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美人鉴 上――灵修一指

灵修一指 2019-11-10 21:4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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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天界有两位战神:顾陶,九天战神,人称“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最是荒氵壬无道刽子手”,她觉得这称号是对自我魅力的最佳称赞;容与,男,人称“太初立世有载以来冰寒至极无心神”。

三界有两大八卦:没节操的九天战神大闹十幽婚礼,拐跑了妖界幽主千花明;从来冰冷的容与战神为了一罪恶深重的男子,闯入十九层地狱,重伤紫薇大帝,覆了地府。

本文双主线并行:装纯算计宠溺幽主攻妖媚狠毒强大战神受,冰冷单纯纯情攻腹黑心机宠妻受,多条支线并行

“拿你的命,换我的命?呵,千花明,你凭甚么?一厢情愿,自以为是,臭不要脸!你以为我稀罕你的命?你以为一条命,就可以将所有的过往一笔勾销?我告诉你,我顾陶不稀罕,也不需要!没有你的命,我照样能活得自在,打架,练功,找新欢,一样都不落……你这个臭不要脸的,连死都在算计我!你、你把命给我,不是要我永远记着你吗?不是要我永生都只欢喜你一个人吗?不是要我永远……孤独下去吗……”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复仇虐渣 成长

主角:顾陶,千花明,容与,颜安藏 ┃ 配角:东方渊,须长风,介子寻,沈姝,苏离权,月行欢,颜曜灵,君伫,太息,瑶华,萧艾 ┃ 其它:光明,黑暗,守护,执念,成全,割舍,勇敢

第1章:楔子·昆仑缘灭

【引言】

《上古启示录》第十三章载:人有轮回之说,来世种种,却并不与前尘相同。前世记忆,前尘往事,千万人中,只有一二人能得以寻回。

神有永生之法,不入轮回,一旦身死灵灭,便脱出三界六道八荒十幽轮回,不存于世。故而神之永生,并不尽然。

妖有吞灵之术,以人之血肉为养,纳同类妖元以增修为,化神之灵元以得永生。

世间灵物,以大类分,仅人神妖三种,其他灵物,不为天宫正统所待见,故不如天官记载。

人类居住之地,大多灵气微薄,纵然体内有灵元存在,但无灵气助其修为,有与无差别不大。灵物体内,灵元修为由低到高分为灵维、铜维、银维、金维、帝维、混维、纯维、零维级别,每个维度又分初中后期。已知记载中,西天如来已经达到零维,如今已不大过问三界之事。太初之前,盘古老祖和混沌也曾接近零维级别,但最终还是消散于天地。到达这种级别的灵物,隶属于神,又超脱于神。他们有着比神更强大的力量,却是真正永恒的不死之身,即便是他们自己,也无法杀了自己。

除了零维之神本身,没有人知道如何达到这一境界。如今的三界,当以天帝修为最高,属于纯维中期。紧随其后的,是幽主晔,属于混维后期。然后是常年飘忽不定的月落散仙,处于混维初期。其次是战神容与和顾陶,容与是帝维后期,顾陶是帝维中期。其余的神仙,大多越不过帝维初期去。

帝维级别的神,可不必再过于依赖于神器作战,能根据所处环境,在百里以内,化水为剑,聚气成刃。可若所处环境不利,有限时间内,耗损灵力作战,时间越长对修为损耗就越大;长时间作战,需将灵力灌住于法宝,可使其发挥数倍之威力。

神明作战,分为两类,一类是维度压制,一类是人海战术;作战之时,最看重三点,一是神体的硬度和强度,二是灵力(修为)高低,三是法宝,战甲仅为辅助作用。一个帝维级别的神,仅仅依靠自身修为,便可毁灭百万雄师。但杀戮越多,对修为和神体的耗损也会越大,甚至沦为堕神,不被三界所待见,所以很少有神明会放弃自身修为,行逆天之举。

《太初纪年》记载,太初四万九千六百一十年三月四日,天帝即位,此时三界,乱象频生,妖界居于十幽之地,颇为好杀,人间乱世,神界分裂。

妖界由四大妖王行极权统治,灵力高者屠戮灵力低微者;人间诸侯纷争,奴隶主残暴无道,战火不断;神界分裂为天宫、昆仑、地府三处。天宫自诩神河正统,凡人供养为其灵力增长来源之一,有两百名上仙,三千名下仙,天兵天将数十万。能在天宫入庭议事的,只有三十名上仙。他们称自己为仙道,而将地府归入鬼道。

昆仑一派,神出鬼没,昆仑神,更是极少有人见其真容。昆仑山虽为仙水福地,却无人能找到通往昆仑宫的入口,昆仑一族的记载更是少之又少,便连这“昆仑神”的封号,也是凡人给取的。

天帝即位后,于太初四万九千八百年九月十日,出兵十幽,十幽战败,他便强令妖界与人间签订了《和平契约》,妖界从此极少踏足人间,故而人间虽有战火,此后却鲜有妖祸。凡人感念天神之恩,将所在大陆命名为神启大陆,并修建神祠,供养香火,神界迅速壮大。

