忍了许久的啜泣。

雪安静地下着,容与站在屋檐下,露在外面的锦袍上很快覆上了一层雪,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泪濡湿了容与的前襟,颜安藏闻着熟悉的芝兰香气,不知过了多久才清醒过来,仰起头看着容与,面上还挂着泪珠,乖乖的,不说话,就像是一只刚哭完的红眼小兔子。容与记得,以前阿娘哭的时候,阿爹总是会很温柔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可是自己的手太冰了,他怕冻坏了眼前的这只兔子。眼前的人儿,是如此惹人心疼与怜爱。

美人如兰,气息幽幽,颜安藏睁大眼睛,感受到面上轻软的碰触,容与替他吻去了面上的泪痕,只是轻轻一碰,却在他的心海处激起千万层浪花。

可是容与未经过情事,对人界的规范习俗知道得也并不多,他并不知道这个吻代表着什么,只是他想这么做——不想让他继续哭泣,便吻了上去。

唇已离面,芝兰香气还留存着,颜安藏的脸突然红得像初升的朝阳,连脖子处都是红透了,连同他的脚踝,都有点烫烫的。

容与很是奇怪地看着他,微微眨下眼睛,颜安藏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凝住呼吸,身子有前倾的趋势,可很快便侧过头去,“容、容容,外面太冷了,你先进屋罢。”

容与以为他是让自己进来,便转身准备进去,可他一转头,颜安藏便将窗户和门都关了,他站在门口,顿了顿,颜安藏从未如此失礼过,今日是怎么了,先是发痴又是失措,宛如一个……他想起顾陶在天宫时以前说过的话:“这些情窦初开的仙官们,真是单纯又可爱。”此情此景,他觉着颜安藏的反应也挺像那些仙官的,可细细一想,自己也并未作甚么事情,哪里就惹得他如此了呢?他这人从不纠结,想不出便回自个儿的屋去了。

而屋内的颜安藏,见他走了,才敢偷偷将门打开一条缝,然后又很快合上。不远处的一个雪人突然抖擞掉身上的雪,原来是行逍遥,昨日吃了酒,便随便找了个地方坐着休息了,谁料子夜下起雪,他懒得挪动,便以内功御寒,本来想着坐两个时辰便回去的,却瞧见这样一出,便忍住不动,憋住笑意,从头看到了尾。颜安藏与容与的修为在他之上,若论攻击他比不过他们,可他常年去食园偷东西吃,又要在君伫眼皮子底下逃课,便将这收敛气息的龟息功修炼到一绝,只要他心定,又加上遮蔽环境好,就连君伫也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发现他。行逍遥走远了些,找个僻静的地方狂笑,“这俩呆子,一个欢喜对方又不说,一个单纯得紧,不知情爱为何物,却总要做些拨人心弦的事情,日后可有好戏看了!食园今日应该是有盐酥鸡罢,再去寻几坛雪里红……”他这人向来没心没肺,自在得很,乐完了便要好吃好喝,只惦记着这凡世美食,从不操心别的事情。

容与睁眼,打开窗,外面果然下雪了,只是颜安藏不在身旁。

春月之上,雪色流散,而春月山脚,也是下了雪。

顾陶一早便听到细碎的敲门声,“阿陶阿陶!”那声音有些急促,是雪清洛的声音,她打开门,看见她穿了一件厚厚的雪青色斗篷,面颊冻得微红,“阿陶,你看,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她手里捧着一个雪团子,将它捧给顾陶看,“雪有什么稀奇的……”她刚刚想这么说,可难得看见雪清洛如此活泼高兴,便拉她进来,掩好门,不让风雪吹了进来。“你没看过雪吗?”本是很随意的一句问话,雪清洛却很认真地摇摇头,“有记忆起,便再没看过了。”

“可是盛京应该是会下雪的啊!”雪清洛听了这话,低下头去。顾陶见她这副模样,应该是很小便被卖进青楼了,常年被关在一个地方,白天不许出去,晚上又要接客,竟然连雪也难得一见,倒辜负了她这名字!

顾陶快速收拾好,拉起雪清洛的手,“走,我们去院子里看雪。”雪清洛回握住她的手,轻轻地点点头。

一开门,颜曜灵便过来了,她拿着两坛酒,道:“出来时多带了些,正巧今儿个下雪,便给你们罢!”她将酒送到顾陶怀里,便转身回去,“颜曜灵,你、你与我们一同去听雪亭赏雪罢!”雪清洛喊住她,顾陶奇怪了,雪清洛根颜曜灵并不熟络,此番邀请她赏雪,她应该不会答应罢?

“咳咳,看你们两人也是无趣,我便陪你们风雅一会罢!”她拿过酒,自个儿往听雪亭去了。雪清洛与顾陶相视一笑,都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太子云承宇即位后,抬举阮籍,大力打压苏将军,苏离权也被禁锢在苏府,无召不得外出。沈姝也向君伫行了辞师礼,回到盛京。

而此时的盛京,也下了厚厚的一层雪。

沈府,沈姝的闺房外,太子心腹候在门外道:“沈主子,太子殿下请您去老地方赏雪。”房中无人应答,还是沈姝的婢女开了门,床上早已收拾整齐,不见人影。沈姝从窗口爬出,打开后门去了苏府,可苏府门口有侍卫守着,她进不去,便趁着侍卫换班休息时,趁机从墙上翻了过去,幸好雪堆得有些厚了,她才没摔着。

院中空落落的,没有侍卫把守,苏离权着一身暗红色斗篷,一人站在雪里。听到后方有细微的声响,便悄悄过去看看。一看,沈姝正在清理白色斗篷上的雪,沈姝看见她,像个欢脱的孩子一般跑过来,却没注意脚下的石子,不小心给绊住了,苏离权赶紧过去接住。沈姝看着她搀住自己胳膊的手,笑着说:“长侠,这是今年冬天的初雪,我想和你一起看。”

看她这副模样,应该是翻墙过来的,一想到平日里静雅的沈姝会做这种事,苏离权的嘴角竟忍不住勾起来,为着这般的被人在意,为着这十几年如一的亲情,又有些感动和心疼,“你看你,头发上都是的……”苏离权替她拂去头上的雪,见她睫毛上也有雪,便轻轻地替她拈去,一根一根……沈姝的睫毛很长,又很分明,眼睛也很好看,“你,不打算取下这副面具吗?”苏离权知道她戴着面具定有自己的理由,只是她们之间,自是不需要这种东西。

沈姝想起自己承欢时,大都褪去了面具,她不想将这样的面孔给她的长侠看,“习惯了,长侠可是觉得我丑?”

苏离权轻摇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自然不会只看你的容貌。更何况,我从来都晓得你有绝世姿容。”

沈姝羞赧地低下头,轻轻咬着唇。

苏离权感觉有温热的东西落到自己手上,“阿静,你怎么哭了?”沈姝虽然看起来柔弱,但从不会轻易落泪。

“嗯?”沈姝慌忙抹去泪珠,一边落泪还一边笑,道:“长侠,你放心,苏叔叔定会安然无恙的!”她的声音很是坚定,苏离权听着,皇权斗争,以沈姝之力根本撼动不了,可是看着眼前的人,她心头一热,不由自主地想去相信她。

“嗯。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相信,因为你是沈姝,我最好的朋友和亲人。”沈姝听着“朋友”二字,心里泛起淡淡的苦涩,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道:“长侠,我们去寻从前埋下的那坛雪里红罢。”

“好。”

一红一白的身影,在雪地中彼此扶持,这苍茫大地,白茫茫一片,冷得要紧,但沈姝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她紧紧握住长侠的手,笑得像个纯真的孩子,一如多年前她们在树洞里躲雨的那天,苏离权找到了瑟瑟发抖的沈姝,陪她在树洞里待了一天一夜,两双手紧紧握住,一样的温度,一样的人,沈姝觉得很是安心,纵使在长侠的心里,她只是朋友,只是亲人,这对她而言,已经足够了。人啊,不能太贪心,她也没有资格和能力去贪求更多。

盛京宝寻堂,林霰推开门,拿掉斗笠,抖掉上面的雪,然后将其挂在了架子上。介子寻给他一个汤婆子,林霰接过,两只耳朵和双手都通红了,他捧着汤婆子道:“真是暖和,子寻,你在作甚么?”

“左右无聊,翻看下医书。”

“医书有什么好看的?救人也挣不了几个钱!”林霰这话一出,介子寻便有些不高兴了,

“我治病不为救人!”介子寻语气微怒。

“好好好,知道你心善,可总要维持生活不是,你开这药铺,经常赠药,入不敷出,虽有那位的银子扶衬着,可终究不是个事儿啊!”

“我自然知道不能总是依靠他……”介子寻想起须长风,那个白发青年,看着他的眼睛里总有淡淡的哀伤。

林霰见他这副模样,眼里闪过一丝阴狠,门口响起了敲门声。林霰很快收住眼神,恢复平日里爽朗的笑容,“子寻,你身子弱,这汤婆子给你。我已经暖和多了。”

介子寻微微感动,却不去接,“你用罢,我没有大碍的。我去开下门。”

“你听那人,没有再敲了,许是雪天难走,认错门了,反应过来便走了。这样,我们一起用汤婆子罢。”敲门声果然停下了,林霰说着便向他靠近,介子寻红了脸,别过脸去,

“你别闹,我那处还有些痛呢!”

“哪处啊?”林霰故意逗他,

“你……真的疼……”介子寻虽然在烟花之地待过,身子也多次承欢,可对男子间的情事仍然不适应。后来须长风将他赎出,他与林霰也会做那事情,但林霰总是有些急性,他总不大舒服。

林霰以为他害羞,便搂住他,“好好好……我知道你疼,我轻点……”介子寻挣脱不过,也就半推半就了。翌日起来,浑身酸疼,前几日没好透的地方又加重了,可林霰却是精神爽利,还给他端来白粥。介子寻想他如此温柔体贴,自己多受着一些也是不打紧的。便冲他笑笑,慢慢用起了粥。

须长风应君伫要求,去盛京去打听一个人,谁知人还没打听到,便下起了雪。想着从前的初雪之日都是介子寻陪着的,他便去了宝寻堂找他,可走到门口,看见林霰进了屋子,又很快关上门。他走到门口,敲了下门,便听见屋里的动静,他是修仙之人,以前也在天上楼待过,自然清清楚楚地听到屋里的声音,一丝不落。

他紧握住拳头,想要冲进去,可生生给止住了,望着漫天白雪,他想起师父从前说过的话:“若你寻到之人已不复从前模样,你该如何?若他仍是从前模样,不记得你,身旁已有了欢喜之人,你又该如何?”

“我会好好守着他,让他永远都过得欢喜顺心。”

“你要知道,迟暮幽草虽护得了你身体不老,可却无法保证你不受伤害。一旦受伤,救治不及时,你仍会如同旁人一般死去,那时,你要如何护住他?”

