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美人鉴 中――灵修一指

灵修一指 2019-11-10 21:4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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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师兄不哭

“须长风——你,你是怎么得到这枚红豆的?”他的手心有些颤抖。

“捡的……咳咳……”须长风醒过来,此时还想逗他。

介子寻看着他,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一把撸起他左边的袖子,将自己特制的溶液滴在他的臂膀上,一朵双生花印记显露。“须长风,你到底是谁?”

“还是被你知道了……我与你一样,都姓介。”他看着他,想要去摸摸他的脸,却又像是碰到甚么禁忌之物般,即刻缩了回来。

介子寻却紧紧握住他收回的手,“为甚么……我以为你早就……”

“反正也是要死的人了……还怕提到死字吗?”臂膀上的双生花印记逐渐消失,“不要……须长风……”双生花印记消失之时,便是他殒命之时。

“子寻,叫我一声哥哥罢……我好久没有听到……咳咳……”

“你不也没唤我阿弟吗……”往日种种,他心里隐约知道的,只是因为他是他的师哥,他便每每以“厌恶男风”为借口逃避。

“原来,你知道的,你知道的……”须长风笑过那么多次,只有这一次,子寻觉得他是因为真的开心,而露出笑容。

“儿时,我常常在想,为何你眉间有红痣,而我却没有,也因为此事常常去烦你,你烦不过,就送了我一颗红豆,说常年佩戴便可以长出红痣来……”

“你真的傻,真的……”介子寻抱着他,“又自私又自大,还臭屁……”须长风不想哭出来——师兄会活下去的,他要笑,不要哭!可是看着眼前的人,一点一点虚弱下去,他低下头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子寻啊,你知道我为何取名长风吗?”须长风看着他,眼神慢慢涣散。风卷红旗,带走满城的硝烟。

“因为……风最自由。”介子寻感觉怀中人的温度越来越低,他裹紧他的衣服,“金蚕蛊,金蚕蛊!”他想要将金蚕逼出来,替他修复受损的筋脉。

须长风握住他的手,“来不及了……”须长风尽力起身,附到他的耳边:“因为风,无处不在,这样,我就可以,可以……”须长风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闭上了眼睛。

母蛊这几天异动不已,冠落英感觉要出甚么事,马不停蹄地从关外赶来。见到的,便是满目鲜血,红旗委地,子寻抱着须长风,泪已干涸。

“长风……”冠落英跪在他身旁,却没有如同自己想象的一般,有多么伤心,甚至于痛哭流涕、她早知道须长风当初救自己,便是为了那对金蚕蛊,她却甘心钻入这陷阱。

其实,她也骗了他,金蚕蛊有三只,母蛊父蛊子蛊,南陌言身体里的那只是子蛊,在子寻身上的是父蛊,还有一只母蛊,在她这里。她原以为,有情蛊的钻心之痛,又有母蛊的牵引,须长风定会回南疆娶她,可她终究是没有等到。这般作贱玩弄她心意的人,她怎能放过?

“你,想救他吗?”冠落英的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一般。

介子寻的眼中微微有了亮光。“你说甚么……”

“你体内的是金蚕父蛊,我这里还有一只金蚕母蛊。若是这两只蛊虫都到了须长风体内,拿他断掉的筋脉、中毒的五脏六腑都可以修复。”

“要如何做……你、你告诉我,只要能救师兄,只要我能做的,一定……”介子寻说话断断续续,几乎语无伦次。

冠落英站起身,“真的吗?即便要厌恶男风的你同他欢好,来引出这父蛊?”

介子寻看着须长风,又看看他颈上的红珠子,重重地点头:“可以。”

冠落英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拿出一个雕刻着合欢花的小盒子,递给介子寻,“这母蛊一旦进入他的身体,便会引得父蛊骚动,在你体内一阵乱撞,寻找出口。你们欢好时,你所受的痛苦会是筋脉尽断之痛的两倍。而且,一夜过后,你也就不在这世上了。如此,你可还愿意?”

“多谢你。我替师兄向你说声抱歉。”介子寻起身,行了个大礼。

“你……”冠落英想要回那个盒子,可终究还是忍住了,“你去罢,这母蛊进入他的身体后,他还要两个时辰才能苏醒。你好好想想,自己还有甚么不能当面对他说的话罢!”冠落英看了须长风最后一眼,快步离去了。

走到一处树下,等待的婢子见她腰间的盒子不见了,便问她是不是丢了。

“是啊,丢了。生离死别,人生大痛。须长风,我要你好好活着,在享受过极致的欢乐后,痛不欲生。可此时的你,无论如何都死不了,只能等百年之后,去见你的子寻,这样的滋味……”她突然落下一滴泪来,婢子连忙递上帕子,却见她手中出现一枚情花印记,“主子,您解了那人的情花毒,那他怎肯跟您回来?”

“他,自是有去的地方,若木,我们回去罢,告诉爹爹,金蚕蛊丢了……还有,黑狄国的求婚,我应了。”冠落英明明还是少女的面孔,声音却带着沧桑。

“主子……”

“回去罢,我想阿爹了……”冠落英带着婢女,踏上回南疆的路。

清泪洒落,介子寻拿着盒子,终于振作起精神。

“长风……回家……”他终究是不肯叫他一声哥哥,紧握着已经干透的红豆,将他的挂在腰间,抱起须长风,“长风……”

厮杀声、炮火声、刀剑撞击之声仿佛仍旧在耳边回响,还有血流过皮肤的声音,“对不起,下一次,请你等等我,换我……换我来守护你……”介子寻抱着他去了城外的一处茅屋中。

塞外的冬天,夜晚似乎比别处更冷些,窗里,还漏出丝丝的凉风。茅屋内一盏小小的、暖黄的灯的影子,在墙上摇曳着。

须长风躺在床上,看着介子寻,迟疑地问道:“子寻,你……你真要与我亲近?”须长风听介子寻说冠落英来过,见他如此执着,也不愿再勉强他,还替他解了情蛊,给了子寻母蛊。还说只要他们欢好便能解他的。子寻说这话时,脸红胜似彩霞,他勉强忍住才没笑。

“我……我已经沐浴过了。”子寻低着头,那暖黄的灯映得他的脸格外柔和好看。

须长风看着他,痴了呆了,只把他瞧着。介子寻低着头,没瞧见他的神情,以为他是担心伤势,唯恐“力所不能及”,便道:“若是你不行,缓些时辰也是无妨的。”

听到某人说自己“不行”,须长风立马坐起来了,子寻抬头,看见他笑着。

“你摸我这手,已不似先前那般冷了……”须长风向介子寻伸出手去,介子寻果真乖乖地靠近了些,握住他的手,须长风心喜,一把轻轻带过他,将他拥入怀中。

“你……你又骗我!”介子寻倒是没有挣扎,身上却开始疼痛,但他忍着,不让须长风瞧出端倪。

“子寻啊,不管这次你是不是真心想与我亲近,就算是骗我,我也愿意被你骗……”介子寻听了这话,心里一沉,想到明日他见到自己的情景,他……简直想都不敢想。

“子寻,你,欢喜我吗?或者,欢喜过吗?”须长风低沉的声音在介子寻耳边响起,介子寻耳朵悄悄红了,他不想在此刻还掩盖自己的心意,便小声道:“欢喜过的,现在,也依旧欢喜。”

须长风抱紧了他,自己多年的心意,终于得到了回应,他想将眼前的这个人永永远远抱在怀里,永远都不要放开手,再也不要。“我欢喜你,介子寻……不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须长风,只欢喜你一人。若你需要,我就在你身边,若是你不需要我了,我也可以……离开。”须长风吻着介子寻的发,又吻到他的耳朵,接着是脸颊……

“等一下……熄灯。”介子寻的脸,已经从耳朵红到脖子根了。须长风微微一笑,指尖弹风,灭了灯,拉下帘子,将子寻带到床上。

“子寻……我伤势未复,你……可以坐上来吗?”须长风就是想戏弄戏弄介子寻。

“你……须疯子,你不做老子就走了!”介子寻怎不知他的心思?

“哎哟——”须长风轻轻叫出声来,似乎是很疼的样子。介子寻急忙靠近,替他揉着心口,“如何?是此处疼吗?”虽然没有灯,但是介子寻却能准确摸到他的心口。

“是啊,不过,等会你可能更疼……”须长风说了这句话,翻身压过,介子寻领会到他的意思,道:“我是第一次,你轻点……”

须长风一愣,醒悟过来,在他耳旁说道:“正巧,我也是第一次呢!”介子寻见他常年出入青楼,以为他早就不是童子之身。

“惊讶吗?”须长风看不到介子寻的表情,但可以猜到,“师兄可是为你留着呢!”

“须疯子,你下流!”介子寻挥拳打过去,须长风一把抓过,“更下流的,在后面呢!”

雪,飘了一夜,而屋内,暖香迭生,一室迷情。

须长风风流一夜,醒来天已大亮,去摸身旁的人,却只碰到一滩血水,他以为是介子寻的恶作剧,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心里这才慌了,想到昨日介子寻在身下讨饶的呼痛声,还有他那异常乖顺的神情,还有几番欲言又止的模样……须长风穿起单衣,赤着脚,就下了床,在屋内屋外找了一圈,除了白茫茫一片大地,其余的,甚么也看不见。

他呆愣着神情,回到屋中,收拾起那滩血,才发现子寻藏在枕头里的信:

长风亲启:

师兄,不要哭,子寻只是去另一个世界等你。若是过那奈何桥,孟婆给我汤喝,我会偷偷倒掉的,我想记住,和你在一起的日子。

你还记得,师父刚刚把我领回来时,我很是沉默,和谁都不说话,你就想尽办法,欺负我,作弄我,逼我哭逼我笑逼我说话。这一生,有过一个真心陪我哭笑的人,已是很好、很好了。

那日在烈焰王宫,你问我对你的感受,在意与否。我当时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或者,我不敢深想。我错过你给的所有暗示,你因为这重身份,怕我们不为世俗所容。

你这样的臭脾气、毒舌又贱贱的模样,不要去祸害别人了罢,还是来祸害我罢。

须疯子,你总吹嘘说自己好看,我却总说你难看,比不得大师兄。其实啊,子寻知道,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看的那个人。

子寻想听你说欢喜我,也想对你说,子寻也欢喜你,很早很早以前,就欢喜了。

师兄,不要哭啊,你从未在我面哭过,这次,也要笑啊!

子寻绝笔

“你这个骗子……还说我骗你……我不过小小地戏弄你,你便拿命来哄我吗?”须长风抱着子寻留下的信,蜷缩在床脚,看着那滩血,今日是他生辰,自己送他的礼物,竟然是要他送命……介子寻一会哭一会笑,已近癫狂。

下过雪的早晨,分外冷些,可须长风,只想着天气再冷些,这样,他便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那床上,子寻的余温。

第22章:花暗云散

这几日,东方渊都没有动作,很是安静,像捕获猎物前,屏息凝神的蛰伏。

而城中,因为瘟疫死去的人也越来越多,到处是烧焦的尸体的味道。东方渊让介子寻在城中散布的瘟疫,会通过血液、伤口、呼吸和亲密接触散步,得病的人、重伤的人,彼此感染,瘟疫,以可见的速度散播开来。短短几日,瘟疫已经开始蔓延,从落雁关蔓延苍梧王城。至千花明这才明白,为何东方渊不求杀尽苍梧士兵,只求重伤。战争时间越长,因为瘟疫死去的人便会愈多。

短短数十天,城中已经人心惶惶,先前种下的“妖孽降祸于苍梧”的谣言,此时如梦魇般,缠绕在城中百姓心中。起先有一个人,试着跪在军帐前,求千花明让位于贤能,接着,便有愈来愈多的人,开始跪在军帐前,呼告祈求,千花明在军帐中坐着,听着外面的呼声,看着昏迷的南陌言,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朝中臣子闻听国主受伤,千仞、季玉林和李进等急忙赶到了落雁关。主帅也在群臣的反对下,换成了千仞将军。

而当这群臣子赶来时,东方渊终于动作了。军临城下,尘土纷飞。他给介子寻的刀上,淬了东方国特制的毒药,若是千花明不肯投降,不出三天,南陌言便会殒命。总是知道南陌言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他了,但,千花明不肯冒这样的险。

“千仞将军,只要你交出千花明,并割让一半城池,白银一亿两,黄金一亿两,东方国马上退兵,并立马送上解药。”东方渊派出使节,很适时地向千仞提出条件。

“做梦!”

“将军,我现在尊称你为一声将军,但过了今日,恐怕你就得叫我一声将军了!”那使节颇为傲慢,一群老臣愤声疾色,他倒是颇为惬意地下去休息了。

一阵叫骂之后,千仞道:“便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了吗?”

“商榷也不是不可以,我们国君一向恩怨分明,这样罢,只要你们交出千花明,东方国即刻退兵。”

“甚么?”千仞皱紧眉头,看着窃窃私语的老臣们。在座的大多数老臣,都是主和派,千花明于他们而言,虽然近来关系缓和不少,但一旦涉及国家利益与自身安危,能用一个千花明解决的事情,自然无须倾举国之力行之。

“你们这帮老匹夫,今日你们将他交出去,明日又要作出何等让步?”千仞拍桌而怒。

“千将军,您不是一直都不喜欢摄政王吗?”

“老子乐意!但是你们要将他交出去,我绝对不同意!”一旁的季玉林悄悄退下。

“千将军……”

“你们这群苟安之人,我儿子哪里对不起苍梧?你们要他一辈子都为苍梧生,为苍梧死吗?”

“将军,国家大义,不得不如此啊!”

“放屁!”

“将军,你怎么还骂人呢?”

“骂的就是你们这群臭不要脸的老匹夫!甚么是义,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才是义,是大义!”他一脸的正气,一旁的老臣被说得讪讪的,“你们真以为应了他们的要求,就能避过战事?东方渊吞了四国,怎会放过苍梧?不过是教我们自乱阵脚,互相残杀……”千仞说得极为激愤,一脸正气与无畏,有些老臣被他说得心动了。

“将军,是我们不好,请你满饮此杯,就当我等向你赔罪了——”季玉林上前,满脸愧色。

千仞性子性子耿直,断不会去想这酒有何问题。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头却开始昏昏沉沉的,一头栽在了桌子上,季玉林脸上的愧色立马消散,转为奸笑。

“季玉林,你这是作甚?”李进想摇醒千仞,却被季玉林拦下。

“他想拉着我们去死,我们还傻乎乎地跟着他去不成?千花明独揽苍梧大权多年,此时不正是归权国主的好时机吗?”

“这……”

“东方国引百万之兵,苍梧眼下,实在不宜与东方国硬碰硬,我等且先暂时忍耐,若日后东方渊胆敢撕毁盟约,我季玉林第一个站出来与他厮杀!”

“说得也有些道理……”

“千花明毕竟是千仞将军的儿子,他过于激动,无法公私分明,有些决定,还是得请元老大臣们来做啊!”季玉林打量着一众老臣们。他们几番商议后,多票通过,软禁了千仞,还以千仞的名义签署条约,盖上他的手印,把条约递给了千花明。

千花明看了,面无表情。他坐在南陌言身边,看着昏迷的他,又看了一眼苍梧的地图,整理了下自己的战袍,坦坦荡荡地走出营帐。

“我们拼死一战,或许还有些希望……如此将摄政王推出去,未免太过……”李进看着千花明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忍与惭愧。

“或许罢……只是人都是如此,但有更简单的办法,为何要去做那辛苦之事呢?”季玉林道。

“摄政王为何一点反抗都没有……一点都不像平日的他……”

“他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情,不反抗,或许是他为苍梧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季玉林深知他的软肋,故而才能这般有恃无恐。

两人看着城楼下东方国的旗帜,终是一言不发了。

南陌言醒来时,东方渊派人送来信:国主,那日,你给我的兵器,我用得很是顺手呢!千花明想必也很是欣赏,不过你却没有用在苍梧世斌身上,是否偏疼我一些呢?被师弟背叛捅刀,被父亲和苍梧众人出卖,摄政王真是可怜呢!不过妖孽之子,何必心疼他?此时想必你已经醒了,你若是死了,我这人生该有多无趣啊。苍梧之巅,请你看着我如何烧死这妖孽。哦,对了,火将在半个时辰后点燃,不知道你的摄政王能不能撑到你来呢?

南陌言将信揉成粉末,盯着跪着的季玉林等人,众臣实言以告之,并且极力阻拦他去营救。

天边闪过一道惊雷,他知道,这是天帝的警告。

“国主……不可啊……”季玉林等人跪下,派兵拦住了他的去路。南陌言恍惚中仿佛看到,苍梧山的平地处搭起一座高台,下面是淋满油的干柴,千花明被绑在那高台上。

“国主,摄政王为妖孽所生,目的就是挑起七国战事,使得各处生灵涂炭!”

“摄政王是自愿降敌的,我们也拦不住啊……”

“千仞大人亲手签署的降约,百万兵力,只得如此啊!”

“妖孽之子,能为苍梧牺牲,日后名垂苍梧史册,这也是他最好的结局啊!”

“国主请三思,苍梧不可无主,请您当断则断,舍了千花明,保得苍梧太平啊……”众臣涕泪俱下,南陌言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爱卿所言,诚然不虚。那千花明既然是妖孽,便是为苍梧献身也是抬举他了!”他记着眼前一干人等的神色,“我得好好重赏有功之人,让他加官进爵,带头签订条约的是哪位大人?”

“国主,为国忧虑是臣份内之事。”季玉林拱手道。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臣之本分也。”

“是啊……”一些大臣连忙上来表忠心邀功。

“诸位都是卫我苍梧平安的有功之臣啊!”南陌言看着这些人,便是这些人吗?这些为了自己将千花明推出去的人满口为了苍梧,可内心龌龊,比之猪狗不如!还跪在他面前,希冀赏赐?

天边又是一道惊雷,劈开了西边的一座山。

“为甚么,你明明可以杀了这些人以求自保,却要牺牲自己来救这些人?千花明,你这个傻子……”他站起身,“你所守护的,最多不过千年,便会化作虚无,为了这些虚无,你要舍弃自己不足百年的快乐与生命,你真的是……太傻了……”

看着桌上的降书,南陌言心内滋味复杂,但更多的是心疼和不值。

一阵冰风吹起,南陌言的脚下凝起小小的冰峰,隔开了他与众人。

“妖怪……妖怪啊……”季玉林等大臣看着眼前的异变,大叫着后退。

“妖怪吗?这便是你们将他卖给别人,换取自己苟安的理由吗?”南陌言的身体开始结冰,慢慢化为冰晶碎掉,众人睁大了眼睛,看着天边云彩中降下一道金光,从碎掉的冰里走出来一个神圣不可侵犯的持剑之人。

红袍金带,冰封之术,绝杀金令,“绝杀金令……金光……是战神临世啊……”城墙上的众人跪下参拜,“苍梧有救了……神明降临,请救我苍梧脱离水火……”众人齐呼。

南陌言已经死去,躯体也粉碎了,此时走出的是顾陶。

“抱歉了诸位,我可是个刽子手呢!”她抬起右手,将刚才邀功之人化为冰雕,然后握住手心,眼前诸人皆化为破碎的冰晶。

她脚下生风,迅速向苍梧之巅驶去。

高台下的火焰,仿如血色冰莲,盛开于城墙之上。千花明双手被锁链锁住,嘴角处、脸上、手臂上满是鞭打的血痕,心口处,插了一把锐利的刀,刀柄处的血已经凝固。东方渊在一旁看着,士兵将高台团团围住,看着火焰将那人烧成灰烬。

东方渊没有遵守信上的时辰,早了一步动手。他要南陌言亲眼看着,千花明死在他眼前,却无法施救。这也是烈焰云极的意思,当初她是怎么看着哥哥死去却无能为力的,现在便要南陌言也亲眼看着千花明死去。

寒冰侵台,还在舞动的火焰登时化为各式各样的冰柱。顾陶降到台上,捧起千花明的脸,用额头抵住他下垂的头。“花花,阿陶来了,你再等等我……”

“阿陶,告诉我……你、你真正的名字……”

“顾陶,我叫顾陶。”

“阿陶,我要走了,我好高兴,好高兴在走之前还可以见你一面……见到你真正的模样……”

“千花明,你要是敢死,我就……就……”九天战神哭了,在一个凡人面前,连出生都没有哭过的她,第一次为了一个人,哭了。

“你哭了……阿陶,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他苍白着脸,唇无血色。

顾陶知道他要做甚么,将剑插回剑鞘,把手放到他的心口处,“吾,顾陶,在此起誓,从此山高水远,路遥马亡,愿陪千花明陌路天涯。无论光明抑或黑暗,生存抑或毁灭,当以灵为锁,以命相护,以心相守。汝所及处,纵为神所弃,为妖所耻,为人所怨,吾亦往矣。苍梧众山,世间万灵,即为证。”

“吾,千花明,在此起誓,从此山高水远,路遥马亡,愿陪顾陶陌路天涯。无论光明抑或黑暗,生存抑或毁灭,当以灵为锁,以命相护,以心相守。汝所及处,纵为神所弃,为妖所耻,为人所怨,吾亦往矣。苍梧众山,世间万灵,即为证。”千花明的气息愈来愈微弱。

“阿陶,阿陶,阿陶……”他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直到没了气息,他的身体化为一团团飞卷的花瓣,飘散中空中,顾陶的身旁空了,那些冰柱登时碎成冰渣子。

“你,你不是南陌言,你到底是谁?”东方渊早已大变了脸色,看着眼前正向他走来的人,连连后退。

“本来想着你与这具身体的交情,不打算要了你的性命,但你实在太猖狂,居然敢动我的人。”惊雷一道接着一道,天边,似乎有战车滚过的声音。东方渊早不见了之前的那份从容淡定,而是举着剑,质问他,掩饰自己内心的慌张与惶恐。“你、你周边有金光,红袍金带……顾陶,顾陶……那个天界战神?不、不……神界与人界有契约,神灵不能屠戮人类,就算你杀了我,我还是可以转世,而你,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不值得不值得!”东方渊的脸上露出狰狞可怖的笑,“最后的赢家还是我……哈哈哈哈!”

“我做事,只凭心意。”顾陶看着台下围拢的敌兵,还有伺机偷袭的东方渊,“不过,确实有些不值得呢!”顾陶战靴轻移,“若是杀了你,你还可入轮回,若是有机缘,或可位列仙班……届时我怕一个不称心,覆了天宫呢……”

“你、你到底是谁?”东方渊听她的语气,明明是不会杀他的意思,他却莫名地感受到一股渗骨的凉意,手忙脚乱,一点都挪动不得。

“一个让你没有轮回,断你仙缘,毁你佛道的神!”她在他身旁走着,原本他以为她是在打量他,此时才发现脚下有一个九芒星阵,而他,正站在这个星阵的中间。东方渊从未如此恐惧过,对于未知的强大力量,对于眼前这个本该慈祥却残厉无道的神明,他心生恐惧。“你、你要做甚么?”

顾陶不理他,口中念着坠灭咒,这是一种极为恶毒的咒语,施咒者非帝维级别不能使用,中咒者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入不了轮回,修不得仙佛之道。一旦身死,便永远不能存在于这世间。就连最恶毒的妖术也没有如此狠毒。而施咒者也会受天雷业火惩处。但顾陶做事,从来乖张狠戾,一旦有人碰了她的底线,她绝不会轻易放过那人。以前她并没有甚么底线,现在有了,却才反应过来。自嘲一笑,她面容肃杀,口中念咒。

施咒完毕,看着满目惊恐的东方渊,她手下凝出冰剑,一把向他的心脏刺去。一阵邪风到来,带走了东方渊。顾陶看着九芒星阵,冷哼一声,转身看着举剑的士兵,展开双翼,升到空中,凝起万把冰剑,刺穿了他们的心脏,高台下流血漂橹,横尸遍地。顾陶抹干颌下的泪,俯瞰着东方国军队连绵七百里的营帐,“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放火,那我就帮你们多放点!”撑开白色羽毛的翅膀,她飞至烈焰山谷上,取出火种,身后战车轰隆,老君和一众天兵天将举着天旗,拿着天罗地网来捉她。

“九天战神,及时回头,罪犹可恕!”

顾陶没有回头,天罗地网铺下,她拔出剑来,一剑劈了那罗网,众兵将大骇,这九天战神拒不归天,还公然抗捕,这是要挑战天威啊!

“得罪了,战神!”老君抛下金刚琢,这件兵器,乃锟钢抟炼的,还丹点成,养就一身灵气,善能变化,水火不侵,又能套诸物。顾陶在手心划出一道血痕,徒手接住了那金刚琢,将其反扔回去。老君接过,看着那上面的血迹,帝维后期!在这种境况下,这位战神的修为居然又进了一级!“走了一个齐天魔王,又来一个魔神,天界几时才能真正太平?”天兵天将一时间不敢轻易动手,毕竟这位战神的残忍是在三界出了名的。

“战神,你可想好了,你这一把火投下去,便要入那阿鼻地狱受极刑的!这可比天雷业火还要痛苦百倍!”

顾陶冷笑一声,不去理他,手已被三昧真火灼伤,她也感觉不到痛,只将那火投下去。

七百里连营,顿时一片火海。老君摇摇头,趁着她投火的时刻,抛出金刚琢缚住了她,顾陶动用禁术,心受烈火反噬灼烧,让火势蔓延七百里又不会伤及其他自然生灵,如此大规模的法术,耗尽了她的灵力。

翅膀收落,她从天上掉下来,容与出现,接住顾陶,“战神……”老君看着他,手里却没带甚么其他的法宝。

“我知道,我亲自带她回天庭受审。”容与看着一片火海,抬起右手,凝固住时间,控住了那还没蔓延开来的火舌,百里火停。“老君,取回这火种罢。”老君闻言,忙拿出一赤色小瓶,将火种收回。

“如此,有劳战神了。”容与微微颔首,抱着昏睡的顾陶回了天庭。

这一年,人间的冬天提前来临,比以往更甚的冰冷和难熬。

这样的冬天,烈焰国也逃不了。

烈焰山谷真火尽数消去,成了一座雪山,白雪万里,一片皎洁,谁能想到在这里曾发生过残忍的杀戮,这里的开国国君又是如何血洒疆土、不惜人命的呢?

而烈焰国,最后一位国君,也是烈焰国史上唯一的女君——烈焰云极,此刻并不在国内,而是着一身素色布衣,脱簪素面,向着昆仑的方向前进。

那日在烈焰王宫,东方渊还说有让她和云修重遇的法子,只要她助他灭了苍梧,他便告诉她。

将千花明送上火台前,东方渊似乎是在说戏言,又像是在说真话:传闻西北有渊,其名为离,离之往西一千里,若可见咸池与扶桑出焉,便得入昆仑,磕百里长头,绕山峰三圈,回之离渊,许下心愿,跃入渊中,冰封数年,等那人来临唤醒她,夙愿或可成真。烈焰云极从未听说过如此传闻,书上更是无一记载,但她愿意一试,即便不知道深渊处是甚么。

那千万人中,来世能相遇的寥寥无几,她不想把际遇交给来世。纵使相遇,也是见面不识,记忆全无。她不愿意冒这样的险。

云极凝视着深渊,深渊也在凝视着她。

离渊远处,有着若隐若现的雪山,连绵不绝。天上的云聚合又飘散,云极在无尽的纯白中,仿佛看到了自己身着大红云裳镶金滚边嫁衣,有人笑得极其温柔,轻轻揭下了她的盖头……浮云散去,离渊处连脚印也无,似乎这里,从未有人来过。

一白头男子经过,暗暗叹道:“都是些痴人……”说着便解下身上的冰魂玉,敲成两半,扔了进去。在不可见的渊底,一块硕大的冰壁结成。

那白头男子拂衣而去,口中念叨着,“虽说尘归尘,土归土,但求风雨同归路……”

浮云聚合,日头西落,天边出现了一大片火烧云,通红如血,又带着金黄,像极了嫁衣上的金线,丝丝缕缕,极是热烈与欢快。

第23章:天法审判

业火、天雷、抽髓,顾陶从头至尾,一声痛也没有喊过。

修罗殿里,诸神执行了对顾陶的审判,自始自终,顾陶没有为自己申辩过一句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天帝与高高在上的诸天神佛。

这副表情,让众神极为不悦。

“天帝,从未有神明如此好杀,私放真火,使得一万三千零一百二十七人丧生,此为罪一;改七国运势,致使乱世持续时间往后延续三百年,此为罪二;贪欢享乐,全无半点修仙之人风骨,此为罪三;动用禁术,乱轮回秩序,藐视天威,此为罪四……”那执法天官将顾陶的罪一一道来,列了足足有二十条之多,众神有的吃惊,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只觉顾陶可怜。

“依据《天法通则》,应夺其神籍,废其修为,收其战甲,封其神翼,贬下凡去,永远不入神佛道。”

“贬下凡去的战神,如同个凡人,没了法力傍身,若是丢了命,连轮回也入不得,以后世间真的就没有九天战神这号人物了……”

“她犯下此等弥天大过,还有脸存于世间?呵……”

“可她毕竟立了那么多战功,若是功过相抵……”

“二十条罪则,条条都是要受天雷业火的大过,她平时便对天帝不恭,天帝又是最重法度纲纪的,断不会放过她……”

“听说她刚刚达到了帝维后期,若是再修炼个几千年,说不定能与天帝抗衡,这天界没几个能达到这种修为的,何苦为了个凡人如此……”

“你瞧瞧她那样,生就一副媚态,不过运气好些,才有了这名号,天天只想着如何作乐,哪会有心思修炼……”

“可惜了,如此美人竟喜欢上一个凡人……”

“听说那人长得也是极美,可有人说他是妖……”

“妖?那……”顾陶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冰冷入骨,直盯到那议论的神心里发憷。

“别说了别说了……”

天帝听着诸神的议论,问道:“可有人为顾陶求情?”众神眼观鼻,鼻观心,都成了哑巴。

“臣有话说——”李维站出来,跪在大殿前,顾陶看着他腰间的玉带,想起来他是谁,终于开口道:“我不认识你,你哪凉快哪待着去!”

“你怎么如此不识好歹!”一女元君愤愤道。

“我也不认识你,有多远滚多远!”顾陶一脸嫌弃。

“大胆,此为天法庭,岂容你如此放肆!”执法天官怒喊道。

顾陶忍着琵琶骨被刺穿的疼痛站起来,道:“我接受惩罚,但不是因为我认罪,而是因为我现在还没有足够强大,强大到把你们一窝端了!”她一身铁骨,站在那里,盛气凌人。

“你、你不仅残杀无辜,还藐视神权……天帝,我请求将顾陶立即贬为堕神,囚入雷渊,有生之年受那雷击穿心之痛!”执法天官跪下请求道。

“臣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原来这天上人间,神佛凡人,皆是一样的嘴脸。

顾陶早已犯了众怒,此时还如此嚣张,大放厥词要弑神,众神心中惶恐也恨极了她,怕她卷土重来,便想早早断了她的退路,连凡世自由的几十年也不想给她。

“容与,你有何话要说?”天帝看着脸色如常,手中却握紧剑的容与道。

“吾妹如此,皆为心中杀戮心太重,焉知不是常年征战沙场的缘故?”他看了一眼众神,众神只感觉后背发凉,容与这话明显是在为顾陶开脱,还将责任归到了无能的他们身上。

“我愿领连坐之罚,与她一同被贬下凡,散尽修为救回那丧生之人,如此,可好?”他笔直地站着,与天帝对视,一时间,天法庭安静异常。顾陶看着容与,想说什么,却被他封住了口。

“你的修为已经接近纯维,尽数散去不后悔吗?”

容与轻轻摇头。

“好,本帝便允你将功折罪,但你们二人仍要被贬下凡去,顾陶仍要按天法处置,你可有异议?”

“并无。”

“好,执法天官,判:夺去顾陶的神籍,废其修为,收其战甲,封其神翼,将其与容与一同贬下凡去。他们二人的法力,由我亲自来废!”

“是。”

“天帝英明——”大多数神明看着顾陶容与被押上堕神台,心中大大地舒了一口气。有的远远跟着,有的想近前去看看热闹,却被诛仙台的看守给拦下,被隔开一定的距离。

“顾陶,你心中可有恨意?”天帝问道。

“没有。”

“可有悔意?”

“没有。”

“可愿意成为人类?”

顾陶迟疑了会子,却反问道:“你要洗去我的记忆吗?只怕是做不到呢……”顾陶轻笑,她话里有话,天帝并未追问。

“从维度压制上来说,可以。”天帝的表情很是凝重。

“那试试罢!”

天帝将手放到她的头上,一股紫气在她上方缭绕,天帝手心气息有些凝滞,神色微变,“既然你不知悔改,那我便让你留着这份沾满血腥的记忆,时刻提醒你你的罪过。”

顾陶表情有些奇怪,道:“你……”还未等她说完,她便感觉自己全身被紫色光团缠绕,她的容貌开始发生变化,额头上生了一朵金色冰莲花图案,根根发着金光的细线互相缠绕,冰蓝色瞳孔变为琥珀色,“你生来好皮囊,世人大多看重外表,你额上印记乃为‘惜金缕’,用来封印你的法术和神翼的咒语。你且到凡间去尝一尝酸辛滋味,若是真心悔过,便潜心向道,诚心向上苍祈祷,或可重归本位。”

对于容与,天帝并没敛了他的相貌,但是抹去了他眉间的水滴印记,抽走了他已有的修为。

“从这堕神台下去,你们原本的神体会被封印,到了凡间,会和凡人一样,生老病死,可凡人有轮回,你们没有。若是想重归神籍,便看你们这仅有的一世,是如何造化罢!”

“哥哥……”顾陶冲他摇了摇头,容与牵着她的手,“别怕,阿陶,哥哥会陪着你的……”他们闭上眼睛,没有一丝迟疑地,从堕神台跳了下去。

李维被老君锁在炼丹房里,看着那条腰带发呆,那腰带不知怎么地自己烧起来,化为一股细碎的金烟飘散空中,组成十六个大字:感君进言,望君断念。吾本薄情,莫要思我!金烟飘散,炼丹炉里的火静静烧着,李维看着空落落的手,站直了身子,向堕神台的方位做了个揖。

顾陶与时容与被贬到了另一片大陆——神启大陆,一片与战国所在完全不同的大陆。

而七国所在的大陆,经过三百年,已覆没于苍茫大海间。只有极少的人逃了出来,逃到了神启大陆上。

第24章:狐狸与蛇

顾陶容与在乌啼村住下,此处是个渔村,依傍落霞江而生,还有一处孤鹜竹林,这里的大多数人都靠捕鱼挖笋为业。现在是秋末,每到晚上,月亮沉落江心,繁霜铺满天地,江边的几棵枫树上,时不时会落几只栖鸟,伴着星星点点渔船上的灯火,疲惫了一天的渔夫们便在船上歇息。远处寒山观有夜半敲钟的习惯,深夜钟声,悠悠飘荡至渔船。

顾陶没了战甲加身,容貌也不似从前那般出众,身材也成了十二三岁未发育的模样,身高也降了不少,面黄肌瘦,宛若一副乡下小丫头的模样,只是一双眸子仍未脱从前韧气。若有人说这是叱咤三界的战神,只怕会被其他人看成疯子。容与的容貌还在,看上去仍是十七岁的模样,除了修为散尽,其余的他也没觉得有甚么不方便。

顾陶没有消沉,反而更加拼命地练剑,时常一练就是好几个时辰。容与坐在树荫里,一边看着她练剑,一边下棋,到了时辰便去做饭,只是他天生味觉不灵,做神时无须做饭,他也不怎么用膳,便不知道自己的这个毛病。但成了人以后,他每次做的饭菜,都是没有加盐的。顾陶对吃的不甚在意,从来不抱怨,只管吃饱就好。

这里因为是神明的发源地,灵气深厚,有神的庇佑,没有战争,人神妖签订和平条约,遵循和平共处原则,妖精不会以杀害人类等获取灵力,人类天生灵力虽然比不上神和妖那么精纯与深厚,但可以通过修炼的方式,延长寿命,增进修为,但就算有天赋的人类,也很少有通过自主修炼而突破银维的。若想要快速提升,突破维度,可以参加春江花月间三年一度的遴选,通过试炼后可以成为其中的弟子,借助学院的纯厚的灵气以及导师的引导等,提高自身修为。

春江花月间有三垣四象守护,更有凤凰、貔貅、麒麟三大瑞兽镇守,此处灵气的浓郁度也可与天界瑶池一较高下了。

但乌啼村是苏州城外的一个小村落,春江花月间位于盛京王城东边六百里,乌啼村与春江花月间距离极远,有三千里的路程。村民们也只求余生安逸,不期修仙。每年的春冬季节,盛京会派人来此采办鲜笋和鲈鱼。

此处盛产鲈鱼,秋末冬初正是肥美季节,一日顾陶练剑晕倒,大夫说营养跟不上。原本不吃肉的容与考虑到她的身体,也学着捕鱼,顾陶起来看不见他,便出去寻。容与撸起裤脚,拿着竹竿在浅滩里捕鱼。她靠在枫树旁,忍着笑意,有一种哥哥泥垢了的幻觉。捕鱼妹路过,见他一插一个空,在一旁抱团嬉笑。容与看顾陶来了,便回头挥手与她打招呼,这里的青年渔夫们,常年晒着,大多是小麦肤色,容与本就丰神俊朗,肌肤又如瓷器般白皙,身材颀长。捕鱼妹见他生得如此好看,忍不住将目光胶着在他脸上,容与出于礼貌,向他们微微点头,然后转过去继续捕鱼。

那些捕鱼妹红着脸,递给了他两条鲈鱼,然后羞涩地跑开了。等容与反应过来,她们早已不见了踪影。顾陶在一旁看着,抱臂笑了。

“哥,你别还回去了,这是人家欢喜你呢!”顾陶见容与准备将鱼还回去,出声阻拦道。

“非我之物,不可取之。”容与整理衣襟,顾陶递上手帕,让他擦干净了身上的水珠。

“你这样,人家姑娘会伤心的。”

“为何?”

顾陶扶额,她忘了他这个哥哥丝毫不通情爱了,她接过他手里的鲈鱼,“天上有天上的规矩,人间有人间的礼仪,咱们收下人家的礼,来日还回去便可。”

“果真如此?”

顾陶点点头,憋住笑意。

“那该如何还礼呢?”容与端端正正地站着,阳光照在他身上,粗麻布衣服上并未遮掩他的谪仙气质,反而更显出他如瓷器般精致的面孔。

“你做些糕点,择个日子送过去便可。”容与点点头,接过她手中的鱼,两人走向茅屋,开始准备饭食。那鲈鱼活蹦乱跳的,很不听使唤,原本一尘不染的厨房和容与,半柱香之后变得灰头土脸,而顾陶还在一旁没心没肺地笑弯了腰。

“这鱼也太活泼了些!”容与把刀摆正在砧板上,将鱼扔回木桶里,“哥哥,你去一旁歇着罢,我来!”顾陶撸起袖子,把哥哥推到一旁坐下,“你……若是不行便不要逞强。”容与勾了下她的鼻子。

“好!”顾陶将鱼从桶里捞起来,刀起鳞落,不一会儿,两条鲈鱼便乖乖躺在碗里了。

“《辟邪剑谱》被你用来杀鱼,笔者必然要生气。”他一边收拾厨房,一边道。

“嘿嘿,这笔者也没说自己是谁,我若知道他的名讳,改日定去致歉。哥,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她用用竹叶水浸了浸手,拿干抹布擦干净,“我出去转转。”

“去罢,半个时辰后回来。”

“好嘞——”

顾陶走出去,看见树下摆着的棋盘,上面的好些石子都已经磨裂开来,她听村里的人说,寒山处有些好的石头,便往寒山观的方向去了。上山的青石板路很是光滑,路边高高低低的树木丛生,山腰处有缕缕的炊烟,这是庙里的和尚在准备晚膳了。

耳旁有水声,她扒拉开高高的野草,钻入灌木丛,瞧见一条小溪流出,旁边还有几颗极高大的樟子松,溪里的石子圆润光滑,大小适宜,正是打磨棋子的好材料。风吹过松树,水声潺潺。她取完石子,拿出水壶放在松树下,准备接些松树上的露水存着,为烹茶做准备。她又取了些松针,备着做松糕。炊烟渐消,她也准备回去了。身后有动静传来,她警觉地握住了剑,如常行走,却悄悄退到一旁,却瞧见一只狐狸与蛇在缠斗。那狐狸通体雪白,那蛇全身红红的,眼珠子也是浅红的。狐狸举起尖利的爪子,要去抓蛇的七寸。

“红色的眼珠……”顾陶捡起一颗石子,直接朝着狐狸打去,那狐狸用哀怨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便放下那红蛇逃走了,那蛇红色的眼睛闪了一下,刺溜一下钻入树丛没影了。

她神色有些恍惚,回到家中,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哥哥闲谈,容与仍是“食不言寝不语”,只是听着她说话,吃完饭后,容与道:“你,可有事要与我说?”

“哥哥,我心中有个疑惑,照理说那千花明是妖所出,却是个实实在在的人,若是转世,也应该是人才对,为何,为何会是妖……”

“你,见到他了?”

“我不确定,只是感觉。”

“你一向都是随喜,你的剑也叫‘随喜’,怎么,不敢确定吗?”

“我……我有甚么不敢的?明日我再去寻寻,定要抓到他!”顾陶抓了一块糕点,塞进了嘴里,又抓起一块塞进去,“慢些用,明日去寻,总能寻到的。”

第二日早上,顾陶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早饭,这两兄妹都是一样的性子,越是心急,便越是要装得从容。“好了,半碗粥喝了小半个时辰,没人笑话你,去罢!”容与落下一子,取笑道。

顾陶一口青菜卡在喉咙里,咽了一口茶,尴尬地咳了两声,拿起剑便出门去了。

寒山近江,清晨有雾气缭绕,顾陶的裙角被露水打湿,头上也沾了些雾气。来到昨日的樟子松旁,她翻遍周围的灌木丛,也没有看见一条蛇的影子。她又往上爬了爬,来到寒山观门口,一个扫地的年轻道士问道:“施主,可是在寻甚?

“一条蛇,红色的,眼睛也是红的。不知道长可否看见了?”

“此处灵物不多,我却未曾见过。”

“多谢。告辞。”顾陶转身。

“施主,你所寻的,或许近在咫尺。”顾陶知道道家说话一向如此,只是回首做了个揖,便离去了。

“臭没良心的!”她嘀咕一句,回到樟子松下,取走水壶,刚要塞住壶口,一条红蛇便窜了出来,缠上她的腰间。

“花花!”那蛇听见声音,从腰间爬至手臂,顾陶看着它,不过她两根食指的粗细,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般。“你是花花吗?”转世的人不会有前世的记忆,她知道这点,但还是忍不住问问。那蛇只是看着她,吐着蛇信子,一动不动。

“我怎么一遇到你就变蠢?”顾陶将水壶背着,“万一你不是他,他回来见我又招惹些桃花,岂不是要生气?等等,你是雌蛇还是雄蛇?”她仔细瞧着这蛇的外表,尾巴倒是挺长,“雄长雌短,看样子,应该是个雄的。等一下,不是有个最简单的办法吗?我给花花渡过些灵力,转世之后这份灵力也会随着他。但我现在周身无一点灵力,也无法感应啊!”那蛇刺溜刺溜地又爬上她的腰,顾陶看着这蛇丝毫不认生还撒娇的模样,像极了千花明,不管如何,她想先带回去再说。

容与看着桌上的红蛇,只说了一句:“拿远点,它好像几个月没洗澡。”顾陶看着那蛇光溜的鳞片,眼中蓄满泪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不许这样看着她!”容与温言制止,那蛇似乎是被吓到了,又想缠上顾陶的腰,却被带着手套的容与捏着脑袋,丢到竹笼子里面。

“哥,你作甚?”

“这蛇有些不老实,关关就好了。”他又坐下,继续下棋。

顾陶哭笑不得,“哥,你说怎么确定他是不是他呢?”

容与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你可与他‘联誓’了?”顾陶点头。

“你这人,那‘联誓’是随便联的吗?你怎么如此轻易便……”

“哎呀哥哥,我都已经联了,难不成还能取消吗?”容与听了这话,眼神暗了一下,“罢了。《上古异闻录》神誓篇曾记载,神若与人‘联誓’,其人身死转世,神可与他同念誓言,便得前世记忆。且碰见那人,便会情有触动。但由人转为妖的,我不知此法是否可行。”他看看这条蛇,似乎只是条不会说话的小妖,千花明转世也应该成人才对,此番成了一条蛇,不知道是不是轮回时出了甚么岔子。看着不知甚么时候被放出来的红蛇正在舔着妹妹的手,他一颗石子就飞了过去,顾陶拿起蛇侧身躲过。

“顾陶——”容与只有生气时才会喊她的全名,“小妹在,哥哥请吩咐。”顾陶语气极好,立刻摆出一副狗腿的模样,“把蛇给我。”

“哥,你不是说他没洗澡吗?我先把他洗干净了再给你!”