更有凡人思修仙者,大多不知其法,天帝便命星官,领四大神兽下凡,寻有缘之人,传以真义,于神启大陆上,建春花秋月间,收凡人中有灵根者,授仙道之法,机缘到时,便可飞升。

《神本纪》中载,神妖者,皆脱于自然之灵,神也,以日月精华、山川沐泽为养,存善念,行善事,修为达一定者,变化成神;妖也,以各物为养,灵气混杂,心念不定,善恶不明,修为不纯,居黑暗地,变化成妖;人也,女娲抟土造也。女娲补天,取五色石,灵竭,身堕,不知归处,造人之术,由是失传。

神者,唯有昆仑一脉,最是捉摸不定。

【序章】

顾陶在人间一直走着,走了很久,很久。

她留下一封信:兄长惠见,阿陶很好,不必寻我。安兄不日便可醒来,且请宽心。昆仑冷极,兄长茕茕多年,应当放肆些活着。不必为阿爹所言困扰,亦不必为阿娘报仇,汝妹无恨,且请宽心。

安兄待你极好,可还记得少时冰莲?十四瓣莲花,七片龙鳞,彼时你非重病缠身,而是生来无心,那冰莲为了报你日日养护恩情,求了阿爹,用他的七瓣莲花做成一颗心,又不愿你知,便自请入了轮回,安兄生来又只有半心,命格正是那转世的冰莲。

我与凌晔,早已断了干净,你自是不必忧虑。

我想去各处寻一寻,有无阿娘的下落。阿爹不知去处,我想也是不愿相信阿娘已经仙逝。昆仑一派,生来便是神明,入不得轮回,魂灭则消失于世。不知阿娘会否超越生死,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但世事难料,诸事难以尽知,吾,实在困惑,请兄长不要寻我。阿陶。

容与在箱子中翻找,剜心的刀被放在最底层,上面的血迹已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光亮如新。他那日回来便给顾陶设了咒印,教她不能随便伤了自己,可却忘了这丫头从小熟悉各种神器的冶炼方法,竟然自己造了一把剜心的神刀。他想透过刀刃去感知顾陶剜心时候的景象,却只有顾陶的笑脸。

昆仑山上的雪花,冷傲孤洁,盖满了玉石砖板,身后有人替他盖上了袍子,他的手轻轻动了下,终究没有抬起,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了句:“你走罢。”

安藏看到桌上的那封信,心下了然,“容与,能转过来,看看我吗?”他的语气中满是小心。

“走罢。”他的语气平淡如水,可是指尖已将掐入手掌三分。

“你要断了与我的所有记忆吗?”

“是。”

“我承认自己一开始接近你是别有用心,可我从未伤害你……我既不愿意你被过往缚着,又想你被过往缚着……”安藏从背后抱住他,“你太冷了,可我不怕,我想总有一天你会欢喜上我……”

容与任由他抱着,谢谢你,待我如此好,他默默地闭上了双眼,在自己的心口上划了一刀。“你……你作甚?”安藏攥住他的手,站到他面前,“我的底线是阿陶,这一刀,是我该得的,我竟然动了取她心的念头,虽未实施,可如此行径,与那凌晔又有何不同……”安藏听了这话,又是欢喜又是伤心,他没想到一向宠爱顾陶的容与,居然会为了他有这样的念头。

“这一刀,是还你的恩情,也是……断了与你的交情。”容与拉着他的手,朝着心口龙鳞处扎去,“这半颗莲心,我还不了你,阿陶已经将心予了你,望你好好活着。日后再见,我怕是记不得你了。”从始至终,他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真是清冷绝世,不吝漠然。

“还有,我一向都不喜被人抱着,也不喜欢有人牵我的手,望你以后遇着我,也请离我三丈远,珍重。”白袍滑落,与雪色融为一体,容与挣脱开他的手,站到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在他周身布下一道出口,“养好了伤,便自行离开罢。”说完便掩上了门。

顾陶负剑而行,人妖混战,人界依然战火不断,地上随处可见尸体和血迹、硝烟弥漫,哀嚎不断。她看着周遭的一切,心里却没有半点感觉,只是呆呆地走着,连方向也没有地走着。

一名妖兵拿着从背后悄悄跟上来,伸出长长的爪牙,想要穿过她的胸膛。她知道背后有危险,但她真的,连反抗的心思都没了,或许就此死去,也许是她最好的结局。她闭上眼,等着胸膛被穿透的那一刻。

一名白衣女子窜出来,将她拉到一边,躲过了那妖兵的攻击。她睁开眼,这女子身上半点灵力都没有,为何救她?妖兵被夺了食物,极为恼怒,就要猛扑上来,将她二人一网打尽。顾陶伸出手,在他的天灵盖上降下一道冰锥,刺透了他的头骨,妖兵连“啊”都来不及喊出,便颓然倒地。

“你为何救我?”