“在我活着时,我会为他做我能做的,仅此而已。”

迟暮幽草的副作用,便是日日使他心魔缠绕,他总会梦见自己抱着介子寻死去的那一刻。能为他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便好了,至于陪着他的那个人,只要是他欢喜的便好了。只是在找到介子寻之前,他总是存着一丝侥幸,介子寻会记起自己,也会欢喜自己,陪着他的那个人也会是自己。可现而今……听着屋里的动静,苦笑落泪,步伐加快,离开了宝寻堂。

君伫让他须长风盛京寻人,一方面那人确实重要,只是自己与他有约,在他主动来到春月前,君伫绝对不亲自找他;另一方面,君伫也想让长风与介子寻多多见面,他虽劝着须长风转世之人前世记忆已被消除,不可能回来,但他私心里也期盼着会有奇迹,让长风的期望不要落空,谁曾想却让须长风更加灰心。

君伫身着青衣——他平时总是穿着一身白色,可今日春月下雪了,他想换上从前的衣服,哪怕望一望远方,也是好的。

他走到落梦渚附近,看着浑身雪白的相思树,晶莹的冰枝玉叶,像极了昆仑琉璃阁门前的白色樱花,可终究只是像而已,那个人,永远不会是自己的。

“一日不回寻风起,百年不归种相思。长风,你所守侯的,会等得到吗?”他缓缓坐下,闭上眼睛,想起那人总会带着薄毯,面带微笑,将练剑睡着的自己抱回房去,身上淡淡的、冷冷的雪的气息,干净好闻,他的眼角划下一滴泪,落入雪中,不见踪影。

第68章:太息

“白驹过隙,人世和昆仑,忽尔而已。”太息身子微动,却终究没有转过身,“我要走了。”

太息看着春月的山海,目光渺远。

“师父,你可还记得,当时我在屋檐下躲雪,那天真是冷得紧,各家各户都紧闭门窗。敲了许久的门,他们都不肯开门,我以为我会看着雪死去,可是你出现了,举着这把伞,轻轻蹲下,将身上的浅青色斗篷脱给我,还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回去……”君伫说这些话时,满眼都是细细的喜悦,瞧不见一丝的可怜与抱怨。

君伫伸出手去,又轻轻放下,太息背对着他,全然不知他在身后的动作和心情。抑或,他即便知道,也只能装作不知。

“师……你这一去,几时回来”

太息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君伫大着胆子说道:“若是瑶华真的寻不回来了呢”他以为太息会大怒,向以前他偷懒时,狠狠训斥他,但君伫不怕,他想要看见眼前这个人有生气的模样,哪怕是对他生气也好。

“那我便一直找。”许久,太息幽幽道,又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微微转头,君伫看见他熟悉的侧脸轮廓,阳光在上面打下一条明显的分界线。“你,不要再有旁的心思,我不会回来了。”太息的语气很淡,但这话,却像是水墨纸上的浓墨,洇湿了君伫烧烫的心田。才因眼前之人归来而略有些温暖的心,此刻像是被最狠戾的雷电劈过,焦土一片。“师父,永远是你的师父,若还有旁的,你也不再是我的弟子了。”

君伫原以为,太息不知道的,即便他知道,也不会如此狠心,断了自己的念想。因为他们,都是执念深到如此地步的人,至少,他以为彼此还会有一些体谅。可终究,太息还是说穿了,说穿了他久埋心中、以为不得见天日的卑微心思。

清清楚楚的一番话,太息在他与君伫之间,划开一条分明的界线,而君伫,即便越得过,也不能够越过。

待他反应过来,太息已经离开了,他的手中,只有一枚冰凉的、却又微微带着他体温的冰魂玉。

“师父,他,不会回来了吧?”须长风见君伫神色哀伤,目光空洞,很是不忍,但他想,太息应该是决心断了师父的念想,好不再耽误他罢?即使不忍,他也得帮师父断上一断。

“我不知道。”

“若是他一千年不回来呢?”

“我便候上他一千年。”

“若是他千万年不回来呢?”

“我还是在这儿候着他。”

“若……”须长风看着师父倚门的孤清身影,似乎被抽掉了主心骨,很是无助,只有一双修长如竹的手,骨节分明,紧紧抓住门框——似乎那是一个人的怀抱,或者双手,此时于他而言,唯一微薄的依靠。而他,却要来断送掐断他余生,或许是唯一的依靠,这不是太残忍了吗?

看着师父此时的模样,他突然醒悟,无怪师父看到自己时,便立即将自己带回了春月,那时的自己,没了子寻,怕也是这般失魂落魄的无助模样罢?师父不愿这世间再多一个伤心人,也从不逼他忘记自己心中所执,自己以为是为师父好,可他又有什么资格来毁了别人的执念呢?

“长风,你说,我是不是很没胆,都不敢说出一句挽留的话……”君伫的声音里,压抑着啜泣。

“不,师父,我知道,你是不愿意束缚他,即便知道他所找寻的,或许无望,也不肯,也不肯……”说到此处,须长风一七尺男儿,声音竟然有些哽咽,他从不知道,平日里冷面的师父,会珍惜爱护一个人到如此地步。为了他的执念,将自己的执念,藏了千年。用自己的所有,去守护一个人,只求他生而欢喜,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真的不需要一点点对方的回应与欢喜啊!

“师父……”须长风呼唤道,这声音穿过冰雪,穿过门框,穿过春月,唤醒了君伫千年前的零星记忆……

“我突然……想有一个名字了。”少年道。

“你不是一直都不愿意要名字吗?有了名字,便有了束缚,有了牵挂……”

“我想,很想要一个名字。或许这样,你回来时,就可以很轻易地知道我了。”

太息伫立良久,道:“我捡到你时,你的身上有一枚刻了‘君’字的玉佩,想必那是你的本姓。只是我寻遍人间,却没有你家人的半分消息。名字,你自己来取罢!”

少年温润一笑,“好。”他知道他不会给他一个名字,因为那样,太息就必须对他负责,名字不仅是一个象征,也是一个承诺,承诺他一定会回来。可他知道,太息不愿意作出这样的承诺,或许他已经知道,瑶华是永远寻不回的了,所以“回来”这样渺无希望的虚空承诺,他不肯作出,不愿意耽误旁人,不愿意教旁人为他徒增烦恼。

“便叫‘伫’罢,君伫。”

太息看了他一眼,“这个名字……你还是换个旁的罢!”

“便是这个了,我叫君伫,你记住了。”君伫向他拜了三拜,摔碎了襁褓中带来的玉佩,打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君伫吗?你的执念,已经深到如此地步了……”太息苦笑着摇头,“可我们……我们的执念,不都是如此吗?”

第69章:地府

月行欢从云极和云修身上取下冰魄玉和血魄,用天池的洗濯水洗净上面的浊气,用了好几个月,之后匆匆赶去春月,交给君伫,君伫迟疑下,还是给太息用了,紫薇大帝借他红莲业火烧之,果然不出半日,太息便醒了,他本来皱纹满布的脸,此时竟然如少年一般,风姿清逸,蓝眸冰寒,只是头发还是银色的,恍如银河一般美丽。

“你是……”太息看了眼欣喜的君伫,又瞧见一旁的月行欢,似乎想起了甚么。

“昆仑神大人,我是月落,请您告诉我,曦和的下落!”月行欢不想废话。

“曦和?”太息紧皱眉头,看了眼君伫,君伫很适时地退下。

“你真想知道?”

“是的,请您告诉我。”

“曦和,非神非妖非人。当年,小女九歌适逢情劫,我不愿她遭受此罪,便让她沉睡了几百年,又便央了天帝做个替她受劫的人偶,这人偶,便是曦和。”

“人偶?若是人偶我如何会认不出,我也是女娲一族的。”月行欢情急之下,交代了自己的身世。

“女娲造人之术,只传嫡系子孙,你虽有捻金线,可操控人的行动,却没有这造人的本事。”

“天帝……那她现在在何处?”

“人偶寿命,连凡人也不及,又不在轮回之列,你当知道,她死后,再没有痕迹流于这世间。”

“甚么?!”月行欢寻觅良久,等待的却是这样一个结局,一时恍如给雷劈中一样。

“对不起。”昆仑神竟对一个小辈致歉,可见他心中着实有愧。

“哈哈哈哈哈……究竟是我没有珍惜她,害了她……”月行欢仰天大笑出门去,却不知该往何处,月宫冷清,人世流离,天界虚伪,地府黑暗,这世界,他该去往何处?

君伫从床上起身,站在门口,看着春月河山。

“师父……”君伫见月行欢走了,这才进来。

“徒儿啊,师父要走了。”太息一醒就要走,君伫道:“师父,可……以多留几天吗?”

月行欢临走前,遇到了发呆的容与,竟然在他脸上看到了哀愁之色,不过过了这些月,新的心脏也应该与他的身体融合好,他该是可以像人类一般随喜哀乐了。

“少司月请留步!”容与知道月行欢一定知道安藏布阵究竟是为了甚么。

“请你告诉我,安藏他到底是为了何人才以千百万人的性命为祭,徒生杀戮?”

“为了何人?”月行欢冷笑一声,安藏啊,你便这般为他着想,他却甚么也不知,甚么也不能为你做,你当真是“舍己为人”啊!我偏不让你如愿!

“你近来,可发觉自己身上有何变化?”月行欢问道。

“身子似乎沉了些。”

“你没发觉自己已经能够辨识五味、懂得哀乐了吗?”

“这……”

“沉的不是你的身体,而是你的心。你真身是与昆仑同寿的冰龙,只是生来无心,不懂情爱,为你这等灵物造一颗心,要耗费千万年的功夫。虽然办法是毒了些,可那些被他用来祭阵的人,他都给他们寻了个好的转世。”

“可是他毕竟伤了……那么多人。”

“人类算甚么?你可知他为了赎罪,现在在何处?”

“应该是回地府做他的地藏如来了罢?”

“呵,是啊,被关在最是冷恶的十九层地狱里的地藏,真是风光呢!”

“甚么?他在十九层……地狱?”十八层地狱已是极为酷烈,十九层地狱那是用来关押永生永世不得超生的恶灵的啊!

“我只说一句,他犯的错,是咎由自取,而你,凭着这‘不懂情爱’的由头,又犯了甚么罪呢?”月行欢说完,化为一道金光消失,从此这世间再没有人看到过他的踪影。

容与像个木头似的杵着。

“容容,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是啊,从前所见,皆为冷冷白雪,如今瞧见了这些热闹的烟花,还有俗世的烟火气,才感觉自己真正活着。”

“你有甚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想要?我想要甚么?容与从未想过自己想要甚么,虽然,他也确实无甚想要的,但这样郑重又在意他想要的颜安,这样一个在此时此刻只在乎他想要的人,眸子里满是小心、呵护,还有甚么?那眼里还有的更多的情绪,他看不分明。

“若是……”颜安欲言又止,容与看着他,“若是,叫你在神与人之间选一个,你想做什么?”

从未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容与看着满目繁华,烟花璀璨,车水马龙,沉思良久:“生来为神,守护人类便是我的责任,我从不去想你说的问题。”

颜安眼里有光黯淡了下去,“只是,若我真的可以选择,我想要好好活着。和你,一起。”烟花齐放,声势浩大,璀璨夺目,最后的“和你一起”,淹没在热闹的鞭炮声中。容与说得极小声,颜安藏只看到他的唇,一张一合,却没听清他最后究竟说了什么。

“你知道,我向来是个寡淡无聊的人——”

“我寡淡,我无聊!”

“我还一向冷心冷意——”

“我冷心,我绝情!”

“我还特别没有情趣——”

“我、我没有情趣!”

从前之事,历历在目,只是今日,自己有心之后,才能稍懂其中意味。

“哥哥,你要去何处?”顾陶从一旁出来,拉住他,见他灵气大涨,难道说,他的神体已经归位?

“阿陶,你在春月待着,我要出去些日子。”

顾陶刚刚听到月行欢所说,知道容与要去地府,“我陪你一起。”

“此去凶险,你神体还未归位,莫要逞强。”

“我只在一旁看着,绝不多事。”

知她性格执拗,容与道声:“好罢。”

地府入口,千花明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也跟了过来,顾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只是不说话。

黄泉落处,是一位看起来很有些年岁的婆婆,面色慈祥,双眼周围布满皱纹,头上插着一支褪去光泽的银扁方。

容与周身布满寒肃之气,后面跟着的两人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纵然此处把守的鬼差,修为都不高,她这一个老婆子面上也不露怯意。

“老人家,请您让我们过去。”容与并不想对眼前这位老者出手。

“放心,老婆子识趣得很,只是有两个问题想问问你这个年轻人。”

“请说。”

“你来此处,是为了救颜安,还是地藏如来?”