“顾陶——”容与拖长了语调。

“哥哥请拿好。”顾陶感觉一股冰冷从面门袭来,立刻乖乖交出红蛇。

容与接过蛇,却被轻轻咬了一口,“哥,你还是把蛇给我罢!”顾陶趁他查看伤口时,将蛇拿过,“对了,不如先叫这蛇‘小红’好了,蛇蛇蛇这样喊,也觉得挺不方便的。”那蛇蹭了下她的手,以示抗议。“抗议无效,谁教你不会说话?”她戳了一下小红的头,小红立马蔫蔫地趴着了。

“睡觉时把蛇放在笼子里,不可带上床。”

“遵命,我的兄长。对了,我把糕点给那些姑娘送去——”她欢乐地拿着剑,包好糕点,带上蛇出去了。

“这才不过十二三岁的光景,就如此向外,也不知是继承……”他话未说完,却自己止住了,想到他们的爹娘,轻轻叹气,拂去棋盘上掉落的枫叶,微定心神。

第25章:赤练王蛇

顾陶在江畔找到昨日送给哥哥鱼的那些姑娘,将竹糕给她们。

“妹子,这忒客气了,哎呀,真的不用了!”

“诸位姐姐虽是好心,但我们不能白白承了你们的情,请收下罢!”她言语间十分客气,倒弄得那些捕鱼妹有些脸红了。

“那……俺们就收下罢!”她们也不惺惺作态,豪爽接过。“你若想吃鱼,便来姊姊这里。看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饿着了。”她们一边说话,一边轻轻摸了摸顾陶的头。顾陶本想躲开,但忍住了。“那……多谢了,我这就告辞!”

“去罢,妹子——”

小红从袖中钻出来,刚刚怕吓到了那些人,顾陶便把蛇藏进袖子里了。她走进孤鹜林,来到一处僻静的山洞开始练剑,它盘成一团,立着身子,在一旁乖乖看她练剑。

“辟邪之法,断灵为下,同化为上。诛心为次,净心为主……万宗归一,一生二三……一生二三……”她停下来,“归一就完了,还生个二三干嘛?”她戳了戳小红的头,小红爬到她脖子上,舔了舔她的脸,“你个小色蛇!”她又戳了下小红的脑袋,小红委屈巴巴地蜷缩成一团,眼中含泪看着她。洞外有些动静,顾陶躲到旁边的洞里,隔着一个小洞盯着外面的动静。

“小姐命我们寻那丢失的赤练王蛇,我们从盛京一路寻找至此,星盘显示是在此处啊!怎么偏是不见那蛇的踪影!”

“那蛇狡猾得很,毒性又大,小姐要它做甚?”

“你个二愣子,赤练王蛇,体型虽然小巧,但放眼整个盛京,毒性无他能出其二,它的蛇胆功效奇佳,服用后不仅百毒不侵,更能役使群蛇。”

“小姐常年在药材里泡着,寻常的毒也害不到她啊!”

“你……滚滚滚,懒得跟你说!”

顾陶在一旁很轻微地呼吸着,想等他们走了之后再出去,没想到身后放出一把冷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而她竟没有丝毫察觉。

“小姑娘,偷听完了,把东西交出来罢!”原来他们一直都知道自己在这里!顾陶僵硬着身子,随他们到了旁边的洞里。

“大哥,这姑娘长得好丑!”一白脸汉子看着她额上的印记,嫌弃至极。此人名唤穆起,在三兄弟中排行第三。

“这种地方的人,能水灵到甚么地方去?成日里晒着,自然是皮糙容丑!”

顾陶装作听不见的样子,心里却记下了这笔帐。“姑娘,把赤练王蛇交出来罢,不然我等可就要不客气了!”那大哥穆厉恶狠狠地说道,以为如此便能吓到她。

“如何不客气?”她反问道。

这兄弟三人见她脸上毫无惧色,反而高看了她一眼。“姑娘,此时洞里无人,你若不交出来,我们也只有送你去见阎王了!”架着她脖子的是老二穆山。

顾陶心中计较一番,道:“俺不太懂你们说的甚么蛇啊,啥样子嘞?”她这些日子在这里,也学会了些方言。

“笨!是赤练王蛇!”

“俺知道见过青蛇白蛇水蛇,就是不知道这赤啥子蛇长甚么样子咯!”

“全身红色,眼珠子也是红色的。”穆厉虽然面上凶狠,还是耐心解答。

“那怪吓人的,俺想想看啊——你们能不能先把这个刀放下噻,俺一怕就想不起来事情……”她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样,加之本就是乡下丫头的外表,看上去弱不禁风,那穆厉朝着穆起点头,他便将刀放下了。

“俺想想看啊……”她在洞里走来走去,一会儿背对他们,一会儿又看着他们,翻来覆去几次,那穆起怒道:“你想出来没有?信不信我一剑杀了你?”

“别——有点印象了,那蛇是不是没有俺的手臂粗?”

顾陶穿着宽袖衣裳,但仍能看见胳膊的轮廓,穆起看着她的手腕,没好气地点点头。

“是不是没有俺腰的一半粗?”那穆起又点点头。

顾陶抱着胳膊,手指在胳膊上拍了两下,又走了几步,“这蛇……俺见过……”

“在何处?”

“在后面的寒山,那天俺上山去玩,见到一只狐狸抓着一条蛇,红色的蛇,那狐狸凶得很,俺不敢靠近,只在旁边待了一会子,没听见啥动静就离开了。”

穆厉打量着她,见她一脸害怕,瑟瑟缩缩的模样,倒有几分可信,“大哥,山洞内外我都搜遍了,没有那蛇的踪迹。”老二穆山禀告道。

“可这星盘一直指着她啊!”穆厉顶着她,“你,把袖子撸起来!”

“男女授受不亲,你们……”顾陶假装红了脸,“你们欺负人!”

“谁稀罕看你!快点,不然就抹了你的脖子!”穆起吼道,顾陶很不情愿地将两只袖子都撸了起来,里面空无一物。“把袍子也掀起来!”顾陶掀起袍子,只有两只光光的脚丫和纤瘦的小腿。

“你、你怎么不穿袜子?”那穆起自己倒是闹了个大红脸。

“乡下人家,没钱哩!”

“哥,也许是她在那蛇旁边待得时间久了,星盘错认为蛇在她身上……”

“这也有些道理……罢了,雨停了,咱们出去罢!”

“你,这银子给你!去买双袜子,别脏了小爷的眼睛!”穆起抛给她一锭银子。

“谢谢各位爷!”顾陶看到那银子,眼中放出光来,一副贪财的模样。

“记住,今天的事情要是外传了,这锭银子你就没命花了!”穆厉警告道。“今天俺是一个人在这里避雨,雨停了就出去了,甚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顾陶微笑道。

“很好!”兄弟三人离开山洞。

顾陶松了一口气,本打算叫小红出来,谁知穆起折回来,她装作在整理衣裳。

穆起看着她,趾高气昂道:“你是个女孩子,要懂得自重,以后不要随便在人家面前露胳膊秀腿的,长得又磕碜,皮肤又黑,以后没甚么好名声,就没人要了……”顾陶心中纳罕,也只得听他把话说完了,腰间的小红吐出蛇信子在舔她,她真是又憋屈又痒。

“不过像你这般粗俗的乡下丫头,自然比不得盛京城里的名门闺秀。我也是魔怔了,竟与你说这些字废话。”顾陶露出标准式微笑看着他,“今日之事,我不会说出去的,你自己日后,要注意品行!”他有些气恼,抛下这句话,和候在门口的哥哥们走了。

“哎呀,真嗦!性格也忒别扭了……”她压低声音,“小红,先别出来,回家再说。”那蛇安静地缠着她的腰。幸亏这些人没叫她脱光衣服,不然可就露馅了。

落日西斜,江面上铺了一层大大小小的金片,还有些鱼欢跃出水面,浅滩处,一些白鹭正在啄食小鱼小虾,顾陶捡起一块扁形石头,往江上扔去,那石头在江面上连跳三下,便沉入水底了。她看着波浪一层层向外扩去,从对面的方向看,又像是扩回来,此起彼伏,天边隐隐露出一轮月亮,从江那边升起,亘古不变。每日如此,平静如水,祥和又安逸。她快想不起上一次刀下沾血是何时了。小红从袖口钻出来,露出一个小小的头。

“花花,你知道吗?我是个不相信永恒的人,人寿命有限,妖和神,亦会有身归混沌之时,只是相较于人类而言,他们的寿命太长太长,长得人类以为神明是不死之身。我讨厌人类,因为他们会死,会老,会伤,脆弱至极,可是如今我也成了这脆弱人类的一员,是不是极为可笑呢?”小红舔了舔她的手。

“今天的我,这些日子的我,似乎太过萎靡了,今日若是那些人就此杀了我,你我可能……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我想哭,可是我知道我不可以哭,哥哥总是那么包容我,他的心里,都没有他自己。这份关心与爱护,有些太沉重了。他被贬凡间以来,生了四次病,以前他从不会生病的……”她看向远方,有一艘渔船正缓缓归来。耳边传来各家各户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我……我不是个好妹妹,总是在给他惹麻烦。我惹了事情有他担着,可他有事时谁又替他担着呢?我几乎想不起来阿爹阿娘的模样了,哥哥说他们早就不在了,可我总感觉,他们还在这世上。但我一点也不想去寻他们,如果他们还在,为甚么不来找我们?哥哥虽然总是一副从容模样,可我知道,他很想他们。有时他在梦中会喊‘阿娘’,可醒来之后却不愿意承认……我很讨厌承诺,讨厌责任,讨厌规矩,这些都是他们从前教我的……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成为我自己,而不是被其他的东西所束缚。可是我想了很久,其实也不尽然,做个神明虽然寂寞,还要承担一大堆劳什子规矩,但至少在某些事情面前,不至于无能为力。花花……”她把小红放到眼前,“我知道你就是花花,可是我不想别人这么叫你,所以以后再别人面前还是叫你‘小红’好了。”小红摇摇脑袋,又点点头。

“我要重新开始修炼了,这里灵气低微,我打算带你去盛京,去春江花月间,你要跟我一起去吗?”小红点点头,舔了一下她的脸。

“好,我回去便与哥哥说,这次在人间,一定得给他找个欢喜的人,他老这么黏着我,我也很无奈啊!”她的语气又变为平常的那个顾陶了,似乎刚才感叹那么一大番话的人不是她。

“走,回家吃饭!”她将蛇藏好,步履轻快地回了家。

第26章:献岁四方

“等一下!”顾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打掉了哥哥手中的糕点。

“阿陶,这是作甚?安藏兄,白费你一番美意了!”容与对着旁边的颜安藏做了个揖。这颜安藏是在寒山寺带发修行的俗家弟子,打小便养在道观里。那日顾陶上山见到的道长,也是他。他经过此地,因感口渴,水壶又空了,便进来讨了杯茶。作为回礼,将自己随身带着的松露糕赠了些给容与。容与与他交谈一番,又对弈一局,甚是投缘,之后便要品尝他带来的糕点,却被顾陶一把打掉。

“这位姑娘,必定就是尘兄提过的顾陶了,我们见过的。”颜安藏倒是一点都不生气。

“自然是见过……不过道长,你要拿别人如何我管不着,可你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顾陶对颜安藏的敌意颇深,倒让容与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是糕点,顾陶姑娘以为我要如何呢?”他笑意浮在表面,眼底没有一丝笑意,一身的竹林寒山清气,生得又如明月般皎洁,很难教人不生出好感。

“阿陶,有甚么话说开了便可,你与这位道长,想必是有些误会。”

“是了,哥哥,天色已晚,道长若再不回去,恐怕山路难行啊!”顾陶道。

“尘兄,那我先回去了。今日畅谈十分痛快,改日再同你煮茶言欢。”

“安藏兄慢走。”容与送他出去后,回来坐着,也不问顾陶为何如此,只拿出三根蓍草和一碗清水,又拿出白纸和笔,在上面画着长长短短的横。

顾陶知道哥哥在测算,有些心虚,在一旁一直打着岔,“哥,你饿吗?我去做饭?不过我做的饭你怕是吃不下……我有点饿了,要不你去给我做点吃的……”

“跪下!”容与从未对她发过如此大的火,他看着纸上的结果,轻声低吼。

顾陶连天帝都没跪过,但是哥哥要她跪下,她二话没说就跪了。

“你自己说,你是何时知道的?”

顾陶沉默着,她心里自然明白容与指的是甚么。

“你我二人来此,住了有七个年头了。你又精通阵法,这个阵,你应该早就知道了罢?”

顾陶还是不说话。

“我知道你做甚么总有你的理由,也知道你心中对人命并不看重,我原以为日子久了,你就会有所转变,但未曾料到,你还是如此轻贱生命。咳咳……”容与前两日染了咳疾,还未好利索。

“哥……”顾陶上前,想替他顺气。

“跪好了!”容与怒道。

顾陶只好乖乖跪好,“你要听实话,我便告诉你。这‘献岁四方’之阵,我前三年便得知了。每年在乌啼村的东北、西北、东南、西南方向都会死人,一年八个,一个角两个,总是会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死去。”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若不是今日那道士来此,我占了一卦,不知道还要多久才知晓此事?”

“这种邪术,是阵法里第二等凶恶的血阵,以人血为祭,寒山寺为中心点,聚集灵气于寒山寺。若是普通的,只需封了阵口即可。但这阵法,至少已有一千年,布阵之人的阵口也不像寻常那样,设在中心或是边角,似乎在此阵之外。此等布阵之术,我解不了。”她语气诚恳,容与听她如实道来,气也消了一些,想着地上凉,便让她起来,可是顾陶偏偏不肯。

“哥,我要去春江花月间。”

容与轻叹口气,道:“你打算重新开始修炼了?”

“是。”

“仍修极乐道?”

“不。”

“逍遥道?”

“哥,你修的是逍遥道,可你真正逍遥过吗?”顾陶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容与微愣,“你倒是问倒我了……只是心中逍遥,又岂是‘逍遥’二字能概括的?”

“这就是我最烦道家的地方,一天到晚玄机不停,猜来猜去最费心思。”顾陶撇撇嘴。

“那你想修何道呢?”

“我修我道,他修他道,何必一定要有名字?反而落了下乘。随喜而道,不是更妙?”

“你呀……”容与知道顾陶一向乖张,这话说得原也在理,只是自己新辟道法,相必比以前多费上许多力气。“你打算何时出发?”

“三日后。正好那些采办鲈鱼的人也要离开,我们便随他一起去盛京,然后再转去春江花月间。”

“只是这阵法,真的无法子可解了吗?我们在此处待了许久,这里的人也多番照拂……”顾陶手中拨弄着蓍草。

“这阵法……”顾陶欲言又止。

“搭上这许多生灵,设阵之人……你,是在怀疑那个道长?”容与有些明白她刚才为何要打掉糕点了。

“不是怀疑,是确定。所以哥,长点心罢,你这样子,妹妹我很不放心啊!”顾陶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

“我与他下棋,见他棋风稳着,眉间清风,不像如此歹毒之人。”

“哥——你与他不过一面之缘,何至于如此维护他?”今日的容与话比平时多了不少,顾陶倒是颇感有趣。“不过哥,你最好不要与他来往,这人刚刚说不定就是要毒死你,让你成为下一个献祭的。”

“他不过二十左右,你怎的对他偏见如此之大?”容与递给她一杯茶。

“偏见?”顾陶叉着腰,“哥,你是被他灌了迷幻汤吗?他是寒山寺的道长,还是下一代掌门继承人,不过二十又如何?这也不能说明他与此阵毫无联系啊!”

“那你如何说明他与此阵有干系呢!”容与逗她。

“直觉。”

容与轻摇头,每次顾陶说不过他便用这样的理由来回答。“我记得《上伽古阵》中曾记载过一种削弱血阵运行速度的法子。”《上古伽阵》中记载:血邪之阵,以浮屠之阵最为厉害,可以至纯之灵力削之,虽不能解,但可暂缓其速,不至猖狂之极。

“不行,我不同意!”小红在一旁睡了许久,被她这一吼,惊得立起了身子。顾陶一见他这样子,轻轻戳了他一下。

“我这些年修回了一小部分灵力,用在这上面,也算得归其所。”容与语气依旧平静,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顾陶知道哥哥决定的事情,谁也拗不过他,只得道:“好罢,只是不可全用了,你的身子再没这一小部分灵力护着,那可真是弱不禁风了!”

“我知道分寸。饭在锅里温着,你去用一些罢!”

“我吃些糕点便可。”顾陶拿起松糕,去自己房里了。

当天深夜,万籁俱寂,待寒山寺钟声敲过之后,容与和顾陶一同来到山顶。一团蓝色光环笼罩在容与手中,他向外抛去,罩在寒山寺顶,那光团变白,与寻常的云雾看起来并无差别,只是有些浓郁。他脚下有些不稳,顾陶记住了那道士的模样,在心里将他划入了黑名单。她扶着容与,慢慢下山。

颜安藏站在山门口,看着他们离去,袍袖一挥,将那团云收进了袖中。月色清明,他站在月光里,与月色融为一体,像极了屏风上的仙人画。只是那仙人,眼神哀伤,眉宇间有淡淡的黑气。

这三日,顾陶也没闲着,成日去那四兄弟跟前晃悠,此去盛京,须得找个熟门熟路的人带着,否则一路上不知要横生多少事端。顾陶心里这样打算着,便和小红演了几出戏。那些人要找的,是赤练王蛇,由那星盘指路,她便时常出现在他们身边,让小红在旁边晃悠着,又十分不小心地摔坏了他们的星盘。小红每每逃出来之后,依旧缠在她的腰间,那群人本是随着采买队来的,寻不见蛇,又到了回京的日子,见赤练王蛇总在她的身边出没,便将她也随身带着,就权当星盘之用。她又央着将容与带上,他们也没反对。

除了换洗之物外,容与便只带了一副棋盘,顾陶只随身带着佩剑和《美人鉴》。沿途并没甚么美景,反而见到一路逃难的人,灰尘蔽天,草鞋敝衣,神色枯黄。容与脸上神色依旧如常,顾陶依旧没心没肺,吃着糕点,聊着闲天。

那群盛京的贵女们,见到这副苦境,必得是长吁短叹,一番娇泪,似她这般的,这些人倒是从未见过。

“喂,你这妮子,也太冷心冷意了,如此景况,你竟然还吃得下去,安得下寝!”穆起连正眼都没瞧他,这几日冷言冷语的,顾陶也都习惯了,没去理他,等他自个儿没趣了,便会自己安静了。

“你看你,长得又不怎么样,人又瘦小,到了盛京能作甚?”

“诶,我说你,怎地如此无趣,我跟你说话,你十句理不了我八句……”

“静!”马车外喧闹混乱,顾陶做了个手势,叫他安静,穆起被她的气势镇住了,一时愣住了,穆厉和穆山在一旁看着,只是笑着品酒。容与平日里话甚少,那群人见他虽然生得谪仙气质,但生冷勿近,便独独地僻了一间马车给他。

“停车。”前面有人叫嚷着,马车陡然停下,车上的人都往后面仰了仰。此时已经到了盛京,顾陶伸了个懒腰,背着包裹,一跃而下,容与也跟着下来了。

“你……还没到春月呢,你怎么自个儿下去了?快些上来,别误了时辰……”穆起道。

“你好烦啊——”顾陶忍了他一路的嗦,此时都发泄了出来。

“你、你竟敢如此同小爷说话,是不要命了吗?”穆起拿起剑,跳下马车,在街上与她打了起来。这几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又常常打坐,练习心法,身体也好了不少,面色也红润了许多。

穆起见她周身没有甚么灵力,原以为这丫头不会甚么功夫,便只是吓吓她,谁曾想她招招凶厉,直指咽喉,渐渐有些落了下风,他将灵力聚于剑上,顾陶不敌,败下阵来。

“哈哈哈,便教你如此猖狂,如何?叫我三声爷爷,我便不与你计较了。”他神色张狂,拿剑架在她的脖子上。

顾陶不回答,想拿手握住剑,容与却先上手了,可身后有伸出来一只手,只用一只竹萧便敲断了剑,穆起脸色一变,还想上前去拼一拼,却被穆厉狠狠拉上了车,三兄弟少顷便离开了此地。

“大哥,你作甚?我要上前与他拼一拼,男子汉大丈夫,有甚好怕的?”穆起愤愤不平道。

“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看样子不过是个道士,长得那般娘,像个姑娘似的!”

“我说你眼皮子浅,便不要乱说,那人是寒山寺的道长,颜安藏,颜家人。”

“颜家人?大小姐也姓颜……”穆厉冲他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

“颜安藏是被捡回来的,跟了颜家的姓,却没流着颜家的血。那颜家二房,多年来无所出,便将他养在了膝下。可是没出两年,二房便双双离奇死去,浑身无一伤口,只是眉心有一团黑气,而那孩子竟然一滴泪也没有流。那颜安藏被认为是克爹克娘,无情无义之人,但念他年幼,颜家又是盛京名门,不可做得太绝,便将他养在了寒山寺,区区十年,在灵力如此低微之地,几近于无,他竟然已经到达银维后期,无人指导,全凭天赋。”

“银维?”穆家兄弟都是银维,穆厉最高,也不过是银维初期,穆起想起那人的面容,再想起他的修为,背后一身冷汗,无怪他刚才只用一根竹萧便断了他的铁剑。

“盛京城藏龙卧虎,现在又到了春月的招新日子,能人异士多如过江之鲫,你们俩日后不要如此鲁莽,免得白白丢了性命!”

“知道了,大哥。”穆山闷闷地回了一句。

“大哥,那赤练王蛇还找吗?没了那臭丫头,王蛇可如何寻啊?大小姐那边……”穆起有些不甘心,自己居然被一个乡下丫头给打了。

“你们俩……”穆厉笑笑,“星盘早就修好了,而且一直指着那个丫头。也就是说,蛇,在她身上。”

“不可能吧?上次不是检查过了吗,她身上可没有蛇啊!那蛇可是难驯的很,毒性又大,怎会不咬她?”穆山疑问道。

“人家可贼得很,和那蛇演戏,还借口要帮我们寻蛇,一路上又极力忍耐你这个话唠,不过是想借助我们的车马去春月求学。”

“这臭丫头!大哥,你怎么不早说,看我不扒了那丫头的皮!”

“你舍得吗?”穆山调笑道。

“我……对了,大哥,那蛇既然在她身上,一路上有这么多机会,为何你却一直没下手?”

“如何下手?扒了人家的衣服吗?”穆山道。

“二哥——”穆起白了他一眼,“扒了也没甚么好看的!”

“那蛇喜欢她,跟着我们指不定又跑了,她既然要去春月,王蛇还未完全养成,便让她替我们养一段时间。”

“大哥……”两兄弟看着大哥,只是佩服得紧,一副忠厚模样,心思却是如此弯曲回转。

盛京城内,勤学驿站歇息处。这是专供春月求学的人喂养马匹、休息喝茶的地儿。

“尘兄,可有受伤?”颜安藏问道,容与轻轻摇头,看着顾陶的手,见没有伤痕才松开。一只小蛇爬了出来,比初见的红色淡了些,眼睛也没有那么红了。它舔着顾陶的手,眨着眼睛。

颜安藏看了这蛇一眼,“这是……”见周围来人众多,他便改了口,“这蛇生得不错。”

“安藏兄,你也是去往春月的吗?”容与问道。顾陶不喜欢这个人,但念及他刚刚救了哥哥,便对他颜色好了些,与他们一同坐下。

“春月美景,自然是不可辜负的。”

“人家去春月都是修行的,你倒是去赏景了?”顾陶道。

“人世间唯有美景与佳人不可辜负,顾陶姑娘不以为如此吗?”这话倒是合了顾陶的意,她也没反驳,“我看你好像挺喜欢我哥哥的,你说的佳人不会是他罢?”

“阿陶——”容与一口茶险些喷出。

“尘兄自然是佳人,但我俩都是男子,顾姑娘多虑了。”

“其实我是个很开明的人,你若是欢喜他,我哥哥愿意我也就不说甚了……”

“阿陶,越说越过份了!”

“尘兄,你家妹子说话倒是挺有意思的,不妨听她说下去。”

“看你这相貌,马马虎虎,只是一点,若是让我知道你接近我们是为了别的算计,你便准备好棺材罢!”

“顾姑娘,我无意冒犯,只是见你周身并无灵力,说这话似乎有些虚张声势了。”颜安藏道。

“你……”顾陶被戳中要害,有些恼怒。

“不过你放心,我是断不会加害令兄的。”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诓我?”

“那是要我立字据了?”

“阿陶!”容与在一旁看着,也瞧不出颜安藏的破绽,只让顾陶快别胡闹了。顾陶方才拿着剑,在地上磨来磨去,走了几周又回到椅子旁。

“顾姑娘,言灵誓可是布置完了?”

“你……”刚刚她用剑气在颜安藏周身布阵,时间短促,场地有限,她故意说话引开他注意力,没想到他已然识破。“你知道还让我布阵?”

“为表诚意,此乃必行。”他轻轻抿了一口茶,用帕子擦拭竹萧上的灰尘。

“阿陶,快解了此阵。”容与道。

“不必了,尘兄,有无此阵,我都不会伤你。”顾陶看着他俩,感觉自己是个外人,只管闷头吃饭。

容与看着桌上的碗筷,有些踌躇,颜安藏拿来一碗水,替他涮了一遍碗筷,又用干净的帕子擦干了递给他,容与道声“多谢”,便接过了。旁桌的女子见到有两名俊秀郎君,也只是拿眼偷瞧,有些大胆的,便上来搭讪。两名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子走过来,一位穿着浅紫衫子,名唤沈姝,一位身着淡绿色衫子,名唤阮媚。

“公子,旁边没位子了,可否容我等在此吃饭?”

容与看着旁边明明有一空桌,这俩人还硬凑过来,只好微微点头,那两名女子便坐下了。顾陶感觉哥哥的桃花运要来了,可是一次来太多,她心里有些不爽。

“公子有礼了,我叫阮媚,这是沈姝。你们,可是去往春月的?”阮媚问道,她人如其名,说话时,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容与,颜安藏却道了句:“姑娘此问,倒是多余了。”来此处歇息的自然都是去往春月的,阮媚咬下帕子,见他们连名字都不报,微微涨红了脸。

那沈姝是被强拉过来作伴的,在她眼中,男子样貌并不重要,品行和才学才是第一位的,也就安安静静地吃饭。

阮媚不死心,想从顾陶身上找突破口,便道:“这是你家的妹妹罢?长得可真可爱啊!”说着还上手来摸。顾陶这些日子确实长开了些,脸色也圆润精致了不少,为了遮掩额上的印记,便梳了个刘海,看起来倒是极乖的模样。她见阮媚要来摸她的头,便放下碗,道:“哥,我累了,回去歇息了。”

“去罢。”容与道。顾陶一转身,便回了房。阮媚自恃美貌,从未受过如此冷遇,无奈驿站中有不少贵家子弟,也不好当场发作,只是微微福身,拉着沈姝走了。

“尘兄,如此娇娘,你可都没拿正眼瞧过!”颜安藏笑道。

“安藏兄,适才有座位,她们为何非要我等挤一桌?”容与对这人情世故的事情,并不是很通。

颜安藏一愣,微微吃笑,“尘兄,这个我也不知,哪日碰上她们,你再去问个明白罢!”

“做人可真奇怪!”容与心道。

用完膳食后,容与敲了三下顾陶的房门,见无人应答,便推开了门。顾陶假装睡着了,不去理他。

“阿陶——”容与轻轻地唤道。“你今日是怎么了?不理我,那我可要回去了……”

顾陶没忍住,坐起身来,回嘴道:“你回去好了,去见那个妖道!”

容与刮刮她的鼻子,“你怎地如此讨厌人家?”

“你……”顾陶知道自己这个哥哥在感情上很是迟钝,便只好直言相告:“我……吃醋!他一来你都不怎么理我了,我心里不高兴!”只有在容与面前,她才会这般撒泼。

“我问你,《辟邪剑谱》第十一式的心法是甚么?”

“辟邪之法,断灵为下,同化为上。诛心为次,净心为主……哥,你不会是要感化那妖道罢?”顾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修习的道十分不同,若是能引其归于善道,必定大有裨益。”

“可我总觉得这人比我还顽固,一定非常难以感化。”

“便试他一试,也不枉一遭为人。”

“好……罢,你决定的事情,我也就不管了,只是一条,若是那妖道要害人,我不望你成甚么救世主,你得要首先保全自身。”

“这个……自然。我的傻妹妹啊,以后可别徒手抓剑了——”

“对了,哥,小红这些日子怎地一直睡着,是不是生病了?”小红缠着她的手腕上,像极了一枚血玉镯子。这些日子它一直睡着,也不吃东西。

“快到冬天了,蛇要冬眠。”

“对哦——”顾陶戳了它一下,小红没甚么反应。

“我这些日子也特别困,睡了——”顾陶盖好被子,容与替她关好门,回房去了。

第27章:陷害

早上醒来后,顾陶睡眼惺忪,下意识就去摸手腕,却是什么都没摸到,空落落的。她闭着眼睛,来回摸了几次,都没有摸到什么,感觉倒哪里有些不对劲,她猛一睁眼,发现手边空无一蛇。一转向床内侧,她有些惊了,她的旁边躺了一个浑身光溜溜的小孩!那小孩还睡着,翻了个身,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摔下床去。

“蛇不见了,却出现个小屁孩儿……莫不是,有人想用孩子来换我的花花?”她想到这种可能性,便立即站了起来,摇醒那个孩子,给他裹上被子。

“陶陶,怎么了?”那孩子揉着眼睛。

“你……”顾陶看着他,红色的眼睛,又是个孩子,莫不是那蛇化成人形了?“你是小红?”她试着问道。“陶陶……我喜欢你叫‘花花’……”他说话有些不太利索,但说着说着,又要上来舔她的脸,顾陶把他从身上扯下去,被子滑了下来,他却是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只是笑着。粉雕玉琢的小脸蛋,比剥了壳的鸡蛋还要光滑。眼睛明亮清澈,如同上好的红宝石。顾陶又给他裹好被子,警告他不准乱动,不然着凉了她便将他扔了,“陶陶,蛇……不冷的……”他动来动去,最后憋出了这样一句话。

“你……”顾陶恶狠狠地盯着他,他便眼中盈泪,只把她瞧着。顾陶本想让他说出“联誓之约”,但看他连话都说不清楚,便想着等些日子。手中一滑,花花又变成蛇的模样,缠上她的手腕。

盛京虽然有些灵气,但还是比不上春月浓郁,她戳了戳花花的头,他只是睡着。想着他随时会变成小孩模样,她便穿戴整齐,出发去了“彩云阁”——盛京最负盛名的成衣间。

她走得快了些,撞到一位白发的老人家,“抱歉——”那老人家白发掩面,头上还有些枯叶,身上也是脏脏的,可身上却无一丝异味,顾陶暗暗称奇,替他拿掉了头上的叶子。

“姑娘,今日不宜出门啊——”那老者沙哑着嗓子劝道。

“多谢。”顾陶准备继续前进。

“姑娘,此路一去,恐怕难以返回。”老者说话悬悬乎乎的,顾陶道:“老人家,若是往常,我或可听你掰上一掰,只是今日实在是有事,告辞了。”趁着老者不注意,她将两片金叶子放在了他身上,便离开了。老者摸到金叶子,苦苦发笑,手掌指节分明,修长如竹。他三步作两步,全不似年迈之人,只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彩云阁处。顾陶一身粗布衣裳,彩云阁的人见了不免轻慢几分,正好阮媚带着沈姝,也来选衣服,见了她,止不住朝着她身后看了一眼。

“我哥没来,就我一人。”她轻轻一笑。

“谁说要找他?你、你看样子应该也没甚么银子,这样罢,若你唤我三声好姐姐,我便替你付了买衣裳的钱。”她轻挪柳腰,腰间的飞雁琥珀玉佩轻轻摆动,流光溢彩,那光晃得顾陶眼睛疼。

沈姝在一旁道:“阮姐姐,里面来了些时新布料,你且去看看,我劝劝这丫头。”

“你?好罢,劝好了记你一功。”她神色傲慢,转身去了试衣间。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沈姝俯身问道。

“顾陶。”她对眼前这位长相清秀的女子,好感度还不错。

“你听我一句,便顺了阮姐姐的意思,莫要与她作对……”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递给她两锭金子。“这……”顾陶看着她,她只是说着话,并轻轻冲她摇头,顾陶明白了她的好意,却将金子还给了她。

“沈妹妹,说得如何啊?”阮媚换了一身浮光锦,这种布料,从高昌国采买而来,浮光锦丝,光滑平软,缀着九色珍珠,日光照射下,光彩动摇,遇暴雨亦无所沾。

“阮姐姐,这身浮光锦衬得愈发娇艳了。”她真心赞美道,她自知自己不如阮媚好看,只是个陪衬物件儿,但还是真心赞扬她。

“你也去挑一身罢,这身雪缎料子都有些旧了。”阮媚的父亲阮籍是直隶总督,拥有管理数省得军事和行政大权,沈姝的父亲沈忧是太子太傅,仅仅是个荣誉头衔。故而阮媚说起话来一向趾高气昂。

“不了,你这身浮光锦价值五金,虽是好看,但我早已赶制了几身新衣,已经够用了。”

“也是,也不是人人都衬得起这身料子的。”顾陶见她说话高高在上,而那沈姝果真人如其名,“静女其姝”,安静沉稳,不卑不亢。

“如何?小丫头,可是要唤我几声姐姐?”顾陶不理她,只拿出一个小锦带,从中拿出五片金叶子,道家“点石成金”之术,她早已练得炉火纯青。“老板娘——”

“来了来了,小姐您需要什么”

“除了浮光锦,其他适合秋冬季节穿的衣服都拿来给我看看。”阮媚一听,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这金叶子,是从别处偷的罢?看你不过是个乡下丫头,哪里来得这许多金叶子?”

“姐姐,每片叶子上都有一个极小的‘顾’字,这位姑娘又姓顾,应该不会如此。”阮媚瞪了沈姝一眼,“你倒是护着她,别以为刚刚你偷给她东西我没看到!还有你,乡下丫头,别脏了盛京的地儿,你今日若是向我服个软,昨日的事情我便不计较了,否则的话,你们不是要去春月吗?没我的允许,看那守城之人放不放你们过去!”她这话不虚,九门提督掌管盛京内门九座城门内外的守卫和宫禁,守卫之人还是认得她这个提督之女的,若是她给顾陶安个罪名,不让她出城,只是眨眼功夫而已。

“好大的口气!”门口来了一人,长身玉立,英气勃发,披着一身雪青色锦袍。若不细看,顾陶以为她是个俊俏儿郎了。沈姝和阮媚也愣了一愣。

“早就听闻提督家的大小姐娇媚可人,如今‘媚’倒是没看见,‘骄’却是看得很清楚呢!”她丢下锦袍,旁边的小厮赶紧接着。

“你、你是何人?敢如此训斥我!”在家爹爹都没如此喝斥过她,出来倒是受了许多冤枉气。

“江湖儿女,不足挂齿。只是这彩云阁开门做生意,有钱便可买衣服,断没听过要‘叫人姐姐’的道理,若是一老妇来此买衣,唤你姐姐不是委屈了你吗?”旁边的小厮和老板娘都闷闷地笑着。

“你……报上名来,本小姐倒要看看,谁给你的胆子!”

“苏离权。”她微微拱手,却是向着沈姝和顾陶的方向作揖,还和沈姝微微点头示意。这苏离权虽是女儿身,却常年在军营,不在京中常住,又为人低调,故而阮媚不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这位佩剑的女公子可否告知姓名?”

“顾陶。”这苏离权说起话来很是对她的胃口。

“小姐,听说陆将军有一独女,年方十五,名唤苏离兮,她嫌‘兮’字太柔,便自个儿改名‘苏离权’。”

“苏柱国的女儿?”阮媚换了脸色,堆着笑脸道:“都是误会,误会,苏小姐,这丫头前些日子冲撞了我,我不过与她玩笑一句,不必当真。”

“呵,冲撞?我记得昨日,我可是一句话都没与你说呢!”顾陶颇不给面子。

“妹妹……在开玩笑了!”阮媚用眼神警告她,顾陶冷哼一句,不再多言。

“既然是误会,那说开了也就作罢!”苏离权道。

“是,我还有事,先走了。沈妹妹,你在此再挑些喜欢的,我便先回去了。”

“姐姐慢走。”沈姝自然知道阮媚是觉得苏离权不给她面子,便要她在此,为她美言几句。

“二位,可否愿随我去‘一品楼’喝杯茶?”苏离权军中寂寞,也许久不见沈姝了,与这顾陶还算是有眼缘,顾陶觉得苏离权也是个女中英杰,买好衣服后,披了件袍子,叫人送到驿站,便随她们去了一品楼。

窗外微微下着雨,三人临窗煮茶,胡聊海侃,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没想到苏姑娘对剑法见解如此独到!”顾陶听了她的一番练剑感悟之后,极为佩服。

“顾陶……姑娘客气了,你不过十三岁,便已经练到《辟邪剑谱》二十式了,我真是惭愧!”在军营中大大咧咧惯了,她实在不习惯“姑娘来姑娘去的”。

“苏姑娘……咱们既然都知道彼此姓名,不如以后就叫名字如何?”顾陶道。

苏离权与沈姝互看一眼,觉得这位不拘礼法,与京城那些叫姐姐妹妹的贵女们很是不同。“顾陶姑娘可有表字?”沈姝问道。

“这个……容我想想。”顾陶有过表字,但许久不用,有些记不太清了。“乐陶。”

“君子陶陶,乐陶的爹娘一定是希望你快乐。”沈姝眼神幽幽,眼中竟有一丝失落,但很快就消失了。

“我都记不得他们的模样了……别说他们了,你们的表字呢?”

“静女。”

“长侠。”

“我虽小些,但二位可介意我直呼你们的表字?”

“人小鬼大,乐陶不必如此客气。”

“今日真是痛快,难得遇上如此投缘的二位!小二,上酒!”顾陶一喊出“上酒”二字,旁桌的人都朝着她们看了一看。苏离权与沈姝拦着:“烈酒就罢了,果酒尚可。”

“那……上果酒!”

小二端来一盅果酒,香而不烈,沈姝因着家规,不敢饮酒,只在一旁饮茶。那边苏离权与顾陶倒是喝得很高兴。

“想不到静姐姐对各大剑谱的心法如此熟悉,我若是有你一半好学,哥哥一定高兴至极!”

“不过是闲暇时打发时间,只是会依葫芦画瓢而已,算不得甚么本事。”她十分谦虚,不骄不傲,面色淡雅,目光柔和,苏离权喝着果酒,有些醉了,将手搭在她肩上,沈姝明显僵了一僵,却没动作。

“静妹子,你看你模样生的好,又满腹才学,温柔可人,谁……”她勾起她的一绺头发,“谁娶了你必是福气!”

“诶……静姐姐,你的脸怎么红了……你不是没……没喝酒吗?”顾陶也歪在她身上。“静妹子,你比那个张牙舞爪的啥媚好看多了,人啊,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气质……”两人喝完了三盅酒,醉倒在沈姝身上。她有些无奈,叫来婢女准备送她们回去。

苏离权自有小厮护送,她便叫上婢女,亲自护送顾陶回去。看着苏离权到家,她才转身,一上马车,发现顾陶不见了。问一旁的婢女也是“一问三不知”,她有些担心,又回“一品楼”去问,并无顾陶踪迹,她又去勤学驿站,找到容与,也说顾陶没有回来。

她心下实为不安,便说了阮媚平日里的手段,下人碰上她心情不好,运气好的挨上几板子便罢了,运气不好的,她有的是办法折磨人。一次雨天路滑,婢女不小心撞到了她,还用手护住了她的身子,却没想到阮媚因为衣服被雨水溅湿了,便将她卖去了窑子。她越想越后怕,容与见她神色有异,心中也是十分不安。颜安藏回了颜家,多年未归,总得去祭拜祭拜已故的父母。

以容与的修为,此时也无法施展卜算之术,来测顾陶的方位。

天色已经黑透了,由秋入冬的季节,正是寒冷的时候,沈姝在驿站中待了小半个时辰,与容与商量。直接去问阮媚,她一定是不承认的,还会给她安个诬陷的罪名,说不定还会牵连容与等人。

“顾公子,可否问下,你现在修为到了何等程度?”沈姝眼中只有担忧,容与不疑有他,便道:“灵维中期。”

“可会轻功?”

“一般。”

“那好,据我所知,阮媚身边虽有高手,但都不过灵维中期。还有两个时辰便到宵禁了,你若信我,便随我去一趟阮府。到时请你收敛气息,在屋顶上候着……”

两人商定后,便出了驿站,沈姝嘱咐小二,若是颜安藏回来了,就说容与公子有事外出了。小二有些为难,“这位公子可不好说话,我们都不太敢亲近他……”容与平日里见他,倒是一副谦和的样子,怎么就“不好说话”了呢?

“这位公子,若是留下一封书信或是什么信物,也好教我们不惹怀疑和嫌弃啊!”小二道。容与身上素来不佩玉石,他略微思索,留下一枚博山棋子,道过谢后便与沈姝出去了,

沈姝上门拜访阮媚,阮府大门却是紧闭不开,小厮说阮媚已经睡下了,请她明日再来。沈姝料到她会如此,便向传话的小厮道:“请你告诉你家小姐一声,顾陶妹妹对于今日的事情很是过意不去,可今日身体不好,便托我来说一声,明日午时想请阮姐姐到一品楼,届时当面向她表达歉意。”说完她便神色自若地离开,容与潜进阮府,按着沈姝给的地图,悄悄在阮媚房间上方潜伏着。

“你们这些个蠢材,不是说已经把人给弄走了吗?”阮媚将花瓶扔出。

“小姐,我们确实是亲眼将她送入……”

“小声点!那沈姝为何还会来此邀请我?”

“兴许是那丫头自个儿逃出来了……”

“你是不是蠢?那地方,怎么可能有人活着出来!”

“是是是!”

“不行,她若死了还好,若是活着出来了,把那个地方说出来,那我可就麻烦大了!备车,我要亲眼去看一眼——”

“不行啊,小姐,外面地滑,那地方有邪门至极,您……”

“滚开,本小姐的命令都干不听了?备车!”阮媚踢了小厮一脚。

“是,小姐!”