“这两者有何区别吗?不都是一个人?”容与问道。

“当你想明白你要救的是谁,你就不会这么问了。”婆婆和颜悦色道,“第二个问题,

你可想明白了自己为何来此?”

“自然是为了救他。”

“你可以救他,旁人也可以救他,那你所做的,对你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甚么?”婆婆拄着实木拐杖,容与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救人便救人,哪里需要这般多的理由?”顾陶不耐烦道,容与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可造次。

“如果他不能自己明白,那么颜安所做的这些,都是徒然。”千花明揽过顾陶的肩膀,

“我们且给他些时间,在此耐心候着罢。”

黄沙漫漫,风起云涌,过了三日,容与如石塑的身子终于动了一动。

“想明白了?”孟婆问道。

“我要救的,既是颜安,也是地藏如来。我来此处,是因为……”

“因为甚么?”孟婆继续问道。

“不是因为亏欠或者内疚,而是我想去救他,只是想救他。”

“仅此而已?”孟婆轻轻摇头,可容与再说不出更多,不能够了。

“罢了,你能想到此处,已是不易了,进去罢,只别提是我老婆子放你们进去的。”黄沙飘渺,暮色四合,孟婆已经不见了踪影。

“哥哥,走罢。”顾陶碰了碰他的胳膊,容与颔首,脑中却仍然回想着第二个问题——我救他对我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三人过了孟婆这关,余下的守卫十分松懈,战斗力也不高,他们很快便到了阎浮提处——一座九层高的古塔,里面关押着罪恶等级不一的恶鬼,从门口便听到了凄厉的喊叫声。

黑白无常在门口守着,自从地藏如来和阎罗天子出了地狱,这地狱的大恶之气便镇不住了,人间有些放肆不要命的,竟然召唤恶鬼为其所用,他们无法查到是谁做的,就算查到了,那人寿命未尽,也不能提前索命。地狱之鬼游荡于人间,借人气藏匿,乱了阴阳秩序。

而地藏和阎罗归来不久,虽然收回一部分恶鬼,但地狱的灵力结构已然遭到破坏,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黑白无常需要时常来此处守着,以防恶鬼窜出。

见到来人天人之姿,周身布满冰冽之气,正是他们那日见过的容与,他此来的用意不须说他们也明了,可紫薇大帝早已下了命令,无他允许,绝不许任何人去见地藏!若是敢触了他的逆鳞,紫薇大帝的手段,那么多层地狱,抽皮扒筋,他们光是想想便觉渗人。

“诸公请回罢,你们是见不到地藏如来的。”白无常道。

“我只说一遍,让开!”容与的口气是少有的凌厉。

黑白无常看着这人,周身灵力翻涌得极是厉害,虽面无怒色,但想必已是动了大怒了。他们举起武器,做出防御状,绷紧身子,严阵以待。

“阿陶,你和他,先躲开。”容与道,顾陶点点头,拉着千花明躲到了一面残垣背后。

“无间地狱,刑罚酷烈,进去的,就没有出来过的,您还是请回罢。”黑白无常想着能不动武便不动武了。

容与听了这话,慢慢逼近黑白无常,冰纹散开,兰香幽气,眉间的水滴印记若隐若现,他松了松自己的左手腕,顾陶看到他这个动作,心中一咯噔,“黑白无常,自求多福罢。”原来容与甚少对人起真正的杀意,可只要起了,便会不自觉地做出方才那个动作。他只要起了心思,那人绝对活不下来!

顾陶见此,拉着千花明又走远了些,免得被误伤。她如此主动牵千花明的手,他也就跟着她,挨得近近的。

容与踏沙而来,袍袖鼓动,千百根冰针便一时齐发,带着三成灵力向黑白无常袭去。速度之快,来势之猛,教他们应接不暇。而那冰针厉害之处并不在其速度和攻势,而是它不见血是不会收手的。黑白无常迎接完正面的百根冰针,剩下的几百根绕过防御,转了个弯,从四面八方进攻。

眼见那冰针就要刺入他们的脑袋,一只判官笔席卷黄沙而来,带着地狱的红莲业火,扫落冰针,红色与蓝色斗杀,不闻厮杀声,只看见那火苗散落在周围,黑白无常身上已经破了十几个窟窿,一脸惶恐,此时见冰针已无,又有判官助阵,这才稍稍安心。

“容与大人,您请回罢,紫薇大帝予了我这红莲业火,专门克制您的凌寒之术。”判官恭恭敬敬的模样,教黑白无常很是不解,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凡人。

“紫薇大帝连红莲业火这等宝贝都拿了出来,怕是真心要弄死地藏!”千花明道,“我们就在此处看着吗?”毕竟那里站着的是他的小舅子,他也不能袖手旁观。

“红莲业火么?”顾陶微垂眼眸,“这群人怕真是不要命了。”千花明不解她这话的意思,但见她虽然面露担忧,但仍然气定神闲,便不再多言。

火焰四散,飘落周围,容与眉心的水滴印记完全显现,中间还浮现着一团并不真切的深蓝色火焰,在幽幽地烧着。

顾陶筑起两个冰寒护盾,给了千花明一个,又躲远了些。

判官和黑白无常惊恐地睁大眼睛——容与竟然徒手抓起散落的红莲业火,将其化成一团又一团的蓝色冰焰!他们从未见过冰火同时存在的形体,冰火互克,人尽皆知,可容与却炼化了这二物,且为其所用!

“他已然身处地狱,吾,不妨再送尔等一个罢。”话语森寒,周遭冰冷,判官强行举起判官笔,带着黑白无常和一众鬼兵奋力抵抗。

此刻八百里黄泉落,冰冻千尺,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连带着大地,寒冷时节,银装素裹,到处雪白。

容与悬于黄沙之上,浅白云纹长靴下,悬浮着一团薄薄的浅蓝色的光芒。人间地狱季节皆逆转开来,满目白雪,人人都想起了传说中盘古神灭前的那段冰河世纪,不由得哆嗦战栗,以为自己触怒天颜,纷纷跪下祈求苍天,还他们一个太平人世。

“报——那容与弑了黑白无常和判官的魂魄,给了众鬼吞食。此刻已、已朝着第九层地狱去了!”

“报——容与已入第十层地狱,十殿阎王重伤,仍在死扛!”

“报——容与已入第十六层地狱,无、无兵可挡!”

冕旒盛服,十二旒缀珠垂下,紫薇大帝面色庄严,听着鬼差的报道。阎罗天子头垂九旒,面色如常,似乎这地狱与他无关。

“阎罗,听到十殿阎王重伤,汝的手下,汝一点也不心疼啊?”紫薇大帝面容清瘦,中气十足。

“紫薇大帝的红莲业火都不管用,吾有何办法能拦得住天两大战神呢?”

“汝之心思,莫要欺我不知!若是这地狱毁了,那可怜的彼岸花,怕是也无处可托了呢!”

紫薇大帝的语气中,带着不可冒犯的神圣权威。

阎罗修听了,脸色登时变得极为难看——他仅有的死穴,紫薇掌握得很是清楚。

“呵,紫薇大帝,您可知容与是谁的后人?”阎罗修注视着御座上的帝王。

紫薇大帝的眼中竟然出现一丝惊恐,“你是说,湮没已久的昆仑一族?”

“那位昆仑神,本是天帝的不二人选,可他硬是瞧不起那位子,非要自创昆仑界,乐得个清闲自在。据我所知,他有两位后人,一位是这容与,一位是这顾陶,他的灵力,被这二位继承得很是不错呢!”

“昆仑……不是早已覆灭了吗?那场‘大清洗’,瑶华……”紫薇大帝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慌忙住口。

阎罗修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和鄙夷,道:“我早说过,红莲业火对于昆仑一族,尤其是这位容与战神,并无多大效用。他无贪无嗔无爱无恨,地狱之人哪里找得到他的空隙?而且……这位,怕是还隐藏了实力。现下所见,未必是他会的所有。”

紫薇大帝思量着他的话,确实,生来为神,又继承了世间最强大之人的灵力,已然是极难对付了,一来还来两个,后面还跟着一个幽主,颇教他头疼。

“昆仑,幽主……”冕旒的串子在紫薇大帝的脸上打下阴影,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天帝说过的话:“昆仑一族,只可攻心,不可强敌。”

“吩咐下去,告诉容与,本帝许他进无间地狱,但只许他一人进去,多余的人,趁早离开。否则,本帝将开十九层地狱,让那地藏享用无人受过之荣光!”

“谨诺!”鬼差即刻下去传话。

“你疯了!”阎罗修跳将起来,也顾不得礼数,“若说十八层地狱已然是三界最苦,地藏进去哪怕身灭,但好歹还能留着魂魄;十九层地狱,你是教他绝迹于三界啊!”

“阎罗天子,注意你说话的措辞。”紫薇大帝面色微凝,“选择权在他,本帝只是恪守职责。”

“你……地藏、我,还有你,好歹也是共事过多年的,你怎的如此绝情?”

“我若是真的,在他设下‘献岁四方’前,就拿他回来了,哪里还会等他完成法阵?”

“呵……你不过是要这地狱为你一人所控,迫于天帝压力才带了他回来!可你索求之物,我同他,从来没有想要过!”阎罗修甩下这句话,便板着脸走了,留下脸色十分难看的紫薇大帝和一众不敢抬头的鬼差。

“我们所信仰的,我们所坚持的,我们所希望的,我们所守护的,在你们看来,不过是一个笑话。世俗不相容于我,我亦不相容于世俗,那就通通抛弃罢,我通通不要了!”

血池地狱,寒冰地狱,烈火地狱,孤独地狱,黑暗地狱,无间地狱……十八层,容与像是入魔一般,拿着和光剑狂杀了进来。

终于在十九层地狱,看到只剩一魂的安藏。若是他再晚来一刻,二人怕是再也不复得见了。

“容容,我是在做梦么?”安藏看着沐血的容与,瞧着自己满身的血污,不想脏了他的衣袍。容与只是拉过他的手,取下拴在他琵琶骨上的厉钩,看着早已不成人形的安藏,忍住不哭。

“容容,好高兴在死之前……见……见你一面。只是,你不要哭,我做这一切,只是因为自己想做,不是因为你,所以要笑,以后,还会有人陪你下棋,陪你做饭,陪你……噗,陪你练剑,只是,那个人不是我。突然有一点点不甘心……”安藏想笑给他看,可不知为何却哭了。

“我带你出去,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原来孟婆要自己明白的,是这样的心情啊!

“我知道,这里满是黑暗,可我不怕,我知道,你会来的。我既盼着你来,又害怕你来,此处肮脏血腥,你那么爱干净,本可不必来的……”颜安藏筋骨俱碎,说话有气无力,满身血污地躺在血泊里,脸上都是被鞭打的血痕,但还是努力牵扯着嘴角的伤痕,强装出笑容,不想让容与见到自己喊痛落泪的模样。

容与见他周身一片虚幻,连最后一缕魂魄都要消失,“不要……不要……”

“你知道吗容与,我一直想让你多染点俗气,那日烟花下,你虽然不能笑,但我知道你心里是欢喜的……”

容与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我从未有过任何祈求,任何心愿,因为我知道,这世间,向来是越想得到的,便越是容易失去。可是啊,安藏,这一次,我想好好成全自己的心愿,不去管甚么责任,甚么天规道法,我想要和你一起,做一对俗气的人。”

“容容,昆仑之巅,有一人兮,吾见之便心生欢喜……我不记得自己是否走进过这地狱,我只记得有人在烈火中向我伸出手,隔绝开所有背叛与舍弃。

“不要……”容与看着逐渐虚无的安藏,大叫出声。地府,第一次出现龙啸之声,惊得几万厉鬼纷纷逃窜,连冥府也跟着塌陷。一时间,地府大乱,黄沙鲜血交杂,无人持理。

“天帝,求求你,帮帮哥哥……”顾陶趁着千花明杀敌之际,对话天帝。

“我也没有办法啊……”天帝的语气流露出“事不关己”的意味。

“我知道,你不过是想要九歌醒来,夺得她身上至纯之力,这世间只有她才有的最干净的至纯之力。我不管你要干甚么,我会帮你,帮你拿到她身上的力量。”

“果然聪明,好,这是流影刀,你收好了,总有用处。”顾陶手中出现一把利刃,如光如影,附在她身上。

地府在此时,慢慢安静下来,从地府最深处,冲出一道至纯之力,直往昆仑而去。

顾陶心下已安,解决掉鬼差后,向千花明道:“你回去罢,我也回我的地方去。”

千花明和她一起,默默无声地走出地府,回了各自的地方。

第70章:结局一(请接69章)

春日三月,千花明即将与原若今大婚,顾陶究竟按耐不住,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是去寻药,便告了长假,走了千万里路,去往十幽。颜曜灵从盛京回来,见顾陶要出去,便硬要跟着。

西北海外,大荒的角落,有座断裂不合的山,名为不周山,入口处有两只黄色的野兽守护着。

顾陶来到幽主的府邸,没见着千花明,倒是见到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生就一双狐狸眼睛,行如弱柳扶风,坐若美人入画,卧便有万种风情,勾人魂魄,说不出的柔弱妖娆。

“姐姐家世不值得一提,不过是东荒少昊之国的皇女,颛顼帝第四十八世孙,原若今。让妹妹见笑了。不知妹妹是哪里人呢?”

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昊儒帝颛顼,弃其琴瑟……顾陶饮了口茶,道:“妹妹的家世,普普通通,自是无甚可夸耀的……曾经是三界的九天战神,不过手抖了下,多生了些杀戮,正好,当神也无聊得很,便来体一体这凡人的日子。”顾陶说完摸了摸剑上镶着的宝石,森寒的剑气从剑上传递至榻边,那女子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她自幼便听闻了许多天界第一女战神的事迹,太初多少年擒,太初多少年灭,太初多少年屠。三界评价她“最是荒氵壬无道刽子手,剑下亡魂不知数”。她微笑道:“妹妹竟是天界第一女战神下凡,那我应称你为姐姐了。”眼前这个女子若真是那位,这便有些棘手了。可她若是在诈她,冒充三界战神,又对少昊国皇女大不敬,蓄意破坏妖族与少昊国的婚事,那便真是要千刀万剐了。

“不过一个称谓,随喜。”顾陶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向椅子后靠了靠。她颇为不在意的样子让原若今有些恼怒。

两人之间沉默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原若今起身,向顾陶行了个礼,便道:“姐姐还有事,先走了,请妹妹自便。”她恭敬的样子,让婢子看了颇为吃惊。

顾陶微微点头,并没有起身回礼的意思。原若今给婢子使了个眼色,她便退到门口,顾陶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拿眼瞧着她。原若今凑近些,一双狐狸眼睛露出可怜楚楚的泪光来,道:“妹妹,天界战神,别逗了。我可是听说那战神容色绝世,一丈之内无她旨意,无人敢近身。你这副模样,连我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灵力又如此低微。虽然装得很像回事,但凡夫俗子就是凡夫俗子,我轻轻一捏,你,还有命回去吗”

顾陶觉得她身上的香味太浓郁了些,皱了皱眉头道:“我既然有命来,自然有命回去。战神之说,你可要试试”她的眼中依旧瞧不出半分胆怯,还挑衅地看了眼原若今。

“就算你能现在能与他在一起,可你凡人之躯,最多不过百年,将来,你早就不知何处了。”原若今捏住她的脖子,长长的指甲露了出来,在脖子上留在下鲜明的痕迹。”

“呵……你的能不能要点脸且说我还没腻了他,若是我腻了他,他的未来,也是我的。”顾陶擒住原若今的手腕,直接一扭,便教她折了手腕。如此狠辣的出手,原若今吃痛,几滴泪珠落了下来。顾陶眸色沉升之间,婢女已在门外叫嚷开来:“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要杀夫人啊——”

“可是——我连他的现在都不想留给你呢!”原若今取出匕首,在手上划了一刀,非常合时宜地跌坐在地,顾陶起身,俯视着她。这时千花明走过来,看起来便像是顾陶刺伤了原若今,还推倒了她一般。那原若今挂着泪珠,很是柔弱地哭道:“妹妹……我不过是劝你与我一同侍奉妖王,你不肯便罢了,为何还要这般咄咄逼人?”梨花带雨的模样,教人看了好生心疼!

顾陶看着千花明,他也看着自己:你说,怎么回事呢?眼神中似乎并没有生气。对于她的到来,也没有多问一句。

顾陶回他个眼神:如君所见,我打了她呗!

千花明微微叹口气:别闹,你就不能说是为我而来的吗?

顾陶撇撇嘴:你想多了,你的小美人还在地上,要如何是好呢?她一脸戏谑地看着他。原若今见他俩没说话,只是看着对方,把自己晾在一旁,心下不悦,便“唉哟”地叫起来。

千花明回神,扶起她,原若今顺势娇滴滴地躺在他怀里,道:“妖王殿下,这位姑娘好生凶狠,一上来便伤了我的手,还想伤我的脸呢!”

千花明听了这话,喝斥道:“顾陶,你别太放肆了,这里是不周山,不是春月,不要胡闹!”

“胡闹?”顾陶冷眼看着眼前这俩人,真是“郎有情妾有意”啊,她拿起剑,撞过千花明的肩膀,原若今像是黏在他怀里了,撞也撞不开,“对了,我就是路过。在此借宿一宿,明日便走,二位安别——”她露出标准式假笑,走过去又折回来,留下一句:“二位若是不介意,我便留下来讨杯喜酒,可否?”

“自然欢迎——”原若今娇羞地回答道,“只是——”

“那便多谢了。”顾陶没等她说完,便提脚出去了。千花明推开原若今,道:“公主好生歇息罢,等会我会让大夫来瞧瞧。”

“妖王不能多陪陪我吗?”她拉着他的手臂,撒着娇。

“不能。还有事,先走了。”千花明扯下她的手,也迅速提脚出去了。留下原若今一人在房内,独自生闷气。

顾陶在路上想着千花明看她的眼神,她知道他在气他,故意与那公主表现出一副情意缱绻的模样来,就是想看她暴跳如雷的模样。这招,似乎还是以前她说与他听的呢!她说要让一个人在意与嫉妒,便要与他人作出暧昧的模样,教对方看了生气,才会得到对方的重视与心意。不过前提条件是那个人得欢喜自己,不然也是白白演戏。难道……她真的欢喜花花到了如此地步?她没留神,地上有一块石头都没看到,一脚踩上去便崴了脚,路过的颜曜灵看见了,很是疾速地扶过她。顾陶有些吃惊,平日里颜曜灵一向不待见自己,此番却是如此热心,倒教她受不住了。

“多谢。”顾陶也不客套,便让她扶着自己走。原本脚崴了也不算甚么,只是她眼下需要有人陪她说话,好让她不胡思乱想。

“哼,碰钉子了吧?”颜曜灵没好气道。

顾陶见她还是原来的模样,倒觉得她有几分可爱,道:“是啊,碰钉子了,所以回来,不教人心烦。”

颜曜灵没想到她就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反而不知该如何接话。“安啦,不过一个男人,这个没了换了就是。”她面上的笑意教人猜不透内心的想法。

“你就是嘴上说说……换了才好……”颜曜灵小声嘀咕着。“甚么?”顾陶没听清。

“我说,京中虽然多是些绣花枕头,你要是想乐一乐,也还尚可。”颜曜灵道。

“好啊,回春月之前,咱们去盛京乐一乐,把些个不相干的人都抛在脑后。哎,只是此时无酒,不然月下酌饮,一定十分痛快!”

“跟我来——”颜曜灵扶着她,到了自己的房间,拿出一套梨花缠枝琉璃酒具,取出两坛梨花琥珀酿,一打开,梨花的香气扑鼻而来,琉璃杯中的酒色泽金黄,醇香厚重,初饮只觉甘甜清冽,而后才觉后劲十足,酒气上涌。

“好酒,好杯!”顾陶赞叹道,又饮了一杯,颜曜灵自己喝得很慢,只是为她一杯杯地斟酒。喝了足足四坛,顾陶才倒下,嘴里还叫嚷着“再来一杯”,而后又开始骂人。譬如“臭花烂花”和“臭不要脸”之类的。若是旁人耍起酒疯,颜曜灵一定不管,兴许还会让人堵住他的嘴,此刻只是轻轻地笑了,将顾陶扶到床上歇息,为她褪去鞋袜,还给她用自己的脸巾擦了擦脸。婢子在一旁想帮她,却被她遣了出去。

看着顾陶如雪般肌肤上染了绯红,唇瓣如樱桃般诱人,颜曜灵不禁凑上前去。

眼见着颜曜灵就要吻上顾陶,千花明哪里还站得住?直接一个掌风挥过去,他并未下杀手,颜曜灵轻易便侧身躲过,看清来人,便道:“自己不干不净,便不要来惹她!”

“我干不干净,只与她有干系。可你干净与否,便与她无甚干系了。”他讽刺了一番颜曜灵与顾陶的关系,又变相炫耀了一把他们的亲密。颜曜灵克制住内心的怒火,面上露出平日里的坏笑:“你以为,她十分在意你吗?”

她的话,刚好戳中千花明的心事。顾陶总不肯承认她喜欢他,还总是说着“找新欢”的话,他知道她是在玩闹,可此刻那些话就像浸水的稻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猜猜,她适才与我说了些甚么?”颜曜灵弹掉辫子上的脏东西。

千花明不想听,可又不能不听。

“你的这位情人可说了,你与一般男子并无不同,都是可以轻易被替代的哦——”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正是千花明素日里见到的她的嘴脸,虽然生得美,可现下看来更是厌恶。

“你所期盼的,独一无二的存在,很是难得呢——”她句句戳心,字字泣血,全然不顾眼前之人的心情。她要的,就是将旁人的心意拿出来,不止休地反复作贱,如此方可称她的心。

“花花……”顾陶神识不清地喊了一句,又继续睡过去。千花明从自己的思绪中醒来,纵然在她的心中,只有自己的一丁点份量,那也总比旁人好了许多。他一把抱起顾陶,不再理会颜曜灵,回了顾陶的房间。

颜曜灵如失主心骨似地坐下来,想扔掉酒具,想了想终究是放下了,“她的心中,又焉知有无我呢?”自嘲地笑了笑,她叫来婢女,好生收拾了桌子,便躺下歇息了。

暖灯摇晃,纱帐轻落。千花明拥顾陶入怀,安静地躺在床上。

“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千花明斜撑着脑袋,用食指顺着往下,描摹着她的鼻梁,“你说,你到底有没有真心欢喜过我?”