容与跟着阮媚的马车,在沿途作下记号。马车到了一处公馆,便不见了。这座公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体剥落,里面也只有几盏昏暗的灯笼照亮,匾额上刻着“忠烈馆”三个字,是为那些战场上无家可归的烈士们建立的,专门用来供奉他们的牌位和墓碑,平时很少有人来,倒是清明时节,会有一些感念他们贡献的人,带上鲜花和糕点,供奉于此。

容与在公馆内外寻了个遍,也没瞧见人的影子。沈姝带了两个小厮,匆匆赶来。沈姝还未赶来,不知是被什么绊住了脚。他定一定心神,馆内最突出的便是牌位和后园里的墓碑。

“此处只有一个大门,并无甚可藏身之处。墓碑……阴宅大门……”容与熄灭了所有的灯笼,在手上开了一道口子,见正中间左边第三个墓碑上隐隐冒着绿光,正在从他的伤口处吸取灵气。此时的他修为还未达到帝维,又不是天生灵脉之人,无法仅凭灵识就找到阴宅入口。此处阴气极盛,建宅之人又设了界线,黑暗之中,血晦之物,最能指引方向。

他按住伤口,在发光的墓碑前画了一个八卦,八卦为符,指向北方坎宫生门,在右边第四个墓碑处出现一个小小的门。若是容与刚刚从左边第三个墓碑处进去,便是进了死门,死门与生门相对,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设阵之人很是小心,似乎是料到有人会用血晦之物指引方向,便引其入死门。幸好容与留心,又用八卦符阵验测方向,这才逃过一劫。他在墓碑处留了记号,便从生门进去了。

后面来了两人,跟着容与留下的记号,也进了阴宅。

第28章:盛京走尸

顾陶感觉周围湿漉漉的,将手放在额前,跌跌撞撞地起身。

“这酒也太烈了些,以前也没这么容易醉倒……”这个“以前”,自然是她当神的“以前”。

头还昏昏沉沉的,可脑袋里的弦却突然绷紧了,附近似乎有甚么东西在逼近,极重的咸腥味和腐烂的味道。

一只烧焦的黑爪从背后袭出,顾陶防躲不及时,护袖被抓烂了,身上也被挠出了一条血痕。

一抓不成,侧身两翼又闹出两只黑爪,顾陶有了警惕,灵巧地躲过。黑爪收了回去,但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反而有可能是死亡前的喘息时间。

花花在她手腕间缠动,她按下它的头,它便很乖地不动了。顾陶尽量收敛气息,靠在树后,此间草木疯长,其间的水珠打湿了她的衣袍,她改变着位置,与那些东西斡旋。

凭借气味和攻击方式来看,她猜着有可能是傀儡、走尸或者亡人,傀儡不用符纸控制,走尸却要,这两者的主人都不固定。亡人的培养少则一年,多则耗费十年。只能被一人操控,若操控之人身死,他会不停杀戮,直到灵力枯竭。

这三种灵物汇聚了世间的怨气和哀气,除了能控制他们的人,对所有的异类都抱有必杀之心。前两者但凡见到生人,除非身死灵灭,必不放过,穿心掏肺,才会罢休。亡人还残余一丝理智,但被唤醒的机会也微乎其微。杀人的方式比前两者更为血腥,将人杀死后,从头到脚吞咽,骨头都不剩。更为可怕的是,前两者只杀身,亡人不仅杀人还吞灵。也就是说,被亡人吞下的人,若亡人不化灰离世,他们连转世的机会也没有。

以前也有不少妖兵被培养成这三者,每每碰到,都令顾陶头痛不已,他们就像不知疲惫的战斗机器,只要还剩一点力气都要起来战斗,直至倒下。可现在的顾陶,灵力低微,连最低的灵维都还达不到。就算刺中走尸,也只是隔靴搔痒。

“不对,若不只是一种,而是三种……”顾陶拿剑的手微微颤抖,头皮有些发麻。世间有人能同时操控着三者,且不必亲临现场,就可以远程操控他们吗?人间,这些年,究竟养出了怎样的怪物?这人,为何要豢养如此怪物?

她不敢深想,此刻的自己,极有可能成为他们的腹中餐。她扛好背上的剑,屏住呼吸,等候下一波进攻。

树裂开了一条缝,有黏糊糊的东西流下来,带着极强的血腥味,顾陶轻轻移动步子,地下,有触须一样的东西长出来,缠住了她的左脚,那黏糊糊的血浆淹没了她的脚踝,地上的触须似乎被灌溉滋养了一般,开始变粗变大,由软变硬,上面生出许多硬刺出来。

“血阴之地,走尸林中,弃尸为养,生哭血树、吞脚须,挑筋断脉,喜吞人脚……”顾陶回忆起《上古阵法外篇》中的段落,这两样东西自己以前也遇到过,从前觉得没甚么可怕,它们也近不了自己的身,此时却被缚住,动弹不得。亡人喜欢干净,断不会被养在如此污秽的地方。傀儡并无思想,方才那些东西明显是在探她的虚实,定是狡猾的走尸无疑了。

脚下的触须在寻找着挑断筋脉最好的入口,而周围,走尸也在悄悄靠近。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时。顾陶循着气味和声响,判断着走尸的方位和数量。脚上的触须似乎感受到了更大的敌人,不情愿地在她脚上蹭了蹭,而后退回地下,脚踝处的血液也不再升高,反而没入土壤,消减下去。

“糟了……”更大的血腥味突然逼近,顾陶的腰被一只银色的爪子抓起,力度之大,像是要将她拦腰截断。

眼前的走尸,竟是尸王!速度和破坏力十倍于普通走尸,体型也是普通走尸的两倍。所有走尸的爪子都是黑色的,只有尸王的是银色的,在捕食时还会发光。顾陶看着眼前眼中泛着血光的尸王——这是暴走的前兆,想必他已经饿了许久,才会不待手下献食,便自己动手了。这般好运气,偏顾陶独有。眼瞧着尸王要将顾陶送至血盆大口边,愈来愈近……

另一边,苏离权回到府中醒了会酒,作为苏将军的女儿,常年在军营里生活,与士兵同吃同住,她其实酒量不差,只是今日的果酒,格外烈了些。她心中有些困惑,沈姝一向不能饮酒,可听小厮说是她送自己回来的,那必然是清醒的了。

“小姐,沈小姐派人送信过来。”守夜的婢女在廊下道。

“进来罢!”苏离权拿过信,她本来用膝盖支着胳膊,懒散地坐着,看了信立刻就坐正了,穿上黑色劲装,带上剑和暗器,骑上快马,夺门而出。

沈姝给阮媚知会一声后,便被父亲叫了回去,她心下虽疑,但还是回了府中,但宫里半夜来了人,将沈忧调去侍疾。沈姝总觉心里不大安稳,小厮的嘴风也紧得很,她面上装作没事,却坐在桌前,理清思路。朝中众臣。大多分为两派,一派支持太子云承宇,一派支持太后幼子怀王云柯。颜氏向来与东宫不睦,是太后那边的人,一直想云柯上位。阮氏一族惯会见风使舵,从不肯表明自己支持谁或者反对谁。而她父亲沈忧一向支持太子。唯独苏将军刚直不阿,不肯加入任何一方,是双方都想拉拢的对象,但他为人确实找不出一点错处,这也令双方都很是头疼。前些日子父亲提到苏离权的婚事,还说苏将军去了之后,便当由苏离权和她夫君接管将军府。她在阮媚身边待了这些年,偶然获悉阴宅的事情,颜府向来利用走尸一事,舍了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让阮氏与颜氏一族牵涉其中。

这一步棋有两个难控的因素,一是如何让阮媚将顾陶投去走尸之地,二是颜安藏或许不会前来支援,她的猜测也只是猜测。走尸喜食稚女,每个月总有幼女死去,但最近一个月,京中来了春月的大弟子,精通医毒之术,患病幼女都能被救回。在最近的“走尸喂食”上,太子又暗中给阮媚使了不少绊子,走尸早已饿了许久。顾陶不是盛京人,即便突然消失也不会惹人怀疑,这第一点是控制住了。第二点,颜安藏收到消息,以颜曜灵的心智,不会猜不出这是圈套。若是有她拦着,必定会所生事端。只是今日太后去看望圣上时,“不小心”摔倒在地,深得太后喜爱的颜曜灵,已经进宫陪伴太后了。剩下的,就赌颜安藏与容与的交情有多少了。

这一计策,虽然不完美,但却尽是好处。若是不成,太子有剿灭走尸之功,若是成了,可除去上位大敌。太子从头到尾,手都是干净的。

党敌、交情……沈姝心中乱铃响作,苏将军年老持重,没有错处,可苏离权为人重情义,短短几日便将顾陶引为好友了,她又还年轻,若是择婿事不成,此时,不正是向苏府下手的好时机吗?她叫来小厮,问他适才何时回来的,小厮想了下,说回来时听见打更的声音,约莫是子时一刻。小厮出去时是亥时六刻,从出去到回来,约莫用了三刻的时间,小厮去报信,按照步行的速度,差不多是从沈府到苏府的时间。太子猜度人心的本事,自是不会弱于她,她怎么就少算了这一层呢?只是她向太子求过,不得动苏府分毫,太子也应了她,此番所为,是顺势而为,怪谁也无益。只是太子,碰了她的底线。沈姝捏紧了柔荑,目光中透出一股寒气,像极了走尸林里的寒木。

走尸林中,一条红蛇顺着尸王的手臂爬了上去,顾陶轻呼:“蠢蛇,回来,别做多余的事!”花花没有理她,灵巧地在走尸身上寻找着脆弱点,一口咬了下去,银爪一松,顾陶跌落在地,花花顺势爬了回来。

来不及责怪花花,顾陶趁尸王吃痛,拿剑在手掌上划了一刀,就地将手掌按在地上,一个八棱星阵出现,闪着红光,此阵名为锁尸阵。尸王正在阵法中间,被地下的吞脚须捆住。刚刚想靠近的走尸都停住了脚步,不敢靠近。顾陶不敢松懈,以血固阵,在吞脚须上淋上自己的血,原本黑色的吞脚须少顷便变为血色,比原先粗了两倍,硬度也增长了两倍。尸王手脚都被捆住,动弹不得,睁着两个血窟窿一般的眼睛,黑色眼珠冒着绿烟。顾陶也坐在阵法外层,里面一层是用来对付走尸的,外面一层是供施阵人随时修正阵法漏洞的。适才她绕着树走了许久,就是在用鲜血布阵,可是血腥味太大,引来了尸王。本想尽可能多地困住走尸,突出重围,但花花突然攻击尸王,走尸警惕起来,倒教她不得不提前启动阵法了。可是现在她却只能坐在阵内,虽然暂无性命之忧,却也出不去。她没了灵识,无法准确判断走尸的方位,贸然出去实乃不智之举。

“阿陶——”有人在用传音之法叫她,听这声音——是哥哥!顾陶第一反应却不是欣喜。而是担忧,容与此时的灵力,自保已是勉强,还要带她出去,实在是难上加难。

“哥哥,你快走,以你的实力,现下还是出去为妙!”顾陶回应道。

“你在何处?我来寻你。”容与道。容与这个性子,顾陶知道叫他走,他也是不会走的,两人争执不下,恐怕会让走尸钻了空子。

“你往生血树的方向走,最大最粗的这颗——我布下了锁尸阵,只锁住了尸王,周围的走尸很多,你若要来,千万当心!”顾陶嘱咐道。

“好——”容与话音刚落,便被十个走尸围住,顾陶不知道他这边的情况,只能等着。

他闻着腐臭之味,蒙上了帕子。对于一个重度洁癖之人,若不是为了顾陶,他必定是不会让这种东西近身的。

和光剑起,四只走尸的手臂被砍了下来,吞脚须迅速拆吃了手臂,又回到地下。几番斡旋之后,周围又有更多的走尸围了上来,容与渐渐不敌。走尸慢慢耗尽他的体力,渐渐逼近他。身后,一只中高级走尸的手搭了上来,容与被面前的三只拖着,无法抽身攻击。眼看那爪子就要捏碎他的肩膀,一道凌厉的剑气袭来,硬生生折了两只走尸的手臂。容与借着月色看去,来人一身道袍,正是颜安藏,只是从未见他使过剑,他有些意外。而且自己不是让他不要来吗?自己也并未留下地址,他是如何找到自己的?这些只是一瞬间的想法,“当心右边!”颜安藏劈开那走尸的脑子,一股脑浆蹦了出来,他拉过容与的手,防止他被溅到。

“多谢——”两人在杀死四十只走尸后,其余的走尸不敢靠近,纷纷退回巢穴,容与向他道过谢后,又说了顾陶的情况。

颜安藏放开他的手,道:“你跟我,不必如此客气,我感应到了尸王的气息,顾陶妹子想必就在不远处。”容与看着他的剑,虽见不真切,却能看到上面有着银色的流光,还有浅浅不明的红色暗纹在隐隐发着光。

“此剑还没有名字,容与若是感兴趣,回去再细细欣赏?”颜安藏此时还能笑得出来。

“不必了。且请带路罢。”容与收回目光,请颜安藏带路。

只听得林子的西边一阵嚎叫,还有拍打的重击声,十颗生血树被连根拔起。两人赶紧往西边去了,只见一只尸王举着两棵生血树,将灵力灌注于生血树上,用力拍打着锁尸阵的结界,顾陶躲在阵中,几头奔走,不停地修补着结界上的漏洞和裂痕。阵法中心,还有一只尸王,正被吞脚须锁着。

“两只尸王?雌雄尸蛊,以尸为养,又生新尸,如此反复,死去的都是劣尸,而留下的走尸,怨气更重,灵力更强。这养尸的人,明显要走尸‘适者生存’,如此养法,闻所未闻!”颜安藏惊道,脸色很是凝重。

“素来都只有一只尸王……看来,这里怕是一家子了……”看着被包围的顾陶,容与握紧了手中的剑,剑上凝起冰凌,身子有些紧绷。

眼见结界上的裂痕越来越多,缺口也越来越大,阵中的雄尸狂力撕扯着吞脚须。顾陶没有灵力加持的身子,本就在硬撑,外面的雌尸就是要消耗她的体力,她以血布阵,看似来势凶猛,可时间越久,血迹消散,布阵人体力亏空,没有灵力的维系,阵法的重重漏洞就会显现出来。

阵法之魂,主要在于精神力的强弱。若她精力溃散,阵法也会自然解开。她的身体,此时已经快到极限了。

她眼前一黑,以剑为撑,单膝跪地,“不能、不能在这里倒下!”

容与见顾陶这边已经极为吃力,便拿起和尘剑,想要冲过去。颜安藏止住他,对他摇了摇头,“此时还不是最佳时机。”容与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是鲁莽,但顾陶若是就此殒命,怕是再也救不回了。

“你的妹妹,不会这么轻易被一两只走尸打倒的。”颜安藏似乎很是了解顾陶的脾性,以极其镇定的语气安慰着容与。

的确,此刻自己贸然冲出去,从灵力上来说,这两只尸王已经是铜维后期级别,以他的灵维级别,根本杀不了它们,生人的突然靠近和厮杀,反而会使它们暴走,令顾陶身处更危险的境地。此地尽是黑暗与血腥,但无论是走尸,还是人类,都有自己必须要救赎的对象。

雌尸在等一个时机,容与和颜安藏也在等一个时机。谁能抓住这个时机,谁就能保住性命,赢得最后的胜利。

第29章:走尸下跪

月亮悄悄隐到乌云背后,此时正是子时,阴气最重,走尸灵力可发挥出最大效用。“砰”的一声,红光尽退,锁尸阵的结界碎掉,缠着雄尸的吞脚须也尽数被扯断,碎成一小条一小条的,还在地上垂死挣扎。

两只走尸同时跃起,向顾陶扑去,凶恶至极,势要将她拆吃入腹。

“就是现在!”颜安藏和容与一同冲出去,容与以极快的速度,轻功上前,时间凝滞了极短极短的一刻,微不可察,然而就这一瞬间,他已将顾陶带出走尸包围圈。一阵极凌厉疾速的剑风划过,同尘剑起,同时穿过两只走尸的心口。

玉轮出来了,明亮的月光照在尸王心口的血骷髅上,颜安藏和容与的表情同时凝滞,因为那血窟窿,在以可见的速度修复,不到半刻就恢复了原样。原本走尸命脉在心口,刺穿心口便可制服它们,只是这两只尸王,似乎已经被人为改造过了,命脉已经移了位置。

“他娘的,这是怎样的怪物!”顾陶啐了一句,收到容与责怪的眼神后,即刻不再说粗话。两只尸王向他们走来,周围还有大批走尸在慢慢靠近。三人靠在一起,负隅顽抗。

“该死的,尸王已经变了种,不知其他走尸是不是也是如此?这他奶奶地谁养的走尸?”顾陶并未能真正诛杀一只走尸,只是砍下它们的臂膀,镇退它们而已,容与也是如此。颜安藏倒是诛杀了不少,只是不知旁的走尸是否变种。

穷途末路,灵力不知为何消耗得极快,容与渐渐感觉体力不支,颜安藏分心作战,既要护着容与和顾陶,又要应付走尸,他的灵力,只比两只尸王深厚了些许,此时灵力被压制得很是厉害。

雌尸王趁着雄尸王压制颜安藏时,假装配合它攻击颜安藏,却一个转身,向较近的容与伸出了银爪。颜安藏挥剑不及,竟然傻到用身体去抗,尸王的利爪离他仅有一寸之遥,眼见就要抓烂他的脊背,一道银光闪过,雌尸堪比坚铁的手臂被生生砍断。颜安藏是扑着过去的,收势不及,直接将容与扑倒,落地时,他竟还将两人的位置对掉了,自己躺在了下方血污的地上。

顾陶将哥哥扶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些许晦暗不明的光,但很快收住了。

月光将那人的脸照得格外清晰,银发红珠,青年模样,不是须长风是谁?

“须长风?”顾陶喊道。如今的须长风看起来比之前更为成熟,不论是面庞还是心智。可是这副样子的顾陶,与之前那个南陌言,却是没半点相似。须长风心中奇怪,但此刻不是闲话之时,有更大的麻烦要先解决。顾陶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便不再多问。

走尸林的东边有正肃剑气之声,这两只尸王本可以一举拿下这四人,却突然改了方向,连断臂之仇也来不及报,便匆忙往东边赶去,其余的走尸也纷纷跟循。四人八目相对,皆是不知发生了何时,简单介绍过姓名且道过谢后,颜安藏道:“东边不知是谁,解了我们的困局。能让这一群走尸如此心急,那边恐怕凶多吉少。”顾陶心里猜测着,又觉得不大可能,能赶来救她的,除了哥哥和颜安藏,她在这盛京,也就只认识沈姝和苏离权,沈姝并不懂武功,那便只有苏离权了。可是凭她们的交情,舍命来救,应是不大可能吧?可若是如此,她素来不喜欠人情,虽然自知不敌,但也不能随随便便让人家因此殒命。

“冷静冷静……”顾陶告诉自己要镇定下来,须长风受师命来此,听颜安藏介绍了走尸变种的情况,刚刚他以灵识测了下尸王的灵力等级,物极必反,受过锁尸阵的压制,又突然被救出,一压一松,雄尸已经进化为银维了。此时的四人中,顾陶没有灵力等级,容与只是灵维级别,颜安藏显露出来的是铜维级别,须长风也是银维级别,对付这两只尸王,本是不成问题的。但变种的出现,还要分心救护旁人,一击不中,尸王已经有了防范,再次出手对双方损耗都极大。

容与的凝空术刚刚已经使用了一次,这种时空类法术,属于天赋,至少要达到帝维级别才能使用,否则对灵元的损耗极大。众神中会的也没几个,以他现在的灵维级别,发动一次实属过于勉强,他此时的脸色极为苍白,额上冒出了虚汗。顾陶握着他的手,自是察觉到了这一点。若是此时让哥哥和她一起去救人,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属找死。

颜安藏对东边那人虽然感激,却并不想过去救他,只想快些带着容与回去治疗。顾陶看着颜安藏的眼神,约莫能猜出他此时的心思,不能再耽搁了,她一不做二不休,趁容与不注意,一掌轻轻劈在他的后脖上。容与料不到顾陶会这样做,没有一丝防备,即刻晕了过去。

“颜安藏,你即刻带哥哥出去,好好照顾他。他的灵元若是不能及时修复,日后恐有大碍。”她的语气是命令式的,却含有一丝恳求意味。须长风看着顾陶,一个小姑娘出手如此果决,作风倒是有几分熟悉之感。本以为颜安藏是少会说几句“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的话之类的,可颜安藏只道:“活着回来,不然他又要怪我。”顾陶没注意到“又”字,回答道:“自然,在走尸手中殒命,我怕是要遗笑世人了。”这等狂妄之话,全然不像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所出。颜安藏抱着容与,就此离开。

须长风觉得这姑娘很不简单,刚想问她有何办法,便见她吐了一口血,“原来你方才尽是硬撑!”他觉得自己甚是可笑,怎么会如此相信一个刚见面的小姑娘呢?

“废话,你让走尸追那么久不累吗?”顾陶反问一句。须长风听她的语气,越来越熟悉,但又不好细问,此时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收拾了那群东西。

少了两人的掣肘,须长风道:“你也出去罢,此处我一个人会方便些。”顾陶知道他的意思,她虽没了灵识,看不出他的修为,但见他方才并不直接与尸王硬碰硬,便猜想他和走尸等级差不了多少,容与是灵维,拼不过尸王,尸王的级别很少有达到金维的,“你是银维?”顾陶只是略猜猜,见他点了点头,便心生一计,告诉他如此这般。须长风很是疑惑,但见她说得镇定有理,看着面前这个比他足足矮了两个头的小姑娘,竟然觉着不妨一试。

两人商定后,便悄悄移动着过去,尸王体积庞大,移动得慢些,他们用轻功疾走,和尸王同一时间赶到了东边,走尸围成一个圈,尸王站在中心,中间那人的脸,他们瞧不真切。顾陶放了些须长风的血,走尸闻到血味,虽有些异动,无尸王命令,却不敢动。

以血画阵,顾陶还故意弄出了声响,走尸也不为所动。她爬到高处,终于看清了中间那人的样貌,果然是苏离权!只是她的手中,还抱着一个像是肉团的东西。但所有的走尸,关注点都在那肉团上面,不敢前进一步。

“能让尸王如此关心的……是甚么呢?”顾陶不解。

须长风道:“那是还未出世的小尸王。”

“走尸还可以有孩子的吗?”这她确实不知。

“都是血肉之躯,虽然没有人类的情感丰富,但并不意味着它们没有感情。只是小尸王很少有存活下来的……而且刚出生的小尸王也极其虚弱……”须长风的语气中,倒是透着几分惆怅。

“难怪……苏离权这一招‘围魏救赵’,真是妙极!可……彼此这般僵持着,总不是个办法……”彼时阴宅内产生了明显的灵力涌动,三人都为之一晃。

“糟了!”阴宅处的生门不知被谁堵住,尸气和血气在上方形成一个红绿交杂的幕布。生门在此之前都是按着时辰开和关的,白日两次,夜晚两次,方便供养尸者进入时,内外生气和死气略有交换,尸气不至于太过浓烈,累及自身。此时所有的门被人为关闭,走势林变成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走尸的灵力整体又上涨了十分之一。

人在走尸林中待上一夜,精气会被慢慢腐蚀掉,只剩一具躯壳。如果他们不能在天亮前出去,那时无需尸王动手,满林的尸气自会送他们西归。

那尸王狡猾得很,已经上过一次当了,自是小心又小心,再不肯进入阵中,连带着其他的走尸,也都十分机警,不敢越阵线一步。顾陶、须长风和苏离权被逼得只能躲入阵中。走尸不进阵,他们也出不去阵。

须长风与顾陶互看一眼,他便走到阵法中央,以一滴血为引,打开阵眼,此时阵法的边界线完全显露,却不是刚才八棱星阵的模样,而是一副八卦阵图,线与线间,透着极亮的银光,更有血色的光流在其中窜动。此间有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光芒一闪一息,在走尸和三人的脸上和身上打出闪烁的光。

尸王本以为是锁尸阵,此刻见到全貌,恼羞成怒,但忌惮着他们手中的小尸王,不敢轻举妄动。同样,三人也不敢处置了小尸王,若真的那样做了,恐怕尸王便会强闯死门,不顾性命杀了他们。唯一的筹码可要好好保护。

双方的心思再明显不过,尸王想耗死他们,他们想尽快冲出重围。谁都想动,可谁都不敢动。

待阵眼稳定后,顾陶抱过小尸王,走向死门。尸王虽不通阵法,却能感觉到死门的凶险。

擒贼需擒王,只要能牵制住两只尸王,其他的,须长风便可以一波麻利地解决了。

走尸不会说人语,但尸王听得懂人话。

“二位,做个交易如何”

尸王互看一眼,点点头。

“你们让开路,我们安全到达出口时,便将孩子还给你,可行”

走尸群中一阵骚动,尸王用血窟窿眼睛瞪着他们,他们这才安静下来。

两只尸王让出路来,外围的走尸也跟着让出路来。顾陶和苏离权先走,须长风断后,走得极慢。

当顾陶走出阵线时,两只尸王猛地扑过来,就要抢小尸王。顾陶似乎是早有准备,拉着苏离权侧身躲过,一把将小尸王抛向阵线内的死门。

须长风走得极慢,看似是在掩护她们,其实一直都没有离开阵眼的范围,见尸王向阵内扑来,他一把将染了雌尸之血的剑插入阵眼,一阵银光直冲云霄。他迅速拔出剑,两个飞身跃出阵外。

登时地崩山摇,树倒天晃,八卦阵的界限处分裂开来,两大块破碎的板块猛烈碰撞,中空的位置露出一处冒着血泡的狭长的深沟。那球形的肉团滚下血沟去,雄尸和雌尸也跟着向那处扑去,在肉团被喷溅的血水吞咽前,尸王接住了它。但险状迭生,从血沟处伸出有合抱之树一半粗的吞脚须来,这些体积硕大的吞脚须因为走尸的压制,即便是想觅食,也是极少到地面的,此番得了机会,怎能放过?数百根吞脚须一齐向尸王一家袭来,像是扩大了数百倍的血管,流着血色汁液,要吞吐数倍于它们的怪物,数百只普通走尸已经被吞脚须吞食。

雄尸比雌尸更靠近吞脚须,见此惨状,它知道挣脱不过,便将肉团扔给雌尸,并伸出长而有力的银爪,将她冲上了地面。

阵内和阵外的平衡被打破,两边灵力不稳,产生灵力差,使得界限处的板块运动活跃,互相挤压进而断裂,形成血沟。此时须长风已离开阵眼有些时候了,大部分走尸也已经成了吞脚须的腹中餐,阴宅内的灵力差也渐渐趋于稳定,裂缝开始缩小,血沟渐渐消失。

看着同伴和伴侣渐渐被吞没,雌尸长吼一声,悲痛欲绝。此时顾陶等人已经到了出口处,只是门已经关了,从里面是打不开了,除非能有人在外面接应。

雌尸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向他们这边奔来,以须长风的灵力等级,自是能压制住它。只是暴怒下的走尸,不知会不会产生变种,又进化成难以对付的生物?而且他们此时还不知尸王的命穴在何处。

那雌尸奔到他们面前,三人的心都有些悬着,提着剑做好防御。可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雌尸竟然抱着小尸王跪了下来,高大的身躯即使跪下,仍然比他们高出二寻半。

顾陶不知者这尸王打的甚么主意,只是冷眼看着它。雌尸口齿不清地说道:请你照顾我的孩子!我会送你们离开。它努力比划着,想让眼前的人明白它的意思。接着从腹腔中取出一枚绿色珠子,将珠子和肉团一起交给顾陶,这是走尸的托付,用灵元作为交换,换取小尸王的性命。任何灵物,敢用灵元做筹码,无异于以命相求,顾陶以前很少碰到过这样的事。

“如此有情有义的走尸,倒是少见!”须长风查看了几只走尸的尸体,“这些被豢养的走尸,被人下了极其阴毒的连生咒,与这片土地共存。尸王是这走尸林的心脏,一辈子都只能被困于此。若是尸王死了,走尸林也会随之消失于地下。出去的门便会打开。”

“纵然是走尸,这人也不必如此狠毒……”苏离权看着那团肉球,尸王闻此,竟然滴下血泪来。顾陶没有接过灵元和小尸王,有些神游了。苏离权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猛然醒过来,此时的尸王已经没有援兵,神思又大乱,到处都是破绽,而且顾陶已经看出它的命穴了。她为何一定要接受它的委托,收下这个麻烦呢至于尸王的灵元,于此时的她确实稀罕,可这样的东西,她若是想要,大可自己杀之取之,将这小尸王带出去,日后必然要生出许多风波。她是个不怕麻烦的人,可这并不代表她喜欢麻烦。

尸王见她并没有答应的意思,即刻急了,口中“呀啊呀啊”地叫唤起来,血泪不停地滴下,渗入土中。如此庞然大物,如此做小伏低,纵然以前害过许多人,但此刻,它只是一位母亲,一位肯为了孩子舍弃自己性命的母亲。苏离权实在看不过,便想接过那团肉球,却被须长风拉住了。

“你……你怎么如此心狠?”苏离权向来心直口快,此刻满心都是要帮助这位尸王的心思。与须长风本是不熟,但见他眉宇间有正气,以为会是位心善的人,此刻却拉住她,教她好生失望!

顾陶听到“心狠”二字,仿如突然醒悟一般,冷冷地自嘲一笑,倒把两人吓住了。

“我不要你的灵元,因为……这不是交易。”顾陶接过肉球,“你若想它好好活着,就自己带着这颗灵元随那雄尸去了。”雌尸仍坚持要给她灵元,仿佛只有她收下,它心中才有保障。

“这不是交易,我不想再重复第二次,你若再如此,我便即刻杀了你的孩子。”她声音冰冷,苏离权倒有些看不懂了。

尸王低着头,沉思一会突然明白她为何要这样做,向她拜了三拜,顾陶素来不喜人拜她,但此刻却是一个不落地受着。雌尸拜完起身,很是不舍地看看肉球,又向东边奔去,在血沟合上之前跳了进去,与雄尸一同,化为走尸林的养料。

当是时,三人面前出现一块石碑门,大开着朝向他们,三人拖着疲惫的身子,相互搀扶着走了出去。一出门口,天色已亮,阳光透过重重的墓碑洒在他们的身上。为免不必要的麻烦,顾陶脱下外袍,将肉球放进去,将袍子裹成一团,夹杂腋下。肉球并不大,裹在宽大的袍子中也不会引人注意。

走到后堂一个庭旁,只一抬头,他们便瞧见沈姝被阮媚的手下制约着,哀求着阮媚让她进去。阮媚一副得意的模样,虽不敢对她大打出手,但也用言语刺激着她,说着“苏离权和顾陶回不来”这样的话,叫她悬心和担忧。

“苏离权!”沈姝看到她平安出来,眼里满是光芒,悬着的心一下落定,“顾陶你没事……太好了……”顾陶看这情形,心中已经明白了大半,将她投入走尸林的人,恐怕也只有阮媚了。“须公子,请你扶着些苏姐姐。”须长风照做,越来越觉得她说话的语气和眼神极其像一个人。

顾陶擦干了嘴角的血迹,露出冰寒的眼神,阮媚不由自主地躲到侍卫后面,沈姝被松开,靠在柱子上。明明只是一个小姑娘,甚至还比自己小了两三岁,阮媚竟觉得背后发寒,顾陶看她的,仿如看着一个死物。

“这个场景,怎地如此熟悉?”须长风似乎能预料到顾陶接下来要干甚么。

一剑直发,招式凌厉,穿过侍卫的脑袋旁,直击阮媚命门,须长风用灵力暗暗改了剑运动的轨迹,剑便插入了阮媚身后的亭柱中。阮媚的青丝掉落一缕,那剑上走尸的酸臭血腥味,还残余着,极是令人作呕。阮媚哪里闻过这般气味?当即掩着帕子吐了起来,一边吐还一边冒着冷汗。这顾陶是疯了吗?她可是京中权贵之女,不过一平民,竟敢向她拔刀!不过顾陶适才的眼神,确实吓坏了她,从未被人用那样的眼神盯过,明明周身灵力拨动甚小,还能如此嚣张……这种压迫感,她只在两个人身上感觉到过,一个是当今太子,一个是颜曜灵,现下又加了一个不怕死的顾陶。

“顾陶——”苏离权挣开须长风的手,走到她跟前,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顾陶是动了杀她的心思,可拔出剑时,又改了主意,即使须长风不出手,那剑也只会轻轻划过,顶多让阮媚的脸上破点皮。

“离权,你先回去罢,你们在里面弄出那么大动静,外面的房子都受到了牵连。以太子的脾性,怕是会来此慰民恤下,那时再走恐怕多有波折……”前门处已有不少附近住民,吵吵嚷嚷,聚集在一起,只是不敢进来。而且沈姝刚刚提到“太子”,便听得有参拜之声。

苏离权明白她的意思,谢过须长风,嘱咐沈姝好好照顾顾陶,便寻了马匹,从后门离开了。阮媚本想拦着她,可看须长风灵力在她之上,又不便将暗卫叫出,恐与太子撞上。何况她此时心神不定,想起刚刚那一剑,仍是后怕。

众人从后堂走出,来到门口,天色大明,金龙伞车,呼声浩荡,百姓下跪,他们在人群中瞧见了那位盛京云氏的太子。

第30章:太子云承宇

南朝云氏是王姓,当今太子名为云承宇,他果如传闻一般,一身紫色常服,佩螭龙玉佩,风度翩翩,知礼明度。此次的走尸,他只向外解释是是英烈回魂,略有怨气,想重新修缮公馆。他承诺皇家会赔偿附近住民损失,还让御医给受伤的人诊治,并事无巨细地问了各家的情况,对她这个没甚么身份地位的庶民也颇为关心。对于那些不满之人,想要更多赔偿的无赖,他寻出带头的,以搅扰英灵罪名杀之。恩威并施,百姓皆叹服。

“诸位受惊了,阮小姐似乎被吓得不轻,阿全,送阮小姐回去。”侍卫吴全听命而行。阮媚整个人都吓傻了,连谢恩都忘了,只由着侍卫带回府。沈姝扶着顾陶,道:“太子殿下,一晚未归,父亲大人定会极其担心,臣女先回去了。”

“沈姑娘,你父亲在宫中侍疾,嘱我一定要将你带进宫,他看一眼才放心。”

“顾陶小姐为救我而受伤,我不能就此丢下她。”沈姝淡淡地答道、

“宫里的设施比此处更好,你不若将她也带进宫去,让成院判医治。”云承宇道。顾陶被沈姝扶着,不知是否因为一夜未睡而神识恍惚,她竟感觉沈姝有些微微的发抖。

“治病要紧,这几位御医的医术在太医院也是各种翘楚,定不会误了顾陶的伤。顾陶姑娘,宫中路途颠簸,你还是先在此养伤,若有事便来一品楼寻我,或者找那儿的掌柜。顾公子,为免家父担心,我先行离去了,还望海涵。”沈姝朝着容与微微福身,容与微微点头。

“静……”沈姝冲苏离权摇了摇头,“近来多雨,沈小姐一路小心。”沈姝不知为何不让苏离权唤她的字,但她这样做,定有自己的考虑,日后有机会再问罢。

“太子殿下,那臣女便先回宫了。”沈姝朝他作了个揖,太子还以一礼,“尤坚,此处便交予你了,父皇病中艰难,本王得回去侍疾,便和沈姑娘一同回去了。”周边的百姓听了太子这话,好一通夸赞,赞他孝顺贤能,待人谦和。

顾陶和容与拿了太医开的方子,去药铺取了药,便回了驿站。听完容与的叙述,她在房里左思右想,又联想到那太子的反应,总觉着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南朝皇宫内,圣上因身染怪病而卧躺在床,这病切忌女色近前,所以摒退嫔妃,一直由太子、太傅、侍中、侍郎轮番侍疾。朝中大事皆交由太子处理。

今天由本该由侍中连必之侍疾,但他身体抱恙,便换了太傅前来。云承宇侍奉完圣上的汤药后,等他睡下,才回寝殿歇息。他在宫外是有府邸的,不过近来因为侍疾和处理政务,为了方便,便在宫内的牧荑小筑住下了,此处僻静清幽,门口还种植了许多菖蒲花。

云承宇从圆形拱门进去,推开镂雕木门,沈姝坐在桌前,一边看《拾遗剑谱》,一边做批注。那细细的彤管用得已有些陈旧了,笔端上方很是沾了些陈年的墨迹,还有些许划痕。

云承宇从怀里拿出一根崭新的彤管,握住她的手,“换根新的罢!这笔你也用了这些许年了。”

“太子殿下若是肯换了我,我定当立即折了这笔,换上新的。”此时的她,言语间尽是嘲讽,全然没了先前的沉静贤淑。

“别人总以为你是最温和可亲的,只有我知道,你心里从来就没真正亲近过谁。”云承宇将太湖新笔挂在笔架上,“这么些年,你和我之间,除了交易,就没甚么旁的了吗”云承宇按住她的肩膀,逼她抬起头来。

“臣女不知太子殿下还想要甚么?”她嘴边带着冰霜,“父亲的顺从?朝臣的支持?圣上的欢心?哦,还有我这身体……”

“你、你明明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些!”云承宇捏紧了她的肩。

“是‘不是’,还是‘不只是’?太子殿下,你我本就是交易,你若乐意给我旁的东西,我收着也是无用,你若还想从我这里得到旁的东西,那请恕我无礼,不能听从你的命令。”她口齿伶俐,直击云承宇的痛点,句句谦恭,却句句伤人至深。

“呵呵——”云承宇气极反笑,一把将她抱起,床边的明黄缎子被甩了几下,像是打了一个苍凉的手势。帷帐被放下,房内满是暧昧的气息。

床上,沈姝抬手,想揭下面上的面具,云承宇却止住了她,很是疲惫地抱住她,“阿静,今天我有点累,你抱住我好不好?”沈姝没有回答他,更没有回抱住他。她记起来了,今日是他额娘的忌日,只是他生母身份卑微,宫里也没有几个人记得。

“你总是不肯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来哄我,不过也好,这样我也无需猜度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不过,就算你是假意,我也欢喜得很。阿静啊,你心里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我真的好羡慕他,得你这般女子青睐的人,为何不能是我……”

每逢生母忌日,云承宇就会变得如同孩子一般,脆弱敏感。只是今日,他说了这许多以前不曾说过的话,沈姝心里微微有些触动,想起少时的情分,竟然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想要回抱住他,但终究还是放下了。可云承宇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

过了两日,勤学馆内。

“以我的灵力,怎可能锁得住这么多的走尸?”顾陶耸耸肩,“既然知道锁不住还锁,那不是蠢物?”

“那你作这阵法……”苏离权不解。

“走尸很是狡猾小心,它们以为我会再布下‘锁尸阵’,便万万不肯入阵,有了上次的教训,所有的走尸都会避开这个阵法。而留在这个阵法中心的,只有我们三人。”

苏离权越听越不懂了。

“阴宅有界,此处极为封闭,生门都被堵死,锁尸阵也是一块有限的空间,那在阴宅锁尸阵外的空间,为何不能成为另一个阵法?”

“你是说,以锁尸阵的边界线为分割线,在阴宅内划出两块阵地,布下两种阵法?”

“不错。”

“可是锁尸阵外,你要如何控制?”

“我布的是阵,也不是阵。更像是一个天平。那尸王的修为加起来,约莫与须长风不相上下,而你手中的小尸王,本身也有极强的灵力,只是没有发挥出来,也算不得。算上那些走尸,这两个阵法,阵外的灵力分明强于阵内,不稳定的灵力差下,阵与阵之间必然会产生极大的摩擦,会产生爆炸。而那分割线就是摩擦最为强烈之处。我将小尸王放在分割线处,你说,那尸王夫妇,可会舍得?”

“可你这阵法,分明是在看见我之前就布下的,那时你并不知道有小尸王……”

“你再细想想,阵法的位置可有特别之处?”

“走尸巢穴?”

“再过几个时辰便要到白日了,走尸惧光,若不能安然隐于阴处,那可就难受了!”

“若是它们找别的地方避光呢?”

“那我们就大摇大摆走出去啊——哈哈哈哈——”顾陶拿起一块松糕,很是享受地吞了下去。

“总觉得哪里不对……对了,阵眼,你拿须长风当阵眼,若是走尸不顾小尸王性命,强行以命破阵,他岂不是……”顾陶赶紧捂住她的嘴,“那个,我突然有点事,先走——”

顾陶一出门又被须长风逮住了,便不得不听他说话。“你不肯接受那灵元,其实是为了小尸王罢?”

顾陶一脸不解,“两只尸王不死,我们便无路可逃。灵元是这走尸林养出的,尸林的灵力是固定的。我强行带走灵元,会破坏它的灵力平衡,那时我们可真要丢命了!”她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不,那小尸王呢?”须长风并不按照她的思路走,“若说带走灵元会破坏灵力平衡,那小尸王也是走尸林所出,你带走它,便不破坏灵力平衡了吗?”

顾陶一时语塞,对答不上来。

“尸王的灵元……你是想让一对尸王完完整整地死在一起罢?”

“你想多了……”

“而且带着那灵元,养尸人自然会找到你,那时小尸王也有被发现的可能……”

这些人近几日是怎么了?为什么非要将她逼到无话可说呢?顾陶无奈地摊手,“你真的想多了……”说完便脚底抹油,飞快开溜了。

第31章:色子

尸门大开时,一团黑色的东西从走尸林飞出,向着章华街的方向而去。尸王的身体受了连生咒的限制,无法离开此地,可谁料到,它们的灵元能量却趁着咒印消失时,由此逃了出去。

须长风见那邪祟往西南方向去了,便追了过去。那日他追的方向正是章华街香满楼。

香满楼里,顾陶与苏离权正在搬花。顾陶听说香满楼美人众多,便想去瞧一瞧,她本是一个人去的,不过苏离权见她荒唐,又拗不过她,便跟着去了。

“乐陶,你不过十三四岁,来这烟花之地如此频繁怕是不太好罢?”苏离权与她两个,装作花匠模样,混进了香满楼。但苏离权却并不想在此久留。

“长侠,我问你,盛京何处最自在?”苏离权听着周围的靡靡之音,看着色子们脸上谄媚的笑容,还有房间里传出的压抑又兴奋的声音,颇是窘迫地回答道:“盛京规矩多,官家也有诸多烦心事。此处虽然……好玩,但终究不是个正经地方。”顾陶搬下一盆花,道:“正经有正经的玩法,胡闹也有胡闹的好处。你既然来了这里,不做些胡闹的事,岂不是辜负了自个儿?”她长眸微眨,趁老鸨不注意,拉着苏离权进了一间门虚掩着的房间,躲进了床底下。

“乐陶……”苏离权压低了声音,“外面动静就够大了,这般不是听得更清楚吗?”她看了一眼荒唐的周围,很是不自在。

顾陶拿出一块干净的布,铺在面前,“哎呀长侠,春色满园关不住,自然得进来赏赏……”苏离权红了脸,就要抽身离开。

“哎——可惜了,沈姐姐还说你什么都不怕呢?这般便要退缩了?”苏离权一听,知她在使激将法,但还是留了下来,规规矩矩趴好道:“你也别激将我,你既然认我为大姐,我便陪你胡闹这一回,以后可不许这样了!”顾陶亲切地搂着她的胳膊,连连点头,却在想平日里爽朗单纯的苏离权,在听过“春事”后,会有何种反应呢?她最喜欢看正经人不正经的样子,思及此,心里便乐开了花。

“这里是花魁的房间,听说这花魁人比花娇,今儿个是头一回呢……”顾陶缓缓说着她了解的关于香满楼的消息。苏离权却在心里犯了疑惑,她这小妹怎么有如此癖好,不过十三四岁,谈论起云雨之事却是一副极为熟悉的口吻?

门外有人走进,敛了气息,她们看到房门被关上,四只脚进了屋中,一双极其精致的缎面珍珠绣鞋,还有一双男子的黑靴向床这边走来。长侠很是局促不安,看着顾陶一副期待的模样,索性就拿手捂住了她的耳朵。顾陶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为免惊动上面的人,又不能与她争执,只是十分惋惜地垂着头。

“雪儿,你皮肤可真是如雪一般白呢——”那上方男子上手脱衣,由衷地赞美道。苏离权被迫听着上面的对话,顾陶看着她的表情,也觉得别有一番趣味。

“张公子,你不要这样……”

“雪儿,咱们快些安置罢——我都要等不及了!”张毕将她扑倒在床上,开始做起儿女的事情来。

“不要,求求你不要……”那上面的女子似乎是极不情愿,床震动起来,苏离权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顾陶举起手,示意苏离权捂住自己的耳朵,她会自己捂住的,苏离权如释重负,放下手。

“雪清洛,你敢咬老子——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个贱货!”正当顾陶听到这句话时,本来要捂住耳朵的她,却脸色一变,她想起了从前的一个人。

“你、你们两个下人,怎敢闯到这上等厢房里来?快滚出去,不然本公子就叫人杖毙了你们!”那张毕很是嚣张,赤着上身压在雪清洛身上,连点遮羞物都不盖上。苏离权跟着顾陶从床下钻了出来,“终于不用听床角了,真是痛快!”她见顾陶眼神不对,便用剑指着张毕,防止他胡乱嚷嚷,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们……”张毕还未说出“真是大胆”四个字,便听顾陶喊道:“闭嘴,下来!”他见这个瘦弱的搬花小厮竟如此猖狂,怒火中烧,可被人用剑指着,不得不先下床来。

顾陶看了一眼雪清洛,她精致的锁骨露在外面,贴身衣物都还穿着。顾陶眉头微微皱起,但还是靠近了床,给雪清洛披上了衣服,“谢谢,谢谢……”雪清洛抬起脸,她生了一双银色的眸子,像是在银河里捞取的颜色,眼里泛着泪光,极其惹人怜爱。她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气质,可看久了便愈加觉得眉宇间自有一股妩媚,说不出的袅娜风流。“淡极始知花更艳”,说得便是这类美人罢。

“你,你叫雪清洛?”顾陶看着她的眸子,想起了从前那个为她挡住妖兵的女子。

“奴、奴家正是雪清洛……”她低声啜泣,顾陶和苏离权都还没怎么发育,不像雪清洛,才十五岁,已经出落得身姿婀娜。她们又穿着男人的衣服,没有打耳洞和上妆,说话也是粗声粗气的,故而张毕和雪清洛都以为她们是男子。

“公子还是快些走罢,你们……与我都是下等人,就莫要拖累你们了——”顾陶没有回答,只是将衣服递给她,雪清洛穿好衣服,走到张毕面前跪下:“张公子,请您莫要为难这两位,他们和我都是初来不懂事,请您不要计较,我……我一定好好服侍您……”

那张毕神色倨傲,颇为得意道:“算了,本公子花钱也是图个乐子,这两位快些出去,别误了我的时辰便好。至于你嘛……看来还欠些言周教,若是伺候好我了,我自然不与这等鼠辈计较!”他一边说,眼神顺着雪清洛修长的脖颈,滑落到胸口处。顾陶眸色深沉,微微眯了眯眼睛,只是一瞬间,便抢过苏离权手中的剑,朝着张毕肋下三寸刺去,他浑身陡然僵硬了一下,便倒了下去。苏离权没想到顾陶会来这么一招,她在沙场见惯了死人,并不害怕,对于这种人,也说不上同情,只是顾陶下手如此准和狠,着实惊到了她。

她看着剑尖端血迹的深度,又探了探张毕的鼻息,愈发搞不懂顾陶要做甚么了。

雪清洛身子支撑不住,跌坐在地,很是惶恐,却尽力克制住自己不叫出声来。她看着顾陶,明明不过是个比她还小的少年,此时却丝毫不慌张,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来。

“公子,你们还是快些走罢,张毕与阮家是远亲,必不会轻易放过你们——”她并没有顾陶想象中的哭喊,反而在为她们着想,顾陶微微一笑道:“你不必害怕,只是连累长侠,被我拖累了,你还是先走罢!”