顾陶呢喃道:“喜欢……喜欢……”

“喜欢谁?”千花明像个孩子般追问道。

“喜欢……喜欢凌晔……”千花明愣在那里,上任妖王幽殿晔?一丝嫉妒闪过他的面容,若是顾陶此刻见了,必然要调笑他几句。

“哥哥……松糕……”顾陶闭着眼,无意识地摸索着,顺着千花明的胸膛,摸上了他优美的下巴,又摸到了他的薄唇,酒香梅香茶香,莫不醉人,吻了上去,她只轻轻点了下便离开了。

“不好吃……”她又躺了回去。

这个人……每次撩完他就缩回去,偏生她眼下又只有十四岁,他又不能将她如何。千花明无奈地摇头,给她盖好被子,准备回去歇息,但又转去了后山的寒潭。

玄衣轻落,时值四月,气温渐渐升高,千花明泡在冰凉的水里,体温却一直降不下来,反而更高。想起某人现在香甜的睡颜,他心内痒痒的,越挠越痒。蛇类是季节性发情生物,每年四至五月,十至十一月,生理上都会有极强的需求。虽然千花明已经修成人身,但蛇类原有的特性也无法完全断绝。尤其是被某人捉弄过后,更是心下难耐,在寒潭中现出了红色的蛇尾。

一抹白衣出现在他眼前,周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味,他皱了皱眉,收起蛇尾,想穿衣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衣服被人拿走了。

“妖王……”背后有酥软娇媚的声音传来,是原若今。她从背后伸手,想要搂住千花明的脖子,却被他侧身躲过。她面色微微凝住,但很快恢复如常。“妖王,奴家知道你这几日一定很是难受,既然你我都快成婚了,也不用拘着礼节,刻薄了自己……”她坐在寒潭边,一边说一边将白裙往上拉,慢慢露出光洁的大腿,但千花明一眼也没瞧过。

原若今瞧着千花明无动于衷的表情,心里极是不甘。但转念一想,就算他欢喜那少女,可她才不过十四,根本承受不了男女欢爱。此时又是蛇类的发情期,她是堂堂正正的妖王夫人,要侍奉自己的夫君,自是天经地义的。思及此,原若今心内很是得意,便大胆地将衣服放在一旁,下了寒潭,朝着千花明这边移过来。只见得一潭水花惊起,原若今以袖掩面。

岸上的衣服被拿走,千花明已不见踪影。从头到尾,千花明没有和她说一句话,也没有看她一眼。从成婚至今,千花明对她的态度都是极淡,除了顾陶来时……女人的心思……她心里怎能不清楚?他不过是用她刺来激顾陶。

原若今湿身靠在寒潭边,高耸的胸部一起一伏,捏紧拳头,眼内发出绿光,很是愤怒。“顾陶,你且等着!”她从寒潭爬上来,身上已经湿透,狼狈地回了房。

千花明出了寒潭,并未回到自己的房中,反而又回到了顾陶住处。他走之前,将顾陶的鞋子摆正了,此刻又复为凌乱的模样。他摸了摸紫檀木衣架上挂着的外袍,还有些温度。转身,见到床上背对着他的顾陶,他几乎可以想见某人狂奔回来的模样了。心内发喜又想笑,千花明道:“如此将原若今晾在一旁,也不甚好……还是回去罢,反正这儿也没人记挂……”他说着便朝着门口走去。

顾陶也装不下了,听到他要去找原若今,一枕头扔在了门口,“滚滚滚,你去了就不要再爬老子的床了!”语气酸涩,带着明显的不悦。

千花明绷着脸,道:“是了,以后这床,恐怕你得一人独守到天明了!”

顾陶气急,连鞋也顾不上穿,穿着里衣,裹着被子,便下了床,直往外走。

“你去哪?”千花明见她真生气了,急忙拉住她的被脚。

顾陶拂掉他的手,“你去找你的狐狸美人,我去找我的灵儿啊,这房离你的房间太近了,隔音效果不好——”她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哦,时辰已经很晚了,我算算……”她沉思一会,“您此时去找她您的夫人,还能战个约莫三四个时辰。”她全然不顾千花明愈发难看的脸色,“妖王,就此别过,我可还是在长身体,得好好睡觉。不出落成一个美人,如何对得起我那将来的夫、君、呢?”顾陶拉着被子边,向他微微点头,算是行礼了,潇洒地跨出门去。

凌风袭来,顾陶连被子带人一起被他扔到床上。

虽说是扔,但她摔在被子上,也并未感觉吃痛。

“你大爷的——”顾陶啐了一句,便抬起头来,扬起下巴瞧着他。

千花明叹了口气,软下声来:“你知道的,你知道我为甚么生气的,对吗?”他压在她身上,将头放在她的肩上,与她贴着耳朵,顾陶感觉到他的身体一阵冷一阵热。

“我、我不知道……”顾陶越说声音越小,像是被谁偷偷捏住了喉咙。

“阿陶,我好难受。”他抓着她的手,放到心口,顾陶想抽回手,却被他强硬地拉过去。

“我想听你说,你喜欢我。”他抬起头,红红的宝石眼睛像刚刚洗过的,明亮美好,里面有花朵正在绽放。这个人,从前就一直想听她说这句话,现在还是想听她说。可她从春月到不周之山,千万里路程,来宣示自己的主权,这,还不够吗?她觉得他要求的太多了,心中有些烦躁,自己似乎不能承受这样的深情与厚重,因为这样的情意意味着,她也要报之以同样的情意。她不喜欢束缚和责任,还可以说是讨厌。说出“喜欢”并不难,但是说出的话,履下的诺,必定要实现,而“喜欢”是她最不肯轻易许下的承诺,因为这样的承诺,她只要陷进去了,便很难抽身。那她这些年来,奉行的极乐道又是甚么?

“说真的,千花明,你到底欢喜我哪一点?”顾陶看着她,突然问道。以前的一众仙官,有因为她的容貌而欢喜她的,又因为她的灵力而欢喜她的,更有心中不满天庭无趣而与她寻欢作乐的,但她好像没有想过,抛去这些,她还有甚么值得别人喜欢呢?向来自恋且自大的顾陶,第一次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

千花明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便道:“因为是你,所以我便欢喜。”他的眼神坚定温柔,顾陶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个有些不安又欢欣的影子。

其实,顾陶,你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吧?可是这个人,在你认识自己之前,便认可了你,喜欢了你,认定了你,千百年来数梅花听雪的日子,也许不会那么孤独了。可是,自己值得他这般对待吗?

“可是我……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你,有时候喜欢,有时候又很烦你,恼你,想着这个人若是再也不出现就好了……可是你真的不出现了,我又会开始想念你。我会因为你,去与哥哥争吵,去学着明白甚么是责任,甚至开始担心你会不会欢喜上别人……”顾陶说着,眼里不知何时有了泪,“以前我……我从不会计较这些的,管你欢喜谁,与谁上床成婚,我都不会放在心里,可是今日看你搂了那个谁,我就老大不舒服,杀人的心思又起了……我知道自己不是个善良的主儿,谁惹我不高兴我定会还回去……可是为甚么,你惹我不高兴了,我却一点杀你打你的心思都没有呢?千花明,为甚么,为甚么我会栽在你的手上啊……”她躺在被子上,泪珠连串滚落,濡湿了被子的一片。

千花明知道她要强,也很少见她哭,就是刀子插在她身上,她都不会皱一下眉,可是却因为自己迫她说“喜欢”二字便泪如雨下,他也慌了神,轻轻地用袖子为她拭去眼角的泪,一滴一滴,真想用手碰着它们,不让它们流下。“阿陶,别哭了,不说就不说,我说就好,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千花明感觉自己的唇被堵住,久违的梅花清香在齿间散开,他完全没有抵抗地就被压在了顾陶身下。许久,他想起甚么,猛的推开顾陶,“不可……我这几天,有点克制不住……”他不愿意再因为自己的冲动和欲望而伤了顾陶,她眼下只有十四岁,根本承受不住自己的一次欢爱。

顾陶微微愣住,破涕为笑,“你不是难受吗?这几日你控制不住也正常,我要是条蛇,我也控制不住……那么美的人儿投怀送抱呢!”她嘴角流露出明显的不满。

“我便知道你在附近,你呀——”千花明见她不哭了,一脸温柔地笑道,眼里的花儿已经全部绽放,闪烁着春日里那漫山遍野的明媚与灿烂。可见她滑落的寝衣,还有锁骨下方的梅花印记,从前不见这印记,不知为何越长大越明显了。

“听不懂你在说甚么……”顾陶突然脸色一僵,拉回掉落的寝衣,看着他道:“你这样……还是回屋去睡罢!”千花明知道她感受到了自己腿间的异动,“再过几天就好了……”

“这一年,你都是这般忍过的?”蛇类每年都有固定发情的两段时间,千花明难不成每年都去泡寒潭?

他似乎看出了顾陶所想,道:“每年在寒潭中泡上一会子也就好了,只是今年……来了个外人,寒潭怕是去不得了!”顾陶听着,便开始脱衣服,“我的冰寒体质在慢慢恢复,虽比不得以前,但比你那寒潭还管用些。”

千花明却慌忙起身,想着顾陶平日里那么机灵,怎么此刻倒有些“乱来”了呢?两人今日若是这般躺在一起,那后果……千花明就是有再大的控制力也忍不住啊!

“千花明,你今日若是出了这个房门,我就……就……”顾陶一时间想不到怎么罚他,便随口说了一句:“便让别人上我的床!”

千花明知道她在胡说,此时不能由着她,否则定会伤了她,便合上了门,回了房间。

顾陶气急,她知道他是为他好,可是就是生气!“看来,得快点成长,拿回我本来的神体!”她收拾下心情,一头扎进被子里睡了。

不周之山,为众山之领,统不周东北西南中五山,与五山之外的大荒四山有些许往来。前几日西北海外、大荒北部的的钟山之神烛阴来了拜帖,请他去吃女儿的喜酒。这烛阴,本是烛龙,千花明的母亲生他时难产,差点母子俱亡,烛阴在此做客,便渡了好些灵力给她,虽然她产后虚弱还是去了,但千花明却活了下来。这份人情,千花明总是要还的。

他早上去瞧了顾陶,见她还在睡,便没有叫醒她。看她香甜乖巧的模样,只是摸了摸她的脸蛋,便留下封信去了西北海外。在他走后,颜曜灵便端着清粥小菜进来了,看见桌上的信,极其顺手地就给藏了。顾陶醒来,看着颜曜灵和早膳,有些纳闷:“这颜曜灵最近怎么如此贴巴我?我屡次坏她好事,破她计策,她就算不恼我也应该不待见我啊!”穿上外袍后,她却找不见自己的腰带,颜曜灵递过来一条银白色花丝玉带,顾陶准备伸手去接,但想起花花前番说过的话,只好道:“我还是比较欢喜原来的。”颜曜灵也不争吵和闹腾,收起腰带,道:“你家那口子昨夜没宿在你房里?”

顾陶拿起一个蛋黄酥卷儿,扔进嘴里:“被我赶出去的!”

颜曜灵一笑,如春月灿烂之花,艳丽而不刺眼,顾陶看着她,也是从一个美人胚子长成一个大美人了呢!

“嗯嗯,是你赶他出去的!”可颜曜灵说话的语气分明就是不信顾陶说的话,这让顾陶有些恼了。“你便看着,这一月我都不会让他进我的房!”

颜曜灵眼中露出一丝狡黠,道:“谁知道呢?可有人千里迢迢赶来寻夫呢!”

“呵,颜曜灵,别说得好像我没人要似的。要不是我憋着,此时都不知道有几个美人在怀了呢!”

颜曜灵止不住地笑:“也就你会这种事拿到台面上来说,还当做荣耀!”

“是啊,那是我魅力的体现啊——”顾陶喝完最后一口粥,她吃得极快,用膳姿态却是浑然天成的优雅。颜曜灵查过她,明明是一介平民,身上却有着天家气度和高贵,更准确地说,她身上的气度远胜皇家。

“颜曜灵,傻了?”顾陶见她发愣看着自己,忍不住凑近,在她眼前挥了挥手。颜曜灵惊慌,一顶头轻碰到了她的鼻子,两人的嘴唇差一点就挨到了,顾陶与她连连往后退。颜曜灵脸色微红,顾陶只是摆摆手道:“旅途奔波,反应都慢了,抱歉!”

“没事。”颜曜灵暗暗将脸上的红潮压下去。

“哟!二位真是闺中密友啊,早膳也要一起用。”原若今在门口道,二人皆没看她,也没搭她的话,旁若无人地谈笑着。原若今捏着帕子,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娇滴滴地走了。

不久,十幽便传出顾陶和颜曜灵的诸多流言,恶俗难听,有人见她们走过,还直吐唾沫。

顾陶倒是不急,颜曜灵也不急,眼瞅着大婚之日已到。

此时千花明身着大红蝙蝠纹喜服,正在大厅里与原若今拜堂。大红灯笼高挂,宾客如云,喧闹喜庆,贺礼如流水般滚入库房。

顾陶举着悲乐酒,喝了足足半个时辰,一炷香后酒气上涌,一会悲一会乐,悲乐交加,心情起伏澎湃。她想寻个凉快的地方醒酒。

“阿陶,你不去……阻拦吗?”她心里有个声音说道。

“阻拦?阻拦个屁啊!他要成婚便成婚好了,我又不是非他不可!”顾陶靠着树坐下。

“我想要你去阻拦,可以吗?”

“老子不去!”

“那你和天帝的交易,要如何完成?”

“你不是不肯醒来吗?”顾陶又灌了一口酒。

“无妨,你去罢,取回你的神体,取回你的战袍,你在我最无助时保护了我,现在我来保护你。”

“真的可以吗?这样,会不会太奢侈?我本不是这世间灵物,只是一团黑暗能量,可以吗?”

“可以的,我把我的身体给你,灵力也给你,你去罢,去追寻你心中所想。”声音慢慢消失,如同柔美的花儿,绽放一阵,便谢了。

一道灵光降在顾陶身上,她只觉周身灵力充沛,精神十足。一件红袍从天而降,她身着描金流苏裙,一把将随喜剑插入了喜厅的墙上。

满堂宾客大惊,只见来人清丽绝伦,灵力环身,莫可逼视。

居然有人敢到幽主和原若今的婚礼上闹事,虽然是个极其美艳的女子,但接下来的处罚怕是只有“可惜”二字了。

“我,顾陶,九天战神,抢婚,麻烦有点眼力见的闪开点。”

这人好大的口气,敢这般猖狂!只是看她周身打扮,样貌做派,似乎真的与九天战神有些相似。想到某位的暴虐,宾客一时间也不知该帮谁。

“就算你是九天战神又如何?我有整个东荒为嫁妆,你打算抓几个妖怪来当陪嫁?哦,我忘了,三界已有和平条约,人神妖之间,无故不得徒生杀戮。那么,你似乎,是没甚么可做嫁妆的呢!”原若今捂着帕子笑了起来,头上的金凤步摇也随之癫狂起来。她才是天之娇女,一个被贬下凡的神,有甚么资格与她斗?站在千花明身边的人,只能是她这八荒第一绝色!

出来时光记得恢复神身了,哪里知道人间嫁娶还要甚么劳什子嫁妆?看原若今这气势,自己若说变点金子出来当嫁妆,怕只会贻笑大方罢?

就在顾陶思考如何应对时,门外传来一声清亮浑厚的声音:“九天战神嫁礼清单:第一,昆仑令——”一个古朴的纹着麒麟花纹的木箱出现在喜厅。

满座哗然,昆仑令,是那个可以号令八荒的昆仑令吗?不是说在昆仑神手里吗?

“第二,九转棋盘。”容与身穿冰晶丝蓝缎仙袍跨入门内,一身冰雪清气,教人眼前一亮。不少在场的女眷已咬了帕子,满脸羞涩,偷偷拿眼觑着他。

“哥哥!你怎么来了?”顾陶小跑过去,激动得抱住了他。千花明一脸冷气,众宾不由得拢紧了衣衫。

待顾陶松开了他后,容与刮了下她的鼻子,道:“哥哥来给你撑场子啊!”他自从有了心后,训练过一段时间,已经可以自如地微笑了。此时他浅浅一笑,似乎满山的冰雪都要化了,只剩下暖意和温柔。

九转棋盘?是那个可定人间大势、有时空逆转之用的九转棋盘?不是说在御时神的手里吗?御时神不是早就失踪了吗?喜厅一时间鸦雀无声。

“第三……”

还有?这九天战神出手也太阔绰了些罢?宾客一时间有些艳羡那位身穿喜服的幽主了,没办法,人家是幽主,长得好看,修为又高,不过这不是最打紧的,主要是他得九天战神欢喜啊,自己只有流流口水的份了。不过这两位是怎么认识的,他们倒是很好奇。

“第三,盘古老祖亲手所书《浮屠六十四阵》上下两卷,上有盘古斧印记为证。”

盘、盘古老祖亲手所书?世间独此一份的《浮屠六十四阵》?多少人想要个复印本都没有,九天战神还送上原版上下两卷?幽主千花明上辈子是积了甚么德,能有这等好运气?一时间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大多数宾客的态度已经由“顾陶痴心妄想”变成“千花明走了狗屎运”,当然,脸上还是得笑着,这话是绝不敢当着他的面说的。

“第四……”

“哎哟,容小子,你走那么快作甚?明知我们这短胳膊短腿的……”从门外走出两名赤色头发的青年男子,如松柏竹石,面容清绝,虽比不得容与和千花明,但是也惹得不少女宾侧目。两人清袖一挥,十个大箱子便摆开来,几乎要将喜厅挤满了。

“松伯伯,须伯伯,有劳了,是我心急了些,您们还望莫怪。”容与很是规矩地行上一礼。

“这还差不多,臭小子!”

“赤松伯伯,赤须伯伯!”顾陶喊道,“你们,不是要守着昆仑吗?怎么会来这里?”顾陶还像以前那样,拉着他们的袖子撒娇。她下意识地朝着容与身后看了一眼,“哥哥,安藏兄呢?”

赤须子快语道:“有人清风满面地起床,有人头晕腰疼还爬不起来……”容与一听,脸色微红。

“咳咳,给容小子留点面子。”赤松子戳了下弟弟的胳膊。

赤松子闭口不提,看着顾陶道:“臭丫头,要来抢……咳咳,成婚也不告诉一声,还想不想吃千年松柏做的松糕了?”赤松子假装生气道。

“那是我种的,你别说的好像是你的东西一样!”赤须子拆他的台道。

“诶,这么多人呢,给哥留点面子……”赤松子小声道,“行行行,阿陶啊,你也真是的,成婚这么大的事情,怎能因为嫁妆太多,就懒得带来呢——”赤须子故意提高了声音。

“我不是嫌这些东西累赘吗?”顾陶很是默契地接过话。

昆仑令,九转棋盘,《浮屠六十四阵》,居然有人嫌弃它们累赘?

“对了,不死果、麒麟玉、凤凰羽、透云镜……还有甚么昆仑玉,好像拿不出手,不值甚么钱,这几个箱子,还是让我回去扔了罢。”赤松子收起十个箱子,一些宾客看着,眼中露出满满的不舍。

不死果、麒麟玉、凤凰羽、透云镜、昆仑玉,在凡人和妖怪眼里见都难得一见的绝世瑰宝,拿不出手?不值甚么钱?这几位究竟甚么来头?纵使这位女子真是九天战神,也没有这般能耐拿出这么多宝贝罢?

众人的焦点都落在顾陶和她身边的三位男子身上了,本来是主角的千花明和原若今反而被忽略了。“纵使你们拿得出陪嫁,但我和千花明是自小便定下的婚约,怎么,诸位是要来十幽抢婚么?”

“不是她要抢婚,而是我要退婚!”千花明很满意顾陶的做法,但这俗世骂名得由他担上。

“甚么?幽主你……”原若今没想到他竟如此不给自己面子,当场有些下不来台。

“十幽之主,我本不愿意做,谁要做,便去做罢!”千花明甩出一个玉玺,扔在地上,“阿陶,从此我便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好好对我负责。”

“看心情咯。”

“那洞房……可不能看心情!”千花明抱起她,容与等人让开路,随他们一起走开,留下身后惊惶又尴尬的原若今。宾客素知昆仑霸道,不敢招惹,也灰溜溜地跑了。

倒是千花明,择了个吉日,由赤氏兄弟主持,在昆仑与顾陶拜堂成亲。他们本不愿旁人来扰了清静,谁知竟来了好些送礼的宾客,大喜之日,也不便拒绝,千花明便在外面招呼他们。

本想着千花明在外招呼,自己可以偷会懒,顾陶便回了寝殿。

进了寝殿,她便开始脱衣服,上裳、下裙、鞋袜……揭开薄薄的挂纱,她便入了浴池,沐浴完后擦干头发,便想直接睡了。谁知刚刚空无一人的寝床,上面卧了一人,身掩红袍,长发垂落,小露削肩,背对着她。

顾陶当下的反应就是后退,可想到哥哥最近情事上很是开窍,莫不是往自己床上塞了个美人,故意气气千花明的?只是大喜之日,自己总不好下手罢?

不过……哥哥是从何处寻来的佳人呢?她定睛一看,那人身上披着的是花花送给自己的红色镶黄战袍,这要是让他知道了……顾陶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腰。

她清清嗓子,道:“这位美人,今日我也乏了,你且先下去,咱们改日再见。”

那人听了这话,缓缓转过身来,“那阿陶,今日是想见谁呢?”花花使了个障眼法,一时间教顾陶没认出他来,此时转过身,只见他媚眼泛波,眼含哀怨,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锋,锁骨微露,此时口中正咬着那一根红线,只拿眼瞧着顾陶。这副魅惑模样,比她初见他时更加风情万种,顾陶忍不住吞了下脖子,随后又摇摇头,“千花明,你还记得自己是总领十幽的幽主吗?”

“记得,所以我特意过来慰问新九天战神啊!”他边说还用手指转起红线,好不魅人。不过,这红线是不是有点眼熟啊?等等,天宫月老处似乎没有自己的红线,难道说……看着这人搔首弄姿的模样,顾陶裹紧衣袍,道:“那你可还记得我说过不再让你上床的话语?”

“记得,你不让我上来,不代表我不可以自己上来呀。战神大人,您可是教过我的,做人啊,当随喜而安。”

“千花明,你这嘴上功夫愈发长进了是吧——给老子滚出去!”顾陶靠近床沿,本想拿起红袍让他滚蛋,但转念一想,没有伸手碰那袍子,见他赖着不肯走,便自己拿了枕头,准备去颜曜灵的屋子借宿一宿。

“呜呜呜……”千花明见美人计行不通,便化成小孩模样,哭了起来。

软软的脸蛋,红红的眼睛,嘟起的嘴唇……顾陶看着他这副模样,拿着枕头的手顿了下,刚要坐到他身边,突然醒过来:这是千花明的诡计,每次都中招,这次不能再中计了!还有他竟然真的和原若今拜堂,虽然没有行礼,但顾陶心中着实气闷,这样想着,她便朝外走了。

越想越气,她便打定主意这几日都不要见他。

腰,从背后被牢牢环住了。她整个人,感受着身后的炙热的体温,与他一同被裹在宽大的红袍下。

顾陶冰寒的体温,慢慢升高,千花明的维度又比她高了一阶,力气和灵力上她都挣脱不开。

“抱够了吗?”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顾陶没好气地问道。她从不是个喜欢胡闹的人,只是每每对着千花明,她就是忍不住生气。

千花明不回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熟悉的茶香气味又萦绕在顾陶身边。

“千花明,我真是欠了你的……”顾陶也不闹了,任由他抱着,又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体温在极速降低,甚至比自己的寒冰体质的温度还要低。

“千花明!花花!你……”抱着她的手松了些,她转过身,看着千花明慢慢倒下,她伸手接住他,“你……你受伤了,让我看看……”扶着他的手上湿漉漉的,顾陶拿起来一看,满手的血迹。袍子散开,千花明的身上缠了大大小小的绷带,其中不少上面还有刚渗出来的鲜血。

“十幽那群人,真是疯子!竟然将你伤成这样,我定要劈了他们!”顾陶一边说,一边将他扶到床上歇息。

千花明拉住她的手,温柔地笑着,轻轻咳嗽了两声,“你这个呆子,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来撩拨我,不怕死在床上啊?”