苏离权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道:“你如此小瞧我?我也是经历过沙场的人,这点小场面怎么镇得住我?”

“雪姑娘,你可愿意从这里出去?”

“这个……自然。只是……”雪清洛很是为难,顿了顿道:“只是出去并不一定是好事。卖笑迎客总好过坐吃山空。若非世道所迫,谁愿意沦落风尘?”被卖到这里来的人,多是生活所迫,家里实在缺钱,一名女子,要想在短时间内有钱,这里怕是最好的去处了。苏离权本想说出赎身之语,可她能救她一时,能救得了一世吗?再说她虽不在意名声,总要为苏府考虑,最近太子盯她可盯得很紧呢!若是揪住此事不放,定会让父亲难做。思及此,道:“我且去外面转转,你们有话还是快些说罢。”顾陶点头,便见苏离权出了门,将门合紧了。

顾陶转头,雪清洛如此,定不愿意受嗟来之食,若是往常,她是不愿意多管闲事的,只是她既然答应了那个女子,就不能放任雪清洛长留于此。

“雪姑娘,请容在下问个问题。”顾陶很是客气地说道。

“请问。”顾陶对她这风尘之人如此有礼,雪清洛也很是恭敬。

“那人适才应该没有亲到你罢?”

“这……”雪清洛脸皮薄,脸色微红,更添了几许妩媚之色,但见顾陶并无欺侮之意,便摇了摇头。顾陶走近了些,雪清洛看着她踮起了脚,还没反应过来,她便吻上了自己的唇,虽然只是轻轻一碰,雪清洛的脸却红了大半,“公子,你……”

顾陶往后走了退了两步,行了个礼,道:“姑娘如此妙人,自己进退维谷却仍能为我等着想,小生很是佩服。情不自禁就冒犯了,多请赎罪。”

雪清洛看着她,眉目间虽未完全长开,但自有一股潇洒俊气。看她谈吐剑术,也皆是不凡。最可贵的是,她与自己素不相识,就如此为她,实在不能不拨动她的心弦。

“听闻盛京规矩,女子若与人有了肌肤之亲,便是他的人了。小生冒犯姑娘,一定负责,且请随我出去,不然你一人在此,我实在放心不下。”

从未有人对雪清洛说过这样的话,她轻咬嘴唇,道:“可是我身处青楼,怕是会误了你……”

“我一无官爵在身,二不喜俗名拖累,姑娘不必为我担忧。”腰上的花花早已醒了过来,听到她这话,轻轻在她腰上咬了一口,顾陶微微吃痛,面上却不露半分。

“可是你若要为我赎身,怕也……”她见她一副小厮模样,她已为花魁,赎金怕是要不少黄金。

“赎金的事情,且请等上七日,七日后,我定将你赎出这青楼。”炼金之术不能频繁操作,炼金数额也有限定。人间有人间的货币制度,若她打乱了这一制度,怕是会引起不小的经济风波,到时候惹了天界的注意,那可就麻烦了。

雪清洛看着她的眼睛,满心欢喜只化为一句:“好,我信你。”

苏离权推门进来,见她俩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问。“这个人还是快些处置罢,你虽没只刺入肋下三分,并未置他于死地,但若放着不管,他离死也没多远了。”顾陶见她观察如此细致,心中暗赞,点了张毕身上的两个穴道,道:“我已经点了他的穴道,明早才会解开这是治伤的药,你每日喂他服一粒,定期清理伤口,饭食还是照喂对了,找根绳子将他绑住,若是老鸨问起,便说张公子要在此连住七日。”她递给雪清洛一个白色瓶子,又将苏离权拉到一边道:“苏兄,借些银子,半月后还你。”苏离权二话不说,便拿出一叠银票,给了顾陶。顾陶啧啧嘴,道声谢便拿去给了雪清洛。“这些银票你先收着,我每日都会来,你不用害怕。”雪清洛点头,就要下跪道谢,顾陶赶紧止住了她,道:“你若跟了我,便不要动辄下跪,你和我,还有其他人,都是平等的。若再如此,我定要生气了!”她不悦道。

雪清洛道:“公子,清洛日后一定谨记。可否告知你的名字?”说了这许多话,雪清洛还不知道她叫甚么,顾陶道:“在下顾陶。回顾的顾,陶瓷的陶。”

“清洛记住了。”她低头道。

苏离权感觉自己完全被忽视,轻轻咳了两声,雪清洛回神,道:“还要多谢这位公子,敢问公子姓名?”

“长侠。”她的表字外人很少知道,说与她听也不是不可。

“多谢长侠公子。”雪清洛行了个礼,苏离权回礼。

“如此,我们就先离开了。”顾陶与苏离权将张毕移到床上,稍微收拾和布置了下,便回去了。日后几日,顾陶都单独一人偷偷潜进花满楼。

风吹过花满楼,将浓浓的脂粉气吹散开来,卷起落花,吹到了盛京阮府的屋顶上。阮媚在房中窝火,背后有人嗤笑了一声,那样的语气和力度,真是冷到人骨子里了。阮媚头皮有些发麻,却还是面带微笑,缓缓转过身,她看见一个清丽的少女走来,额前的发斜编成四股,头上只插着一支银点翠蝴蝶簪,眼里笑着,但却让人不寒而栗。此人正是颜氏大小姐颜曜灵,深受当朝太后喜爱,封了和硕公主——虽比不得云启帝亲生的嫡女固伦公主,但也仅次于她了。

“公主。”阮媚将右手放到腰下三寸的地方,行了个礼。颜曜灵道:“起来罢!”她在漆花凳子上坐下,随行的婢女将桌上的茶具换成缠枝梨花白瓷茶杯茶壶,为她沏上一杯清水。这清水,是去年下雪时梅花上的雪,她收了不少,又不喜茶叶,便随身备着些。

阮媚对她这番做派,不敢有微词,听到她说了声“坐”,才怯怯地坐下。

“走尸之事,已成了太子的把柄。你,对此就没有任何解释吗?”颜曜灵轻轻放下茶杯,那上位者的气魄却在不经意间显露。阮媚一向伶牙俐齿,此刻却有些口齿不清:“公、公主……是我不好……”她便说不出其他了。

“呵——可惜你空有一副好皮囊。”颜曜灵拨弄着头发,似乎要数清楚有几根,“那小丫头的事情,你便不想报仇了吗?”

“可是太子那边说不让我轻举妄动……那丫头又狡猾,身边还有颜安藏……”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颜曜灵的颜色并无不妥,才敢继续说下去:“那颜安藏一直护着那兄妹,我们的人实在寻不到机会。”

“颜——安藏?”她冷笑一声,眼里是无尽的冷漠,“听说那顾陶最近挺喜欢往青楼去,可颜安藏,身为道家之人,是进不得青楼的。还有,她与她的哥哥,是要去春月求师的罢”

阮媚道:“公主是说,在青楼动手?”

“那邪祟进了章华街,若是出事,你只说是邪祟所为,至于让何人做刀,那么些个下流的人,多的是弱点……你,知道该如何做了罢?”

阮媚道:“可这……太子会信吗?”邪祟有没有进章华街,谁也不知,她空口白舌的,如何取信于人?

颜曜灵极不耐烦道:“春月的大师兄须长风那日不是也来了吗?他自然不会放任邪祟不理,早已潜入章华街等候邪祟出来了。”

阮媚想起那个白发青年,难怪一身灵力和剑法,非常人所及,她猜着是不是春月的人,原来竟是春月的大师兄须长凤!

正当阮媚吃惊时,颜曜灵又道:“对了,春月的报名快开始了,你我一同去罢!”颜曜灵起身,“让你的人晚些动手,最好是在你离开之后。”她扔下一句话,便带着婢女和茶杯走了。

阮媚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她知道颜曜灵一向毒辣刁钻,以前以为她得了太后的恩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可跟她接触下来之后,才知此人智谋远在她之上。本来杀一个平民,无须耗费多大精神。可有了太子的禁令,她便不能轻易动手。选在章华街的青楼动手,以邪祟为理由,又没了颜安藏的庇佑,再买通青楼的人,顾陶也只能被“误杀”了。她此时离开,去春月求学,也有不在场证明,太子纵能查到是她,可那时,青楼戏子早已完成任务服毒自尽了,没有人证物证,太子说是她所为,便是构陷于她。就算翻出走尸的事情,可时过境迁,阴宅早已没了踪迹,云启帝也会怀疑太子的动机。太子权衡利弊,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颜曜灵比阮媚还小上一岁多,心机却已如此深厚,若是哪天她要来害阮媚,阮媚只是想想便觉得可怕。

只是顾陶与颜曜灵并无直接利害关系,她这人从不好心,为何非要帮自己杀了顾陶?只是为了让自己泄愤?这个理由未免太牵强了。

她的容貌不逊于颜曜灵,可再过几年,京中还有谁能与颜曜灵的姿容相较一二?

“如此女子,何等男儿才能入得了她的法眼?”阮媚看着茶杯在桌上留下的隐隐的盖印,微微打了个冷颤。

颜曜灵回了府邸,见颜安藏正要出去,便停下脚步,道:“哥哥也到了及冠之年,该是成家立业了罢?”她知道颜安藏不爱听哪些话,她就偏要捡哪些话说,“以颜家今时今日的地位,你若是想娶位公主也不是难事啊!”

颜安藏道:“再过些日子,妹妹你也要行及笄之礼了,我看这京中仰慕你的王孙也不少啊!”

“颜安藏,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我叫你一声哥哥,是尊敬逝去的父母,‘妹妹’?呵,你真以为你有资格当我的哥哥吗?”颜曜灵冷冷道。

“你既然如此讨厌我,就不要与我说话了。”颜安藏面上看不出一丝恼怒。

“我只是提醒你,若是记着父母的恩情,便不要作出伤害或者辱没宗族的事情来。”她一口贝齿,说出的话颇为尖刻。

“知道了。”颜安藏淡淡道,说完便朝着驿馆去了。

第32章:博弈

颜曜灵回到屋中,暗卫便送来春月的保送函,请她在一月二十七日前到达。春月招生分两批,一批是保送生,每年只有三个名额,在每年的一月二十日前入学。一批是自考生,报名日期截止到一月三十日。此时已经是一月十八日了,从盛京到春月,中间隔着湘江,坐船过去,最快也要四天。

保送函无一丝装饰,只是漆封上用了春月独家的封密之术,若不是本人来拆,这信是无论如何都打不开的,若是本人,只要用食指轻轻一按,信封就开了。

颜曜灵将信拆开,扫了眼上面的内容,便将信扔给暗卫收着。暗卫刚退下,婢女便送来一碗燕窝粥,她看了看,并无胃口,就叫她们撤下去了,并说自己要静一静。

笔架上的笔一晃一晃的,从暗室走出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她也没招呼。男子见她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画着符纸,小巧青涩的脸在阳光下有种不合时宜的成熟。

“春月的保送函来了?”那男子问道。

“嗯。”与方才的牙尖嘴利不同,她此刻倒是乖巧得很。

“你与那顾陶并无仇怨,为何一定要杀了她?”

颜曜灵将笔丢在青玉笔山上,冷哼了一声,“怎么,心疼了?”她又恢复了那个淡漠狠毒的模样,“你不是极恨她吗?离渊,虽然你一直不肯告诉我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看你,可是对她在意得紧啊!”她单手支着下巴,歪头看着他。

“你要杀便杀罢,只是嘴上别说得如此好听!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交易的对象去随便杀人?”离渊正是东方渊,被一仙人所救,治好了眼睛,改名为“离渊”。

颜曜灵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身体微微向前倾,在他耳旁低语:“你的歹毒,不下于我,能让你放在心上的人,想必一定有些意思。走尸的事情若是侥幸,那这次,若她能凭借一己之力救了自己,我倒是会高看她两眼。”她拍了拍离渊的肩膀,接着就要去练功。离渊拉住她的手,道:“颜曜灵,其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寂寞罢?”颜曜灵的脚步顿了一下,冷笑一声:“呵,你有资格问我这样的话吗?”她抽回自己的手,带上符纸开了门。

“颜曜灵,你其实在期待罢?期待有一个可以与你相较一二的女子,可以成为你的朋友。这种心情,怕是你自己都不曾看透罢?”他这些年陪着颜曜灵一起,她是个决心极强的人,天资又极高,熟读兵法谋略和阵法符,只是自幼失去双亲,族中之人又趋炎附势,前些年过得很是艰难,但她毕竟是颜氏唯一的亲生血脉,后来有了太后的欢心,手段又凌厉,现在虽无家主之名,但颜氏一半的权力都到了她的手中。高处不胜寒,她自小没有任何知心朋友和亲近的亲人,养成了一副狠辣多变的性格。

“哼,你以为如此说,在我心里,你便会有几分不同吗?”颜曜灵停住脚步。

“你这样的人,想必是最恨别人同情的。”离渊在桌前坐下。

“你我之间,就只有算计与利用。若你还想拿感情当筹码,那便趁早收了心思!”颜曜灵觉得他这样的心思甚是可笑,也极为愚蠢。

“哎……便是我想与你谈感情,怕也是不能够了。”自她少时,他便陪着她,教她冷心绝情,如今反而要她生出感情来,怕也是一时糊涂了。

“呵,你知道便好。”颜曜灵关上门,往宫里去了。

紫色重瞳,玉面郎君,离渊深处,不见欢喜。

窗棱处投进来的光很轻很薄,照在他的重瞳眸子里,却有种掺了金的沉重。他铺开宣纸,勾勒出一个头戴紫金玉冠的男子模样,男子笑得很灿烂,只是那笑容,只有离渊自己知道,不是因为他。

“南陌言,顾陶,不管从前的那个人身份如何,只要是你就好……”离渊的侧脸,在阳光下,爬上一条又一条血丝,他剧烈咳嗽起来,从随身的瓶子中,掏出一枚红色的小药丸,吞了下去,少顷,面上的血丝才退了下去。他收起宣纸,轻笑一声,进了密室。

顾陶这几日打听过了,张毕是阮家的表亲,父母早亡。家道虽然中落,但还有些积蓄。他平日里便喜欢打着阮家的名头寻欢作乐。不过阮家也从未正经理过他,只当他是个不入流的市井纨绔,任他自生自灭。顾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此时已经过了子时,她看了眼沉睡的花花,这几日它一直睡着,想必是快要冬眠了。她躺在床上,慢慢进入酣眠。

巳时,天阴,沈府。

顾陶并不知道沈姝在府中,连好几日的拜帖都准备好了,若是扑空便明日再来。

沈姝请她入了大厅,吩咐小厮去沏上好的茶水,又命婢子拿出四色糕点,都用莲花形状的红漆圆盘装着。

顾陶与她一见面,并未寒暄嗦,反而直接将走尸之事的端倪托出。

沈姝脸色微微阴了些,有些吃惊,但很快就恢复成以往的沉静模样。“原以为你会晚些知道,或者就此忍了。不过,现下看来倒是我犯蠢了。只是你……周身没有一丁点灵力,却还敢一人到我这沈府来,想必,是早已有了对策罢?”

“没有,我只是赌一赌,你与苏离权的交情有多深?”顾陶镇静答道。

沈姝脸色又是一变,“真是可笑,你手中没有任何筹码,如何与我赌?再说,苏离权……”她摸了摸小巧的白玉茶杯,“我与她的交情,不过尔尔。”

顾陶听她这般故意遮掩,心中便有了数。

沈姝不确定能否瞒过她,便道:“你独自来此,就不怕我灭口吗?”杀人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轻飘飘的。

“我活着对你的价值更大。”顾陶露出标准式笑容,“相信你也不想苏离权白白被人设计罢?”顾陶话音刚落,脖子便被人擒住了。沈姝平常看似柔弱,实则隐藏了灵力与武功,此时听到顾陶之言,身随心动,便想了结了她。顾陶身形比她瘦小,被举在半空中,动弹不得,只能承受着实力的压制。她没有想到,沈姝会因为苏离权如此激动。完全失了平日里的做派。

顾陶一声不吭,也不哭喊,只盯着沈姝,倔强的模样让沈姝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她松开手,顾陶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若是能说服我,我便不再计较。若是不能,那不用阮媚下手,我便即刻处置了你。”她规规矩矩坐着,左手盖住右手,放在大腿上,恢复成盛京贵女的坐姿。

顾陶喘过气来,重新坐到椅子上,向沈姝说了自己的打算。

沈姝初听时并不起意,听到一半身子有些微微向前倾,听到最后很是不解地看了顾陶一眼。

“我查过你,你是乌啼村人,从未离开过那里,为何对朝中局势如此通透,倒像是……像是在位者一般。”沈姝狐疑地看着顾陶,顾陶任由她瞧着,心中却道:“自然是有过在位的经历,万变不离其宗,管你是哪朝哪代,都总要弄些权力与党派之争。”

“只是,你如何证明尸气进了那烟花之地?”顾陶并不知道须长风是春月的人,自是不能以此证明走尸进了那地儿。阴宅有特殊的阵法和门窍遮掩,指尸盘无法辨别他处的尸气,故而当今云启帝并未接到甚么风儿。而顾陶带着小尸王,它还没有出生,但近来尸气已经有所显现,所以将屠尸人引到青楼并不困难。只是她不能告诉沈姝小尸王的事情,只随意扯了个谎:“颜安藏出身道家,对走尸颇有研究,是他告诉我的。”

“颜家?此事最好还是不要攀扯到颜家为好……张毕这环倒是不错,你要救人,我也不反对……但走尸之事,那日的须长风,是春月大弟子,你若能求得他相助,我便如你所愿。”

“春月的大弟子?”顾陶心中有些惊讶,但面上并未流露。

“只是春月是修仙之地,怕是不会轻易卷入此风波。须长风此人心性坚定,你可要费番功夫了……”

“心性坚定?”顾陶点点头,这话倒是很不错,单凭他对他那师弟的心意,便可见一斑了。二人商定一番,顾陶便告辞了。她回到驿站,便去寻了须长风,但他却不在驿站内。店小二说他这几日出去得很是勤快,都是快到亥时才回来,回来时也不传饭,常常一个人在楼底下坐着,坐会儿也就回房歇息了。

“这番情形,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顾陶一时想不起来,头也有些涨涨的,冷不丁打了个喷嚏,秋冬之际,她穿的少,又常往外跑,身子有些经不住了。她也不回房,换了身衣服,提脚去了花满楼。

第33章:打压阮家

云启帝这几日总是睡不安宁,时常梦见可怖的画面,宫中便请了道人和法师,可几番搜查,并未找出甚么邪祟,反而是法师里头的一个屠尸人来报,说在宫外章华街处,指尸盘有了动静。

厚厚的盛京法典上,第七页第十条,明令禁止豢养走尸,有人敢违抗皇令,云启帝当即派了钦差,和法师一同,去章华街搜寻,隔天晌午,钦差便将相关人等一并带入宫中审问。

大理寺中,跪了一片人。阮籍、雪清洛、顾陶、太子,还有张毕和四名百姓。

知道了走尸之事,云启帝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容。各怀心思,各有疑心。

“太子——”云启帝脸上虽有病容,却仍保有至高无上的威严,用凌厉的眼神看向云承宇。云承宇缓缓跪下,拱手道:“这事确实是儿臣不好。一来那几日京中时有地塌方出现,儿臣在外抚恤灾民。恰逢公馆有闹事发生,听闻公馆处有坍塌事故,便去瞧了,但儿臣从未接触过走尸,怎会知道坍塌是由走尸引起的?所幸并无一人死亡,便好好慰问了伤者,将此事当做地塌方处理了。二来那日见阮家小姐怕得厉害,恐刺激了她,也不便多问,便让她早点回去歇着,现在想来,阮小姐出现得着实突然。至于这顾陶,她只说是来此拜祭先烈,却不想遭此大变,她也受了伤,儿臣实在不忍,便吩咐了御医替她诊治。”

“太子,你糊涂啊——公馆后宅塌陷,你虽禀了朕,但也该查个清楚啊!如此不明不白,如何御下?”

“父皇恕罪,儿臣无能,那日虽有心一探究竟,可宫中急召,说父皇身体不适,儿臣心急如焚,这才慌了分寸。还请父皇莫要生气,儿臣随您处置!”云承宇面上极为羞愧,言语中也没有半分推卸责任。

云启帝听他此言,怒气倒是消了不少,太子虽然懦弱仁义,但云启帝见他一片孝心,心中也很是宽慰。其实对于一个行将就木且疾病缠身的当权者来说,继承人的能力还在其次,若是野心太重,锋芒毕露,绝情寡义,他反而不安。云承宇极善藏拙,时而也会显露才干,又表现得极为孝顺,故而虽不是嫡子,却被封为太子,极得云启帝看重。

“宇儿啊,朕知道你孝顺。可日后办事,还是莫要如此马虎啊……”云启帝语重心长地教诲了他一番,云承宇跪直了身子,低眉顺眼,虚心接受。

“至于你们,有何要陈情的?”他看向雪清洛与顾陶。

“民女虽然沦落风尘,可这绝非我所愿意……”

“大胆,像你这般的平民,圣上面前都要称奴婢!”总管公公喝斥道。

云启帝瞧着她生得极其惹人怜爱,便道:“你便按你平日的习惯说话罢!”

“谢圣上——”雪清洛又继续道:“那日是奴家初次承欢,张毕公子喝了些酒,便开始胡言乱语,还将身上一处极其奇怪的印记给民女看,但民女已十分劳累,虽然听着,也不大明白。”

“那张毕说了些甚么?”

“张公子说,他是阮家的表亲,常帮着他们去买少年少女,死去的居多,但活着的也有不少。”

“你、你说这话,分明是诬陷于我!圣上,娼女支之言,怎可轻信?”阮籍面上惊慌,不想雪清洛继续说下去。

云启帝看了阮籍一眼,眼神像寒冬九月的冰霜,他震了一震,不敢再说话。

雪清洛继续说道:“张公子还说,这盛京只有阮府养得起走尸,一只走尸每年至少耗费百金。而阮府豢养的上等走尸数量,达到百只之多。至于一些次等的,每只每年随便也要耗费五十金。”

“你怎会记得如此清楚?”云启帝狐疑道。

“民女以色侍人,对客人的话自然要上心。”天启帝听了这话,看她如此姿色,心中只是可惜,便道:“你接着说罢。”

沈姝拜首抬头道:“张毕公子在奴家处逗留了数日,而作为香满楼的头牌,客人留宿的费用不菲,七日只是住宿,都要耗费三百金,更遑论打赏开销一类事物。张公子家中虽然富贵,但家道中落,若不是阮府接济,他又无官位和产业,何来如此多的钱财?想起前几日他说的走尸之事,我便留心起来,知道得越多,心中便越害怕。听闻豢养过走尸的人,性情不稳,有时会突然暴躁伤人,奴家……”她撸起雪白的袖子,上面满是青紫的痕迹,“奴家虽为玩物,却也实在忍受不了这等虐待。那日钦差大人来香满楼,张公子又有事出去了,奴家……奴家想着圣上清明,定不会坐视不理,所以才大胆跟了钦差大人前来。”她边说边落泪,眼泪如珍珠,不停地滚落,雪白雅丽的容颜,教人看了着实心疼。

云启帝语气微微缓和了些:“你知道那张毕去何处了吗?”

“民女未敢多问,只是张公子说落日前定会回来。”

“张毕已死。”云启帝道。雪清洛很是惊讶,“怎会……”云启帝想从她的脸上找出破绽,却甚么端倪也瞧不出。走尸之事被揭穿没几天,负责此事的张毕便被灭了口,是何人所为,再明白不过了。

许久,云启帝才看向阮籍,“阮爱卿,你可还有要辩解的?”

“臣、臣……一来,就算那张毕与臣有些交情,但他一破落户,臣已许久未曾见过他,又怎会将走尸之事委托于他?二来,臣俸禄是定数,每年五十金。虽然蒙圣上眷顾,时常有些好东西,但臣心中恭敬,一直供着,又哪里来的闲钱去养走尸呢?三来,且不说我与张毕甚少往来,就算我真的委托他去豢养走尸,臣也是刚刚得到消息,如何、如何会这等迅速杀了张毕呢?云启帝听他此言,虽是狡辩,也辩得有理,但看到大理寺呈上的一份东西,只将其打到了阮籍的头上,“你自己看看!”阮籍看着有些熟悉的纸张,捡起来,变了脸色。

“二十多处产业,东南西北四街都有,官商勾结,阮大人,好大的手笔!”云启帝明显是怒了。

“臣、臣……”阮籍在脑中迅速想着应对之词,“臣只是替旁人照看着,家中……家中从不曾铺张浪费,圣上,您、你可要明鉴啊!”阮籍惊慌之下,竟说出这等蹩脚的理由。

“圣上,那日民女去做衣裳,见阮大小姐出手十分阔绰,彩云阁五金一匹的浮光锦,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便买了十匹。臣女囊中羞涩,被阮小姐取笑寒酸,只能远远一观。”顾陶一直未曾言语,此时很适时地补了一句。

云启帝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侍卫将阮籍收入天牢。

“圣上,臣冤枉啊——”阮籍的哭喊声为这场闹剧画上了一个还算完满的句号。

雪清洛,本来是受了阮媚的要挟,此刻却突然反水,倒是教远在春月的阮媚有些吃惊。而后顾陶又向圣上讨赏,舌灿莲花,赎了雪清洛出来,并赐她一处宅邸和些许银两。

可阮媚不知的是,那日顾陶提脚去了香满楼,在雪清洛的房间里发生了她意想不到的事。

那日顾陶去了香满楼,发现雪清洛并不在房中,床上只有被点了穴道的张毕。她悄悄地合上门,在桌上趴着休息,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靠近自己,警惕之心陡起,感觉那人近了些,寻个时机,一把制住了她。

“你?”顾陶看着雪清洛,虽并不吃惊,却有些微微的失望。好在雪清洛不会拳脚功夫,不然又是一番打斗,惹来了其他人便是要坏事了。

雪清洛也很是知趣,并未叫嚷,只是不说话,低着头。顾陶卸了她的刀,道:“各人行事都有理由,你的理由,愿意说与我听吗?”她蹲下身来,眼神明亮,雪清洛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只是不言语。

“若你真想杀我,且请等些时日。若并非你所愿,可以告诉我,相信我,我会保护你的,好吗?”顾陶的语气,是少有的温柔,这或许是,对于雪清洛曾经救过她的报答,是给她一个人的特权。

她现在灵力微薄,无法从个人灵界中取出从前的一滴血,来告诉雪清洛以往的种种。

雪清洛听到这里,肩膀有些抖动,但仍是不敢抬头看她。瑟缩的模样让顾陶想起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她抬起雪清洛的手,“你听说过言灵缚吗?”

雪清洛摆了摆头。

“如果握住一个人的手,一边喊她的名字,将她的名字中的一个字用特殊的符号画在手上,便能永远成为至交,不会轻易离弃。雪清洛,也许你在怀疑我为何对你这般热心。但我告诉你,我从来不是一个热心的人,你和我之间的事情,也许你不记得了,我现在也无法告诉你,但请你相信,我没有必要害你,但绝对有理由护你!”雪清洛抬头,看见一双如星子般璀璨的眸子,虽然眼前这个少年身子单薄,她也从未听说过甚么言灵缚,但她想要去相信,想要去尝试一种新的可能。

“清,清澈的清。”她轻声道。

顾陶笑了,用仅有的微薄的灵力,用食指在她的手上书写下一个“清”字,又在“清”字周围画了些特殊的符号。少顷,泛着蓝光的“清”字和“陶”字闪烁了几下,继而就消失了。她又引着雪清洛的食指,在她自己的手上如法炮制。

“若是你我将彼此当成至交,握着彼此的双手,只要念着彼此的名字,手中印记便会显现。”

“顾——陶——”雪清洛缓缓念道,一个“陶”子显现。

“是这样。”顾陶笑道。

雪清洛看着她,怯怯地问道:“你是女子罢?”

顾陶愣了愣,道:“是。”

原以为雪清洛会有些失望,她却只是笑了笑,“谢谢你,肯接受这样的我。”

“傻姑娘……”顾陶扶着她从地上起来。

雪清洛与她聊了一阵,告诉她阮媚的计划,顾陶一边听,一边修改着自己的谋算。傍晚时分,顾陶出了香满楼,去了沈府,与沈姝重新商议计划,提早安排布局,又放出自己身死的消息,让阮家放松了警惕,而后突然被钦差带到宫中,这才杀了阮籍一个措手不及。

牧荑小筑内,灯火通明。

“皇帝虽然罚了阮籍,但也不是因为他有罪,而是为了平息物议。这顾陶,短时间内便能带动舆论风向,不可小觑。”

“那太子,可要将她纳下?”沈姝问道。

“今日可真是稀奇,难得听你说一句拈酸吃醋的话。”云承宇今日灭了阮家的威风,沈姝又这般在意他,怎能不高兴?

沈姝摇摇头,“对于你来说,我并不是那个无可替代的人,你要的,不过是一番助力。所以,你打算何时放了我,寻其他人呢?”

“放了你?”云承宇挑起她的下巴,“如果我要坠入黑暗,那陪着我的,一定是你,只能是你!”他语气幽远,像极了古井深处传来的回声。沈姝拿笔的手抖了一下,墨点晕染开来,在宣纸上点成一团模糊的黑色云烟。

“你……你就不怕我将你做的事情都说与圣上听?”

“以前或许还想过,但现在,我却是知道了你最大的弱点哦——”云承宇此话,教她心惊,她不知道他是在诈她,还是真的知晓她心中害怕之事。

“不过,若是你肯告诉我,你的第一个男人到底是谁,或许我会改变主意……”

“罢了,随便你罢……”她丢开笔,进了内间,云承宇也随她进去。

帷幔轻落,残阳如血,染红了云宫的半片天。

第34章:春月试炼

顾陶等人是在晚上抵达春月渡口的。那小尸王暂时还是个球团子,春月定是不会让这等灵物进去的,小尸王也没有要孵出来的迹象,顾陶便将小尸王托付给了雪清洛,又给了她几道专门用来制尸的定身符。小尸王若是出世,灵力低微,也不能拿她如何。

此时的湘江水不缓不急,江面有数万盏灯笼呈两列排开,为深夜前行的人指引方向。一轮皎洁无比的月亮离得很近,伸手去抓,才知离得有千万尺远。初春潮水上,泛起朦胧烟幕,在迷离的月色中,水月似乎连成一体。船底排出的潮水,一波带着一波,都向玉轮处涌去,整片江面皆被照亮。此时的一行人像来自月中,在江上行走。

照理说这春月是成仙之所,来的学子应该很多,此时整片江面上只有顾陶这一叶扁舟,自然不能不让人疑惑。下了船,他们在扁舟堤处徘徊,却没发现春月的入口,回望湘江,江面的灯笼却已熄了,周围都是巍峨的山。春月作为神启大陆的唯一的修仙名门,它既不要求弟子戒口腹之欲,也不要求弟子断情绝爱,虽也有些臭规矩,但最为鲜明的一条便是凡春月弟子,不得与妖物为伍,否则便要被废除所习修为,并被逐出师门——据说这规矩是天帝亲自着人定下的。

顾陶听着沈姝说着春月的规矩,看着辽阔的江面,问道:“不是说招收学子吗?江面上只有我们几个人……这春月,确实只有一轮月亮,我却是连个门都没有看到!”顾陶嘀咕着。苏离权拍着她的肩膀,道:“妹子,盛京人人皆知,春月每年收徒都是不过一月尾,此时已经二月初,自是无人来了。”

“那你们……为何还要来这里?”顾陶皱眉。

“看你成竹在胸的模样,我以为你有路子呢!”苏离权打趣道。顾陶看了她一眼,这苏离权,确定不是在坑她吗?来之前她可从未说过招生日期已经截止的事情啊!

“其实,我和阿静,是另外两个保送生……”苏离权憋住笑意,似乎颇为不在意这保送名额的可贵。

“长侠……”苏离权和沈姝如此义气,倒是叫她没有想到。此时看着苏离权满不在乎的模样,她感觉心里有种负担,也有一些感动。

“安啦,虽然期限过了,但此时还未开始新生的试炼,二月中旬才开始……所以还有补救之法。”苏离权拍拍顾陶的肩膀。

“补救之法?”

“春月规定,在二月初的头三天内,来者若是有胆量挑战生死局,便可获得试炼资格。”沈姝缓缓道。

“只是这生死局,从春月创办至今,只有三人过了。其余人等,全都死在里面。仙道未成,却要身死,恐怕没人那么蠢……”苏离权道。这两人一唱一和,倒像是顾陶强拉她们来的。不过一想,她们确实是因为自己耽搁了报名的时间,也就不再争辩。

三人在扁舟堤处等到黎明,才见一提灯童子前来迎接。童子梳着总角发髻,很是客气,带她们过了结界,说只要再往前走两百四十步便可到春月的门了,说完便在清晨的雾气中。

她们往前走了两百四十步,果真到了一处拱门前。

守门童子瞧见她们要往里闯,便不停阻拦。

“喂,你们站住!”门童叫住她们。

“此时已经过了春月的招生时间,你们还是回去罢!”碰巧到门口的须长风与行逍遥走过来。

“顾陶妹子,沈姑娘,苏姑娘,有礼了!”须长风做了个揖,为师弟和顾陶互相做着介绍。行逍遥却是行了个不规不距的礼。顾陶看着须长凤,从前那般罔顾礼法,如今却是完全换了一副样子,这行逍遥嘛,她不太熟悉,淡淡地回了个礼,沈苏二人也是行了个平礼。

“长风公子,可否让我们报生死局?”她一句寒暄客套的话也没有,行逍遥在一旁道:“你这妮子,好生不通人情,师兄以礼待你,你却要他为难!”

“为难?”顾陶不解。

“这生死局已经闭了多年,进去的人,出来的是凤毛鹿角,杀气太重,师父不愿有人为了成为春月的弟子而丢了性命,早已经关了。”

“凤毛鹿角?”顾陶摸摸耳朵,看了眼沈姝和苏离权,两人也不由自主地笑了。

“咳咳,师弟,是‘凤毛麟角’。”须长风温和提醒道。

“管他呢,反正就是活着出来的人没几个。你们的修为……”行逍遥的眼神扫过眼前这三位新生,“到达灵维的只有这位公子。你们还是快回去罢!”他看着苏离权说道。

苏离权平日里穿着以轻便为主,又不喜欢耳饰簪子一类,只以木簪玉冠束发,见行逍遥看着她说出了“公子”二字,对着他就踢了一脚。“这位公子,你怎么打人啊?”

“让你好好听人说话!你师兄刚才喊的是‘苏姑娘’,你没听清啊?”苏离权怒道。

行逍遥惦记着食园里的荷叶鸡,刚刚便走神了,“抱歉,这位公……姑娘。”行逍遥此时倒是行了个规规矩矩的致歉礼。

须长风见她们不肯走,便很是耐心地解释着生死局的情况。

生死局中妖兽、堕神、屠灵,每一个灵力等级都至少是金维。所有报名弟子中,极少有人的灵力能达到金维。即便达到金维,可与那么多同级或者高级的怪物在一处,活着出来的人寥寥无几,大都元气大伤或者残废终生,灵元受到极大的损耗,而被堕神伤过的灵元,若想再进行更高级的修炼,无异于燃寿修仙。届时恐怕仙未修成,寿元已尽。

这其中的厉害,只为了一个没有期限的修仙名额,也太过惨烈了些。

原以为听了这些,顾陶会退缩。可她露出一副“你终于说完”的神情,催促须长风快些开阵。

“这女娃是魔怔了吗?”

“顾陶妹子,也不必如此,为了修仙丢了命,这也太过了……”

“沈姐姐,你觉得如何?”没有问看起来极有主见的苏离权,她反而问了沈姝,沈姝有些诧异,但依旧回答道:“如果不是非得如此,我想你是不会这般强硬的。我欠你的,所以,我便陪你走一趟。”她心思玲珑,自然知道顾陶为何问她。

“你们……静儿,你怎么也跟着胡闹?”苏离权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离权,有时能胡闹些也并非全然是坏事呢!”她笑意盈盈,目光中竟有一丝喜悦和解脱。苏离权低头咕囔了一句:“我怎么跟你们成了姐妹,去就去罢,来来来,开阵!”似乎在苏离权眼中,生死局不过是一场宴席,她们几个都是去玩的。

须长风和行逍遥也不再阻拦,这是她们自己的选择,劝也劝过了,拦也拦不住,少年意气,或许便是如此罢!或许,这三个人,真能带给他意外的惊喜也说不定呢!

“罢了,我便去请师父示下,请你们站在扁舟堤处,稍等半个时辰即可。其他的人。逍遥师弟,你在此处护着,莫让任何人靠近扁舟堤。”

“好。”行逍遥行礼,向须长风的方向拜了一拜。

半个时辰后,扁舟堤突然裂开,一个黑色口子张开,三人意料不及,惊呼一声,坠落下去。坠落谷底后,走出洞口,外面的天气与地上的相反,天色晴朗,天蓝色纱布笼罩着苍穹,星星点点的小花点缀在草地间,两边矗立着高山,山峰与天色相接,交界处淌下数条瀑布,在岩石上撞击出大大小小的水花。树林间积了极厚的一层落叶,落叶下堆积着许多长短不一的断木。周围还有许多破落的屋子,连房顶也没了,其中还夹杂着破碎的瓦罐,断壁残垣,枯井流水。隐约中,那房后似乎还可瞧见被风吹动的秋千。

顾陶一入阵,并未往树林深处走,反而在墙角、井口、门窗等处敲敲打打,比比划划,苏离权和沈姝见她如此奇怪,互看了一眼,也没多问,只是在一旁留心着随时可能到来的攻击。

“找到了——”顾陶拔出剑来,以枯井、古树、残垣、断木为基础,画出一个四方阵来,长宽比为七比一,长为七丈,宽为一丈,遇到无法化成直线的地方,便插下树枝,在上面贴了张符纸。做完这一切,她赶紧让沈姝和苏离权进来。说来也巧,她们甫一进阵,外面的天色就变了,乌云密布,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唯独四方阵上方的天空依旧晴朗。从林子的深处传来妖兽和堕灵的声音,恐怖、魅惑、哭喊、疯狂……正前方,有数十只青面獠牙的野兽在观望着她们,背后,更有千千万万双红色的眼睛盯着她们,可那些东西,却无论如何都进不了阵,像是被甚么东西隔住了一般,只能在外面不甘地寻找突破口。

顾陶一进阵便安安稳稳地睡下了,沈姝和苏离权哪里敢睡?将心提到嗓子眼,战战兢兢地过了一夜。

翌日顾陶醒来,看见她们眼角的黑眼圈,只是笑着道:“二位姐姐,你们不会一夜未睡罢?”

苏离权没好气地道:“你倒是心大,也没个解释,这阵怎么回事,以你的灵力,就算这阵法再灵,也不至于能维持一个晚上啊!”苏离权此话,并不是看不起顾陶,只是实话实说。她在军营也时常熬夜,回到京中却日日按照正常的作息起居安寝,这偶然一熬夜,倒有些不习惯了。

“乐陶,你便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罢。”沈姝也问道。

顾陶知道是自己的不是,便向这两位担惊受怕的姐姐行了个礼,才道:“以我几近于无的灵力,自然是只能勉强做个灵阵,一个时辰也维持不了。可这四方阵,是早就存在于这生死局中的,我不过是找出关窍,激发出此阵威力而已。”

“早就存在?”沈姝和苏离权不解,“上等阵法,必留余地,以查缺补漏。下流阵法,要人命也不给自己留余地。这生死局中的灵物,怨气太重,如果没有起缓冲作用的阵法隔着,随时都有可能破了结界,鱼贯而出。”

“从未听说过这等法子!布阵之人竟还有设阵中阵的?这不是给了入阵的人逃脱的机会吗?”苏离权道。

“生死局,若是只有死人,而无生处,何苦要取这等名字呢?”

“可是我所见阵法书籍,并没有记载过此类阵法。”沈姝道。

阵中阵,是由昆仑神所创,这生死局中,关于他的记载本就少之又少,至于他留下的阵法秘术,更是不为外人所知了。顾陶因为是昆仑一脉,多少知道些,只有一个阵中阵,并不算太难找,若是在阵中阵里面,再嵌套几个别的阵法,那可真是要费一番功夫了。只是要如何解释自己与昆仑的关系呢?

顾陶想了一想,道:“沈姐姐涉猎颇丰,我自然是信的。我这阵法,也是跟我哥哥学的,至于他从何处学来,我也没留意问。不如等咱们出去后,你们再去问他罢!”容与平日里话甚少,对人也是疏离有礼,若是他肯理你还好,不肯理你便只拿你当空气。果然,两人一听,只好无奈地摇头。“这已经过了一夜,也算是过了试炼了罢?”沈姝问道。

“自然,我们且再等等,过会儿出口便会打开了。”顾陶伸了个懒腰道。

行逍遥等人以为她们早已命丧阵中,见她们出来,很是惊讶。倒是须长风,虽然赞叹,但却一点也不惊讶,仿佛早就知道她们会平安出来一般。

闯过生死局,顾陶等人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入春月了。给她们安排了住处,须长风交代了一些春月的禁忌和规矩,又告诉她们食园的去处,真与从前那个满不在乎的须长风不一样了。看他的模样,应该是早已修成了初级的仙身,这一世是不是他的转世呢?若不是,顾陶很想问他,到底还记不记得从前的事情?又是如何来到春月的?但须长风忙着打点春月新生入学和安排试炼的事情,根本没空与她闲话,顾陶只得忍住不提。

容与和颜安藏早几日来了,被分配到东边的和尘轩处,顾陶则是被分配到北边的陶醉轩。苏离权和沈姝被分配到西边的若木轩,阮媚与杨安歌被分配到南边的南安轩。其余人等,也有了住处。

容与还是与从前那般,会定期给顾陶做松糕、竹糕一类的,颜安藏也经常跟着。平日里,他俩也是下棋比试,过得也很是充足自乐。

倒是苏离权这边,几日都没有搭理顾陶,顾陶有些摸不着头脑,也不去问,还是沈姝过来说,苏离权是在生气,气顾陶总是一个人行动,从不肯与她们商量,这分明是不拿她们当朋友。顾陶咋舌,苦笑一番,想着苏离权往日的义气,便拉下脸子去倒了个歉,好一顿哄骗,才让这位侠女开颜一笑。沈姝在一旁抿嘴憋笑,只说:“长侠啊长侠,长侠啊长侠……”

再来说说春江秋月间的全景,四周高山巍峨绵延,古木苍翠,四季如春,花开不败,皓月长悬,临照万里湘江,气势磅礴。其间有五松山、苍梧泉、碧海烟、峥嵘阁、春江潮、白沙汀、青枫浦、鱼龙跃、闲月潭、扁舟堤、照花涧、水回萦、落梦渚、飞泉亭等胜景,各处细景,日后再慢慢欣赏,不是仙境,胜似仙境。

事已到此,春月报名的事情本也算落下帷幕,但在复查时,顾陶却被验出了没有任何灵力。这在春月的一众新旧弟子中掀起轩然大波。春月的入学弟子,每一个都是验过灵力的,至少是要达到灵维级别。可顾陶破了生死局,他们断没有想到,一个没有任何灵力的人,能破了生死局,因此也就没有仔细检验。须长风又从中稍稍帮了下顾陶,在她身上偷偷留了些灵力,顾陶却并不知道。但当灵力散去,验灵石毫无反应,顾陶才知道自己有了大麻烦。

不过君伫给了她些时间收拾行李,顾陶坐在碧海烟处,思想对策,却发现身上少了些甚么,忙开始寻找。

第35章:蛇羹

“你在找这个吗?”阮媚身形摇动,手中拿着一个密闭的琉璃瓶,瓶子中正是一条血色的赤练王蛇。王蛇想钻出瓶子,可那瓶子是特制的材料,又施加了特殊的符咒,它怎么也逃不出来。

“还给我!”顾陶伸手欲夺,她的东西,怎能被别人轻易抢走?旁的也就罢了,这阮媚竟然打起花花的心思来。

“诶——别急啊,倒是难得见你如此失态……真是有趣极了,哈哈哈哈!”她憋着嗓子娇笑起来,顾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阮媚动作矫柔,全不似沈姝天然的静雅柔情,顾陶看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顾陶看着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此时越是慌张,越是要沉得住性子。

阮媚见她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十分不快,“你不过是个低贱人生的下贱胚子,怎敢与我作对”顾陶听了这话,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她,摆出一副“任君表演”的模样。

“如你一般的庶民,就应该以我为尊,可你这般不知好歹,屡次坏我好事,怎能教我不恨”阮媚便是见不得顾陶这副将所有人事都不放在眼里的神态,没来由地就是见不惯,看了便生气。

她坏了阮媚好事她怎么不记得顾陶思上一思,若是说哥哥对她不理不睬的事,那寻颜安去啊,干她屁事若说是毁了走尸林的事,还不是阮媚硬要将他她投入走尸林才会如此若说她设计阮家被罚的事,若不是阮媚硬要杀了她,便是她没有这样的狠毒……凭着阮媚对哥哥的觊觎态度,顾陶也会给阮媚找些不痛快!

顾陶这人,对合得来的人,有时都未必全心托付,对于不待见自己的人,更是不会有任何愧意。所以,如果阮媚向想站在道德制高点俯视她,那可就动错了心思。

阮媚见她还不肯乖乖求饶,登时便示意身旁的护卫去制住她。顾陶反抗了几下,却还是被擒住了胳膊。

“如何?可要讨饶?”阮媚斜睨着眼睛看着她。

“哼,你以为你是强者,而我是弱者,就必须向你磕头乞怜吗?真是笑话!阮媚,你听好了,我顾陶,就在这里,掌嘴随你,抽筋随你,但想听我说一句软话,且再修行个千年罢!不过看你这样,恐怕连打人也没有力气罢!嗤——”顾陶的一脸蔑色和傲慢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阮媚。

“你们两个,给我按住了——”阮媚撸起袖子,对着顾陶的脸就是一巴掌,一掌未落,一掌又起,顾陶的嘴角很快就出血了,脸也肿胀起来。

“打人这种事,自然是要亲力亲为……如何,你可有话要说?”

顾陶瞪了她一眼,轻蔑一笑,不置一词,将目光投向了碧海烟处。

阮媚冷冷地看着她倔强的背影,道:“你们两个,把她扔下去!”

侍卫有些为难地说道:“大小姐,春月禁止杀生,您这……不大好罢?”

“我杀生了吗?分明是她练功过度,神思倦怠,自己掉下去的!”侍卫会意。

顾陶看了一眼琉璃瓶,阮媚道:“你这蛇,我可舍不得做蛇羹……它可是个宝贝呢!哈哈哈哈哈——”

顾陶抓住此刻,给花花递了个眼神,随后便被侍卫投了下去。

白色烟雾轻轻扑腾了一下,碧海烟的水雾便恢复为往日的青绿朦胧。阮媚得意一笑,带着侍卫回去了。

眼皮很沉重,睁不开……顾陶的脑子里炸哄哄的,响起君伫的话来。那是在她被验出没有任何灵力后,却仍不肯离开春月的第二天,她去求见了君伫。

“春月从不信奉任何歉意和无能,你在阵法上有些小聪明,可你天生灵力低微,不适合修仙。再好的阵法,若是没有灵力控制,只会缚住自身,成为别人的利器。”君伫脸色如常,语气中听不到一丝惋惜。

的确,苏离权等人都赞顾陶阵法精妙,在走尸林和生死局中,已经见识过她的实力。但他们却忽略了极为重要的一点,走尸林中,顾陶布四方阵,以血为燃料,虽然厉害,时限极短且阵法漏洞极多,血阵对阵主的身体也会产生反噬,现在顾陶的身体都还未复原。布置八卦阵时,若不是有须长风的灵力为引,阵法根本启动不了。在生死局中的阵法并不是她布下的,而是她发现的,布阵者早已在阵中倾注了巨大的灵力,她顶多算是催化剂,催动阵法启动,却不是关键。

“你破了生死局,实在难得,但春月内门从不招收灵维以下的弟子……”君伫一语中的,顾陶无法反驳。

“或许你想入别的散仙门派,当个外门弟子……”

“不,”外门弟子的资源和锻炼都极其有限,从外门到内门,她等不了那么久,花花更是等不了,“我要入内门!”她语气坚定,似乎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这番语气,让君伫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师父,也是如此执着。

“修仙这种事,一看天分,二看机遇,三看资源,努力和勤奋不过是必为之事。”他这一番话,都意有所指,告诉顾陶她没有修仙天分、资源和机遇,就算努力和勤奋,也不过是枉然,顾陶怎能不明白?

“那我们不妨打个赌?”顾陶目光如清泓,澄澈且灵动。

“哦?”君伫倒是来了几分兴趣,“可是你凭甚么要我接受呢?”君伫并不按照她的路数来。

“你似乎很是怜惜长风兄呢!”顾陶幽幽地说道,“若是你肯与我打赌,无论输赢,我都将他的过往告诉与你,好教你不再悬心。”

这个小姑娘,原以为她不谙世事,懵懂莽撞,却如此善察人心,“长风的过去,你以为我不知吗?”

“您修为到如此地步,自然有法子知道,可是却只能窥察一二,却不能知其全貌……”这也是观微术的弊处,若想窥探人的记忆,只能看见零星片段,并不能知晓全部,纵为神仙,也不能随心所欲侵犯凡人隐私。“但,我却知道。”

“你?”君伫以为她在诈他,不以为意,便想用观微术查看她的记忆,却是一丁半点的东西都没查到,他面色微凝,“罢了,若你能在十天内凭借自身力量达到灵维,我便让你入了春月的外门。”

“我与你赌,我在十天内能达到铜维。届时你要让我入内门!”

君伫冷笑一声,“好,既然你如此坚定,我便允了你!不过你若是做不到,以后也莫要来春月求学了,可行?”

“好!”顾陶一口答应。

十天内从毫无灵力到灵维,已是难得,春月纵然灵气深厚,但从零基础到铜维,第一,以顾陶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突然的灵力爆涨,第二,天帝曾与她说,若是再要修仙,以她以往的罪孽,必然会伤身折寿。而这第二点,只有顾陶一人知晓,连哥哥也不曾告知。

顾陶撑着身子,挣扎着,从水滩里爬起来,浑身已经湿透,头发也黏搭搭的。

她没有生火,只是找了几根木柴,将外衣脱了,晾在上面。山洞间的水滴滴落在地,回声很是清楚。顾陶的身子很冷,头也不似先前那般发热了。她捡了个石块,进去山洞里面,洞内阴暗潮湿,她忍着冷,不停地画着,嘴里还哼唱着甚么,半个时辰后才停下,出来坐着。

老实说,她在乌啼村的那段日子,虽然有过伤心失落,但只是一小阵子,后来伤心过了,也就照常生活,对花花的思念也并不十分深刻,没有与花花死别时那般灰心。后来遇见了那赤练王蛇,心中的愧疚不忍、爱慕心疼又升了起来,所以她才认定那蛇便是花花。两人联誓之后,在一定距离内,会彼此牵挂和担心,可分开后,各自情意便会恢复正常。

顾陶本不是长情的人,与千花明联誓实属意外之举,而后虽未曾后悔,但也并不高兴。她不喜欢这样的束缚和牵绊,她情愿自己被万人唾弃,也要活得自由自在。此时花花不在身边,她又恢复成九天战神原本的冷心冷意,随性随喜,还开始起了解除联誓的心思。

“我欠他一条命,应当还他……”花花在走尸林咬了那尸王,它还只能偶尔化成人形,灵力并不深厚,已被尸气反噬。而成为春月的内门弟子,便能得到一颗回元丹,修复它受损的灵元。容与那边,有颜安藏为他运动疗伤,救护得及时,灵元已经好了大半。可花花这边,发现时尸气已经侵入得有些深了,运功逼毒也无济于事。春月不会白白给人恩惠,她必须要成为春月的内门弟子,得到回元丹。

“如此,便算是两清了罢?这样,我亦可以自在于这天地间了……”顾陶这样想着,心里舒坦和轻松了些,但随即,又感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想着应该是联誓的作用,将其强压了下去。她在水潭的山洞里,坐了一晚上,还算是没有遇上甚么危险。

阮媚这边,将顾陶投下山崖后,便很是高兴地回去歇息了。但她晚上沐浴时,发现自己的手臂上,爬满了细细的黑色纹络。随行的大夫看了,说不知是甚么病。她又请须长风过来,须长风碍于同门情义,帮她看了看,一看脸色便不好了,告诉阮媚她中了尸毒。

“怎会、怎会如此?”阮媚想起顾陶之前冰冷的眼神,急忙问道:“这毒大概有多久了?”

“大约两三个时辰。”

阮媚与顾陶见面时,大约是申时左右,现在是戌时,相隔两三个时辰,时辰上也合上了。只是,顾陶是如何将毒下在她身上的呢?

“阮小姐,你可是想到了甚么?”须长风见她神色有异,心中不安。

“无、无事。师兄,这毒可有法子解开?”

“你中毒不深,我给你几颗驱毒丹,按时辰服下,一个月后也就好了。幸亏发现得早,晚个两三天可就要动用回元丹了。不过……”回元丹这东西,便是他也无法轻易拿出。须长风及时止住,起身离开,阮媚送了送,回到屋中,折腾了一两个时辰,她也乏了,得知自己无恙,便睡下了。[加上些甚么]

容与知道顾陶有贪凉的习惯,以前仗着仙体,不怕冷随意些也没甚么,可眼下成了凡人,饮食起居上还是得顾着些。在临睡前便来到顾陶的房门口,敲了三下未有人应,心中隐隐察觉出甚么,便推开门,提灯照亮了屋子,可屋内并无一人。

“莫不成去练剑了?”容与暗道,可看着床头挂着的剑,他眼神一冷,心里觉着顾陶可能是出事了,便要去寻,刚出门口,颜安藏便迎了上来。

“容与,你可是要去寻顾陶?”颜安藏似乎知道他要干甚么。

“嗯。”

“顾陶托我给你封信,说你看了信便会明白了。”颜安藏将信给容与。

容与拆开信封,只见纸上写着:“兄长亲启:我与君伫打下一赌,要在十天内修到灵维级别,方可留于春月内门,且不可借助旁人之力。兄长收到此信时,我已去了历练之地,十日后必归。顾陶。”

顾陶的意思,容与自然明白,可她旧伤未愈,又这般逞强,自己怎能放着她不管?他敛下神色,道:“安藏兄,多谢你,且请回去罢!”他不愿叨扰旁人。

颜安藏知道他的心思,心中微微有点生气,但因为知道他的性子,便道:“我已用追踪之术查探过了,全无她的半分消息。顾陶若不是离开了春月,便是去了一处有深厚结界的地方。”

“深厚结界的地方?”春月大大小小的试炼之地,结界多不胜数,若要一个一个去寻,破费时间。容与的食指微微点动,他有时想问题便会不自觉地带上这个小动作。

颜安藏道:“天还有几个时辰变亮了,早上再去见师父罢。此时去见他,他不会应的。”

容与想了下君伫素日里对谁都不冷不淡的态度,点点头。

第36章:云中有君少司月

水潭中开始冒气大大小小的泡泡,顾陶灭了火,收敛气息,麻利地穿好外衣,躲到石壁后面,静观其变。

那水潭冒了一会子泡便安静了,顾陶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仍是没有甚么东西出来,她略感奇怪,便小心翼翼地走到附近。这时周围深青色的泥土开始碎裂,顾陶想踏出去,可石壁处开始崩塌,坠落下坚硬断裂的石块,唯有水潭附近安然无恙。

她屏息注视着水潭,水波开始流转,从中心漩涡处慢慢升起一个东西—一个形状如牛的野兽出现,浑身青色,没有长角,只有一条腿,待它身子全貌出现于水面之上,本就不太明亮的碧海烟下开始变得浑浊昏暗,地动山摇,山石崩塌,草木摇落,大有摧枯拉朽之势。

可是顾陶只能站在水潭附近百步以内,以确保不会被掉落的山石砸中。她定睛看着这怪物:浑身青色、独腿无角、眼睛像两团青色的火,这不正是她以前去东海平叛时见过的野兽夔吗?当时她追赶逃兵到东海流波山处,此山在深入东海七千里的地方,山上有一种野兽名夔,出入海水时披风戴雨,吼声如雷。她见这种野兽稀奇,便与它战了两个时辰,其实只需半个时辰便可解决,不过她不熟悉流波山地势,这野兽又颇为狡猾,才耗费了些许时间。后来,她用这兽的皮做鼓面,再配上雷兽的骨头,制成的雷鼓,敲击之声能穿到五百里以外。正巧碰上了雷神白泽,想起他新晋雷神时自己还没送过他甚么,就将这鼓赠予了他。白泽也不忸怩,只道了声“多谢”,便回去值班了——多么尽职尽责的好神仙!顾陶在心里感慨道,也回去饮那玉露琼浆了。

收回思绪,一块石板压来,顾陶赶紧躲过,好险!只是春月位处中土,与那东海流波山不知隔了多远,夔怎会在此处出现?来不及深究它是从何处而来,当年自己杀了它祖先,还剥了皮做鼓面,这笔仇,它今日怕是要好好算算……

她头上冒出一丝冷汗,“讨债的,非要寻在这时候来……”

夔也不做多余的动作,从嘴里喷出一道混合了毒液的浊水,铺天盖地向顾陶袭来,这水柱有两棵合抱之木一般大,顾陶找准时机,迅速朝着反方向移动过去,避开攻击。

夔又使出一招排山倒海,庞大的体积径直向顾陶扑来,旁边喷出两股水柱,断了顾陶的退路,满口的臭气向她袭来,她屏住呼吸,却没了退路。

“这家伙,真是越来越贼了……”

眼见自己就要被夔压住,顾陶想起一招“冷画屏”,脱下外袍,拧成麻绳状,反手握住,举至头顶挥舞起来,在极快的挥动中,外袍成了一把挡水的伞。她一边挥动,一边往旁边极快地挪动,小心地躲避着水柱。

“轰——”夔倒地,顾陶侥幸躲过,离它一寸之地,大口地喘着气,这招剑式太花力气了。

夔见没将她压死,心有不甘,又立起来,跳着向她靠近,整个山谷都抖了一抖。

这夔不是妖兽,只是体型硕大些,但对于人类身体的顾陶来说,用不了阵法困妖,便只能耗费气力与它斡旋。

顾陶往后退着,脚下多尖锐石子,脚心一滑,便溜在了地上,尖锐石子穿手而过。血腥气味散发开来,夔被刺激到了,“轰隆轰隆”地叫着,跳得也更加起劲,如此庞大的身躯,笨拙地一蹦一跳,看起来有些滑稽可爱。

夔故技重施,朝着顾陶喷出水柱,顾陶如故躲过,但她还没落稳步子,夔又喷出一道水花,向着她头顶上的岩石喷去,原来,夔刚刚一直在测她的运动习惯和运动速度,将她逼到一处松动的岩石壁下,以水柱发力,击落岩石,由于惯性作用,顾陶还没收住,便被头顶的岩石砸中。夔高兴地“吼吼吼”叫着,准备扳开岩石,享用自己的胜利品。背后一道黄光袭来,登时便被碎成渣沫。

身上的岩石被移开,幸而那岩石压住她的那面是向里面凹的,顾陶才躲过一劫,饶是如此,她周身筋骨仍是断了五处。

双眸一睁一闭间,一双云白色金月纹靴出现在她眼前,缓缓向她靠近。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人周身强大的灵力流动,黛色袍脚轻动,如月朦胧雾气在袍脚氤氲开来,发着暖黄的光芒。

“呵,真是……狼狈啊!”那人声线缥缈,如月空灵,却又自带一股低沉魅惑。

顾陶趴在地上,看着手边锐利的石块,想要去拿,那石块却被人用术法托起,她费力仰头,看见那石块在那人的手中化为金粉,飘散雾中。那人的脸,她却始终看不清,只依稀识得是一头极美且泛着暖光的长发。

“九天战神,生死弥留之际,可记起甚么了吗?”那人魅惑的声音响起。

无论是神,还是凡人,在弥留之际,脑海中都会浮现这一生重要的记忆片段。而神明的记忆,由于灵力的关系,会更为清晰和完整。因为对记忆隐私的保护,神和人都被禁止随意窥探他人记忆。若有人想知道一个神明的记忆,在他身归混沌前,趁着最后一点时间,失去了抵抗力的神明,一般都会如实相告。

“你是……”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需告诉我,可记得一个叫曦和的女子?”来人的声音明显激动了几分。

“曦和?”顾陶回想着,愣了少顷,随后却又忍不住轻笑起来,“你是少司月……月行欢?”

“呵,是啊,废话可真多!你只需告诉我,关于曦和的记忆……她、她如今身在何处?”月行欢脚边的朦胧雾气越来越多。

“她死了。”顾陶的声音极为平常,完全就是在述说一个事实。

“尸首呢?葬在何处?”月行欢很是激动,一脚将她踢过来,踩在了顾陶的腰上。他怕是一早就瞧出了她的薄弱之处。

顾陶在心里暗嘲自己“自作孽,不可活”,但面上却甚么也没表露出来,忍着腰上那人踩践的疼痛,“随风而去,无迹可循。”

“你……扯谎!”月行欢松开了脚,却拿起了剑,悬在顾陶上面,“你说实话,曦和到底去了何处?否则,我定要让你受一受这云汉剑的厉害!”

隔着云雾月纱,顾陶看不清月行欢的眼神,但她想此刻定然是愤怒至极罢。“她死了,就是死了,你想听她是如何死的,我还可以说与你听……但这世间,确实再无曦和了。”

“你说……你说她是如何死的?”月行欢的声音里,强压着愤怒。顾陶响起去苍梧前被踢的临空一脚,真是有够疼的。能让那时她坚硬的神体感受到疼痛,此时说要让她尝尝厉害,怕不是虚言。

云汉剑,帝维级武器,三味真火都要炼上一日一夜才可炼化,被它刺穿,那滋味与老君的炼丹炉不相上下……

“你没有胜算,快说——”月行欢看穿了她的心思,直言戳穿,云汉剑离她的腰腹只有一寸。

“你身上……可有她的旧物?”顾陶问道。

月行欢拿出一片白色羽毛,在朦胧的月色中发出皎洁的圣光。“她的骨灰被我撒在黄泉落了,死前她托我将要与你说的话,还有她这一生的记忆,都埋在了黄泉落的泥土中。你且在羽毛上施个言灵咒,用鲜血刻上‘曦和’与‘黄泉落’五字,便可知道她生死前的种种了。”顾陶嘴角淌血,月行欢只当没看见。

“为何地府中没有她的痕迹?”

“她不愿转世,情愿散灵,不留于这天地间。”散灵,除非这等灵物伤心至极,否则不会以如此决绝的方式,抛弃过往,割舍未来。

“你为何不救她?”顾陶看不清月行欢的眼神与容貌,只感觉那月色中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顾陶心中苦涩,道:“是她自己选择……”还未待她说完,腰腹上的剑已插入,痛入灵髓,顾陶吐出一口鲜血,月行欢又用剑刺穿了她的腰腹,“不救她的,都得死!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干脆我就提早送你一程罢!”贯穿到底的剑被拔出,又是一阵剧痛。朦胧雾气退散,顾陶的身边又恢复为一阵湿冷阴暗,周围还有苔藓的味道飘来。

月行欢见她此时是个凡人,并未将灵力倾注于剑上,只是轻轻一刺,可饶是轻轻一刺,毕竟是帝维级武器,彻骨疼痛,比之一般刀剑更甚。而他自认为的轻轻一刺,也是致命一击。

“你大爷的……月行欢,你活该!”顾陶摸着腰上的血,看着手掌上满满的鲜血,捂着腰腹想起身,却没有力气。

无人救援,周遭阴沉沉的,也不知何时会冒出来甚么怪物。但最糟糕的是,她连反抗的心思都没了。想着或许死在这里,也是个不错的结局。这样颓废的自己,倒不像是她自己了,反而像是从前的「她」。她曾想过,自己会在妖界的战争中战死,被讨债的追杀死,或者被体内妖元反噬而死。却从未想过自己作为一个凡人,被一个喜怒无常的散仙杀死。

体内的能量在迅速流失,顾陶感觉到手上的血都凝固了,可腰腹处仍在淌血。

此时她身处绝境,想起月行欢发怒的样子,想起他去了黄泉落看到一切后发疯的模样,反而笑了,但一笑又牵扯着伤口,但还是忍不住笑。恐怕除了她与天帝,没有人知道曦和的来历。

曦和……一个极其柔美与温柔的女子浮像出现在她的眼前,她伸手去碰,只碰到一团下沉的冷气。“无论她是否出现,她的结局,都是这般。你们既然舍了她,为何还要摆出这副作态?人神妖,都有自己的私欲,为了自己,总要在某个时间舍弃别人,而后又自责后悔……又有何用呢?”顾陶心绪起伏,刚刚凝住的伤口,又开始流血。“又有多少人真心祈求原谅,不过是需要那人的帮助,装腔作势而已!”

她想着曦和的过往,心中悲凉,不胜唏嘘。关于曦和的一切,连天官的史册都没有记载。她所知道的,也是从天帝处得知的,自己并没有任何印象。只是那月行欢是散仙,不受天庭规制管辖,以他高傲的心性,自然不会低声下气去问天帝,却不知他为何会来问自己,倒是奇怪得很。

对于痴缠情爱的人,她向来都是不大在意的,唯独每每想起曦和,总觉心中隐隐作痛,仿佛火上炙烤一般。此时因为腰腹的疼痛,她心中的痛,反而消减了许多。也许,自己就这样消失了,也是个不错的结局。她想自己那从未流过泪的哥哥,会不会因此而伤心淌泪呢?

此时的容与,正在君伫处,央他想个法子去救顾陶。说是求人,可他周身凛然冷清的气质,还有永远平淡的语气,更像是在述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君伫冷冷地看着他,须长风很是悬心,自己这位师父,性情孤高,此时来了个和他可以相较一二的容与,又不肯说些软话,他很担心师父一生气,就把他扔到堕神之森去了。

可君伫只是多看了容与两眼,眼神微微有些恍惚,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日里的冰冷,道:“顾陶是自己与我打的赌,要我救她不难。只是此番我救她上来,便是毁了赌约,不论生死,灵力有无增益,她,都得离开春月,且永远不得回来。你,确定要如此?”

容与知道顾陶的个性,若是自己为了救她而擅自替她毁约,想必她一定懊恼,可即便他懊恼,自己也得如此。

“是,请师父速速施以援手。”容与拱手行礼道。

“可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毁约,既然约定了,就要好好遵守,除非本人愿意,不然,即便你是她的哥哥,在我跟前也没脸呢!”君伫一番话,完全不将顾陶的性命放在眼里,还颇有些看热闹的口吻。

容与没说甚么,也不与他争,只盯了他一眼,便扭头走出门去。

“容师弟——”须长风喊道,却见颜安藏出手极快,一个箭步追上去便将容与打晕在怀,“师父,师兄,容与我就先带回去了。也请师父有个师父的模样,顾陶虽还不是春月的正式弟子,且请看在容与是春月弟子的份上,照顾着些。再说您又是长辈,多眷顾些小辈,也是彰显您仁爱之心。”君伫收了笑容,他自然听出来这人是在拐着弯骂他“既不照顾弟子,又不体恤小辈”。可他从不为俗名所累,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可看到颜安藏护着容与出门的身影,想起容与清绝的面庞,他终究是叹了口气,道:“长风,若是那丫头十日后还不回来,就去寻寻她罢!随后……便将她送出春月罢。”

须长风难得见师父如此“关心小辈”,当即道:“是!”

但君伫话锋一转,“你也别高兴,我知道你在暗中帮了那丫头不少,可别失了分寸。”

“是……弟子告退。”须长风出了离居,遥望春月的山林风色,却不知顾陶在那一片山林中。

第37章:无启夫人

烟月沉沉,碧海烟处的雾气更重了,翻滚着,咆哮着,在泠泠的月色中,看不见那底下究竟是甚么。

血已成铁,顾陶慢慢闭上双眼,却闻得一阵香草气味,听到环佩相击之声。

一身广袖紧身紫云烟霞裳,一双银鎏金亮面宝石短靴,身姿鬼魅,步行如水,云裳流仙裙随步伐而动,露出下面掩着的白皙肌肤。

到了此时,顾陶却还有心情欣赏这人的穿衣打扮和姿容样貌,权当死前一饱眼福了。

“真是……可怜哪!”女子轻转倩手,水袖流转,一股暖流被送进顾陶的身体,伤口以可见的速度愈合。许久,她收回玉手,腰上还有一半伤口没有愈合。

顾陶等着她说话,一个美丽而强大的女子,是不会轻易出手帮人的,何况在这碧海烟下,人迹罕至,如何来的这俏丽女郎?

“呵呵呵呵……”那女子看顾陶这副模样,轻蹲下身,用如葱的指甲挑起她的下巴,“许久未见,你倒是变了许多啊!”

顾陶被她注视着,那女子绿松石似的眼眸里,满是兴味,“我倒是不曾记得过你。”

不曾记得过,既可以理解为顾陶和她没有见过,又可以理解为顾陶与她见过,却从未将她记在心上。

无论哪一种理解,都表明了顾陶并不想与她有关系。

“俗世如井,坐井自观,我道世人皆禄蠹,世人只道我蠢愚。于这时间长河而言,人人星末微乎的一瞬相遇,诚然是微不必道了。”女子倒是一点都不生气,指甲顺着顾陶的脖颈划下,似乎只要轻轻一用力,就可以划破顾陶的咽喉。

“没想到素来不理俗事的少司月也来了,这么个地方,今日真是颇为热闹呢!”

顾陶不知她究竟想说甚么,只是不接话。

“瞧我,竟忘了正事。”那女子顺着她的脖颈,摸到腰部伤口,“此处,很痛罢?”

顾陶给她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

“不若……你我做个交换?”她目光泠泠,语气颇不在意,像是对这桩交易并不热切。

“终于……忍不住了吗?”顾陶冷看着她,“不妨说来听听。”

“你的这里,应该只有半颗心了罢?而且,也并非你原有的罢?”女子用手在她心口画圈,说的话轻飘无比,却在顾陶心上敲下一记重击,仿佛说出了甚么讳莫如深的事情。

“呵,接下来呢?”

“我替你治好伤,并且帮你渡到铜维级别,待你修成神体,将这半颗心予我如何?”顾陶终于在女子的眼中,看到藏不住的期盼。

“凡人之心无用,神之心可助你由妖化神……你倒是会打算盘得很呢!”顾陶挪开她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推开那女子,她不喜欢有人未经她允许便靠她如此之近。虽没有容与那般的洁癖,在这点上,她与他,却是一样的。

那女子自以为好言相商,却被顾陶推开,脸上登时有些恼了。看着眼前受伤严重却还神色淡傲的顾陶,水袖袭动,速度如风,手势凌厉,顾陶便被她抵到旁边的石壁上。

脖颈处突然被人掐住,长指甲在脖后摩挲着,似乎要嵌入皮肉,一阵战栗串起,从脚底升至头顶。“靠,妖神都来作贱老子,也不知是哪里惹了这群孙子!”脖子被掐住,发不出声音,顾陶在内心骂道。

女子单手举起顾陶,毫不费力,看着她扑腾的双脚,有些得意与轻视。

“如何,认清现实了吗?”女子吐气如兰,魅惑的声音在幽静山谷里荡起回音。顾陶看着她的脸,精致魅丽,微风拂过,她的刘海下似有一道裂缝,刚刚还不清晰,此时她发力扣住顾陶,那道裂缝,若有若无地从眉骨边缘裂至下颌,似乎再稍稍使些力,她的脸便会如瓷器般碎裂开来。

“找到漏洞了。”顾陶抬起脚,狠狠一瞪,用力踹向女子的肚子。女子没想到她会不顾伤势,如此狠戾出招,立即被踹开来,松开了手,有些不稳地站着。顾陶虽用了大半的气力,这一觉终究是没有灵力,伤不了女子根本。

“你……你找死!”女子勃然大怒,广袖中飘出云纱,就要狠狠勒死顾陶,却又陡然收回,摸着自己的脸颊,不自然地转过身去。

顾陶适才被摔在地下,捡了几块锐利的石子,朝着女子面门打去,女子轻蔑一笑,轻轻躲开,可顾陶的用意本不在此,看似乱扔的石子,一大部分借助臂力,扔向女子面门,还有慢发的几块,却是朝着旁边的石壁飞去,以她计算好的角度,反射到女子的下颌处。方才女子挑起她下巴时,她便闻到她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美人草的气味,激女子对她动手,无非是想证实自己的猜想——美人草可葆女子容颜永驻,可面部也会较常人脆弱百倍,一旦使用武功或是灵力,脸上便会有裂痕出现,使力越多,裂痕会越明显。方才与女子面对面,她观察好女子的脸颊大小和裂痕位置,便蓄力一蹬,又找好角度扔出石子,击中她的面部裂痕处。

“无启夫人,还是回去好好治伤罢,延误久了便是百株美人草也救不回来了!”她强撑着一口气道。

“你……你不是说不认识我吗?”那女子捂着脸颊,怒视着顾陶。

“无启夫人,紫云烟霞裙,银鎏金宝靴。伴着美人草而生,可最讽刺的是,她虽生得好看,却天生眉心带有裂痕,须时常服用美人草来治愈。如此特异,世间也没有谁会假扮您了罢?”顾陶并不认识无启夫人,只是闲来无事时翻阅药草典籍,看到“美人草”篇有关于无启夫人的记载,便记下了。

“你……”裂痕蔓延至脖颈,无启夫人出来时,带了许多美人草制成的药丸,只是不知为何眼下都找不着了,她愤恨地看了顾陶一眼,化身为一道紫烟消失了。

“噗——”一口鲜血涌出,顾陶跪坐在地,甫时的硬撑在此刻全无。

走了野兽夔,走了少司月,走了少司月,来了无启夫人,走了无启夫人,要是再来一个甚么,她恐怕真的支撑不住了。

她依靠在一处石壁旁,微微调息一番。十天内达到灵维,是因为千花明必须在十天内拿到尸毒的解药。她先前问过须长风,回元丹这东西,被君伫藏得很紧,若是他去求取,君伫也未必肯给,当时顾陶心内还道君伫小气,还不如老君来得爽利。不过此一时非彼一时,此时的她,也没有资格去硬拿这东西。

阮媚将她投于这碧海眼下,虽是意外之举,不过她本就想找一处极阴且灵气浓郁之地,且最好是连君伫这种级别的仙人都无法轻易探知她具体位置的地方。而这碧海烟下,本就设有结界,又多灵雾遮掩——这又是一道天然屏障,君伫要找到她,也要耗费上一天一夜。所以即便她知道容与不会听她的,定会来寻她,也难得寻到。

顾陶一来此处,便在山洞里布下了阵法,刚刚虽然与夔打斗,所幸阵法并未被完全破坏,她略微补了补,一个九片梅花花瓣形状的阵法,泛着金光,似流动的金河,蜿蜒成一朵金色梅花。此阵名曰“九歌吟”,《九歌》是天帝所做乐曲,“九”是虚数,泛指多,暗指歌曲饱含世间诸多灵气,因此也可叫这阵法“聚灵阵”,但聚灵阵有时限限制,若是用过一次,须得五年后才可再用。布这阵法时须不停哼唱《九歌》,不得有一处错误,否则便要重新布阵,阵法形状并没有规定,只是顾陶以梅花为喜,又想着《九歌》,便画了九片梅花。

春月多山,灵气浓郁,碧海烟处灵气深厚,且多有极冷的灵雾灵烟沉积于此,下沉落地于碧海烟下——这也是顾陶来了之后才发现的。可以说,常年累月的灵气聚集于此,上面多烟雾,此地潮湿阴暗,碧海烟下,可以说是春月阴盛灵气最为浓郁之地。阮媚这一投,倒是无意中成就了顾陶的好事。

待阵法稳定,顾陶便坐定于阵法中央,只需九天,她便能达到铜维,不过这灵气非她逐步修炼而来,她的身体会产生反噬和排斥。

若是被君伫发现她如此……顾陶不知他的反应,只是听须长风说,君伫每日戌时就寝,卯时起身,练剑打坐修行,从不懈怠。如此一个严苛律己又不苟言笑的人,怎会容她这般放肆?未免万一,她必须得寻处君伫监察不到的地方。不过就算被发现,她也不算违背约定,她没有接受无启夫人的交易,只是依靠自己的阵法聚集灵力,虽有取巧之嫌,但终究是凭借自己的力量。

九天已过,她又略微多待了一个时辰疗伤——聚灵阵有灵气环绕,治疗伤病亦有奇效。

而此时的春月之上,容与于三日前已经醒了过来,颜安藏知他冷静,可心中却未必了。待他真正冷静后,将顾陶的心思说与他听,还以性命相担保,顾陶一定会活着回来。容与知道顾陶的脾性,从不轻易与人约定,但约定了必得好好守约。见颜安藏说得真切,虽与他相识不久,但却深感此人可以信赖,便只好耐心等着,等着第十日的到来。

第38章:祭师风波

春月有四位元老级导师——君伫、彭咸、子期、伯牙,他们同时也是春月的创始人,四人中以君伫为宗主,他收下的弟子称为内门弟子,每次招生只收两人,其他元老每次只收三名弟子,他们的徒弟,并不是比不上内门弟子,而是术业有专攻,君伫擅长兵法符阵,彭咸擅长医术养生之道,伯牙擅长制造乐器,子期擅长炼制丹药和剑道。其他的导师,也有自己的特长,只是比不得这四位仙力纯厚、资质深厚了。诸位导师会根据弟子灵力类别,如水系灵力、火系灵力等,教他们如何将自身灵力灌注于阵法、兵器、丹药等上面,使其尽力发挥最大的威力。十日后,祭拜完祖师,便要进行入门考试,诸位弟子都要选择合适自己的导师,正式拜入其门下修炼。

“师父,今日是众新弟子祭拜祖师的日子,可不能因为一个顽劣的平民而误了吉时啊!”十日之期已到,今日是诸弟子祭师入门的正式日子。君伫停在峥嵘阁处有一会了,并不往里面的祖师台处走,阮媚心中着急,她想顾陶虽是不可能生还,但总是不愿留有后患。只要祭师仪式一过,便是顾陶起死回生,错过祭师时间,也无法再入春月之门了。

“此时天色尚早,便是在此处欣赏春月美景,也是一桩雅事。”沈姝不急不慢地说道。

“你如此心急,看来很是不想顾陶师妹参加祭师仪式啊!”苏离权抱臂道。顾陶与她俩打过招呼,说十日后定回,她们虽不放心,但想她并不是柔弱之辈,便由得她去了。何况君伫下了重令,这十日,诸位弟子都要好生上课修炼,为接下来的入门考试准备,因为任何理由旷课都要被赶出春月。在成为各位导师的正式弟子前,大家都不敢松懈。

“师父,若让祖师等久了,那可是不敬啊!”阮媚不理她们,只是催促道。

君伫瞧着她,面上依旧和风细雨,只道:“是啊,为了一个……平民,怎么值得我们这些人在此干等呢?”他转身,像是要拾阶而行的样子,却又回头道:“哦,对了,听说你前几日中了尸毒,可好了?”

君伫很少这般和颜悦色关爱弟子,阮媚觉得受宠若惊,拱手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我怎么记得家父是因为豢养走尸而被降官的?”君伫略微皱眉。

“这……”阮媚怎料他突然提到走尸之事,只得搜肠刮肚,乱找些理由:“走尸之事,弟子也不清楚,当时弟子并不在京中。只是家父从来忠孝,突然遭此大难,想必是奸人所害。”

“哦?若不是你家所为,那这尸毒,你又是何时患上的呢?”君伫问得漫不经心,但每一句都教阮媚心惊胆战,看着周围弟子异样的眼神,仿佛是在嫌弃自己身患尸毒,而这其中,不乏京中贵族。不行,得赶紧澄清,不然以后她在这春月可就是“孤立无援”了。

“弟子向来羡慕忠烈,那日去公馆祭拜先烈,怎料公馆后面是走尸阴宅,躲避不及,故而让尸气缠身了罢?”她明明是用的疑问语气,教人听来却是无比肯定。

“哦?那时……你父亲被贬官,我记得约莫是半月前了,你的尸毒前几日才发,可没见过潜伏期如此之长的尸毒啊!”君伫目光清冽,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阮媚硬着头皮,弱弱地道:“大约,是我这尸毒比较独特罢?”

“那你可知顾陶为何误了时辰?”

“春月景色绮丽,大概不小心在哪里跌倒了罢?”

“嗤——”君伫忍不住笑了,众弟子从未见过他笑,虽是嗤笑,却仍如清风朗月之爽朗,全然脱了平时那般古板无趣。诸元老虽然年岁极大,但面容依旧如同青年一般。君伫这一笑,未免撩拨了某些新入门女弟子的春心。

须长风在一旁没有说一句话,他心中只道奇怪:“师父今日怎么如此健谈,莫不成是在为那丫头拖延时间?”可他细想师父的为人,极为慢热,对一新弟子如此上心,也不大可能。

容与向来话少,颜安藏见他不说话,自己也没有说话的兴致。颜曜灵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阮媚表演,面上虽是少女浅笑,心中只有冷讥,但取乐的戏,她也不会错过。

其他弟子偶有言语,但也不敢过于放肆,毕竟春月宗主,是连皇帝也要敬上三分的人。阮媚自小被娇惯坏了,又十分厌恶顾陶,见君伫并没给过顾陶好脸色,反而对自己偶有关怀之语,便自以为自己在他心中较那顾陶多几分地位,便话多些,也放肆些。

望着君伫的笑,她也有些沉醉,全然不忌讳这是自己的师父。

正当她迷醉时,身后响起一声冷笑,她浑身一颤,这声音怎地如此熟悉?

“阮大小姐,真是厉害啊——”顾陶换了祭拜的春月白云裳,快步走来,与容与眼神示意,容与点头回应。阮媚见了她,脸色很是难看,看了颜曜灵一眼,只见她一脸漠然的样子,倒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顾陶。阮媚便恨恨将目光转向顾陶,“今日是祭师之日,你如此怠慢,可将祖师放在眼里?”

“我自然没将祖师放在眼里……”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顾陶又补道:“祖师如此尊贵,放在眼里,风吹日晒的多怠慢!我自然日日放在心里,好好供着。”众人放下心来。

“巧舌如簧!”君伫甩袖道,但面色也和缓了不少。

“刚才师父问你尸毒的来历,你怕是没有说实话罢?”顾陶站立如松,单刀直入地问道,对于害她的人,自然不必留甚么情面。

“我……我自然说的是实话?”

“托你和你那侍卫的福,我在潮湿阴暗的碧海烟下待了九天九夜,从那么高的地方被推下去,滋味可真不好受呢!”

“你……我不知道你在说甚么!”

“那我再明白些说,你记恨我揭发你父亲的养尸之罪,趁我不注意偷了我的赤练王蛇,以它为要挟,命令你那走狗侍卫制住我,将我投入碧海烟下。你明知春月禁止杀生,你的侍卫还提醒过你,你却只是轻飘飘一句,说来日有人问起,只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跌落山崖。”

“你……满口胡言!我那日都在房中,并未外出,更不曾到过碧海烟,我的侍卫一直守在门外,你大可差他们来问话!”阮媚辩解道。

“侍卫是你的人,如何作证?”女弟子杨安歌道。

阮媚没想到有人会突然发问,一时间答不上来。

“那便叫你的侍卫来作证,我相信师父明察秋毫,定能瞧出他们有否说谎。”顾陶装作很是崇拜地看了眼君伫,君伫转过头,不与她对视,也不帮腔。

阮媚脸上又复得意,侍卫都是受过训练的,说谎对答都是一流,顾陶见识浅薄,君伫虽是仙人,也不能瞧出人心正恶。

那两名侍卫来得也快,长得极为宏伟,面相也还算是中等偏上,武功一流。阮媚给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见这里的气氛,再见顾陶安然无恙地站在此处,心中已明白大半。心思活络,长得不错,武功一流,又是灵维偏上级别,这也是阮媚带他们护身的最主要原因。

顾陶却并未问过侍卫那日的情形,只是盯着他们的手臂,道:“二位可否露出手臂一观?”

“小小年纪,不知羞耻!见了俊俏男子便这般饿急!”阮媚鄙夷道。

顾陶白了她一眼:“这种货色,多看一眼都是对我审美的侮辱!”穆起一听这话,忍不住笑了,这小妮子倒真敢说!

“你……不知羞耻!”

“只怕是你心中有鬼,不敢让他露出手臂罢!”

“露出手臂,给她看!”阮媚可不愿落人口实。侍卫依言而行,露出手臂,在露出手臂的那一刻,他们惊讶地睁大双眸——自己的手臂上竟有一条黑色的细线!可他们却不知是何时有的。

“那日在碧海烟处,我在你们身上下了轻微的蛇毒,可我又不想你们这么早就毒发身亡,便在里面加了一昧惜迟草,所以蛇毒今日才发。”

“如此说来,阮师妹,你是见过顾陶的?”长风道。“即便如此,也不能说我那日见过她,或许是她暗中下我侍卫身上的呢?”

“那我的赤练王蛇呢?也是我暗中放到你屋里的?”阮媚偷瞧了颜曜灵一眼,自己抓到蛇却没有交给她,她心中一定恼怒罢?可阮媚瞧她,只恹恹地打了个哈欠,并没露出不高兴,反而对此事兴致乏乏。她稍鼓勇气:“你如何证明这蛇是你的?又没有写你的名字?”

顾陶道:“那你是承认王蛇在你那儿了?”阮媚一愣,自悔失言。

“是又如何?”

“你将那王蛇拿来,我自有办法证明。”

赤练王蛇极为难驯,又金贵难养,顾陶那副穷酸样也养不起它,纵使顾陶与它多待了些时日也是无益。这几日她好生招待着那王蛇,那王蛇也颇为温顺了,阮媚莫名地就多了些信心,遣那侍卫将装蛇的琉璃瓶拿来。

“师父,各位同门,这赤练王蛇剧毒无比,可得小心些。”阮媚极为好心地提醒道,众弟子躲远了些,须长风也绷紧身子,以防不测。颜曜灵看了眼那瓶中王蛇,又打了个哈欠,坐在石栏杆上,身子微微前弓,托着下巴,小巧的脸蛋很是可爱精致。

琉璃瓶在阳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光芒四射,照得瓶中的赤练蛇也是十分鲜艳美丽。侍卫戴上护腕和手套,打开盖子,将那王蛇放出。

阮媚手中拿着蟹粉酥和生羊肉,道:“赤练王蛇,你可看清楚了,是谁每日拿这些吃食喂你的,可别认错了主儿!”如此明目张胆地以食物引诱,君伫也未加阻挠,顾陶却是环抱住手臂,颇为不在意地看了它一眼:“今日若是跟别人走了,以后,就不用回来了。”她说的语气十分淡然,有些容与的口吻,那王蛇睁着大大的眼睛,鼓着腮帮子,盘着身子,看了眼阮媚手中的吃食,溜了过去。众人看这情形,以为顾陶输定了,谁知那王蛇吃完了东西,又突然溜回顾陶身边,顾陶很是赞许地说道:“不错,人家盛情难却,你倒是不含糊。今儿个的晚饭也可以省了。”这王蛇跟了顾陶许多日,也学会了她那“厚脸皮”的功夫。

众人哄笑,阮媚气得捏紧拳头,这一人一蛇,拿她当猴耍呢!“你……”阮媚话还未说完,顾陶便道:“师父,眼下可怎么算呢?这阮媚蓄意杀害我,又偷盗我的王蛇,春月禁止杀生和偷盗,她可是犯了两条呢!”