“好阿陶,如果那个人是你,死了也甘心。”顾陶听了他这情话,脸色微红,“你、你把衣服穿好,我去弄点药。”千花明自然知道她说的“药”便是自个儿的“血”,忙拉住她,又带动身上的伤口,顾陶站起来又坐下,“你能不能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她真是又气又急。

“好阿陶,我错了,你陪着我,我便好了。”他的眼神无辜又清澈,这般可怜模样教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总是这般,将所有事情替我考虑好,我本不该发脾气的,可我就是忍不住,我讨厌你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我讨厌你总是这样体谅我,我讨厌自己不够强大……千花明,我讨厌你,你知道吗?”顾陶的眼里,闪着倔强的泪花。

“我知道,可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好了。”千花明轻轻拉过她,让她靠在自己的心口前。

“如果你不出现该多好,我会一个人看遍星河山川,每日逗逗哥哥,饮酒作乐,会是这三界最逍遥的神仙。可你出现后,我的日子就全然混乱了,我会因为你的一个动作而嫉妒得发疯……我、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靠近心口的倾诉和着心跳声,在顾陶耳边回想,千花明也听得清清楚楚。

“继续嫉妒下去罢,发疯也不要紧……阿陶,这世间,我只要你一个人的吃醋和心疼,只要是你,都好。”

“你这个变态……”顾陶听着他引诱自己继续沉沦的话语,咬破嘴唇,覆上了他的唇,鲜血和着灵力,沿着脖颈滑入心肺,还有这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梅花清香——只因他一人而浓郁的花香。

千花明拉下床帘,将顾陶带向里边,将她压在身下,顾陶只听到低沉的声音响起:“顾陶,如果我要坠入黑暗,我想带走的人,只有你一个。”

“那便一同堕入黑暗罢,不管是谁让谁堕落的,既然已经沦陷至此,不妨沉沦到底罢!”

千花明的眼睛闪着星辰般的光亮,脸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顾陶凝视着他,

“千花明,你还不知道,能获得我的欢喜,是一件多么荣幸的事情罢?”

“我知道。”

“嗯?”

“所以我会牢牢抓住你,纠缠你到老到死。”

“你……”顾陶还没说完,千花明便俯下身去,吻住她的唇,温柔深入,慢慢探究。黑暗便黑暗罢,这世间的光明若不能予我欢乐,我情愿与你,永堕这黑暗深渊。

九歌轩的屋暖了一夜,雪水滴了一夜,催发了墙角的数枝梅花。

结局一完。

第71章:结局二(请接69章)

十幽大婚之际,天帝以“不敬天地、随意杀戮”的罪名,将顾陶绑在天柱上,将行“散灵之罚”。只是,“散灵之术”过于血腥,有损修为,他便遣散众神,自己亲自动手。

容与耗尽灵力救治安藏,此刻与他一同昏迷在昆仑。

千花明撇下原若今,杀入天庭,见到满身“散灵钉”的顾陶。

“幽主,很心疼罢?”天帝看着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的千花明,冷笑道:“你的修为本就不如我,此刻又负了伤,该如何救她呢?不若,你来替她?”

“好。”千花明没有丝毫犹豫。

天帝挥手,扯开缚住顾陶的阊阖链,将琵琶钩钉入千花明身上,将他牢牢绑扎天柱上。

千花明不觉疼痛,看着顾陶慢慢苏醒,她的眼神却大变。

“九天战神,来,将这审判刀刃插他的心脏,轻轻的,你的心,便能完整了……”天帝浅笑似风,可眼中却没有一丝波动。这被冰封了万万年的目光,透过一块又一块的裂开罅隙的冰板,射裂开锐利的光,他身处光明,可这眼眸中的光是森冷的,还不如黑暗中互相紧握的双手来得温暖。

顾陶单腿跪地,以剑为支撑,邪冷一笑,擦了擦嘴边的血,慢慢站起来,已经全没了先前的紧张与害怕。寒梅染血,冷到心底。“曦和,你想做的事,我来替你做;你想成为的自己,我来替你成全;你想恨的人,我来替你千般磨折。吾唯一心愿,只要你喜乐。”她想起以前的那个自己,心疼又想笑。

“阿陶,阿陶……”千花明只是唤着她的名字,他并不惧那刀刃上的疼痛,只是,他不相信顾陶会把那把冰冷的剑插进他的胸膛。

“哈?终于到了这一刻,我怎会就此收手呢?”顾陶的眸子由浅蓝转为深蓝,而后又慢慢聚起紫色的光芒——九天战神每一次有杀意时眼睛都会慢慢由蓝变紫。战靴下生出浮屠魑魅,血色丝雾,紫色眼眸,金带红袍,她嘴角含血笑着,走到跪坐着的千花明身旁,轻轻蹲下,千花明以为她要扶起自己,却不料她手中突然浮现出浮屠钩锁,笑着穿透他的琵琶骨。

“你……你要杀我?还是只想取回你的心?”千花明的琵琶骨被浮屠钩锁狠狠穿透,钉在穿雷壁上,血很快流出,蔓延上了钩锁,顾陶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只是冷冷地保持着微笑。

“千花明,还是,该叫你凌晔呢?”她摸着他的下巴,将钩锁钉得更深了些。苍梧国前的那一幕,与今天这一幕颇为相似,只是,顾陶再也不用装出那般伤愤。

她是九天战神,本来就不是苍梧国主南陌言,便连顾陶这个身份,也非全然真实。

“哥哥,你瞧我多会演戏,装了这许久,终于讨回自己的心……哈哈哈哈哈……还有,千花明,你此刻应该极其后悔,欢喜上我这样一个凉薄自私的人罢?不过我不在乎,因为我,从未欢喜过你啊!”她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虚假与做作,只有可怕的真实,让人心死的真实。

爱欲令人发狂,而绝情会令人寂灭。

“你……从未欢喜过我吗?”千花明努力仰起头,他一动,浮屠钩锁跟着收紧,嘴边洇出血来,可他一声痛也不喊,只是瞧着顾陶。

“自然。”

“在我面前所有的悲喜欢乐都是演戏?”

“自然。”

“你早已……真心要杀我?”

“自然。”

毫无停顿,自如应答。如此的轻松潇洒,如此的毫不留恋,千花明垂下头去,顾陶听到了啜泣声,而后又听到轻轻的笑声,夹哭夹笑的声音,在这浩渺空旷的广野之旷,分外凄凉。

“原是我欠你的,这条命,早该还给你……”千花明低头苦笑,脸上滑落的,不知是血还是泪。

天帝见她站在那里,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唯恐生变,只道:“凌晔,你已经是神了,若是九天战神今日夺你性命,来日天官记下,也是坏了她的名声。”

千花明似乎想起了甚么,缓缓抬头,一样的动作,似苍梧之巅高台上他们联誓的那一日,原来,过往,是真实存在过的啊。这一生,真心欢喜过一人,即便不被她欢喜又有甚么关系呢?他突然释然地笑了,用只对顾陶一人的温柔眼神看着她,“吾,千花明,在此散誓,从此世间寒来暑往,人聚人散,生死沉浮,与顾陶……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顾陶突然不安,急忙吼道:“千花明,你作甚么?”

千花明用孩童般纯真的眼神看着她,笑着继续说道:“各生欢喜……吾愿以性命、修为、灵元换她终生欢喜,十幽生灵,普天诸佛即为证。”说完后,他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将浮屠钩锁扎到底,极为勉强地立住,轻轻唤道:“阿陶,伸出手来……”顾陶忍住铺天盖地而来的害怕,伸出手去,千花明掏出半颗冰晶之心,澄澈清明,极为轻缓地放到她的手中。

“如此,便好……”像是被抽干全身力气与血液一般,千花明倒靠在穿雷壁旁,浑身伤痕与疲惫,嘴角却还留着安心温柔的笑容。

那半颗失散了千年的心在顾陶手中,散发着流光晶莹的光芒,她看着它,却觉得无比陌生与恐惧,这本来应该是她的东西,她筹谋了这么久,却没有一丁点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终究是输了。”天帝长叹一声,顾陶看着他,“你说甚么?”

“很久以前,朕记得是……是……瑶华死后,他找到我保住瑶华之灵不散,可瑶华,本就没有灵啊!昆仑神都做不到的事情,我又有何办法呢?可我告诉他,我知道该如何做,还说日后会告诉他瑶华的下落,呵呵,他真的信了,”

“你……你知道阿娘的下落?”顾陶言语中有些激动。

天帝如同人偶般扯动嘴角,“不,我不知道。但我告诉他,我可以造一个瑶华给九歌。”

“你是说……造人之术?可是那不是女娲一族才会的……”她的思绪被像被雷电点燃般,一刹那烧到昆仑之巅,“难不成,阿娘本就是你所造……”

“是啊,天地尤物,完美无瑕,唯一不足的,便是不能诞育子嗣。你和容与,倒是天然生就的灵物……”

“你扯谎……我怎会不是阿娘所生?”顾陶下意识地否定。

“瑶华无法绵延子嗣,昆仑神却还是怜惜她,昆仑灵气,冰肌雪骨,养育了一条雪龙和你这梅魂,天地真是奇妙啊!”

“你,你这个疯子,你既然造了阿娘,也算是她的父母,为何看着她去死?”

“呵,不过一个人偶,哪里用得着真正的造人之术呢?我造她出来,不过是想看看,能永恒存于这世间的昆仑神,可否会永远欢喜一人。”

“疯子……”顾陶后退着,天帝却向她逼近。

“呵,结果,这世间最为至纯至善的瑶华,最终还是为了人类丧了命。昆仑神守不住自己的永恒诺言,在昆仑之巅像个老鼠一般,躲了一千年。拥有毁天灭地的本事,不去找人类寻仇,却用大半的灵力造了一副棋盘,将人界的命数与其相接,一副破棋盘,我碰不得,毁不得,保这人世春秋代谢,命运轮转,他可真是好本事啊!”

“女娲一族,明明是守护人类的……”

“哈哈哈哈哈,守护吗?”天帝挥袖而动,坐上御座,“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对于人类,你和我,不都是不感兴趣的吗?”

顾陶垂眸,无法反驳。

“哦,对了,千花明不知道是从何处知道瑶华是人偶一事,女娲一族做的人偶,便是连我自己,有时候都分辨不出真假呢!他知道后,便来找我,要求我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阿娘,他说你不想阿爹伤心,哥哥伤神,便来求我。‘求’?他求人模样还是难得一见,我说,若我能见到这世间真正永恒的东西,便依了他。他便与我打上一赌,你敢不敢猜猜,他与我赌了甚么?”

顾陶又往后退了几步,直到……退无可退。

“你不愿猜,我便好心告诉你。他说,他相信你说的永恒,无论他做了甚么,你总会对他不离不弃,永不背叛,永远守护。纵使神妖都弃了他,你也断然不会舍弃他……”

“不要说了……”顾陶不想听了。

“怎么,伤心了吗?为何不将这半颗心还原呢?还是你想用这半颗心救他?”

还可以救吗?顾陶心中燃起希望。

天帝森冷一笑,轻轻勾手,趁她心志涣散,将那半颗心夺过,轻柔捏碎,“眼下,是真的不能了呢!”

“呵呵……”顾陶看着那心被捏碎,反而笑了,一滴泪也没有落,天帝不相信永远,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她丢了剑,很是温柔地取下琵琶骨,这个人,为甚么要欢喜上她,不是早就警告过他了吗,自己是个凉薄自私的人……

“拿你的命,换我的命?呵,千花明,你凭甚么?一厢情愿,自以为是,臭不要脸!你以为我稀罕你的命?你以为一条命就可以将所有的过往一笔勾销,我告诉你,我顾陶不稀罕,也不需要!没有你的命,我照样能活得自在,打架,练功,找新欢,一样都不落……你这个臭不要脸的,连死都在算计我!你、你把命给我,不是要我永远记着你吗?不是要我永生都只欢喜你一个人吗?不是要我永远……孤独下去吗……你、你不要死,你想听,听我说欢喜你对不对?好,我说与你听,我顾陶,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只欢喜过千花明一人,所有的放浪与风流,都只是……她跪了下来,“只是我太害怕了,害怕将所有的感情放在一个人身上,害怕他的欢喜只是算计,害怕自己又是一个人,害怕你说的永远都只是寂灭……你若离开,我、我……”她的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颤栗,“我就去找新欢,让你的算计落空,永远把你忘了,去喜欢别人,和别人上床……”

半颗心破碎之后,那属于从前她与凌晔的记忆浮现出来。天帝看着她身旁燃起的寒焰,还有慢慢转为冰蓝的眸子,“她,终于要出现了吗?”天帝说了这许多话,便是要逼出原来的九歌。在天法审判后,他发现顾陶记忆已有了封印,别的封印无法再被施加,而她与从前性情大变,他便猜测,眼前的顾陶,并不是从前的九歌。他要造一个冷心冷意的战神,让她杀妖,杀人,弑神,永远绝情,只对他忠诚,自然不能留下任何隐患。既然这世间并无真正纯粹的美好存在,那永远的寒冷和杀戮也是好的。只要永远,就好。天帝目光深沉,看向星河。

星河中风云变换,看不到最深处,但与往日的平静不同,那里似乎有甚么东西要冲出来,顾陶的身旁,寒焰凝出一个巨大的结界,隔绝开她与千花明还有天帝……

“第一重封印,是失去至亲;第二重封印,是剜我一半的心;第三重封印,是淬血铸剑;第四重封印,是我最后的绝望与寂灭。经此四种,你要让我成为战神,成为一个真正的刽子手,忘了自己要守护的,忘了自己所爱的,忘了一切仇恨。哈哈哈哈,原来,所谓的九天战神,自认为无敌的九天战神,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提线木偶。妖怪、神仙、凡人,都可以轻易作践她,侮辱她,蔑视她。原来,这就是我成为神明的全部意义吗?”她看着与自己并肩作战多年的“绝令金杀”,有些疯狂地笑起来,“是啊,你成功了,你成功了……”她丢开剑鞘,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银沙流落,月色缥缈,在银河深处,走出一位少女,银河灰的长发披散削肩,着一袭梅花锦袍,头上插着两根金花卉簪,两股簪子的顶部合成一股,散发着银色和金色的光芒。她身量纤纤,和顾陶有着毫无二致的面容,但眉眼间却更加温柔。银星作道,梅花为毯,她赤着一双玉足,天鹅颈上戴着一条浅银的锁链,手上和脚上也都戴着银色的镣铐,锁链晃动,她想再往前一步,却不能再近前一步。“阿陶,别怕——”那声音极为温柔,像极了她每次战斗后心神不宁时听到的声音,如同温柔的湖水在她心头轻轻漾开。

“走开,我就是个怪物……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怜悯我,同情我,安慰我,就让我一个人在黑暗里待着,堕落在这深渊,这样对所有人都好……”眼泪扑朔而落,滴在云烟里,升起一阵阵迷蒙的雾气。“阿陶,别怕。我会永远、永远陪着你的。不要害怕啊,阿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很好很好,真的。以前都是你在保护我,现在,换我来保护你。”那少女眼眸间尽是温柔轻和,身上是极其淡雅的梅花香,她轻轻地摸着顾陶的瀑布般灿烂的发。

“永远?这世间哪有甚么永远!”她一把打掉少女的手,将她推开,“这世间的永远,就是不要脸的骗局,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她有些歇斯底里,眼中闪着蓝紫色的光芒。看向一旁的剑,她颤抖着举起,指向那跌倒在地的少女,“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她拿剑的手摇晃得厉害,“我不想杀人,不想屠妖,更不想弑神,不要再靠近我了,不要……真的会死的……血,都是血……”阿娘阿爹、凌晔、月行欢、千花明……她突然捡起剑,那少女面露急色,一甩铁链,打掉了她的剑,金剑反射着寒光,插在云雾中。顾陶脚下一软,一阵眩晕,却没有晕过去,而是硬撑着,笔直地站立着,不肯晕过去,她要保留最后的一点尊严。

“阿陶……”那少女很是心疼地看着她。

“说吧,还有甚么阴谋?莫不是还有第五、第六重封印?”顾陶冷笑着,她还剩下甚么,值得这群人如此算计?心没了,身没了,连这一身战力都在计算之中,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过。

那少女不回答,只是脱掉了身上的锦袍和丝缎里衣,一阵云雾升起,刚好遮到她的胸口。在她的右胸口上,一朵颜色极为鲜艳的梅花,有九片花瓣。顾陶看着她与自己一般的面容,初始感到害怕,现在看到她与自己左胸口上一般的梅花,却是倍感亲切,仿佛他们就是一个人。

“你到底是谁?”顾陶的语气不似方才那般冷了。

“你便是我。”那少女温柔道,“更确切地说,你马上就是我了。”顾陶一时没懂她这话的意思,那少女慢慢穿起衣服,只留出梅花处。香肩微露,似星双眸,衬得她愈发柔美动人。

“我创造了你。”

“你创造了我?”顾陶慢慢向前,“你做不到,不……为何?”

“为了我自己。”少女讲话不急不慢,眉眼之间俱是温柔。“我和你一样,不愿意成为一颗受人操控的棋子。但天意弄人……呵,我也会说天意弄人!”那少女自嘲地笑了笑,“我曾与一人在昆仑之巅起誓,”她眼中光波流转,但只一瞬,便暗淡下去,“愿陪他陌路天涯,无论光明抑或黑暗,生存抑或毁灭,当以灵为锁,以命相护,以心相守。汝所及处,纵为神所弃,为妖所耻,虽惧亦往……”

“那人,是凌晔吗?”顾陶又靠近了她两步。“是他,或者不是他,我记不得了,但那又有甚么关系呢?你和我,不都喜欢上一个人,便想着,和他做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吗?无论身处何地,只要在身边的那个人,是你欢喜的便好。”

“我看见了你的记忆,你说很喜欢很喜欢他,以后再也不会那样喜欢一个人了……”顾陶看着她,又像是在看着自己。

“你喜欢千花明吗?”那少女问道,亮若星辰的眸子凝视着她,“我不知道……一个从黑暗而生的人,哪里会懂得喜欢人的心情?更何况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不单纯……”

“千花明喜欢你,我看得出来。一个人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他看着你的时候,眼里的光比繁花盛开还要明亮璀璨。”那少女温柔一笑,顾陶却看得有些心疼。

“可我身上的封印……”

“别怕,”那少女身子单薄,似乎风一吹就会飘走了,“我帮你解开……只有我能解开的封印……”顾陶越听越糊涂了。

“天帝想用极致的痛苦,逼我冲破封印,获得更大的力量,成为一个杀戮机器,只听他的命令,他成功了,成功地创造了一种至寒血腥的永恒力量;但他也失败了,因为你,最终不会变成一个无心的神。”她看向顾陶,又望向一旁的剑,“他年若我为战神,报与梅花一处开。看到这朵梅花了吗?”顾陶有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中升起一种极为不安的感觉。

“我造了你,本想让你替我重新体会一番人间情爱,真心的,永恒的……且不会再为此所困……可我发现,我错了,我太自私了,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是我的替代品。你肯为千花明脱去神籍,他也肯为你受尽百般磨折。我希望你,可以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陪他春日赏花,夏日纳凉,秋日观月,冬日看雪……”她轻抬手臂,那剑便飞到顾陶手中,“能杀死九天战神的,只有她自己。杀了我,朝这朵梅花刺下去,我将带走所有的罪恶、血腥与记忆,我的力量,身体,还有这把悲离剑,都将留予你。来,拿起剑来,我将是你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个罪恶。杀了我,这世间只有一个顾陶……”她的声音极具蛊惑性,顾陶举着剑,慢慢逼近她的胸口。

“不要——”从界门外传来拍打的声音,“是凌晔和月行欢的声音吗?还有,千花明……不……”顾陶转身,“不要——”他们的声音并未传进来,只是界门被他们的掌力打得有些震动,这声“不要”是从顾陶心底传出的。

“最后一个罪恶了,了断这些记忆罢……让我至少真正自私那么一次,就一次,请求你,让我逃开,真正地逃开……”那少女看见门外的人,眼中有泪淌下。

“不要……”顾陶看着少女哀求的眼神,双手似乎不受控制,她想放下剑,却又放不下。

“去寻找你的永恒,我的永恒,早就结束了,抑或,根本没有过……”那少女闭上星眸,万颗星辰的光芒凝成千万把利剑,以雷霆之势斩断锁链,一股星浪将顾陶推向前去,少女往前一扑,剑,正入胸口梅花处,脱落在云中。顾陶接住她,看着她胸口的九瓣梅花,一片一片卷起花瓣,褪去光芒,化为银灰色的星尘,散落星河间,“对不起,对不起……”顾陶沙哑着嗓子道,泪水滴到她的脸上。

“阿陶,答应我三件事好吗?”那少女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语气极为虚弱,身上的梅花锦袍从脚踝处开始消散,她的周身散发着浅蓝色的光芒。

“你说。”顾陶紧紧搂住她,她的身体比顾陶还冰冷。

“帮阿爹找到阿娘,或者,只要阿爹幸福就好。哥哥……不要让他一个人守护着世界了,让他至少自私一回。还有……”她这时睁开了眼,眼眸中是百万星辰也及不上的明亮的色彩,用尽所有的力量起身,搂住顾陶的脖子,朝她唇上轻轻一吻,然后移开,倚在了她的肩膀上,顾陶感觉甚么东西进了她的体内。少女微微抬头,向身后看了一眼,粲然一笑道:“还有……忘记我罢,永远地忘了我,永远……所有人……我都不要再记得……”她嘴角含笑,身后凝出一双翅膀,身体和锦袍全部消散,梅花花瓣散落在空中,和着飘散的白色羽毛,化成一股旋风,围绕着剑身飞舞,少顷之后,那金色的剑身变为白色,剑的末端还有一段烫金梅花印记。界门破碎,顾陶跪在地上,抱着剑身,眼中有泪划过,她竟然哭了,为甚么,为甚么要为她做到这般地步?明明她才是那个该消失的人……整个世界都颠倒了过来。她看不清,是千花明,还是凌晔,还是月行欢,还是时容与,朝她奔来。

“吾,九歌,在此起誓,从此山高水远,路遥马亡,愿陪凌晔陌路天涯。无论光明抑或黑暗,生存抑或毁灭,当以灵为锁,以命相护,以心相守。汝所及处,纵为神所弃,为妖所耻,吾亦往矣。千年阆苑,万年寒潭,即为证。”

“吾,顾陶,在此起誓,从此山高水远,路遥马亡,愿陪千花明陌路天涯。无论光明抑或黑暗,生存抑或毁灭,当以灵为锁,以命相护,以心相守。汝所及处,纵为神所弃,为妖所耻,吾亦往矣。千年阆苑,万年寒潭,即为证。”

看着空中的羽毛飞花碎片,她感觉心里有甚么东西碎了,又好像在复苏生长。脑海中记忆汹涌,又在慢慢流失重组。云雾缭绕,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已看不清前路,只记得万般星辰明朗,不如那朵梅花荼蘼,剑身化为梅花云纹玉带缠绕她的腰间,“花花……”她轻唤了声,便晕了过去。

结局二完。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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