君伫慧眼一扫,“你已经是铜维了,是我春月正式弟子,我自然会为你主持公道。”

“十日之内,便从毫无灵力晋升到铜维级别,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她不过是个十三岁的乡下人,也没有灵石或者药丸来大幅度增进灵力啊!”

“这人到底用了甚么邪术,可以增进得如此之快?”

“碧海烟下也没有甚么妖兽或者堕灵,她也没有地方弄到灵元啊!”

“看她周身气息平稳,也不像是食用药丹和灵元的样子……”众弟子议论开来,都在讨论她的灵力怎么会上升得如此迅速。倒是容与盯着顾陶的腰部看了会子,轻轻叹气,颜安藏站在容与身边,注意到他的目光,心中也有了些猜测。而颜曜灵看着顾陶,目光有些深沉和探究。

“咳咳……”须长风咳嗽了一声,示意大家安静,“师父,请您示下。”

君伫看了眼顾陶,嘴角露出微不可察的冷意,向阮媚道:“你那日是否去了碧海烟,又做了些甚么,你们双方都没有充足的证据,我也无从断论。至于这赤练王蛇,它既然认顾陶为主,你夺人东西,总是错处。我罚你在外堂打扫三个月,你可认?”

“师……”君伫目光凉凉,阮媚心中一惊,君伫的意思,只取了其中较轻的罪名,若是自己再纠缠下去,他便要搜查证据,证实自己害了顾陶,思及此,阮媚道:“是,我见那王蛇好玩,便拿来玩了几日,未与顾陶师妹商量,甘受责罚。”

顾陶看着君伫,他对阵法颇有研究,可能已经猜出自己用了“聚灵阵”,此时不揭穿,一是她并未违反与他的约定,确实凭借自己的力量达到了铜维,二是不想诸弟子学她一般,取巧修炼,为人师表,最忌讳弟子钻营取巧,因为这样修炼的灵力虚浮不定,来得快,可于实际修炼术法和根基上,并无实际助益。

“是,谨听师父教诲。”顾陶也不再追究。

“如此,便去祖师台祭师罢!”闹了这一出,众弟子也收敛心思,拾阶而上,跟着君伫一起去祖师台。

祭师完毕,顾陶去了容与房中,见他坐在窗前,似有所思,便打趣道:“哥哥,可是在思念你的心上人?”

容与回神,听到“心上人”三个字,只是摇了摇头,道:“你还这样口没遮拦!以后莫要一个人做如此危险的事了,好歹提前告诉我一声。”

“对不起啦哥哥。”顾陶口上应承着,心中却道:“日后的事情,再说罢!”

容与见她如此,便知道她下次还会这般,勾了勾她的鼻子道:“九歌吟由天帝而出,你我既然自愿下凡,就莫要做些会暴露身份的事情,免得徒惹是非。”

“是是是,哥——你刚刚在想甚么?”

容与略顿一顿,“你可否觉得那祖师雕像,有些熟悉呢?”

顾陶回想那白玉祖师像,似乎还是极为难得的昆仑白玉制成的,精雕细琢,眉眼细致,活灵活现,倒像是真人一般,她心中虽有亲近熟悉之感,只道是因为那昆仑玉的关系,并未多想。“嗯,雕得不错。”顾陶中肯地评价道。

容与敲着食指,不再与她讨论祖师之事,只问道:“你腰部的伤,是何人所为?”顾陶在九歌吟中,虽已治愈了伤口,不仔细看根本就瞧不出,可容与与她是兄妹,怎会瞧不出?

“没事,遇到了两个疯子,不过也都被我好好修理了一番。”

“这是止痛的药,刚刚碰到大师兄,他正要出去,碰上我便给了这药。”

“哎呀,不过是……”她刚刚想说,不过是“小伤”,看到容与正注视着她,便给咽了回去,接过药来。

“从前作战时,剑入腰腹,你都不喊疼,你总说‘小伤’,可是如今你是凡人之躯,疼痛定会胜出那时百倍,让你一个人忍着,要我这做哥哥的何用?”容与和顾陶在一起,总是分外话多。

“好了好了,我会好好上药的,一日三次,绝不落下。明天还有入门考试。我先回去了。”顾陶怕容与又是一通嗦,赶紧逃了出来。

“昆仑玉,祖师像,这春月宗主,与昆仑有何干系呢?”容与低声道。看着窗外的白鹤,凌空而飞,他陷入了沉思。

第39章:藏棋不语赏流年

翌日,春月首次考试开始。

诸位弟子昨天熬夜复习,期盼自己能猜中考点。监考的是彭咸导师,他虽然长了极白的胡子,可仍是年轻面孔,笑意可亲。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众人大吃一惊。

“诸位,今年春月换了一种考法。你们面前的桌子,看起来与普通桌子无异,但当你们将手放在上面,集中念力,上面便会出现试卷。这些试卷,会根据你的天资和体质而自动组合题目,每个人的题目都不会完全相同,甚至完全相反,所以想投机取巧的,可就不成啦!”

“啊——”诸位弟子中,有的是家世显赫的,耗费了心力和钱财,从专业人士手中买来的参考答案,此刻对着随机出的试卷,一筹莫展,抓耳挠腮。

“考试时间从试卷出现开始,一个时辰后交卷,届时发现还在答题的,一律取消考试资格哦。”底下又是一顿哀嚎。

过了半柱香,几乎一大半的弟子桌上都出现了试卷。顾陶翘着二郎腿,将手在桌上放了一炷香的时间,一张试卷都没有出现,周围的人都开始答卷了,而她却不着急。阮媚看着,忍不住要出言讥讽时,顾陶的桌上,扑腾腾地出现了四张试卷,容与的桌上也出现了八张,颜安藏与颜曜灵的桌上出现了四张,沈苏阮三人桌上皆出现了两张,其他弟子,桌上出现的多是一张试卷。试卷出现得越多,代表可以修行的方向越多,反之越少,阮媚收回目光,很是不甘,但还是乖乖去做试卷了。

可试卷出现得再多,时辰也只有一个时辰,各人要自己选择做哪张试卷,定好自己要修炼的专业。

顾陶翻了翻试卷,选定一张便开始埋头答题。

一个时辰后,众人交卷,走出考场,有的在对答案,有的只想忘记自己刚刚经历的噩梦。彭咸见他们都走开了,便开始收卷,收到顾陶桌子处时,桌子又突然冒出八张试卷来,彭咸摸摸自己的长白胡子,挥手抹去多余的试卷。

五日后才出成绩,在此期间,诸弟子除了各个被结界保护的试炼之境外,可尽情游览春月美景,或是到春月山脚,游玩取乐。

雪清洛来信说自己住在了春月山脚下,顾陶下山了,苏离权硬要跟着,沈姝见苏离权跟着,她也跟着,只是不知二师兄行逍遥为何也跟着他们。其他弟子备考了这些日子,也各自找了解闷的法子和去处。颜曜灵这几日除了画符炼阵,便是到春月的落梦渚待着,此处可以听到风的声音,闻到雨的气息,看到光的色彩,她觉得在此处待着,心情颇为平静。阮媚被罚在外堂打扫三个月,自然是离不开春月的。

容与不习惯人多,便留在春月。颜安藏时常来找他下棋说话,虽然容与的话也并不多,可他就喜欢缠着他。一日,容与和颜安藏一同制作糕点,各个居处都配备了小厨房,他们也不必每日都去食园吃饭。

“你尝尝这个。”颜安藏将一块糯米糍放到他嘴边,容与道:“我没有味觉,尝不出好坏。”他的语气极为平淡,可却说得颜安藏心中一酸。

“总有一天,你会如常人一般,识得酸甜苦辣,可以随心欢喜。”颜安目光温润,像是千年古玉被人握着,发着幽深而温暖的光芒。

容与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他生来无心,不会欢笑,不会流泪,也没有味觉,他早已经习惯了。

颜安也只是开着玩笑岔过去,“这松糕虽然清香,但容容有否想过,放入一昧兰花,味道或许会更好呢!”

容与听着他的称呼“容容”,顿了一下,颜安藏嘴边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容与看着他手边的兰花,轻轻拿起,“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会不会抵消彼此的气味?”

“不会的,芝兰会让松针的气味更加清晰,又会增添糕点的口感。”容与听他这般说,便加了一味兰花进去,同他等候了大半个时辰,从蒸笼里拿出糕点,果真清香扑鼻,且糕点更加松软,但这味道,容与就不得而知了。

颜安却拿起一块稍微凉些的糕点,放到容与唇边,容与并不想吃,可闻着气味,倒是有些饿了,便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颜安似乎很高兴的样子,笑着看他吃完这块糕点。容与也不知怎的了,洁癖的毛病似乎没有那么严重了,肯让人离他如此之近。

收拾好糕点,容与送了一份到顾陶房里,便去下棋了。

后山的空山亭处鲜少有人来往,整片山上光秃秃的,只有松树。但是地上也并无厚厚的树叶堆积,只是较别处清凉些。

容与喜欢安静,此处正是个好去处。亭外有张空的石桌子和一张石凳,很是干净,容与便坐了下来,摆好棋盘,开始与自己对弈——以前阿爹在时,他还可与他下上一下,阿爹阿娘走后,妹妹又不愿意回昆仑,他遵着父亲的吩咐,一个人守了昆仑一千年,长日里便是看雪下棋,倒也惯了。

他下到兴起,竟然停滞在一处,手中白棋,久久不能落子。此时,一根松针轻轻掉落棋盘,落盘无声,他低头去捡拾,却有人与他同时挨上那松针,两手相碰,容与抬头一看,额头轻轻碰到了颜安的嘴唇。他惊起,袍袖打乱了棋盘。

“容与,你何故如此慌乱?”颜安藏露出疑惑的眼神,偏着头问道。

容与这才想起,自己眉间已经没了“一水间”的印记。阿爹说过,他这印记若是被人吻了,那他此生便只能与这人联誓,再无旁人了。心中稍定,不由自主地手指放到嘴边——他有个习惯,紧张时便会咬手指,这个动作很多年都不曾做过了。他强作镇定,拱手致歉:“安藏兄,失礼,我不知你在旁边。”

“原是我见你下得高兴,不忍打扰你。”颜安替他重新摆好棋盘,道:“我听闻昆仑界有一处棋盘,有定世之效,上面每颗棋子都是世上举重若轻之人。当世事更迭,朝代变幻时,棋子所代表的人也就不同了。容容可听过?”

“嗯。”容与不会说谎,只能简短回答他。

“我还听说,这棋盘由昆仑神所创,后来传给了御时神,这位御时神,有控制时间的能力,还有一个法宝名唤白驹鞭,可用来掌控时间快慢,你可知道?”

“嗯。”容与脸色有些发白,他真心希望颜安不要问了。

颜安看了看他的脸色,偷偷一笑,又有些心疼,便收住不提。安藏低头看着,手里偷偷藏起一枚棋子,道:“容容,此局你已经输了。”容与一看,黑棋已成合围之势,白棋无路可退。他竟没发觉少了一颗棋子,只是慢慢收好棋盘。颜安藏看着他胜玉洁白的修长手指,在棋盘间流动,他安静地待在一旁,就这样陪着他,甚么也不想,甚么也不说。松软的地上,依稀可以听见松针掉落的声音,还有彼此的呼吸声。

“我陪你回去罢!”见他收拾好了,安藏笑着道,容与点头。

到了容与的屋子,颜安极为熟稔地进去了,非要扶着容与躺下歇息,又给他烹茶,喂他服药,容与不想被人如此照顾,但无奈最后都乖乖照做。

两人相熟了这些日子,颜安说话也逐渐活泼,总是爱逗一本正经的容与。

到了晚上,容与破天荒地睡不着觉,叠好被子,放好枕头。亮起灯,正襟危坐,在灯下摆弄棋盘。摆弄一会,他又走出门外,见颜安藏房里的灯,还亮着,腿脚不听使唤地走了过去,走到门口却停住,转身回来。背后的门,开了。颜安藏知道他来了,便道:“容容,我正在下棋,有一处不解,可否进来与我说说?”

容与听到“下棋”二字,便折身回来,进了颜安藏的房间,这是他第一次进一个陌生人的房间——还是个男人,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可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屋中收拾得很是整洁,软榻上果然摆着棋盘,容与坐下,看着棋盘,正准备与他说说关窍,却听得他咳了几声,面色有些发红[]。容与记得上次顾陶生病时,也是这副模样,颜安藏告诉她,在容与的额头上试试温度,再放到自己的额头上,对比温度高低,便可确定自己是否发烧。想到颜安藏平日里对自己和妹妹的照顾,他将手放到颜安藏的头上,又放到自己的头上,温度不同,看来颜安藏是发烧了。只是,怎会突然如此,今早见他都还是好好的。

“容容,你回去罢,我躺会子就好了。本来想同你探讨棋术的,谁知道竟突然如此。”颜安藏又咳了两声。

容与听不出话里的留意,便起身道:“那我走了。”

颜安藏暗悔失言,直接在晕倒在棋盘上。容与见他病情如此严重,自然不能就这样离开,便将他扶到床上躺下,为他盖好被子,想起须长风早已下山,师父又闭关了,一时间也不知找谁来问这病如何治疗——他成为凡人这些年,虽然生过病,却是捱一捱,休息会子,便过去了。眼下见颜安藏如此,倒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只得先找了条凉毛巾,放在他的额头上。

“渴……”颜安藏唤道,容与便将水喂他喝了,扶他起来喝水时,手指轻轻划过他唇,不由得有种异样的感觉。

“冷……”颜安藏呢喃道,容与找了床被子,替他加上,可他还是喊冷。

“三床被子了,还是冷吗?”容与坐在床边,见他眉心皱着,看来是不舒服得紧。他想为他抚平眉间皱纹,颜安藏却似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放到心口,闭着眼呢喃道:“暖和……”容与心道这人真是奇怪,但手被他抓着,也只能靠在床边,微微合眼。

似睡非睡间,似醒非醒间,他隐隐觉着有人将自己带向了床里面,但无奈彼时困意太重,只以为是梦境。

这一觉容与倒是睡得极其安稳,没有了昆仑雪山的寂灭,也没有杀敌的血腥和担忧。只是醒来时他倒是吓了一跳,差点跌下床去,自己竟然搂着颜安藏的腰!不过他的惊讶并不关于男女之情,只是觉着自己向来不喜与人接触,怎会如此主动地去楼一个人的腰?思来想去,也只有将其归结于自己睡觉不老实罢,毕竟颜安藏还在病着,脸色苍白,也没有力气动弹。

所幸颜安藏还没有醒来,他掰开他的手,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彼时顾陶已经回了春月,找不见容与,便来颜安藏房中,见门虚掩着,便推门而入,正巧碰到容与下床这一幕,容与感觉有人在看她,抬头望去,正好瞧见顾陶惊诧的目光。他想顾陶的惊讶应该也与自己相同罢,就不做解释,只是招手叫她过来,顾陶收住自己惊讶的下巴,却没进去,反倒像个提线木偶一般出去了。

“最近他们怎地如此奇怪?”容与心道,整理好衣服上的褶子后,他去厨房熬了点清粥,放到颜安藏床边的柜子上,唤他起来喝,颜安藏这才迷迷糊糊地醒来,道声“多谢”,但手脚俱软,端不起粥,只说放着待会再喝。容与自然是理解不了这话外之音,真的乖乖放着了。颜安藏剧烈咳嗽了几下,容与才道:“你这病来得如此突然,我陪你去看看大夫罢。”

“不用了,只是偶尔的伤寒发烧,多吃点东西便好了。只是我眼下手没有力气,只得等这粥凉些再喝了。”

容与难得主动领略到人间所说的“潜台词”,“哦”地恍然大悟,道:“你若是不介意,我喂你喝罢。”

“那,多谢了。”颜安藏颇为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好意。

然后,从未伺候过人的寒冰战神,破天荒地,喂一个男子喝了粥。

“真是怪哉!怪了——”顾陶从颜安藏的房间出来,

顾陶有些失神地走出去,看着远处直冲云霄的揽月山,有种世界颠倒的感觉。春月常年无雪,四季如春,可她此时却莫名地感觉到一阵邪寒。她并不是不愿意哥哥有心上人,也绝非厌恶厌恶龙阳之好,只是颜安藏,仅用了两个月时间,便得哥哥如此照顾,其心可究。

从前在天宫时,并不乏美貌殷勤之辈,但容与对这些主动的人,都只是冷淡不理,为何会对一个道人如此特别?颜安藏对容与,一开始就是没来由的好,甚至愿意不顾性命从走尸手下救下他,身为颜氏之人,处于权力斗争中心,大可不必为了一个外人身犯险境。再者,乌啼村的“献岁四方”,从地点和时间上来推断,这阵法应是颜安藏布下的,以人命为祭,行逆天之举,又是为了作甚么?

她边走边思索,全然没注意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人家之后,道了声歉,便继续向前走着。可那人却改变了方向,拦住了她的去路,硬戳戳地甩过一道灵符,顾陶惊觉,慌忙转身侧过,一双桃花眼正看着她,点翠发饰轻轻抖动,顾陶看着她,才想起这是颜曜灵。只是她们没甚么交集,赤练王蛇既然已经认了她为主,那么颜曜灵也没甚么可与她计较的了。

她手掌凝冰,碎了灵符,转身便走,颜曜灵又转了方向,拦住她的去路。顾陶停下,挑眉看她要作甚。

“你,不是人类?”颜曜灵之前瞧不出她周身有任何灵气,但她却能躲过走尸,得赤练王蛇的认可,被神级武器伤过又能不死,凡人之躯,怎会如此邪乎?不是人类,那便是鬼神了。

顾陶心惊,眼前的少女不过十五,说出的话却教人难以应答。想起刚刚那道符,似乎是捉鬼用的钟馗符。

见顾陶不做声,颜曜灵又道:“你,是神仙?”

顾陶见这人说话有趣,便打趣道:“是啊,本神可允你一个心愿,如何?”

颜曜灵一怔,摸着自己的发道:“呵,哪有你这般轻浮随便的神?”

“那在你的眼里,神明应该是何等模样呢?”顾陶挑眉。

颜曜灵摸着头发的手,摸到一半便停了,她冷哼一声,抬脚走了。

顾陶不知道这少女的意图,也不多想,便回了房。

揭开被子,花花还在睡着,这几日它也颇有些嗜睡了,她想着也许开春后便会好些。适才回来时,君伫叫住了她,给了她一枚回元丹。他那日见了赤练王蛇,一眼便瞧出它中了尸毒,心中仿佛明白了顾陶非要成为内门弟子的原因,算着日子,待他回来,便给了她一枚回元丹。

这也意味着,她是非做君伫的弟子不可了。

从碧海烟回来后,她渡了些灵力给花花,又喂了些她的血给他,尸毒蔓延得也慢了些,不必如此着急解毒,但她总觉得隐隐不安,看着还在睡着的花花,回元丹也喂不进去,只得待他醒来再喂了。想起今日剑还没练完,她拿起剑,便又出去了。

颜曜灵与顾陶分开后,胡乱逛着,却来到了颜安藏的房前,容与已经回去了,门打开了,颜安藏走出,瞧见颜曜灵,并不是很想招呼,只微微颔首,便合上门想要离开。

“诶,颜安藏,你是自知做了甚么亏心事,才会这般躲着我罢?”颜曜灵连伪笑也不愿意装出,嘴角带着轻蔑和不屑的神情,仿佛在看甚么极其龌龊的东西。这世上,大都是些她讨厌的东西,但她也不会这般明显表露出自己的厌恶。

颜安藏转身,走下台阶,“你恨了我那么些年,难道还要继续恨下去吗?”他的目光中没有颜曜灵预想的愧色,反而是俯瞰众生的悲悯,有种清雅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的感觉。

“哼,颜安藏,你以为你装得仙风道骨,便可抹去手中的血腥和龌龊吗?哦,那个容与,资质不错,怎么,盘算了这些日子,何时才用他祭阵呢?”颜曜灵冷酷一笑,邪魅得像是地狱的幽莲,以血灌溉,吞吐鬼气。

颜安藏被人触到逆鳞,袍袖微动,但很快就没了动静,“颜曜灵,父母的死,不是我的本意,也不是我所为,我已经解释过了。但你不愿相信我所说的,只愿相信你所看到的,我也无可奈何。”

“与你无关?颜安藏,你真当我年幼无知、心思单纯?”颜曜灵脸色变了,眼中带着怒火,“阴年阴月阴时出生,最招邪气,百鬼缠身,真火烧身,阿爹阿娘还记着将你推出邪阵,自己却丢了命!”她语气激动,“我眼睁睁看着他们被火烧死,却甚么也做不了!可你呢?看着他们殒命,无动于衷,只对我说‘命数如此’。颜安藏,阿爹阿娘的牺牲,在你眼里,就是该死吗?”提起往事,颜曜灵眼中落下泪来。

“对不起,可那……绝非我所愿……”颜安藏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只能走近了些,想安慰安慰她。

颜曜灵步形疾闪,取下头上的点翠暂子,扎向颜安藏的胸口,颜安藏不闪不躲,接住她的攻击,簪子离心口只有一寸之遥,颜曜灵脸上还挂着泪珠,可已不复哀伤与愤怒,只有仇恨与不甘。“你既然如此恨我,那我合该让你解解气。”颜安藏引着她的手,朝右边胸口刺了一刺,颜曜灵被他的举动惊着了。

“我终会下地狱的,但不是现在……不过也快了,那时,你的恨尽可消了。”颜安藏拔出钗子,拿出手帕擦干净上面的血迹,替颜曜灵重新别好。“阿妹,虽然你不承认我是你的哥哥,但若有需要我相助的,我能帮上你,尽可开口。”颜安藏扭头,挥手抹去了血迹,甩袖走了。

颜曜灵愣在那里,“你不能死,难道就要拿我父母的命献祭吗?你以为,说些软话就能得到我的原谅了吗?你们这些人,从来都只认为我软弱可欺、愚蠢好骗吗?颜安藏,我颜曜灵定会报了这仇……”她蹲下身来,将头埋在膝盖里,露出这个年龄的胆怯和无助,啜泣起来。顾陶练剑完毕经过,收敛气息,从头看到尾。她是没甚么空闲去安慰颜曜灵的,略微看了看,便绕了个路回去了。

春月发榜那一日,也是正是拜师之时。

但奇怪的是,大师兄须长风却不在,便由行逍遥来主持,拜师仪式在鱼龙跃处举行。

鱼龙跃处锦鲤蹦跳,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更有仙鹤来朝,百鸟齐鸣,各种香草装点玉阶,四位导师坐在高位上,等着弟子前来拜见。

此次春月一共收了三十名弟子,颜曜灵与顾陶一同入了君伫门下,杨安歌、何寿和容与入了伯牙门下,颜安藏、沈姝和阮媚入了彭咸门下,穆起、苏离权和伏七入了子期门下。其余人等,各自拜入其他导师门下。

君伫站起身来,看着跪拜的众弟子,训话道:“春江花月间,一愿各位能明白本心,知道自己来这世上一遭,为何而来,为何而去;二愿各位强大如斯,不会忘了自己最初要守护的是甚么。诸位,可听清了?”君伫身如青竹,声似洪钟,言简意赅的声音在每一个人心中回响,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不同表情,揣着不同的心思。

君伫看着他们,淡然一笑。这世间,有人看得清做不到,有人看不清却胡乱为之,这些弟子,日后造化,且看自身了。

第40章:介子寻

诸位弟子好几日都没见大师兄须长风了,又过了八日,须长风终于回来了。神色间,却有些落寞。顾陶见他有些失神的模样,和从前在盛京听店小二说的模样很是相像。

却说到须长风离开春月这十几天,去了春月。剿杀走尸那次,他追踪尸气去了章华街——盛京最繁华的地方,勾栏瓦肆,绝色佳人,美酒珍品,数不胜数。

而这里最出名的,当属青楼二绝,一处是香满楼,里面都是女子;一处是樨玉馆,里面都是男子,人们将这里的人称为色子。

须长风进了这样明目张胆做禁脔生意的地方,也是深感稀奇。找了一会儿,那尸气没了踪迹,他便准备出去。可那时正逢樨玉馆接客时间,一群身着各色媚俗衣裳的色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向顾客抛媚卖笑。

须长风是偷偷进来的,此处消费极高,一次最少也要十金,他身上虽有些钱,但却不想花在此处,便想早些出去。

可正当他要跨出门去时,一袭白底红牡丹滚边衣衫出现在他的视线,那人虽是背对着他,他却觉得很是眼熟。旁边招揽生意的色子争着要客人指名,他被推推搡搡地挤到一边,眼见就要跌倒,须长风身不由己地接住了他。

他看到怀里那人模样时,浑身都僵硬了几分,抓着那人的手也由于过于激动而多用了些力,“多谢。请您放开我……”那人被他抓得痛了,想抽回自己的胳膊。

眉心红痣之人……须长风怔怔地凝视着他的脸,一刻也不愿移开视线。

老板萧艾走了过来,瞧着须长风这副痴样,并不取笑,反而很是客气与尊敬地说道:“客人,我是老板萧艾。可是子寻招呼不周吗请您恕罪。”

“子寻”须长风心中大喜,看着他吃痛的脸庞,很是心疼,连忙松开手,萧艾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消失。

“你……你叫甚么?”须长风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缓寻常一些,说着便忍不住搭上他的肩膀,他等候了百年的人啊,就在眼前,他如何能克制得住?

“请您……放开我!”对于眼前这位俊俏男子的粗鲁动作,介子寻很是不悦,说话的声音有些大了。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一些客人的注意,萧艾道:“客人,不若让子寻陪您去雅厅罢,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儿。”须长风点头。

“子寻,别忘了规矩,好生招待这位客人!”萧艾的语气严厉起来。听到“规矩”二字,介子寻的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惊慌,面颊微红,像是想到了甚么可怖又难堪的事情。

“是。”介子寻只得应声答应。看着眼前人儿的瑟缩发颤,须长风很是心疼,但想到他在此处营生,若是此时与老板翻脸,日后恐怕不好交往,只得暂且忍下心中窝火。

萧艾将须长风的反应尽收眼底,唤来小厮,请须长风和介子寻去了专门谈话议事的雅间,他则去安抚那些被惊动打扰的客人。

各色雅间都是红花木格子门,拉开一看,里面一色陈设,既有浓艳的牡丹地毯,也有山水墨画,还有杜衡香草的气味,艳丽与淡雅相宜,足可见主人的用心装饰。

介子寻与须长风在圆桌前坐下,中间还隔了一个座位,介子寻并不想与这人挨得太近。

须长风有许多话想问子寻,他为何会到这种烟花之地?还记不记得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但诸多问题,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声“子寻”。

介子寻有些受不住眼前这人的目光,身子不由得往远处挪了点。须长风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心中微微有点受伤,但一想此时的介子寻还不认识他,自己如此热络的的表现,定会教人有些防备。

正当他思忖着如何开口,门开了,萧艾进来了。适才须长风并没注意萧艾的打扮和长相,此时看他,身着浅青色布袍,身形颀长,一头浅茶色长发,额前稍稍有些碎发,琥珀色眸子,闪着谦逊睿智的光芒,笑容和气,似乎刚刚那个训斥介子寻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客人,怠慢了,请恕罪。”萧艾一进来便向须长风道歉,如此客气,倒教须长风不好意思了。他在一旁坐下,看着两人之间疏离的距离,看了一眼介子寻,介子寻只是紧咬住嘴唇,不说话。须长风连忙道:“是我吩咐他这样坐的。”

萧艾收回目光,看着须长风,道:“客人,可否请教您姓名?”

须长风略顿一顿,道:“常风。经常的常,风雨的风。”

“听闻春月宗主的大弟子也叫长风,阁下可听过?”

“怎么,萧老板认识春月宗主?”须长风从未听师父提过这号人物。

“数面之缘,君宗主于我有恩,若您是他的弟子,此处说话也是方便些。”萧艾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闲谈,须长风身为春月大弟子,公然出入风月场所,传出去定会于春月名声有污。虽然师父不在意这些,但他也不能因此给他造成麻烦。

“想来只是重名而已。”须长风轻轻带过,萧艾也不再细问,他礼貌地一笑:“常公子可是要指名子寻?”樨玉馆的“指名”,言下之意便是“春风一度”了。

介子寻低着头,双手交叉握着,极为不安,须长风看着他的模样,掏了两锭金子出来,“子寻,这两日你可都要好好招待这位客人啊!”介子寻如听圣旨,站了起来,对须长风道:“请您随我来。”

“子寻,你先去罢,我有事要与萧老板谈一谈。”萧艾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两人,向着子寻微微颔首,子寻似乎是松了口气,便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萧老板,我想为子寻赎身。”须长风单刀直入,一点都不虚与委蛇。

“哦?您可真是坦率。”萧艾看了眼他腰间的埙,“只是,你问过子寻的意见吗?”

“看他的模样,应该是不愿意在此处的。”须长风想起子寻会被其他的人碰,便甚觉不爽。

“他自然是不愿意,可他要强得很。他本非贱民,只是父母遭人算计,做生意赔了一大笔钱,债主追杀,跳崖自尽,只留下他一个人。为了偿还家中的债务,还要照顾年仅五岁的弟弟和祖母,他无奈才入了樨玉馆,委身于人,夜夜承欢……”

“够了……”须长风怨恨自己为何没有早日找到他。

“他在此待了三年,却还是没有学会如何取悦于人,不过也有客人看中他这清冷不做作的性子,几次指名他呢……”萧艾却不住口,与刚才的恭敬顺从大相径庭。

“他,在此三年了?”须长风顿了许久,艰难开口道。

“是了。依照契约,他还要在此工作三年,方可出去呢!”萧艾满不在乎,或许在他眼里,子寻只是个赚钱机器罢了,与其他的色子并无两样。

“你……”须长风听他这挖苦人的口气,十分不悦,站起身来,盯着他看。

“不过,若是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又拿得出现钱,子寻也同意,我也不是那不讲情面的人……”萧艾微微笑道,他不像馆中色子一样涂脂抹粉,可仍旧颜色好看,魅惑动人。

须长风此刻才稍稍冷静,这人刚刚便一直在激他,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萧老板,后面两件并不难,只是你要我答应你甚么?”

萧艾摸着头上垂下的蓝色流苏络子,道:“春月大弟子,须长风,腰间长佩埙,脖缀红珠子,天生白发,面若清风皓月……这些条件,阁下,可是都符合呢!”

“萧老板,有话不妨直说。”从他刚刚对子寻说话的口气,以及现在的过分精明,须长风对这人的印象,已是很坏了。

“我要见你师父。”

“甚么?”须长风断然想不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不为名不为利,只要求见他师父,“可我师父与人有约,下不得山。”

“哦?”萧艾并不意外,“你们春月不是有两面透云镜吗?只要两人都同意,便可通过此镜对话见面。我的要求并不多,只要你师父每月抽出半刻来见见我,便足矣。”

须长风听他这要求实在荒唐,手中凝起一根毒针,却见萧艾芙蓉一笑,“你最好收起下毒的心思哦,不然我可不敢保证最后中毒的是谁。”

须长风收起毒针,“我无法为师父做主,只能回去问问他,你且等些日子。”

“不急,子寻在这里,自然也不会急。只是我有个问题,你可是钟意于他?”

“你管得着吗?”须长风吃了瘪,心中不快。

“我只是想提醒你,他不会轻易接受你的好意,而且他心中已经有人了哦!”

须长风面色一白。

“那人名唤林霰,是个上进之人,但是家境并不好,可是子寻却十分依赖他,还时常接济他。他也夸下海口,要为子寻赎身。”

“林霰……”

“两人可算是青梅竹马,情谊甚笃,怕是,子寻的第一次,便是他呢!”

萧艾的话越说越尖锐,须长风的指甲扣进肉里,许久不说话。

萧艾看着他的神色,叹了口气,“你与子寻,从前可相识?”须长风摇摇头。

“你们既然不认识,那你为他赎身,便意味着是买了他,他一生都要跟着你……”

“我、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可你刚刚的表现,早已教他有了戒心。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肯为他平白无故地花上大把金子,他除了以身回报,还有甚么呢?”

萧艾的交易口吻,教人听了不爽,但须长风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所以他会以为,他在此处,只需再待上三年便可出去,可若被人买走,那他终生都不得解脱。”

“他……一定受了很多苦罢?”须长风问道。

“人生在世,哪有不吃苦的?只是有人心疼,有人无人心疼罢了!”萧艾道。

“多谢。”须长风知道萧艾前番所言,是让他早些明白状况,不至于日后知晓伤身劳思。

萧艾见他是个明白人,便道:“林霰住在蘅芜巷,离此处有些路程,你若要寻他,便早些去罢。你既然已经付了定金,子寻这两日,我不会让他接客了。”

“嗯。师父那边,我会去说,只是答不答应,我不敢保证。”

“你若做不到,那便三年后再来罢!”萧艾并不肯松口。

“这是南海夜明珠,你且让他这一个月,自在些罢……”

“好。”萧艾命人收了金锭和夜明珠。

“我去见见他,告辞。”须长风抱拳行礼,萧艾回礼。待须长风走后,萧艾打开柜子,拿出一袭竹青纹理白底衬锦袍,披在身上,开始合计樨玉馆这半月的收入。灯光暖黄,墙上影影绰绰。另一间的介子寻也在这样的灯旁,等候着须长风的到来。

须长风一进去,介子寻便站了起来,很是拘谨和客气。须长风想起从前他们之间吵嘴的日子,还真是十分怀念。

“坐下罢。”须长风轻轻说道,介子寻点点头,依言而坐。

须长风在他身边,闻到了一股医药香,“你懂医理?”以前的介子寻颇喜医理,只是不知现在的他,还是否如此。

“家中世代行医,我也略懂些。”介子寻说这话时,眼中有微光闪烁,也有些遗憾。须长风看着他,这人谈起医术,果然还是和从前一般。

略微寒暄过几句后,介子寻想起自己身为色子的责任,便道:“您、您不需要侍奉吗?”

须长风握住酒杯的手颤了一颤,酒水洒出了些,从前,介子寻也是这样侍奉旁人的吗?他很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饮下一杯酒,道:“你与那林霰,很是相熟?”

介子寻不知他为何会知道林霰,也不清楚他是好是坏,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答。

“放心,若我要加害于他,自然不必先来问你。”

介子寻觉着这话在理,便道:“我们是相识,从小便认识。”

“从小……便认识?”须长风放下酒杯,“想来他一定是满腹才气,与众不同了?”

“是啊,他从小便十分上进,虽然家中并不富裕,可他从不说气馁的话……”介子寻听到有人夸林霰,一时间有些忘形,猛然惊觉,便收住嘴。

“呵……话也说了,酒也喝了,接下里,就做该做的事情罢!”

介子寻心中一哀,他原以为可以逃过,谁曾想还是一样的命运,道声“是”,便开始摸上须长风的衣服。

“明明不是想说这些的,可听到他对那人如此称赞……我这是在做甚么啊!”须长风看着他脱了自己的上裳,又开始解下腰带,低声吼道:“够了!”他穿好衣服,也替介子寻套上衣服,“这一月你都好好过罢,不用再去应付那些人。”

说完这句话,须长风便离开了,介子寻不明白他究竟何意,直到问了萧艾才知道须长风已付了一月的定金。

须长风离开后,先回了客栈,第二天一早便去寻了林霰。

那青年知道他的来意后,虽有疑惑,但想自己也并无甚么可以让人算计的,加上须长风情意真切,处处为子寻着想,他与他攀谈得很是尽兴。

听到须长风说请他帮忙盖一座医馆,他便有些为难道:“子寻虽然祖上便是医者,他自己却并没有甚么实战经验,治病一事,马虎不得呀!只要他能出来,便是好事了。其余的,也不敢奢求了。”

须长风只对林霰说了自己见子寻是个人才,不愿他埋没了,便想替他赎身,只是家中还有些事情,身上现钱并不很够,一月之内定带银子来,其余的,便甚么也没有说了。“我只有这些,且先劳烦你替他置办着,至于治病救人,这是他生平所愿,我相信,他不会拿人命当儿戏的。”

须长风如此相信介子寻,只凭一个“不愿他埋没”的理由,林霰是肯定不信的,但见他周身正气,并不似奸邪之人,又不计较银钱得失,自己也不好拒绝,收了他两颗夜明珠,说自己定会尽力而为。

“这里,我先替子寻谢过了,感念你的一番心意,我定会好好说与他听。”林霰的话术和礼仪都很是周全,但“替子寻谢过”一句,惹得须长风心中微泛酸涩。

“不,若是来日能赎出他,也不要告诉他是我所为。”

“这……”林霰不相信天下竟有这样的人,施恩不求报,连感谢之言也不要。但一想子寻的脾气,也断然不会接受一陌生人的帮助。

“常兄希望我怎么做?”

“若是能瞒过他自然是好,瞒不过也尽量瞒着,先让他从那地方出来。”

“常兄,你真的不认识子寻吗?”林霰还是不太相信,总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比他还要多了解子寻一些。

须长风摇摇头,道:“为免家中记挂,我先告辞了,有劳林公子操心了。”

“慢走。”林霰拱手相送。

须长风回了客栈,想着林霰的为人处事,虽然清贫些,但看得出来,他很是喜欢子寻,自己与子寻,真的就要这般错过了吗?

呆坐了几个时辰,店小二几番催促都置若罔闻,突然长笑一声,又似是哀嚎,他站起身来回了房。

第二天一早,他便向春月赶去,顾陶来寻他时,店小二却说他已经结账走了。

披星戴月地赶着,约莫三天左右,他回了春月,将萧艾所言尽数说与君伫听,可君伫问他为何要救介子寻时,他只说一句:“我欠他的。”前尘往事,皆不提起。须长风深知修仙之人最忌讳执念太深,师父虽然知道他心中一直牵挂着一人,却并不知道那人是谁,也并不清楚自己与他有何往事。可是他这般明显,君伫还能猜不到那人是谁吗?须长风这是关心则乱了

“你不肯说,我也不迫你,自然不会接受那人的要求。”君伫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师父——”须长风不肯离开,君伫并不恼怒,“你既然喜欢在我这离居待着,那就待着罢,左右一月之期快得很,我不着急。”他边说着话,还边引起了茶。

须长风知道师父平时看上去古板,其实很喜欢逗人玩,只是在这件事情上,他真心不愿被师父逗啊!

“瞧我这记性,彭咸说要请我去吃珍珠雪糯丸子,这家伙的手艺还是挺不错的。长风啊,你就在此待着罢,师父去了啊!”

须长风哭笑不得,只得看着师父飘然而去。

每日忙完了春月招生的事情,须长风都会借着请安的名头,来离居待上一会儿。

过了十五天,君伫还是不理,须长风拿出萧艾给的锦囊,依着萧艾所说——若是你师父不肯答应,便将这锦囊给他。摸着锦囊,里面似乎有块硬硬的东西,虽然很好奇里面是甚么,但他没有打开,而是等君伫回来后,呈给了他。

君伫本来是不想打开那锦囊的,可摸到那块东西后,彻骨的冰凉和熟悉的感觉纷涌而来,脸色变得极为郑重,眼中透露着不安与期待。须长风从未见过师父露出这般的表情,愈发好奇那里面是甚么了。

“长风,你且转过去。”须长风依言而做。

君伫解开绳子,慢慢从里面拿出半枚通体雪白的莲花纹玉佩,玉佩透骨冰凉,只有中心,微微透露着一点暖意,而这点子暖意,却是君伫再熟悉不过、再期待不过、寻觅良久的所在。

锦囊中还有一封信,上面没有一个字,只有一个人的背影——虽然只有简单的几笔勾勒,但君伫看着,眼中已经泛起水波。

须长风很想转过来看看,但忍着不动,听着背后安安静静的,他试探地喊道:“师父?师父?”无人应答,他便转过身,君伫缓过神,用袖子极快地擦了下眼角。须长风道:“师父,您怎地哭了?”

“为师是看书看得累了,揉揉眼角,你你你,出去!”君伫道,须长风看着那锦囊,心想:“萧老板的锦囊没用吗?”他拱手退出。

“回来!”须长风又乖乖照做。

“过来!”须长风拱手靠近。

“这透云镜你收好了,是上古宝物,天地间就只有两面,教萧艾那家伙好生收着,若是磕坏碰碎了一点,可仔细他的皮!”

须长风大喜,没想到师父竟然答应了萧艾的要求,“师父,这锦囊……”

“出去出去,为师困了,这几天别来烦我!”君伫护食一般地护住那锦囊,准确来说,应该是锦囊里的东西。须长风无奈,只得告退。

从离居出来,交代了行逍遥几句话,安排好春月的一些事,带好东西,他便急急地赶往盛京了。

樨玉馆白天掩着门,须长风这次情人通传了才进去。萧艾对他的到来,虽然面露喜色,却是并不意外,须长风虽然好奇,但还是想先把介子寻的事情办完,于是他拿出透云镜和五枚成色极佳的东海夜明珠、东海夜明珠,皇宫也只有十颗。可萧艾看也没看,只是拿起那透云镜,小心地用天水碧的布袋装着。好一会儿,须长风才听他开口道:“明日我便让子寻回去,你……还要见见他吗?”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须长风感觉萧艾的口气软和不少。

“不必了,我已与林霰说好,他明日会来接子寻出去。还有这透云镜,师父说,每月十五酉时,他会与你见面。”

“嗯。”萧艾道。

“子寻在盛京,还劳烦你多顾看着点。”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管着。我可没那闲工夫!”萧艾又恢复成了从前的语气。

“好罢,若是有事,你便飞鸽传书于我。在下,就此告辞!”须长风推开门出去,正好撞上经过的子寻,他看着子寻明显好些的脸色,有满腔的话要与他说,却只是忍住了,连招呼也没打,便出去了。子寻看着这人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虽是纳闷不解,却并未多想。

翌日,林霰来接他,说是得到了远方亲戚的一笔遗产,便帮他赎了身。他看着樨玉馆,旁边还有一群看热闹的色子,羡慕和嫉妒的眼神,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萧老板,子寻多谢您这几年的照顾。”介子寻行礼道,虽然身处青楼绝非他所愿,但若无萧艾的帮助,家中的大笔债务是绝难还清的。萧艾为人冷酷,可实实在在地、在他最困乏之时帮助了他。

萧艾没看他,只看向林霰,“你得到的,是有些人终其一生也难以得到的,好自珍惜罢!”说完便进了屋。

林霰眸子微沉,但子寻看向他时,很快又恢复为一脸笑意,“子寻,我们回家罢!”

“好。”

须长风坐在高高的屋檐上,看着他们并肩而行,摸着项间的红珠子,只是身旁,再无与他谈笑斗嘴的介子寻。

一壶浊酒,少年白头,朱砂明眸,红珠美人,身在此处,心向别处。

第41章:览镜自明

春月每日只需上半日课,学习基本的修行理论,讲课的导师并不固定。余下时间,可自行去藏书阁或者由导师带领着,去已经开放的试炼峰等地,实验钻研。

这第一堂课,由子期带领诸弟子上,在菩提水榭中,学习“览镜自明”。此处的镜子并不是真正的镜子,而是一个比喻,教弟子们能借此看明白自己的业障与执念。

菩提水榭处,有一座高亭,周围都是水,水中立着一座座高台。每名弟子坐在一个圆形菩提石纹高台上,这高台有放大人心邪恶和痛苦的功效,若是定力不够,便难以入定明心,会跌入水中,再次来过,反复数次,在此费上数十天也有可能;入定快的,半个时辰的功夫也就出来了,届时高台会自动载他移开,到一旁歇息。这堂课不考修为,只观定力。

约莫一炷香后,只闻“噗通”两声,伏七和阮媚相继掉入水中,何寿虽有些摇摇欲坠,但还是能勉强入定。又过了半个时辰,穆起坠入水中,反观何寿,反而坐得更定了。顾陶、容与、颜安藏等人还在入定中,最先出定的是颜曜灵、睁开眼睛,菩提高台挪动位置,经过颜安藏的身边,周围弟子都在入定,子期见这边没甚么大事,便去瞧伯牙给他的乐谱。

一张水符轻轻升起,遁入颜安藏的高台下,悄无声息,随后就没了踪影。颜曜灵面色如常,下了高台,向子期行礼,说自己想要回去歇着,子期点头,她便走了。

第二个出定的是容与,他看了一眼颜安藏,见他紧锁眉头,不知是否想到了甚么痛苦的事情。又看了眼顾陶,她的神色也有些不对劲,便和子期一同坐在亭中等着。

第三个出定的是顾陶,紧接着是苏离权、沈姝、穆起、杨安歌和阮媚,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颜安藏也出定了,此时一多半的弟子都出定了,剩下的心思重些的弟子,还在挣扎。

顾陶早已饿了,见颜安藏出定了,便拉着哥哥和他去食园吃饭,一路上,颜安藏是少有的沉默。顾陶见气氛不对,便让哥哥去问问,自己先溜出来了。

远处看见沈姝,本想上去打个招呼,却见行逍遥过来,这位二师兄初见时还碍着礼数,对新弟子还算客气。但相处久了,便知他为人随意,说起话来也是口没遮拦,顾陶此时不想应承他,便换了个方向走了。

沈姝见行逍遥过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二师兄好。”

“好个屁啊!”行逍遥因为疏于练功的缘故,早上一起来,便被君伫训了一顿,训斥嘛,原也不打紧,只是训斥完了,他赶去食园,发现自己最爱的蟹粉小笼一个也没了。这会子遇上个人,心情烦躁,便拿她当了出气筒。

“师兄看来是心情不好,我便不打扰了。”沈姝涵养极好,也不生气,略行个礼也就走了。

“站住,师兄我让你走了吗?”行逍遥之人,很讨厌规矩,见着恪守规矩的人,总会说上几句。沈姝每次见了他,礼数上无一点错招,举止像是方正的楷体字,叫他看了就生气。从前还忍下不提,今日正逢气头上,便一并发作了。

“沈姝师妹,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兄,我便有话直说了。”

沈姝并不想听他废话,但碍着礼节,他又是君伫的弟子,便请他说下去。

“你说这做人嘛,最重要的便是逍遥自在。虽说修行之人也有许多规矩,可你也忒规矩了些。这人哪,一旦规矩过头,便没有甚么趣味了。如你这般的大家闺秀,盛京多如牛毛。男人嘛,都是欢喜有趣机灵又漂亮的,你……”他看着沈姝只算得上清秀的脸,“你这几样都不占,将来可何如呢?”

行逍遥这话说得如此过分,沈姝却仍是不恼,只是淡淡微笑道:“师兄可说完了?”

这时候沈姝还能笑出来,行逍遥看着她的伪装,心中更加烦躁,“好个没趣的师妹!你走罢!”

沈姝施施然转身,轻挪玉步,离开了。

当时有几名弟子在周围溜达,正巧撞见了这一幕,便传扬开来,叫苏离权听见了。苏离权恐流言无稽,便去当面找行逍遥对峙。

行逍遥见了来人,愣了一会子,看见她腰间的璧人佩——这是苏将军强令苏离权带着的,说她到了春月自会明白。听了沈姝的质问,行逍遥“哼”了一声,都承认了,“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我说的是事实,她确实是个没甚么意思的人啊!”

行逍遥的嘴上十分不饶人,原以为自己好歹是个师兄,苏离权对自己会有几分尊敬,断不至于顶撞自己,甚至和自己动起手来。谁知道他话还没说完,脖子上就架了一把剑。

“诶诶诶,别动手,你要是杀了我,你、你……”行逍遥涨红了脸,小心翼翼地、最大限度地将脖子往外靠。

“如何?”她还记得刚见面时这家伙说自己像男人的事情呢,眼下又来讥讽沈姝,不给他点教训他是不会记住的。

“我……我豁出去了!你身上戴的璧人佩,是女方的那一半,还有一半,在我这里。”他语气坚定,不像是说谎。

苏离权知道这璧人佩原本是一对,一半在她这里,还有一半在她从小指腹为婚的夫婿那里,该不会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人就是他那许久不曾通信的夫婿?对了,她想起来了,父亲是说过那人姓行来着……行逍遥看她脸色,便知道她有些印象了,便道:“你还不拿开?不然以后你过了门,为夫可要好好收拾你!”

“滚远点!就你这样,修行没个正行,拿剑也拿不稳,还想做我的夫婿,我可不伺候!哦,最近事情多,忘记与父亲大人说了,最迟不过今年,我一定把退亲书扔到你面上!”苏离权剑尖移动,慢慢往上滑,迅速地割了他一缕头发,然后利落收剑。

“你……”行逍遥为人貌美,又放浪不羁,从不将人家放在心上,只有人家追着他跑的份儿。眼下自己都说了要娶她过门的话语,这丫头竟然不顺坡下驴,反而愈发嚣张了。

“哦,还有,你了解沈姝多少,就敢这般妄下定论?说她规正,说她无趣,说她虚伪,你自己呢?却只能通过贬低别人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有趣,其实你,才是那个最怕别人否定你的人罢?”

行逍遥心中一紧,气得捏紧拳头,但终究没有打出去。

“记住了,以后再这般说她,我的离权剑决不轻饶!”苏离权说完这番话,轻嗤了一声,离开了。

行逍遥呆呆地站在那里,从未有人这般狠狠说过他,族中之人多是阿谀奉承,师兄虽偶有苛责,但却并不过分。师父训话,也是点到即止。今日被人猛然戳穿面具,虽然很是不忿,但这莫名的喜悦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自己欢喜被人骂或打?

苏离权离开后,本来打算回房,却又突然改道,去了沈姝处。走到半路,遇见也来寻她的沈姝,她说行逍遥适才道过歉了。这么快就道歉了?苏离权突然感觉背后传来一阵恶寒,沈姝带她进了房间,给她披了件薄袍。

“长侠,其实不必如此,他说得本也没错。”沈姝面上看不出丝毫生气。

“你呀,总是将自己的心思掩着,在我面前大可不必如此!”苏离权有些口渴,喝了杯茶。

“其实旁人说甚么,我都不在乎。这一生,能得一人信乎,足矣。”她并未看苏离权,只是低垂着头。

“嘿,阿静,你不会欢喜我罢?”苏离权逗她。

“怎会?你我都是女子……”沈姝的声音低低的。

“哎,你看你,女工一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冰雪聪明,我若是男子,一定娶了你!”她一饮而尽杯中的茶。

“真的……若你是男子,会欢喜我吗?”沈姝抬起头,眼中亮晶晶的。

“自然,总不能便宜了外面那些臭男人!”苏离权想起自己与行逍遥的婚约就生气。

沈姝浅浅一笑,轻轻歪着头注视着苏离权。苏离权看着沈姝过分好看的眸子,又看了眼她清秀的脸,道:“阿静,你真要带着这张面具过一辈子?女孩子不都希望别人夸自己好看吗?看那阮媚,成天涂脂抹粉的,身上的脂粉味,熏死我了!”

可听着苏离权的玩笑,沈姝并没有笑,只是勾了勾耳前的落发,像极了一只名贵乖顺的波斯猫,“是啊,很多人不喜欢这张脸,戴着面具我会安心些。”

“你自己觉着好便好,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总拿你的脸说事。”那个可恶的行逍遥,虽然长得不错,但也不能如此以貌取人,更何况,沈姝若是拿下面具,定会教他大吃一惊。

“一副皮囊而已,不必在意。”沈姝轻笑,“对了,长侠,伯父那边可好?”朝中局势有些不稳,苏将军也难免会受些牵累。

“父亲知道如何保全自身,已来信说,教我不用担心。”

“那便好,咳咳。”沈姝轻轻咳嗽了两声,苏离权道:“你这身子,怎么近几年越来越差了?该好好保养才是。”

“我知道啦,长侠,你先回去罢,我歇会子就好了。”

“好,你先休息,我走啦!”沈姝冲她微微一笑,看着她关门离开,拿出一个青花痰盂,剧烈呕吐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苍白一笑,紧接着拿出一个青花小瓶,取出三颗白色药丹服下,上床休息了。

修炼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四月十五,也是君伫向萧艾承诺见面的日子。

君伫端坐着,看着透云镜中的清俊男子,嬉皮笑脸,很是不悦。

萧艾一开口便是一句不讨喜的话:“你那师父,不会回来了。”

“你莫要胡说!”君伫白了他一眼。

“我真不懂,这样的世界,肮脏、龌龊、血腥,你拼力守护的,到头来也不过一黄土,何苦这般执着?”他微勾的嘴角莫名地有些哀戚。

“你管我!”君伫觉着自己当初真不应该救这家伙,就让他自生自灭被别人打死算了,就不会每月都要遭受一番他的毒舌与纠缠。其实萧艾并不是人类,而是盛京皇家寺庙——出云寺墙脚下的一株贱草,常在佛门外闻听佛法,却花了五百年的时间才修成人形。佛家虽有好生之德,并未将他这臭草除去,可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总会践踏他,又无人照料,便枝叶枯黄,根茎摇摆。所以即便他化成人形,也是灵力低微,一副面黄肌瘦、摇摇晃晃的模样。他这佛灵修成人形后,饿了也要吃饭,冷了也要躲雨,困了也要睡觉,也会伤也会病。虽然生得妖媚动人,但满脸的黑灰,穿着破烂,也没有人会仔细瞧他长得如何,都只是远远地避着他。庙里的和尚有善心的,但做不了主;有不待见他的,又是那做得了主的,不喜他在此晃悠,冲撞了来祭拜的贵人。

几个刚剃度没多久的和尚见他软弱可欺,经常在没人的地方打他,寺中清规戒律多,饮食又寡淡无味,有些耐不住寂寞的,经常以打人来取乐。有一日,一和尚将淘米水泼在了他的脸上,看见他真正的容貌后,便起了色心。可他宁死不从,那和尚便叫了平日里相好的几个,将他强拉到林道后山树林偏僻处,一起毒打他。正巧君伫那时经过,便装成老虎,吓退了那群和尚。

萧艾一面笑那群和尚,盛京王城,城市中心,哪里来的山野老虎?一面看着向他走来的青衣少年,绣着竹子花纹的袍脚离他越来越近,那人蹲下身来,拿出一块白色帕子,替他擦拭掉头上未干的水渍。少年眉目间是清风皓月般的爽朗之色,似一泓清泉,冲刷掉他对这人世的憎恶……

“萧艾,你怎么突然安静了?”君伫见他突然不说话,说话声大了些。

萧艾缓过神,道:“我知道,你是在替他守着这人间。”

君伫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过了半刻,道:“我没有那么高尚,只不过这时间太漫长了,我总得找点事做。”

“你……还是不出春月吗?一千年了……”

“不出……他,他会回来的。”君伫的眼神微微闪移。

“呵,是啊,他会回来的,也许是一千年后,也许是两千年,谁知道呢?”

“我今日乏了,不与你说了。”君伫施法断了与他的对话,手里拿着那枚冰魂玉,呆坐着,自己何尝不知萧艾所言,并非虚言,但自己就是想等下去,一千年,两千年,再长也要等下去。

“师父……”一滴清泪落至玉上,玉,依旧冷冷的,只有被君伫握住的地方,才稍微有点温度。

第42章:少司月的礼物

迷蒙的暖黄色月色,缥缈的云烟雾气,还有昆山玉碎般的编钟奏乐,月宫美轮美奂,透过隔断的月亮门,还能瞥见一令天地失色的美人,连瑶池仙境的仙女也要逊色几分。

三层琉璃重檐下,清冷月亮门外,这美人斜倚秋千,金色的头发在月光的照射下,光泽璀璨,美眸虚闭,白色的睫毛在这月光中几不可见。黛色暗金滚边流裳上,配着一枚黑曜石玉佩,上面还系着一根洁白的羽毛。衣服上纹着菖蒲花,逼真生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出来。

一只蓝翅蝴蝶想要亲近这微醺的美人,却见他睁眼,露出如墨的眸子,轻动指尖,那蝴蝶便化为金沙飞落,成了月宫地上的灰尘。

他解下玉佩,拿起羽毛,轻吐气息,唯恐上面落了灰尘。这人正是少司命月落,字行欢。有人传说他与天帝是甥舅,但因为他极少露面,这话的真假也无从查起,再说了,也没谁有这个胆子,去查天帝的祖宗十八代啊!

似乎是觉得极其无趣,他轻挥衣袖,收了月宫虚境——到他这个级别的神,能自如运用结庐之术,随时变换收回自己的府邸。

少司命单手一挥,从下往上提手,一面纳妖镜从金泥地里升出,上面还罩着一面月笼纱——这是月宫独有的料子,织法复杂费神,为月行欢首创,织错一处,整匹料子就废了,单他身上的衣裳,也是自己做的,他嫌凡间的料子俗气。整个三界,也就只有天帝处有半匹,其余各处,难得寻上一片。

“君伫这家伙,果真是老了吗?修炼了二月有余,还不放他们去试炼个狠角色。那我便来操心操心,送你个好东西罢!”他挥笔在上面写了些东西。

月色愈发明亮,纳妖镜从天而降,准确地将离居屋顶砸了个窟窿,君伫反应灵敏,瞬间躲过。

乌云遮过,月亮隐了进去。

“都是些没意思的东西,吾还是去歇着罢!”月行欢打了个哈欠,睡了过去。

君伫看着窟窿,举起手来,将它补了。

如此精准而又恰到好处的力度,砸个窟窿却不惊动春月弟子,还有这月笼纱,纱布上面虽然没有署名,但他也知道是谁了。

揭下月笼纱,瞧了眼上面的字,又开眼看了下镜中的东西,君伫脸色微变。“这家伙,行为虽然乖张孤僻,但还是有些章法的。只是眼下便让这群孩子试炼这等难度的妖兽……”

他瞥了眼盒中的冰魂玉,微微叹口气:“今年这群人,资质和机缘都是最好的,若他们能历过此关,也许能助我找到他。”

君伫决定如此之快,一是因为春江上历年来的灯笼照明,都是借助月宫的光线能量;二是萧艾前两天送来的冰魂玉和信,使他心情迫切,想快些找到那人。而自己出不得春月,便只能让弟子们帮着寻找;第三才是想帮他们增益修为。

此时他有些羞愧,自己是他们的师父,但也有私心,为了自己的这份私心,倒是要教他们受好些罪了。

君伫呆坐了会,一个时辰后才睡去。

夜色深沉,此时的诸弟子已经就寝了。

顾陶的身体承受了超出限度的灵力,这几日都歇息得很早,以便调养生息。谁知这段日子十分嗜睡的花花,半夜突然醒来。不同于在盛京时五六岁的模样,此时的他,是十二三岁的少年,肤如凝脂,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熟睡的顾陶,很小心地钻进被子——因为蛇不怕冷,顾陶也没怎么给他盖被子,只给他披了一层薄毯。

花花双手撑在枕头上,用脑袋去蹭顾陶的脸,这里碰碰,那里舔舔,玩得不亦乐乎。而顾陶在他钻进被子那一刻就醒了,他这般调皮,自己只得睁开眼,点亮了灯。

花花本来笑着的脸,登时转为委屈的神情,拉着顾陶的手,往他心口带。

“阿陶阿陶,脑子疼,心口疼,你帮我揉揉……”奶声奶气,眼角还有晶莹的泪珠在闪,顾陶见了他这副模样,哪里还招架得得住?只得被他牵着鼻子走,帮他揉揉心口。但在这之前,她得先让他把衣服穿上,可自己没有男孩子的衣服啊!她有些抓狂,此时又不好去哥哥那要,而且洁癖哥哥若是知道自己把他的衣服给别人穿,自己可就完蛋咯!于是她随手抓了一件青蓝色锦袍,给他裹上。

“阿陶阿陶,你心口疼不疼?我也来帮你揉揉罢?”顾陶忙躲过,让他坐好,花花嘟着嘴,乖乖坐好,还一抽一搭地哭泣着。

明明是他要占她的便宜,怎么搞得好像是自己欺负了他一般?这副小白兔模样,与千花明从前的路数一模一样,可自己还偏偏不忍心责骂他。

心内郁结,顾陶轻声道:“花花,你既然已经变成人类的模样,又与我的年岁相仿,有些男女之防还是得守的。”

“男女之防?甚么东西?”

顾陶眼珠一转,心内有了计较,“你是男的,我是女的,你可以防着别的女人,但要全心全意信任我。”顾陶看着现在这个白得像一张纸的花花,对自己的这番说辞很是满意。

“好的,阿陶阿陶,你需要我帮你揉心口吗?”

顾陶扶额,自己怎么跑题了?她摆摆手,“那我可以抱着你睡吗?”她瞧见花花哀怨的眼神,红红的宝石眼珠流出泪来。

“好罢好罢,我抱着你睡,但你的手不能乱摸。”她熄了灯,同他钻回被子。

“阿陶,你身上好香……”顾陶的神体虽然留在天宫,但原先体质上的某些特征,随着她灵力的增长,也在恢复。这梅花香气,也跟着回来了。

“嗯。”顾陶困极了,躺下没多久,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花花露出狡黠的眼神,在她唇上轻啄了一口,然后溜出去,趁着夜色修炼灵力。

接下来的几日,各个师父都对自己的弟子加强了训练,卯时起身,子时才睡下,如此训练了半月多月,君伫让大家休息三日,三日后会开始下一步的进阶训练。

顾陶不知道是不是在长身体,这些天很是嗜睡,这三日除了去雪清洛那里、沈苏二人处转了转,做完每日的修行,其余时间都拿来睡觉了。

而花花这几日,倒是清醒得很,经常出去,顾陶也没心思管他,回来倒头就睡了。

三日后,已是五月十日。

君伫已将那妖兽放在了婆娑境中,还附赠了些幻兽(靠迷惑人心为生的变换之兽,头上长着尖锐的角)给他们,只要他们一进那婆娑试炼之境,妖兽便会苏醒。

“你们每人身上都配了一块出云玉,若是应付不来,只要摔碎玉便可出来。”君伫说这话时神色轻松,语调轻快,这让诸弟子以为也同往常的试炼一般,打打低维怪物也就完事了。

“这次与以往不同,抽签决定,两人一组,只要能在取出那妖兽的心,便是头等,可获得回元丹两枚,增灵石一百块,还有一次可以向我提出要求的机会——要在我能做到的范围之内。”重伤或者中毒之后,可以即刻复原,一块增灵石已是百金价格,一百块增灵石可以直接提高一个层次的修为——虽然高手不屑于以此偷懒,可以向君伫提要求,这可是极为难得的机会啊!

许多弟子摩拳擦,跃跃欲试。纷纷开始抽签,半个多时辰后便分好了组。

“师父,咱们这次要去猎杀的,是何等怪物啊?”阮媚问了一句。

“不急,你们到了便知。只牢记一点,婆娑境中,所见所闻,并非全然真实。万念归心,切莫为妖物所惑。可记住了吗?”

“记住了,师父!”诸弟子拱手答道。

君伫挥袖,婆娑境开,三十名弟子都进去了。

“君君,”彭咸冷不丁冒出,“你这样做,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他们现在的实力,如何能与快到帝维级别的妖兽抗衡?”

“我知道……”

“那你还让他们冒险?”

“你便纵我这一回罢!”君伫收了境门。

“哎,真拿你没办法,犟得像头牛……”彭咸撇撇嘴笑道。

“多谢你……”君伫真心感谢彭咸这些年来的鼓励与安慰。

“诶哟,还越发客气起来了,我走了,若是有甚么事情再叫我!”彭咸溜得极快。

“嗯。”君伫看着他离去,腰间的冰魂玉猛地闪了一下,他却没注意到。

第43章:猎杀凶兽

婆娑境中,有四大胜地——黛眉山,忘川河,藏萤谷,莫忘林。黛眉山如同它的名字一般,山的外表是黛色的,群山伏地,苍云缭绕,山顶万壑生岚,云海翻腾,雾气缭绕。山的三面,都被忘川河围绕,忘川河水,清可见云,鱼虾游曳。在山的西面,有一处藏萤谷,谷中飞萤无数,黑夜中如翠玉点缀,明亮好看。藏萤谷深处,有一处莫忘林,古木蓊郁,林深幽静,风起时还会听到天籁之音,芙蓉泣露香兰笑。

三十名弟子一进婆娑境,那妖兽便醒来了,黛眉山山川毓秀,河流清澈,鹰鸟飞行,倒是个赏景的好地儿,他们初时却没瞧见甚么怪物。

但他们下一刻,便感觉一庞然大物,以摧枯拉朽之势,向他们袭来。

一阵迷雾过后,他们看到此生见过最丑的东西——相繇。

“哥,这是甚么东西?”顾陶见过不少怪物,却没见过这样的。

“相繇,接近帝维级别,上古最丑妖兽,九头身,曾以一己之力战上古四大凶兽,后来战败,被一散仙收入纳妖镜。好食执念罪恶深重之人。其血腥臭,流经之地,谷物不生,人不能居。”听到“以一己之力战上古四大凶兽,后来战败”顾陶忍不住笑了,哥哥最近愈发会讲笑话了呢!可听到后面一句,脸色便有些凝住了。有些弟子听到“力战四大凶兽”,心里有些发虚,但还是壮着胆子看那妖兽的模样。

那相繇生得教人恶心至极,九个流脓的大头,花白肮脏的须发,下面是虫的身子,裸露扭动,呼吸之间吐出恶气,眼球发黄,嘴唇长疮,虫尾部还有大孔,流出的脓血又腥又臭。碰过的地方寸草不生,尸臭难闻,周围十里内尽是恶气。贪婪、丑陋与野心,人世间所有负面的词语几乎都可以用在这只妖兽身上。以欲望、害怕、贪婪等人类的负面情绪为生的幻兽缠绕在他的周围,各色的幻兽,与眼前这只土身绿眼的相繇,组成了一幅诡异却又和谐的画面。

一众弟子,多得是娇生惯养之辈,哪里见过这等耸人听闻的怪物?便是听也没听过!

相繇每前进一步,周围的土地就焦黄一分,它吐着流涎的舌头,看着这群细皮嫩肉的人类,一口臭气熏来:“你们,都将成为本大爷的猎物!”狂奢之气,傲慢之色,上古妖兽,搅乱风云。

从未力敌过如此庞大且灵力深厚的怪物,一些弟子登时吓软了腿,砸碎了出云玉,出了试炼之境。

冷雾四起,脓血遍地,又湿又腥臭的空气,教人难以忍受。

“哈哈哈哈,无知的人类,成为我的食物罢!”

顾陶和阮媚本来在一处,可被一群幻兽和迷雾冲散了。颜安以前见过这相繇,知道它和那幻兽一样,极其擅于迷惑人心。如果说菩提水榭处的高台能放大人心里的一点贪婪、困惑和执念,那么,有了幻兽帮助的相繇,可以将执念放大千百倍,并即刻转化为灵力,再次发起更凶猛的攻击。

对于留下来的容与、伏七、阮媚、穆起、何寿、行逍遥、苏离权等人,相繇并没有大肆攻击,只是派些幻兽去应付。可对颜安、颜曜灵、顾陶和沈姝,它下了心思要吞掉他们。

“阿静——”相繇见沈姝灵力最弱,便寻了她下手。苏离权被迷雾阻着,看不清沈姝那边的状况,只是感觉心里很是不安,她大声唤着“阿静”,却无人应答,只有相繇粗重而浑浊的喘息声。

“阿静阿静!”苏离权心慌,她知道沈姝灵力不高,以为这次只是个简单试炼,若是早知道这般凶险——遇上的竟是上古凶兽!她一定不让她来!心思纷乱间,她完全没有注意有只幻兽伸出獠牙,从迷雾中向她悄悄发起进攻。

“长侠——”静女剑及时杀出,正中幻兽心脏。

“阿静,你……你可无碍?”苏离权终于看到了她的人影,连忙问道。

“我没事,阿陶正巧路过,帮我解了围。”

“那便好,阿陶人呢?”

沈姝一心记挂着苏离权,这时候听她问起,只道:“遭了,她刚刚引着相繇的分身去了别处。”

相繇变换出一个分身,本体的灵力会减半,此时,两只相繇,一只追着安藏和容与,一只追着顾陶,其余的人,要么被灵力稍低些的幻兽围困群攻,要么被灵力高些的幻兽一路追杀。

颜安从进试炼之境起,就一直紧跟容与周围,迷雾刚出时,他便紧紧握住他的手,容与以为他是害怕,宽慰他道:“相繇和幻兽,只寻执念深厚且心性不稳之人,你我没有破绽,它便奈何不了我们。”谁知颜安听了这话,将容与的手握得更紧了。

一阵妖风袭来,往容与的方向射出十道长长的血虫,颜安无奈,只得将他推开,举剑劈了那吸人血的妖邪之物。一滩血污横撒周围,容与却是不见了踪迹。“他无欲无求,应该是无碍的……”他这话听起来像是高兴又像是伤心。

当他心志微摇时,一团血气包围了他,从血色迷雾中,浮现出一片皑皑雪山,走出两个人来,一个男子与他长得一模一样,抱着“容与”。

“走罢。”

“你要断了与我的所有记忆吗?”

“谢谢你,带我如此好……”

“你……你作甚?”

“我的底线是阿陶,这一刀,是我该得的,我竟然动了取她心的念头,虽未实施,可如此行径,与那凌晔又有何不同……”“容与”挣开“自己”的怀抱,“这一刀,是还你的恩情,也是……断了与你的交情。望你好好活着。日后再见,我怕是记不得你了。”

迷雾卷腾,雪山消失,浮现出九华山来,“容与”站在山巅,看向一片西边的树林处,而在天上云隐处,自己正细细瞧着他……

容与在迷雾另一端,也瞧见了这些场景,但是,他只能看到场景中的自己,却看不清另一个人的脸。自己,为何一点记忆也无?难道如同那人所说,他除了自己的记忆?可是这些记忆,为何会在颜安藏的心境里?莫非……他便是那人?

容与周身环绕着冰寒圣气,幻兽近不了身。可颜安藏却被越来越多的迷雾包围,虽然强撑着,但周围的幻兽已经开始蠢蠢欲动,相繇也在寻找着他意志崩溃的那一刻,一击即中。

而另一边,顾陶被相繇追赶至一处狭小的山口前,已无法再往里走了。

“你有病啊?一直跟着我,我得罪你了!”顾陶觉得这相繇不仅丑,还很神经。但以她现在的维度,挑战一只上古妖兽,还是太勉强了。她从不相信临场爆发这回事,实力与实力的对决,她自然乐意。可如今没有实力抗衡,能躲就躲,能逃就逃。

“吃了你,我的病,自然就好了,哈哈哈哈!”相繇吞了一口唾沫,顾陶都听见了吞咽的水声。

“去你大爷的——”顾陶见过上古四大妖兽,虽然凶狠,却没有相繇这般难看,它的战斗力与它们相较而言,不相上下,却没有排上号,同它们一起,出个“上古五大凶兽”,该不会是长得太丑,它们瞧不上罢?想到这里,顾陶忍不住笑了,相繇见她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大孔处喷出污血,吼道:“人类,你笑甚么?”

顾陶眼珠一转,道:“相繇,你可听过上古四大凶兽?”那相繇花白的须发颤了一颤,“呵,它们呀——都是本大爷的手下败将!”

顾陶见它这模样,便知这家伙以前定是和它们有过一番过节。只是相繇体型是她的百倍有余,身体各处又喷着脓血,自己用来对付过凶兽的阵法,此时对它,完全施展不开。

随喜剑抖动着,闪动着它那弑杀过凶兽的剑身光芒。顾陶按下它,看着相繇,寻找着它的破绽之处,而相繇,也在观察她,找寻顾陶心智上的突破口。

只有一次机会,抓住了便能逃脱,抓不住便是任它吞咽,顾陶的眼神脸上不复嬉笑之色。相繇颇为卑鄙,吸引着顾陶的全副注意,却暗暗遣了幻兽在四周埋伏。它朝着顾陶的方向大吐一口毒烟,顾陶闪身躲过,旁边的一块石头突然变成幻兽,朝她猛撞过来。她惊讶于那只幻兽的速度,一下子被撞倒在地,随喜剑也被撞开,身上的花花一下子飞了出去,相繇观着她的神色,咧嘴笑了起来,口中的臭气熏倒了一片草木。

那赤练王蛇被相繇的须发缠在半空,血红色的身子被发丝勒得极紧,淌下血来。

顾陶眼神当时就变了,里面有着万千根冰针,冷冽狠毒,要将相繇插出万千个孔来,相繇被她瞧着,不由得扭动着后退了半步——不过它的半步也是普通人类的十步了。它,虽然比不得四大凶兽凶狠霸道,灵力刚粹,但凭借人心的龌龊和欲望,也能获得与它们想抗衡的战力,虽然上古一战,它败给它们,但它也为能和它们一战为荣。今日却被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给吓着了,这怎能不叫它觉着耻辱?它看着那赤练王蛇,便想直接吞了,好教她跪地求饶,知道自己的厉害!

相繇排出一大滩毒血,污浊了附近的水源和动植物,又派六只幻兽包围住顾陶,三只幻兽围住那随喜剑。它见过顾陶化水成剑,不得不先防着。

“人类,为你的弱小颤抖罢——”山河震动,相繇卷起蛇身,准备将花花丢入口中。

周围的水源都被浊气锁住,能化成武器的东西也都被相繇污染了,那幻兽又不要命地锁着随喜剑。顾陶看着自己被幻兽尖角划破的右手掌,伸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顺着胳膊往上游动,抽了自己的鲜血和一根骨头,化成一把白色骨血剑。连血也来不及止,她手中挥剑,同时脚下画阵,三两下便解决了那困住她的几只幻兽。踩着幻兽堆积而成的尸体,她踩上相繇的头顶,趁它行动不及,一把扎瞎了它的左眼,然后以雷霆之势夺过花花,退到地上。

相繇大叫着,毫无章法地甩动着笨拙的身子,山石崩飞,几只幻兽躲避不及,被活活压死。顾陶勉力躲逃着,只是那迷雾和毒气越多越多,顺着她的伤口渗入,在奔腾跳跃间,她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相繇恢复理智后,用尾巴横扫四方,顾陶一时体力不支,被重重地拍打在石壁上,滚落到碎落的石子上,她听到自己肋骨碎掉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敢同本大爷作对,今日便要你葬身我腹!”

“去你大爷的!”顾陶挣扎着,想要起身,几只幻兽用角撞过来,她又被撞倒在地。铜维级别与几近帝维级别的较量,差了两个维度,实力终归是太过悬殊了。顾陶将尖锐的石子扎进手掌,强迫自己清醒,莫要受了蛊惑。

相繇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享受这顿美味了,它扭动着身子,伸出长长的须发,就要将顾陶勾入口中。

第44章:成年的花花

顾陶算着时间,刚刚将花花抛出去了,现下他应该已经逃得够远,便是不成,她也将出云玉放在他嘴里了,只要打碎,他就能出去。眼下,没了牵挂,可以尽情开始猎杀妖兽了。相繇看着慢慢起身的顾陶,心内惊恐——断了肋骨,身负重伤,这人,竟然还能站起来?!它又仔细瞧着顾陶,分明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啊!为何它会如此害怕?

“你很聪明,提前这里污染了所有的生物,对于修仙之人来说,被妖物污染过的东西,确实不能化为武器,否则攻击力度有多大,被反噬的力度就会更大,最后甚至会沦为堕仙。”

“你……你知道就好!”相繇看着她慢慢迫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呵,相繇吗?你是被关了上千年罢?击败你的四大凶兽,如今,可知它们在何处?”

“自然……活得好好的!”相繇明显中气不足。

“天帝,绝杀金令,借会。”顾陶低声道。

“这种鬼东西还要出动金令,战神,实力变弱了啊!”云层深处传来男子的取笑声。

“快点,少废话!”

春月西边突然闪了一道雷,东面降下一道金光。雷声忽然,以至于几乎没人注意到那道很是低调的金光。

“放心,我杀敌从来都是一击即中,绝不会让你感受到多余的痛苦……”顾陶一面说一面穿上绝杀金令,铠甲、护裙、护腕、红缨头盔,自动附体,这是世间唯一的绝杀金令,只有顾陶才能穿上的绝杀金令。

“你、你到底是谁?”相繇看着顾陶展开翅膀,飞到空中,那如血飘扬的红袍,还有头盔下勾起的轻蔑的嘴唇,面对它这个上古妖兽毫不胆怯的姿态,绝非一个凡人所有。

“你、你……大不了我放过你,咱们就此别过!”相繇被冷压压得喘不过气,仿佛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

“敢动我的人,就算是我不要的,也得死呢!”顾陶不想再废话了,向右下方伸出手去,随喜剑飞到她手中。红袍冷剑,绝杀战神,只要这剑插入相繇体内,它非死即残。

可是,这时顾陶却突然住手,看着远处雾中若隐若现的红袍,她皱起眉头,花花,怎么回来了?

“天帝,收回去。”顾陶用命令语气说道,仿佛她才是天帝。

“哦?那么在意他?”天帝的话中带了笑意,声音爽朗悦耳。

“快点。”绝杀金令和翅膀一起消失,相繇虽不知为何,但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凝聚力量,朝着顾陶拍打而去。

顾陶微微躲过,只被它的尾巴轻轻碰了一下,但还是重重摔落下去。

一名男子身披红衣,从迷雾中跃出,飞身而上接住了她。

顾陶看着那人的模样,一样的红色双眸,一样的浅浅梨涡,还有略微勾起的薄唇,墨发如瀑,衬得他面胜雪山之莲,神超空谷幽兰,轻轻一笑,又似地狱罗刹,携红莲业火,踏血而来,明明是满身的妖魅,可看着她的眼中,却又满是纯真。容貌虽胜从前千百倍,教人不敢逼视,但微微歪头的可爱样子,还是她的花花。

“咳咳,你怎么又回来了?”顾陶的衣服已经碎得不成模样,脸上身上手上脚上有多处伤口,花花,现在应该称他为千花明。在幻兽的迷惑下,他看清了自己的记忆,若说之前只有零星的记忆,那此刻,已是全部想起来了——那些与南陌言在一起的日子,还有最后顾陶和他的联誓。

千花明将红袍裹在她身上,抱着她慢慢降到地上,眼神里有种疏离,他淡淡道:“阿陶,我回来了。”

顾陶愣住,在她面前这般淡漠自持的花花,她还有些不习惯,不确定地叫了一声:“千、千花明?”

“是我。”男子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与千花明一模一样,不,是胜出从前千百倍的脸在顾陶眼前放大。

等等!她还没和花花联誓呢,他怎么就全部想起来了?他要是都想起来了,那在苍梧的日子,自己给东方渊武器的事情,自己突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是如何认出的……顾陶带着疑惑的眼神,望向千花明。

“不急,回去之后,咱们的账,一笔一笔算。”千花明将她放在一处平坦的地方,又设了结界护住她。

然后伸出手去,拔出了插在地上的随喜剑,“阿陶,借剑一用。”

这随喜剑是认主的,旁人一般都使不得,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见千花明飞至半空,凝力于剑上,化一剑为九剑,九剑凌空,蓄势待发。

相繇看着眼前的男子,帝维级别,使神级武器,对付它简直就是碾压啊!为甚么他一个妖怪,能用神的东西来砍自己啊?它被关了几千年,刚刚出来,不过是想找点好吃的,怎么偏偏就碰上这样一群难缠的了呢?此时的相繇有些抓狂。

“大爷,今天出来也久了,您看,要不咱们都休息会,改、改日再打?”一个比一间屋子还大的庞然大物,对着比他小上好几倍的妖精讨饶,顾陶看着,颇像一出滑稽的皮偶戏。

“阿陶,你看呢?”千花明问道。

“剑已出鞘,哪有不见血的道理呢?”顾陶可不是甚么善心的主儿,这相繇害她受了这么多罪,她焉有不还回去的道理?

“我夫人的话,可听清了?”千花明挑眉笑道。相繇狠狠心,大不了同归于尽,登时变要做殊死一博。

但,维度的压制,便决定了生死。千花明九剑齐发,一瞬间便割掉了相繇的九个头,手心又燃气一撮火,半柱香的时间便将它的尸体炼化了,半颗鸡蛋卵般大小的绿色灵元出现在他的手中。

“九脉神剑,你,怎么会使?”这九脉神剑,需要帝维级别,神级剑器和她独创的心法才能使出,千花明之前,周身并没有甚么灵力,自己也没有教过他这些。最令她诧异的是,他竟然在短短数日,就达到了帝维级别!这天赋,似乎比哥哥还要强悍,以后,她是不是有得受了?

“哦,见你练过一遍,觉着不错,便记下了。”千花明清理完了周边的幻兽,打开了结界,替她修复伤口。见她有几分恍惚,他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道:“放心,只要你不在外惹些桃花债,自然是不用怕我。”

顾陶尴尬一笑,捡了个其他的话题:“可是,你为何能使用我的武器?”顾陶知道他是妖,对他能使用神的东西颇感疑惑。

“一把剑,阿陶可不要小气了。”千花明替她系好红袍的带子,“还是,阿陶有甚么事情,没有告诉我?才故意岔开话题?”他看着顾陶,似乎在等她的解释。

“嗯,哎哟,头有点疼,容我缓缓。”顾陶侧过脸,不去看他。

“我灵力还不稳定,维持这副模样有时长限制……”千花明还没说完,便化为一条红蛇,缠在她的手臂上。

这个花花……难道眼前这个才是他的真身,从前苍梧那个千花明不过是个暂时一用的躯壳?看着又睡过去的花花,短时间内提升灵力,又变幻出这副模样,如此勉强出来,想必是累坏了,让他好好休息罢。顾陶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收起那半颗灵元,运了会功,便去寻哥哥。

谁知走到一半,她便碰上了颜曜灵。此间草木杂乱,野花遍地,还有二十几只中高级幻兽,尖角长长,头上的角比寻常的大了好几倍,齿间泛臭,围着颜曜灵,凸着眼,露出贪婪的眼神,看来这婆娑境厉害的幻兽,都盯着颜曜灵了。

第45章:发疯的颜曜灵

“天官啊,写的本子俗套就罢了,我与她如此有缘,算怎么回事?”顾陶心内抱怨道,却很是小心地寻着个大石头和草丛,掩住行迹。

颜曜灵本是不惧这些幻兽的,但最强的幻兽组团跟着她,接二连三地发起攻击,寻找着她心底深处最害怕、最不愿意为外人道的事情,她也有点吃不消。颜曜灵死死防守着,但当一只幻兽撞掉她的点翠发簪时,这可碰了她的大忌,她露出恐惧和愤怒之色。两只高级幻兽自此找到了突破口,聚集灵力想要撬开她的记忆。

颜曜灵的记忆很奇怪,被一层青绿色的光罩罩着,那罩子看着很薄,但那些幻兽拿尖角去钻,钻了半日,却不能钻出一个孔来。它们费了这般大的气力,却在以为功成时失败,如何甘心?便是无法吞噬颜曜灵的心智和魂魄,便是重伤她,也能解了它们的怨气。

二十五只中高级幻兽环住颜曜灵,分批次进攻,消耗她的体力和灵力。周边尘土飞扬,野花连根惊起,半个成年男子重的石头也被碎成了渣沫。颜曜灵眉心皱起,强定心神,护住记忆,夺回点翠簪,将其幻化为一把噬灵剑,砍向体型庞大又难缠的幻兽。

七轮攻击下来,颜曜灵慢慢败下阵来,却仍在死撑。那幻兽不断变换着形态,仍不肯放弃,想要钻入她的记忆,引她悲惨晦暗的往事。这些幻兽,在不断的战斗中,汲取颜曜灵身上的戾气,方才又从别处吸引了不少人类的黑暗之气,进阶为堕兽,额头上出现“魂堕”——一个火焰形状的黑色印记。

无论是兽是神是妖,凡出现“魂堕”印记,战斗力都会在短时间内提升十倍,而后慢慢变成没有意识、只会杀戮和憎恶的机器,往往下场都很凄惨,被杀死或者自杀。

“这群幻兽,是饿疯了吗?”顾陶看着体积突然胀大一倍的堕兽,它们怒吼着,撕拉着,捶打着,丘峦崩摧,沙石飞溅。这些堕兽,确实是饿极了,不过如果只是饥饿断不会令它们如此疯狂。

相繇是这些堕兽的宿主,刚刚死了一只分身,相繇灵力减半。而另一边,相繇又缠着颜安藏和容与,战斗力不断下降,急需幻兽吸取更多的黑暗之气来供养它的灵力。

可以说,这些堕兽,是相繇的灵力来源之一,若是它们在战斗中死去,相繇的灵力也会受限。一般来说,它是不会干出这般杀鸡取卵的事情的,除非它此时真的遇上了劲敌,需要大量灵力投入战斗。

堕兽不要命地攻击着颜曜灵,不知伤痛,不知疲倦,就算吸食不了她的魂魄,也要吸食她的血液、骨肉以及灵力,以供养宿主相繇。

“你以为,每一个狠毒的人,必得有一番悲惨的往事吗?我告诉你,我自小便很幸福,比所有的人都要幸福……“颜曜灵挥舞着剑,虽然记忆未被窥伺到,但这些魂兽用吞食过的他人的各种记忆组团攻击,变幻打压和刺激着她。“可是,其实痛苦和黑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一直生活在光里的人,被保护得极好的人,突然要她面对这世间所有的肮脏和黑暗。与其经过希望再堕入绝望,我宁愿从来都没有过希望!”颜曜灵有些癫狂了,脸色有些狰狞压抑,在一个常年笑着的花季少女的脸上,看见如此痛苦的神情,实在教人惊讶。

“这个世界满是虚伪、肮脏与龌龊,我们却还要对这样的世界感恩戴德、毕恭毕敬。可怜的人只会越来越可怜,而居高位者,也只会越来越称心。我从不认为自己能改变甚么,也从来不期望被拯救。世人要做热闹的傻子,我却要清白清楚地活着!至少这样,我即使失去全世界,也还有自己……”颜曜灵说的话教人心疼与难受,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弱,一下子提高,情绪变化起伏。

“没有谁会因为我乞怜而真正想要帮我,懦弱的人、抛弃我的人,都只会在一旁笑话,呵,那便笑话好了!我会让你们看看,被自己制定的规则所凌迟,是何等赏心悦目的画面……”堕兽在她周围穿梭,迷惑着她的心智。她的辫子已经散了,耳环也掉了,清丽的脸上也沾满堕兽的鲜血,眼中已红了一片,但眼神却很是坚定,顾陶不知道她是否入魔,只在一旁观察着。

颜曜灵看见幻兽为她编织的记忆梦网,迷烟迭起,绿萝缠绕,记忆沉浮,她看见的,是别人的记忆,又仿佛是自己的记忆……

『琉璃屋檐下,一个母亲满脸慈爱地看着摇篮中的孩子,哼唱着哄她入睡,待婴儿睡着后,她自己也困了,便倚在一旁睡着。谁知屋子走水,她与婴儿都睡得极沉,周围无一人来救,竟活活被烧死……

兵临城下,君父、妃子、奴仆弃皇子而逃,未满十岁的皇子被舍弃在城中,敌人放火烧城,皇子敲打木门,无一人相应,浓烟滚滚,皇子被大火活活烧死……

贼寇抢劫,夺了珠宝还不够,唯恐马车上的人报官,便举剑来杀,父母竟将婴儿丢出挡剑,仓皇而逃,婴儿啼哭,却只被一剑刺穿……

大宅门前,深雪地中,男孩身着单衣,跪在门口,婢子骂骂咧咧,泼尽脏水。穿着厚棉袄的路人走过,或叹息或看热闹,无一人伸出援手,那孩子竟被活活冻死……』

体型硕大的堕兽,达成了某种约定,要集体狩猎眼前这个已经杀红了眼的小姑娘。等着她精神崩溃的那一刹那,集体出动,蜂拥而上。颜曜灵明显体力不支,但仍不肯告饶认输,拼死抵抗。衣衫上、脸上满是血迹,左边手臂处也被妖兽咬了好几口,衣襟也很是不整。

“你们这些人——全都去死,全都消失。甚么狗屁规则,甚么王权富贵,龌龊的东西,都滚蛋!”颜曜灵的灵力涣散得很厉害,身体敏捷度也降低了不少。在刺死一只堕兽后,她支撑不住,便做了个护法结界,但漏洞、裂痕甚多,堕兽群起而攻之,结界之壁也撑不了多久了。她狼狈地坐在地上,一只手用剑支撑着身体,一只手对外输送着灵力。灵力越输越少,几近枯竭。

顾陶不太想管闲事,她这人对人命看得不重,对颜曜灵也说不上有多少好感,看了会子便想离开。

突然,颜曜灵拿出最后一道符纸,以血画符,又在自己的心口处扎了一刀,取出心头血滴在符纸上。

“不是罢——”顾陶讶异于颜曜灵的意志力和心狠程度,她竟要以寿元为祭,将最后一道符纸改成回元符!血阵、血符这等快速恢复灵力的方法,对人体损耗极大,若要更快恢复灵力,便是燃寿换灵,一年寿命可恢复本身的三成灵力,看她这样,估计只剩下一成灵力,若是要全部恢复,便是要拿三年的寿命来换啊!然而恢复也需要时间,而这些堕兽自然不会给她充足的时间,她会一边恢复输入,一边对抗输出,远远不止耗费三年寿命。

“真是……疯子!”顾陶见她就要将符纸吞进去,低声骂了自己一句,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越过去,骑在为首的堕兽身上,狠狠一剑,插入它的心肺,登时要了它的命。那些堕兽见头领身死,一下子清醒了些,有些胆怯,一时不敢靠近。

一袭镶金线边红袍盖下,蒙住颜曜灵的身体。颜曜灵见到来人,她没想到会被顾陶所救。眼神略有所动,但只是别过脸去,一句感谢的话也不肯说,似乎说了,自己便成了要人救护的可怜虫。她也不推辞,伸手接住袍子,干净利落地裹好身体后,便迅速进入战斗。她本也是想“擒贼先擒王”的,只是那首领被众多堕兽掩护着,又防着她,她若是贸然去杀,只会被堕兽包围,分尸而食,连骨头都不剩。

想起自己那么狼狈的模样被顾陶看见,颜曜灵又起了歹毒的心思,只是眼下还不能动手,先借助顾陶的力量杀了这些堕兽,自己再慢慢料理她。

顾陶早已将不成形的袖子撕了,露出两条如玉的臂膀,手腕处还有一对护腕。她适才见颜曜灵就要走光,便将袍子扔给了她。此时想起自己的“英雄气节”,在心里给自己翻了个白眼,但仍是不敢懈怠。手握重剑,扫视四方,不肯让这些东西钻了空子。

“喂,你还能战斗罢?”顾陶没有拿眼瞧颜曜灵,屏息注视着伺机而动的堕兽。

“嗯,莫要小瞧了我!”颜曜灵不肯让她轻易瞧出怯懦,握住剑,与她相背而言。颜曜灵从未和他人一起战斗过,此时与顾陶背抵着背,虽是不得已将后背交给她,但心中,却升起一种温暖亲切的感觉,还有些雀跃欢欣之感,当她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心情时,急忙掐灭这种心绪。战斗之际,走神是最要不得的。

“看你阵法天赋也还不错,”顾陶自己在阵法上便是极有造诣的,造阵解阵的能力可与天帝比上一比,从不肯轻易夸人。平日在春月上课,她见颜曜灵聪敏用心,才十五岁便已熟知阵法三千六百种变化,且能举一反三,比之同龄的女子,实在难得,“可敢与我一试……”顾陶话未说完,只小心比出两根手指,然后翻转手腕。颜曜灵眼神一亮,二将军阵?这确实是个邪阵,书上都没有记载,她也是听离渊偶然提过才知道,它简单高效,只有一点,必须在半个时辰内完成布阵、杀敌、收阵这一系列动作,否则阵法改转阵眼,变成敌方的利器。颜曜灵轻轻点头,试过一试总比坐以待毙要好,而且,她心中不知怎的,竟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的顾陶,有种莫名其妙的可靠感。

此阵只需要颜曜灵与顾陶两个人控制即可,颜曜灵牵扯堕兽注意力,顾陶躲逃空隙,巧妙地在堕兽周围布阵。

半柱香后,两人已是筋疲力竭,再无还手之力。堕兽见她们适才殊死抵抗,全无章法,以为她们乱了分寸,此时又见她们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似乎真的再无办法逃脱了,便放松了警惕,大喜过望,最厉害的那只堕兽张开长满森森獠牙的臭嘴,想要一口吞了这两只猎物。

就在千钧一发之刻,两名少女“绝望呼号”之际,一团绿色光芒猛冲上天,地上出现两个绿色的同心圆,那些堕兽本想团成圆环,围死她们,不料却被圆环阵法箍住,此时都站在圆里,而顾陶与颜曜灵,笑着站起来,立在阵眼圆心处。同时举剑,插入阵眼,一团暖黄色光芒从阵眼溢出,流散开来,黄色光线变幻出锁灵藤,先是缠住堕兽笨大的脚踝,又缠绕住它们粗壮的腿,接着缠绕住它们的上半身和脑袋。每一只堕兽的身上,就像缚上了一张黄色的网,动弹不得。它们本想用“兽海战术”困死这两人,没想到却被这两人算计,骗进了二将军阵中。想到自己竟然打不过这样两个小丫头片子,有些堕兽,竟然哭了起来,那落下的泪珠,有吃饭的碗那般大。

“哭啥嘞?”顾陶抱着手臂,拿根树枝戳了戳那堕兽的绿色脸蛋,凹进去一块,又凸出来,如此反复,她竟然玩上了瘾,方才围绕着这般大而多的堕兽布阵的疲惫也消了不少。颜曜灵闭着眼,在一旁修复灵力,却留了耳朵听着顾陶这边的动静。

“啊啊啊呀哪哪哪哪努……”堕兽听得懂人语,但不会说人话,顾陶也听不懂它在说甚么,只是看它委屈的模样,依稀能读出它心里的不满和不甘。

“以后啊,不要以为兽多就一定赢。就算要群殴,也不要死死地围成一团,这样很容易丢命的……”顾陶安慰着它们,软萌亲切的模样教人生不出害怕,那堕兽听到“以后”二字,以为她不会杀了它们,便不哭了。

“很好,便是要这般……然后,各位,可以上路了……”顾陶扬起下巴,依旧是笑着说话,堕兽闻言心惊,风吹起顾陶额前的发,“惜金缕”露出,像是一朵金莲花,又像是一口金色獠牙,“九……”有只堕兽不知怎地竟然可以发出人语,顾陶眼色一冷,擦了点血,使剑全没入土中,一轮黄色光波散开,二十四只堕兽顷刻化作虚无,不留一点痕迹。

颜曜灵和顾陶是阵眼灵力控制中心,“二将军”灵力均衡,以控此阵。此时她灵力尚未完全恢复,顾陶强下杀手,打破两股灵力的平衡,她收势不及,被这股光波波及到,吐出一小口鲜血,强压血气,收灵气,镇丹田。

“哟,对不起了。不过不好意意,我就是故意的。”顾陶先前看出了她想要杀自己的心思,本来自己救她并非本意,但既然救了,没声感谢也就罢了,这颜曜灵竟还要杀自己,她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你……”颜曜灵捂住心口,嘴边沾血,头发凌乱散开,红袍衬得她娇小的脸很是惹人怜爱。

“哦,对了,这袍子麻烦你回去之后,洗了还我,还有一百金的酬劳。杀那么多的堕兽,很费灵力的,我可得好好补补……”顾陶边说边拔出噬灵剑,捡起剑鞘,将剑插入剑鞘,颜曜灵看着她的动作,眼中明显有惊喜之色,有些呆愣地站在那里。

顾陶将她的剑还原成点翠簪子,替她别好头发。红衣美人,点翠斜鬓,桃花媚眼,朱唇轻启,这颜曜灵,长大后,也是祸水啊!“喂,一百金对你来说不算多罢?”顾陶以为自己说的报酬吓到她了,但一想颜家的权势,也不大可能。“这袍子你要是欢喜,就收着罢!”顾陶想花花此时昏着,回去他要是问起袍子的事,便说被堕兽撕烂了,顺便再来装一把可怜,讲讲自己如何辛酸费力地布阵杀敌。谁教那家伙每每都欢喜装可怜博自己同情呢?她也要试试这招!

“金子回去后给你,这袍子,既然你给了我,那便是我的了。”颜曜灵缓过神,很不客气地说道。

“行行行,你喜欢就留着,我走我走!”顾陶算是见到比自己还无赖的女子了。

“等等,你既然救了我,就要负责到底!要是再出来个东西,我丧了命,你要到何处去要报酬?”颜曜灵冷魅一笑,像极了清香美丽的狐尾百合,很是动情勾人。

顾陶本可自己造金用之,但不知怎的,前段时间君伫知道了此事,说是会破坏人间的货币制度,便禁了自己的炼金法术,自己解了几次,都解不开。

她看着颜曜灵,第一次,自己在一个女人面前吃瘪。“你……”顾陶指着她,又缩回自己的食指,“请——”顾陶这人,一向都觉得面子没啥用,没皮没脸点也没甚么,反而活得自在。

她俩沿忘川河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这二将军阵,你是如何得知的?我搜集了所有阵法类书籍,却没有一本上记载过。”颜曜灵问道。

“哦,一个孤寡老头告诉我的。”顾陶随口道。

“老头?可是仙人?面相如何?”

“他,仙人?”顾陶笑了,“他一天到晚也没甚么事,闲晃悠瞎,长得嘛……”顾陶想起天帝的模样,他曾嘱咐过自己,不可轻易与人提起他的容貌,“长得一般,没我哥好看。”天帝的容貌,绝对配得起他的维度。只是在顾陶看来,和容与一比,就逊色许多。

“哦,原来仙人也有不那么好看的啊——”颜曜灵难得感叹。

“怎么,失望了?”顾陶凑近她。

颜曜灵看着突然靠近的顾陶,停了下来,顾陶也停了下来,两人就这般定定地看着。“我……我想看看你长大后的模样。”颜曜灵竟然结巴了。

“哦?”顾陶难得见到颜曜灵如此失态,“那你可要小心了,我要是长大了,还不知得祸害多少人呢!”顾陶哈哈大笑,走在前面。颜曜灵望着她的背影,抿唇一笑,快步跟上。

顾陶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自己是不是还忘了甚么?两个相繇,一只被杀,那还有一只……想起那相繇最欢喜至纯至清之力,顾陶心道:“糟了,哥哥!”她加快步伐,四处感应着哥哥的所在。颜曜灵见她停下又匆忙赶路,略微思忖下,能令她担忧的,无非是容与了,虽知他们是兄妹,但她心里还是有些吃味。想起自己名义上的哥哥,自己和他的关系如此淡漠,她亦有些生气和失落。

“喂,颜曜灵,你自己当心,我现下可没有功夫顾你性命!”顾陶见她几番走神,提醒道。

“哼……”颜曜灵话音未落,突然推开她,一剑劈了一只低级幻兽的脑袋,浆水蹦出,她拉着顾陶,躲避那恶心的东西。顾陶牵起颜曜灵的手,躲到一旁的草丛里,她们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幻兽,都是朝着西面藏萤谷的方向前进,顾陶和颜曜灵在后面悄悄跟上。

第46章:安得容光,藏与黑暗

顾陶与颜曜灵刚一到藏萤谷口,一阵至寒龙气便横扫过来,来势迅疾,灵力深厚,一多半的幻兽登时便被碎成渣沫。顾陶跑在前面,差点被龙气击中,幸亏颜曜灵在后面拉了一把,才让她躲过攻击。

“怎么了?”颜曜灵见顾陶呆立着不说话,只是凝眉,有些担心。

“刚刚那招是‘龙游于野’,是哥哥惯使的‘苍龙七宿’七式中的第四式,金维级别才能勉强使用一次,可是哥哥前段时间才从灵维晋级为铜维,且灵力还不稳定,此时莫非又晋级为金维了?”顾陶适才见那龙游于野,虽然凶猛深厚,但只有一阵,若是金维之人所发,必得三针龙浪过后方息,难道哥哥是「越维使用」?上次在走尸林,他已经违禁使用过限制类时空法术了,灵元还未完全修复,此时又如此逞强……仅仅是为了对付相繇吗?

“顾陶……”颜曜灵摇醒她,顾陶回神,拿出那半颗灵元,先前它还是暗淡的,此时竟然发起光来,且微微运动,似乎要去寻甚么东西。

“相繇死了。”顾陶知道这半颗灵元是要寻外半颗合体呢!

“这,不是好事吗?”这婆娑境中最大的怪物死了,余下的,便没甚么可怕的了。

“我不知道……”顾陶摇摇头,看着入口深处,一片漆黑,此处名为“藏萤谷”,本该飞萤流烁,却一只照亮的飞萤也没有,实在奇怪,“我总感觉,有比相繇更难对付的东西会出来……”

颜曜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黑漆漆的一片,仿佛是一只硕大的怪兽张开嘴,等着她们自投罗网。

藏萤谷黑暗笼罩,而月宫却是曜如白日,月行欢穿了件黛色清风衫,难得竖起了发,虽然看起来,那束发的,只是一根极简单的黑色发带,可它却要编织上万遍才能得到一根,且中途不能有错,否则便无用作废。细细看去,那上面还有羽毛纹理,参差错落,很是别致。

“哦,对了,我忘记了,前些日子给相繇喂食了一点点恶鬼,怕是它还没消化呢!”这位一天到晚都闲着的少司月,此时坐在一张千机桌前,闲撑着下巴,身旁是一座由六十六件青铜编钟组成的庞大乐器——无情编钟。他伸出右手,指尖缠绕起许多捻金线,连接着那架子上的编钟。“越级弑杀小相繇,曦和,你哥还真是和你一般,都不怕死呢!”捻金线流光溢彩,与此同时,他墨色的眸子转为碧绿色,与那金色长发很是相得益彰。

“能牵制你的,除了曦和,怕只有安藏了罢!”少司月露出冷血的笑容,面色阴寒,“既如此,便好好享用我这妹夫的礼物罢!”他指尖加快运动,编钟奏乐,声音清脆,透过云层,灵力流泻到婆娑镜中。

顾陶不知乐声从何而来,只觉怪异,但她面上还是冷静,稍定心神便进了藏萤谷。而颜曜灵并未跟着,却微微背身,手心凝起一道水符——那日览镜自明,她在颜安藏身上下的招惹邪物的东西。此时的水符变换模样,转为一道画着古老至邪符号的火符,她轻轻握手,火符化为一阵雾气消散。

此时的藏萤谷,可以想见千鬼吃人的血腥模样,颜曜灵大可以待在谷外,等里面的人鬼两败俱伤,她再捡了相繇一整颗灵元的便宜,若是偶有幸存,流萤谷雾气遮绕,君伫的透云镜也无法察觉他们的具体所在。便是察觉了,她大可推给那地狱恶鬼,还可反问君伫为何要让他们陷于如此危险的境地?她可不相信,这位君宗主,让修习了两个月的他们去弑杀上古神兽,只是为了试试他们的深浅,助他们提升修为。

她似乎,没有甚么理由要进谷,在所有人眼里精明心机的她,只需守株待兔,坐享其成即可。

“是啊,我不是,一直都是这般算计着过来的吗?谁若挡了我的路,我便不容她……”她看着身上的红袍,上面似乎还有阵阵梅花香气,想起顾陶玩笑的脸,她方才还说要看这丫头长大后的模样呢,就这样让她死了自己不是“言而无信”吗?

“该死,这蠢货,明知里面危险,自己维度又那么低,还跑进去,是不是傻?”她焦灼地走来走去,心中是从未有过的的不安。

“那些子人,死便死了,命只有一条,何苦要为他人断送?纵他是你的哥哥,可在没有十分胜算的情况下,何必冒那个险?”她盯着谷口,口中嘟囔个不停。若是阮媚见了,平日里淡定自若的颜大小姐,竟这般儿女情状,怕是会惊讶许久。

“啊呀——罢了罢了,那颜安藏要死也得死在我的手里。让一群恶鬼杀死,岂不是折了我的面子?”颜曜灵终于找到了进谷的理由,拔下点翠簪,化为噬灵剑,便进了谷。

“黑雾,佛幢,红莲……原本百鬼夜行就已经够难对付的了。此时不知是甚么引来了这百千众鬼,还都是一等一的厉鬼,连地狱的红莲业火都使上了,也不怕紫薇大帝怪罪,只怕是饿极了,要即刻吞吃灵魂!”顾陶慢慢摸索着,耳边有隐隐约约的木鱼声传来,还有僧人念经的声音,“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颜曜灵在黑暗中逡巡,寻找着顾陶,她并不通佛法,听到这两句,心中只觉敬畏,而后又觉得莫名地恐怖。

适才容与使出“龙游于野”,借助颜安藏的灵力,勉强砍了相繇,得了半颗绿珠子。但相繇死后,千只地狱厉鬼突然跑出,一齐涌向颜安藏,他像入魔一般,奔向藏萤谷深处的莫忘林,千鬼也跟着他进了莫忘林,容与紧随其后。

此时的颜安藏,身处黑暗,双眼充血,瞳孔尽红,袍脚边缠满红莲火舌,脖子上也爬满红莲印记,闪着地狱的光芒。眼前有千万只鬼魂在叫嚣:“无量劫始,秽恶世间……”

“谁?谁在叫唤?”周围迷雾迭生,火卷道袍,颜安藏看不清周遭的景象,只听到咿咿呀呀的怪叫声。

颜安藏双眼充血,瞳孔尽红,袍脚边缠满红莲火舌,脖子上也爬满红莲印记,闪着地狱的光芒。眼前有千万只鬼魂在叫嚣:“无量劫始,秽恶世间……”

黑色雾气从底层,一层一层裹挟而上,一直遮盖到参天古树树梢,掩盖住日光,血腥之气,鬼靥之气,魔幻之气,雾气浩渺,恶臭之气如从废弃多年的深井中泛出,难闻至极。

森薄雾气,犹如没有锁的玄铁牢笼,让人徘徊其中,找不着出口。颜安一身深蓝色道袍,沾满黏糊糊带血的泥土,束发的竹木冠已经不知丢到何处了。

黑暗四面八方袭来,一只沾满泛臭粘液的长舌伸出,颜安挥剑斩断,那恶鬼喊叫一声,缩回舌头。耳旁有细碎的说话声传来,周围的鬼似乎在窃窃私语,商讨着如何对付他。颜安屏住呼吸,一只长满毛刺的长手伸出,想要将他拉过去吞吃,颜安躲过,身旁又有一只铁钩甩来,他急忙侧身。又有一张血盆大口自黑暗中探出,留着哈喇子,想要一口嚼碎了他,颜安挥剑一劈,那鬼怪叫一声,没了踪影。

“这人还挺干净,我们几个分吃了罢……脑袋给你,手给我,肚子给大王留着……这剑没啥用,丢了罢……”有鬼尖着嗓子说话,在商量着怎么分吃食物。颜安心惊,那人爱干净,莫不是容容罢?他心神微乱,向说话的方向走去,黑乎乎的一片,他只能听见时有时无的说话声。正在这时,从背后突然冒出十只手骨都翻出的鬼手来,将他按住,又有鬼从地下冒出,拿锁链锁住了他的脚踝。

长长的白指甲划过颜安的脸颊,在上面留下血红色的长长的伤口,还淌着血。那从地底生出的锁链,将他牢牢锁住,教他移不动步子。“容容……”他心中明白方才是局,稍稍定心。

此时,他的周围,亮起红光,一大团红莲从地底生出。本可吞吃他的鬼们,却收了手,在他面前跪下,拜了三拜,又站起,又跪下,拜了三拜。如此一跪三拜之后,它们将十只鬼投入莲心,红莲一口吞下,随即膨胀开来,越长越多,散发出一种蛊惑人心的诡异香气,教人闻了全身瘫软。

他的眼前,一会儿是千鬼扭曲的面容,一会是容与长身玉立的风姿,一会是火舌中怒放的红莲,不同的画面交接起伏,邪异非常。

突然,红光变了,转为雪白之色,巍峨雪山,浩渺雪峰,皑皑白雪,飘曳万里。

在一处雪山的山腰,有一处万年寒潭,寒潭中有一株雪莲,那雪莲极小极小,但那叶子却翠绿可爱,很是美丽,为这雪山增添了一分升生机。只是,它一直都没有开花,过了百年,它长着翠绿的叶子,过了千年,它还是长着翠绿的叶子。

寒潭洞中,黑暗且寒冷,无人会来。只有一个小男孩,会定时为它灌溉,为它松土,为它修理叶子。也只有他,会陪它说话,陪它睡觉,陪它度过一个又一个不能开花的日子。

小男孩的表情,永远都是淡漠冰冷,可雪莲知道,他的内心,就像他为它修理叶子时轻柔的动作般温柔,它眷恋这份温柔,渴望这寒冷中唯一会抚摸它的双手。小男孩常常对它说:“如果这世间没有欺骗和杀戮,如同昆仑一般,圣洁而安静,那该多好。可是啊,人们互相残杀,妖孽又残杀人类,神明也不能顾及到世间所有黑暗角落……可饶是如此,我想,我做了,便能驱散些黑暗,若是不做,那这人间,真的要成炼狱了……可我还不够强,若是有一天我能成为阿爹那样的神,便能护着这人间了罢……”

慢慢地,小男孩长大了,也愈来愈好看,它见过的人类不多,不知道人类对好看的定义是怎样的,可小男孩就是他心中最好看的人,没有之一。小男孩来的次数渐渐少了,每次来,从外表看来没有任何伤痕,可脱了袍子,里面的单衣都被血染透了。寒潭中的水,冰寒入骨,小男孩每次都在里面清洗伤口,血浸入寒潭,雪莲都能感受到那血的热和伤的痛。可它从未见过他皱过一次眉,喊过一声痛,流过一次泪。它突然反应过来,似乎以前,也从未见过男孩做过其他的表情,或者哭泣过,或者微笑过。他,是不想笑?还是不会笑?雪莲想要知道答案,它不想这个人再受伤,再流血,不想再用他的血,来暖自己的身子……

后来有一天,小男孩来了,步伐身形都很是不稳,一头栽在地上后,便再也没有起来过。雪莲以为他睡着了,便耐心等候着,等他醒过来,再陪自己说说话,哪怕就是看着自己,它也是安心的。可它等啊等啊,小男孩还是没有醒过来。它这才慌了,可它只是一朵生于寒潭的白色雪莲,不会动不会说话,它看着小男孩躺在地上,心中一急,竟化成人形,雪般纯洁,月之皎洁,玉之昭质,都不能形容这雪莲的容貌。

雪莲跪坐在小男孩,此时应该说男子的身边,在他的记忆中,男子的记忆占了绝大部分,他的面容,他的志向,他的温柔。昆仑雪莲,伴随龙脉而生,可治愈百病,生人心复筋骨,但世间唯此一株,极为稀罕。

“原来,你不会笑,不会哭,不会喊痛,是因为你天生无心啊!”雪莲探查着他的脉搏和胸口,爱怜地看着男子。男子的发,是雪白色的,便连睫毛也是白色的,他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沉睡的美玉雕塑。

“谢谢你,一直照顾我,一直陪伴我,若是你能见到我的模样,记住我的模样,那该多好啊!”雪莲为他褪下衣物,看着他心口发亮的龙鳞,“原来,我们早就认识了……在昆仑山底,那么潮湿阴暗的地方,是你带我上来的……”

雪莲一面说,一面将手放在男子的心口,一片又一片的莲花花瓣,在他手中浮现,进入男子的身体。“从今以后,你无论受了甚么样的伤,都会好得快些。这七瓣莲花,只能为你做一个心的空壳,你还是不能如常人般欢笑哭泣,你等我,再过些年,我给你一颗完整的心脏……”雪莲说着,脸色已经苍白如纸,浑身抽搐,他缩在男孩的身旁,“你放心,这世间黑暗,以后,你不会一个人承担,你想做的,我来替你做,不就是黑暗么,想来也可怖不过地狱……安忍不动,藏于地狱……再见了……”雪莲想要去碰一碰男孩的手,可身体慢慢消失,化成半朵莲花,又在触碰到他之前,化为虚无,地上只余了一滩雪水……

雪色昆仑变换,血色树林扭曲。

容与看着雾中的浮影,那个躺在地上的男子不正是自己么?可是自己为何一点印象都无?那朵雪莲,莫非竟是颜安藏?他的耳旁,一边是雪莲的温柔细语,一边是千鬼的吼叫声。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哈哈哈哈哈——”千面鬼相,万手如来,形容夸张,扭曲变换。颜安藏分不清眼前的是佛还是鬼,只感觉,周边伸出无数只寒冷入骨的手,拔去他的道袍,红光闪过,两鬼捧来一件金斓袈裟,其上金缕线衣,流光溢彩;一鬼捧来一朵莲花,莲心灿火,暗吐芬芳;一鬼捧来九环锡杖,其柄坚韧,九环敲击,啷当作响。

火舌从袍脚烧到膝盖,却并不损伤衣料,颜安藏的道袍慢慢变白,一朵又一朵栩栩如生的红莲开在白色衣袍上,淬火而生,如火凤展翅,妖艳动人。

“红莲业火……”此时黑雾沉沉,隔绝开颜安藏和容与,容与看不清颜安藏的所在,之看到一团又一团的热烈的火焰,不知疲倦地吞噬啃咬。

颜安藏到底做了甚么,才会被惩戒极恶之人的地狱之火烧身?“安藏……”容与轻轻念道,心底升起一股酥麻之感,他明明是第一次这般唤他,却觉得这般熟悉亲切?看着那些如妖魔的火舌,他眼中聚起寒冰之气,想要化水为剑,却发现周围的忘川河水已被相繇以邪术锁死,无法调用。

黑色雾气从底层,一直遮盖到参天古树树梢,掩盖住日光,还有恶心难闻的血腥气在空气中翻涌着。

颜安藏筋骨俱软,被千鬼围住,体力耗尽的他,仍不肯接受那袈裟锡杖。至纯之人,在贪婪罪恶之时,灵魂最是香甜,此时吃了不仅解馋,而且能最大限度地增益千鬼灵力。那千鬼见诱惑不成,也不想再等,便要一齐涌上,撕碎眼前这人的灵魂,共享灵魂碎片。

此时,只见一束光芒炸开头顶黑雾,树叶纷落,火舌微退,容与将光凝于剑上,向着颜安藏的方向奔来。他每进一步,红莲退散一步,火舌也削减一分。

颜安藏看着眼前黑雾慢慢消散,容与执光而来,隔绝开身后黑暗,流萤飞烁,星星点点的光芒,聚沙成塔,点亮半片莫忘林。恍惚之间,安藏以为自己身在地狱,有一人兮神之侧,周身尽是光明,替他温柔拂开世间所有背叛与污浊。

可此时,适才已消散了不少的红莲,竟又卷土重来,生长出绿色的藤蔓,一把刺穿颜安藏的腹部,容与惊呼一声,接住他。但颜安藏若无意识般,翻身将容与压在身下,死死掐住容与。容与想着方才看到的雪莲,一时间不忍动手,竟就这般被他掐住。呼吸越来越困难,可容与,就是出不了手。

“没意思,看来,要结束了呢!”月行欢俯视着这一切,右手微微扭动,那些捻金线缠得更紧了,而与此同时,颜安藏额上浮现一道水符,手上闪现着若有若无的捻金线,掐着容与的手,更加紧了。

“颜安藏,快住手,你忘了谁日日替你灌溉,谁用血供养你,谁救你离于大火?”顾陶及时出现,冲上来,用力掰开颜安藏的手。身旁还跟着颜曜灵,拿驱鬼符制退恶鬼。

“阿陶……”听顾陶所言,原来刚刚所见,竟全是真实。

顾陶没有时间理容与,继续对颜安藏说道:“颜安藏,你快松开,哥哥的神体还被锁着,这一世若是不能修成仙体,在这里被你掐死了,你便永永远远都见不到他了!”颜安藏听到最后一句话,眸中的红色也慢慢褪去,可握着容与的手仍没松开。容与喘不过气,头发凌乱不堪,衣服尽染灰尘和血腥,周身是难得一见的狼狈。

“安藏!你心心念念的人,就要死在你的手里,你要是再不松手,日后便再也见不到容与了!”

“再也见不到容与……”颜安藏的手慢慢松开,那些红莲悉数退散,只敢慢慢在远处游荡。千鬼有些怕了,不敢靠近,颜安藏站起身来,看着那红莲,口中念念有词,原本攻击他们的红莲业火,竟转而攻击千鬼。黑暗被掀开,火烧莫忘林,鬼叫声持续了一阵,便消退了。

颜安藏体力不支,很安心地倒下去,容与气还没喘顺,便抢先一步,接他入怀。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即便是地狱,即便是此刻死了,我也不怕……”颜安藏说完这句话便昏过去了。此时的他虽无大伤,却满身灰尘,早已脏了容与的袍袖,容与看了眼自己被弄脏的地方,心中却是无甚感觉,顶多轻轻摇头,扶起颜安藏。他不明白颜安藏话中的深意,即便明白,也不能做出回应。

少司月的傀儡之术被破掉,他掐断捻金线,手却被那捻金线缠住,一道锋利金光闪过,捻金线齐齐断掉,他将其丢入炉中。“呵,我终究是忘了,你才是红莲业火的主人啊,安藏……你和她,都能挣脱傀儡术,可为何,你能活下来,她却如云消散,再无消息……”少司月戏谑的双眸中,难得见到一丝哀伤之色,碧玉如晶石,满满的都是雾气。他拿起木槌,敲击起无情钟来。

白云变幻,天边一角传来乐音。有人在敲击编钟,宫商角徵羽,乐音错落,如昆山玉碎,凤凰鸣叫,芙蓉泣露,香兰浅笑。声声悦耳,明明是欢乐至极的调子,颜曜灵不知为何听出了一丝悲怆与伤感。

“阿陶,接好,待时辰到了再出去。”容与的口气比往常更平淡,慢慢递给她相繇的另外半颗灵元,顾陶接住。

“哥哥……”顾陶张嘴,却是甚么话都说不出,

容与没有回头,打碎了出云玉,带着颜安藏出了婆娑境。顾陶呆呆杵着,想着刚刚看到的一切。颜曜灵见她神色有异,轻轻唤了句:“顾陶……”

“顾……陶么?哈哈哈哈……”顾陶突然大笑起来,惊飞山林间的鸟儿,向云端飞去。“呵呵,君子陶陶……哈哈哈哈,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真如君子般,永远潇洒快乐?生我不顾,离我无忧,我们一开始,便是被迫来到这世间,然后被迫着做出一个又一个选择……而唯一的主动选择,却只落得……落得……”顾陶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有污泥,有血迹,早已不复洁白纯粹。

“顾陶……”颜曜灵尝试着想要安慰她,却被她轻轻推来,“别跟着我!你不是一直都想要这赤练王蛇吗?”顾陶将王蛇扔给她,然后像是醉酒一般,身似浮萍,在这场试炼风雨中摇晃。

“顾陶……你究竟是谁?”颜曜灵看着她的反应,甚么都确定不了,唯一能确定的,便是她绝不仅仅是现在的「她」,她想要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情,第一次想要主动深入地去了解一个人。

顾陶脚步错乱,走入莫忘林深处,设下结界,寻了处石壁靠住,不想要外界打扰。

“九天战神,倒是难得见你这般失魂落魄……”结界中走出一个男子,周身被淡淡的金光笼罩着,教人看不清容貌。

“天帝,你知道颜安藏要做甚么,是罢?”顾陶连眼皮都懒得抬起,直戳戳地问道。

“这个……我却是不知啊……”天帝语气轻快,声音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哈哈哈哈……献岁四方,傀儡人偶,业火红莲,还有……”顾陶抽出剑来,像天帝刺了过去,那剑没入金光,却又兀自回了剑鞘,“还有甚么呢?战神?”

“你早就知道颜安藏是从前那朵冰莲,你早就知道哥哥与他一定会再相见,你早就知道月行欢会不择手段找回曦和……你的这盘棋,未免下得太大了罢?只是我不懂,你究竟是为了甚么?”顾陶摸了摸发抖的剑鞘,那剑鞘才安静下来。

“我已身居三界最高位,何须再去争权夺利?战神,你以为,我到了这个境界,满脑子想的皆是如此卑劣之事吗?”天帝微微不高兴。

“神明,自是不必再争权夺利,所以我想不通,你与我做交易是为了甚么?我替你完成三道金令后,你说我便可以找回自己的心,并告知我阿娘的下落。我有好处,你图甚么呢?”顾陶微微抬起头。

“为了甚么?呵,咱们的交易里,没有哪一条写明我要告诉你我的想法罢?”天帝冷嗤起来,金光下散出冷气来,他稍微仔细地打量着顾陶,见她一颗空心竟微微裂开,上面似乎有血肉生出,“真想不到,你竟会惭愧心痛,哈哈哈哈——”天帝许久不曾这般大笑过了。

“惭愧?”顾陶适才似乎是懂了颜安藏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甚么,她看着那把沾满血气的随喜剑,仿佛看见甚么可怖的东西一般,一把扔开,剑框框当当响了几下,滚落山石间,没入杂草丛。“是啊!我本就是个自私至极的人,也以为自己会永远这般自私下去,不负责任下去,我以为……自己可以替「她」找回散落的心脏,可、可我……”顾陶抱起膝盖蜷缩着,“可我看到颜安藏那副模样,他等了那么些年,哥哥一个人在昆仑雪山孤独了那么些年……原来,世间不是只有背叛、自私和舍弃的,还是有人,会为一个人付出所有,哪怕结果是坠入万劫不复之地。”她轻轻抽泣起来,可很快就擦去眼泪,“我为「她」不值,为曦和不值,可其实啊,我只是在为自己不值,因为那个得到一人心许、值得一人付出所有的那个人,不是我……我只是不甘气愤而已……”

“只有不甘吗?”天帝的声音似乎能穿透人心。

顾陶面无表情地降头挪向一边,“又或者,我只是惭愧罢?我没有「她」勇敢,可以全心全意托付自身于一人,可以那般不计得失地去欢喜一个人,将所有的希望、全副身心都交付给别人,我顾陶输不起。”

天帝沉默了好一会,方道:“「她」交付所有,却失了一颗心和一条命,你不必交付所有,只随心欢喜,却已得到一人心,你,究竟在懊恼甚么?”若顾陶能看清天帝之眼,必能看到他眼里的嘲讽和疑惑。

顾陶知道天帝说的是千花明,可她要不起这人的真心,“我竟然对你说这些废话……”顾陶爬起来,缓缓捡起剑,“我要与你解除契约,随便你要做甚么,都与我无关了。”

“哦?那幽主晔剖了「她」的心,你不管了?颜安藏身上还有「她」的半颗心,你也不管了?还有那舍弃「她」的爹娘,你也不想寻回拷问了?”天帝之压,犹如十万座山石压身,教顾陶觉得窒息,“还有,「她」与凌晔之间,究竟发生了甚么,你也不想弄清楚了?”

沉默良久,顾陶道:“不……想了。我早已记不得那混账爹娘的面容,对凌晔的记忆,也都是黑暗,毫无欣喜……所以,何必再去想?何必再去寻?”

“灵心不全,即使你想与那千花明欢好,也终究无法与常人一般,随喜而乐。你永远不会懂得,喜欢一个人的心情。”

顾陶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天帝,你有心,那你懂得世人的喜怒哀乐吗?”

天帝不回答,顿了许久,方道:“我懂得,却不愿再懂得。”

“不,你不懂,我也不懂。两个甚么都不懂的人,签订的契约,还是不要作数了罢……”

“可是很抱歉,契约无法终止呢……”天帝轻轻发笑,“你说永不背弃「她」,要永永远远守护「她」,可才过了三千年,你便食言而肥。哦,对了,若她一直沉睡,你便可以一直占据着这具身体了……”

“你……”顾陶气极。

“还有,你怕不是忘记了,自己究竟是何物罢?”天帝冷笑起来,微微离她近了些,“非仙非佛非妖非灵,你是「她」心沉极暗之时而生,你不过是「她」对这世间失望至极的一抹残愿。与我的契约,虽是你发起,但却是以「她」的灵力为筹码,若你完不成三道金令,你和「她」都会覆灭。你可以不顾自身,但怎舍得辜负「她」?「她」已千疮百孔,还要遭受自身的背叛,便是她醒来,还会想活下去吗?你以为,自己突然良心发现,想做个良善之人,”就这般简单吗?真是幼稚可笑!”天帝的声音,在此时才显露出在位者的浑厚有力。

顾陶的发丝散落,露出额间的“惜金缕”,她听着天帝之言,做不出一丝辩解。

“亲情、爱情、友情,岁月变迁,你还能记住多久?对于神明来说,这浩瀚如银河的一生,有谁是能真正共度一生的呢?永不背弃自身的、永远忠诚的、永远可靠的,就只有自身而已,你看到的眼下,在将来,都会作沙尘散。这个世界,这些人,都不会记得你,而你却要为他赔上一生,于他们而言千千万万的一生,去承受永远的孤寂,看遍人世寒凉与脏浊。何必为难自己呢?不值得不值得……你,好好思量罢。”金光退散,顾陶恍如木偶,眼中空洞,丝毫没有注意到几缕金丝缠住她的心壳。

她看着自己的手,沾满鲜血,从她想违背深渊中对「她」许下的承诺后,生出不想执行金令的想法后,她的手便开始消散。

“你真的,那么想报仇吗?”她自言自语道,周遭无人应答,只有寂寞的啁啾声和碎石子滚落的声音。“今日见了颜安藏那般情状,我似乎,有些明白,你当时为何会与凌晔联誓。可我终究是个心窍不全的人,决不能完全体会凡人欢喜,当初与他联誓,也不过是一时糊涂……”她看着自己的右手,已经完全消失,“如果,我和你就这样消失,那些背叛和伤害,便都与我们无关了。你说,就这样消失,好不好?也不会有人知道……”顾陶用左手捡起随喜剑,将剑没入腹部,可那剑鞘却十分不听话,她往里刺,剑直往外溜,她试过十次,皆是这般。

“为何,我不能自戕……”顾陶看着左手,又看看已不复存在的右手,陡然明白过来,“莫非,因为我不是我?能杀死九天战神的只有她自己,而我不是自己,所以杀不了自己……”金光缠绕,她消失的右手慢慢恢复过来、

“或许……替你复仇,这本就是我生来的意义,我得先是你,然后才会成为我自己,然后才是他欢喜的那个人。你和他,我终究要负一个。我本就是自私阴狠之人,便再狠毒无情些,做个三界唾骂之人罢!如此,也好……”顾陶抱着剑,依偎在山岩旁,看着旁边一根枯木中,长出的嫩芽,慢慢笑起来,又哭起来。云际之上,仙鹤不飞,霞光不流,一双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天帝之眼」俯瞰人间……

落日融融凝冷光,相繇死后,千鬼退散后,剩余的幻兽溃不成军,四处逃散,不知所踪。刚刚还被攻击的众弟子,见幻兽退去,多扇婆娑境的幻妙之门大开——试炼已经结束,他们便出了婆娑境,颜曜灵寻到顾陶后,也强带着她出了婆娑境。

君伫看着顾陶腰间的灵元,便依着承诺,命人将奖励之物搬去了顾陶的房间,至于她的心愿……君伫见她神思倦怠,便要她日后再说。众弟子累得不行,此次能宝珠命已属难得,虽偶有抱怨喊酷之声,也不敢过分,只揣着或羡慕,或嫉妒,或轻蔑的诸般心思,向顾陶不情不愿地道贺,这当中,自然属阮媚最眼红了。当她也不好多说甚么,经过上次的教训,她只好偷着给顾陶找不痛快。

至于另一边,和尘轩内,容与坐在床边,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颜安藏。须长风已经瞧过,颜安藏虽然受伤严重,但也没到醒不过来的地步,但被梦魇缠绕,需要有人刺激他醒过来。

“容与,你想些他最想听到的话,在他耳旁说说。或许,他能早些醒来。别处还有些弟子,需要我去照料,你有事再唤我。”

“多谢。”容与行礼道谢,须长风的目光,在颜安藏和容与流转一番,便收住了,他提起脚,离开了。

容与端坐着,看着颜安脖子处的五道伤痕,伤口虽不大,也都不十分显眼,可他还是不欢喜看这人带伤的模样。

“你想要甚么呢?”容与轻轻问道,可床上躺着的这人,却无法回应。他想着在莫忘林看到的一切,那株雪莲,那个男孩,还有那漫天的雪白与永久的寒冷。容与查探着自己的记忆。

“我们昆仑之人,旁人是没有权限删除我们的记忆的,只有昆仑之人,才能删去自己的记忆。阿陶那时灵力并无我深厚,不可能动我的记忆。我依稀记得,幼时确实有一株雪莲,时常陪伴我,可阿爹说,它是嫌昆仑无聊,便自请入了轮回,遍尝人间滋味。我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些,却是毫无印象……”容与从不怀疑阿爹说的话,即便阿爹在阿娘走后,离开了他们,不知去处,但他心中,总是敬仰与佩服阿爹的。有些事,他不能想,也不敢想。

“若你真的是它……”容与今天的话格外多,“其实,也不必是它,你想要的,我但凡能给,你都可以说……只是,你何时才醒过来呢?”容与一人在昆仑下了千年的棋,原本以为自己习惯了清冷,可这些日子,颜安陪他下棋说话,打趣揶揄,还有时不时的意外接触,容与发现,自己似乎并不讨厌有人陪伴的日子,反而有些想念。

颜安依旧沉睡着。“阿爹阿娘说过,不论是人,还是神,最宝贵的,并不是灵力或者生命,而是对自己而言,最为特别的东西。我……我不知道,这份特别,究竟指甚么,但你若是不嫌弃,我想,把这份特别给你,这份,我不曾给予他人的特别,你,要吗?”容与知他不可能醒来,这才略微放心地问道。

果然,屋内安静许久,容与见无人应答,竟然微微有些失落,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这时,有人拉住他的手,“我要,你,敢给吗?”容与回头,身后是一片缟月清风般的浅笑,颜安脸色苍白,可还是强撑着起来了。他怕自己,错了这一次,真的就再也听不到这样的话了。即便知晓结局,可他还是想抓住这个人的手,想听他说出那个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答案。

“你……”容与竟觉得有些窘迫和羞涩,“方才……”

“方才你说,你要给我一份特别,我想要,你敢给吗?”颜安追问。

“方才……长风师兄说要陪你多说说话……我一时情急才道了些糊涂之语……”

“在你看来,方才那些话,都是一笔糊涂账?”颜安抓着容与的手紧了些。

容与竟答道:“我不知道……”可他的声音却很弱很弱。颜安松开了手,修长的手掌有些无力地垂下。容与不知为何,感觉是要失去甚么,便抓住了颜安的手,急忙道:“你要,我就给。”着急的模样,竟没了平日里的冷静。

颜安听到这话,刚刚灰暗的眼神又亮了起来。他回握住容与的手,眼中是星星点点的的光芒,如江上渔火,渺小却明亮,“如果,我要拉着你一起堕入黑暗呢?你……你可愿陪我走一遭?”颜安藏此话一出,连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怎会问出这等唐突可笑的问题,一直在光里的那个人,自己作甚要将他拉入地狱呢?他已经习惯了黑暗,难道要将他也拉入无尽的深渊吗?这样的问题,太自私也太可怕。

容与定定地看着他,坐下来,“若你想要,我便陪你走一遭。”容与的语气仍然是淡淡的,但却在颜安藏的心海处激起万丈波澜。颜安藏没想到,容与会这般直率地回答他,这下子倒教他不好意思了,不知该如何答应。

“你救过阿陶,也救过我,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东西,所以,你还有其他想要的,现下也可以说了。”颜安藏听到这话,原本欢欣的心情突然暗沉下来,他怎么忘了,这人,一向不喜欢欠人东西。他愿意给自己这份特殊,并不是出于心底,只是为了报答他的付出。可这种在交易中,他要了又有何用?容与天生无心,不会爱人,对于自己,也不过是感激而已,怎可能生出别的情愫?再者,若他知道当初删除记忆的原因,怕是连这份感激也会化作虚无罢?自己苦心求得的,竟然这般容易失去,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颜安藏垂下眼睑,拂开容与的手,“我累了,容容,你先出去罢!”

“好……”容与不知道为何,颜安藏突然十分丧气,心中微微有些失措,感觉最近的一切有些失控,眼下,自己或许需要独处,好好想想某些事情。

看着容与垂眸,走出门,又轻轻带上门,颜安藏终是没忍住,连鞋子也顾不上穿,便下了床。

颜安藏将窗子微微抬起,透过一条缝,看着窗外走开的容与,直到他走远了,才将窗子放下。在桌旁的棋局前站了约莫三个时辰,天色已暗了下来,颜安藏沐浴后,早早地便睡了。

半夜,窗户悄悄被抬起,顺着月色看去,这人不是容与是谁?怕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有爬人窗户这一天罢?他本是想来瞧瞧安藏的,只是见他房间里灯都熄了,敲门又怕打扰他,便只好偷偷从窗户进来了。

玉色长衫长立,雪色容颜垂眸,幽兰香气在寂寥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不知道你要的特别是怎样,世事覆灭,白驹过隙,愿你要寻的,都能寻到。”容与从袖中拿出一条云龙纹白玉带,上面有白色须纹流闪,蓝色灵气环绕其间,容与玉指轻挥,那玉带周身灵气被封,与寻常的玉带并无甚么区别。手间变幻,容与见颜安藏睡得沉,便将云龙纹白玉带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枕边,替他掖好被角,略微坐了会,便轻手轻脚地回去了。

“如此,便好。”身后,颜安藏睁开眼睛,嘴角是止不住的笑意,像极了夜里的繁星,璀璨皎洁,从未有过的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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