“不是救你,是救我自己。”那女子戴着一个斗笠,站在暗处,衣服上还有血迹,她捂着肚子,看样子是被刀剑之类的伤过。

“你的眼睛……”风吹起斗笠前的白纱,顾陶瞧见她的瞳孔是银白色的。她实在没有力气去表达感谢和惊奇了,明明还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她却觉得自己已经苍老了。叹了口气,她道:“尔等敬神,不外乎有所求也。既然你予了我同等价值的东西,我也应当所回报。说罢,你想要甚么?”顾陶站在那里,不动如山。

那女子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素来不喜欠人情,如果我的语气让你觉得不被尊重,很抱歉。那么,请你告诉我,你需要什么?”顾陶向她走近些。

她略微沉思,道:“朋友。”

“你要我为你安排一段友谊?”

她的眼中迸发出期许之色,肯定地点点头。

顾陶想着自己日后的打算,微微笑道:“好,只是眼下怕是无甚可能……”她看见这个女子身上的生命能量正在快速流失。

“好,咳咳……”女子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道:“人心多变,妖心诡谲,我、我可否要一段与神的友情?”

撩开纱布,那是顾陶第一次仔细看她的眼睛,黑色的帽檐下,近乎透明的银白瞳孔不敢直视阳光,露出极力克制的胆怯与期盼。那双眸子,当真纯白无暇,干净至极。她走到她的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平视着她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问道:“那么,你可愿意与我做朋友?”

她回握住顾陶的手,重重地点点头。

“我没有和人做朋友的经验,所以不敢承诺你什么。但愿意一试,好吗?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吗?”顾陶很久没有这么温柔地对一个人类说过话了。

“雪清洛。”她摘去斗笠,眼睛太久没见过如此强烈的阳光而有些睁不开,但她还是尽力睁开,任阳光直射眼眸,看着天上的浮云。少顷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

顾陶心中一动,她知道,她的眼睛一定很痛。她取了雪清洛的一滴血,手中聚起一团火,火化了她的身体,呢喃道:“雪、清、洛?谢谢你……为了我这个不相识的人,肯耗费最后一点生命……”最后一丝余火燃尽,她站起身来,阳光躲进云层,瘦弱的身躯,被笼罩在淡淡的阴影里。

为什么至亲之人,要如此伤我?而一个陌路之人,却肯舍命救我?顾陶看着被黑烟遮住的天空,忍不住冷笑起来,笑中带泪,悲从中来,引得周遭的鸟儿都忍不住呜咽、

周围的妖兵悄悄靠近,包围了她。顾陶原本柔美至极的脸,此刻却是面无表情,冰蓝色眼珠变为深蓝色。

“这些人,是你们杀的?”她冷冷道。

“是、是又如何?你……”那妖兵首领还未说出下一句张狂的话,顾陶便抽干了周围尸体的血液,凝血成刃,万刃齐发,一把刺穿了面前妖兵的心脏,无一虚发,只留下一个首领瑟瑟发抖。

“神……神明大人,小的第一次带兵杀人,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放过小的吧!”那首领“扑通”跪倒在地,不住地哀求。他以为这个柔柔弱弱的少女,应该是极好打发的,谁曾想她竟如此厉害,一招便制住了她们。

“你去给凌晔传个话,他在位期间,人界,若再有妖兵来犯,顾陶,将血洗十幽!”

那首领倒吸一口冷气,这少女好大的口气,不仅直呼妖王名讳,更是放出此等狂言。虽是这样想着,他却连连答应,回去报信了。

顾陶看着周围混乱的战场,离开了,来到一处深渊前,想起阿娘的音容笑貌,“阿娘,我知道如果是你,定会护着人类,可我真的,不想再守护任何人了……我想沉睡下去,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有任何人可以找得到我……”深渊似乎瞧不见底,她柔美一笑,跳了下去,沉入底下的寒潭,寒潭之水的温度,与她的体温相比,仍是略高些,水温适宜,环境幽雅,她觉得这样很好,已是很多时没有过的平静祥和。

“吾惧吾哀,这般模样,不还是在乞求汝辈的爱怜吗?”不知何处,有一个声音传来。顾陶不去理会。

“你说自己已经不在乎了,可笑,可笑!”那女子声似银铃,却笑得她心烦意乱。

“现在,我已尽数忘掉了,完完全全地忘掉了,无爱亦无恨。”顾陶道。

“你连自己都骗,哈哈哈……你连你自己都骗……你连记忆都舍不得抹掉,这样真的,就能忘掉吗?”那女子的轮廓慢慢清晰。

“我没有……我只是想证明,不用消除记忆,我也可以忘记他,忘记所有……”顾陶慢慢蜷缩起身子,水中的气泡,慢慢连成一串又一串明珠,点亮她的周围。

“那你忘掉了吗?他取走了你的半颗心,你又为了你那不解风情的哥哥,自己剜下半颗心,明明没有心,你却还是全身痛苦至极……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要你来承担……”

“没有……我已经没有感觉了……”

“那你敢不敢,将剑刺入他的心口?”那女子问出致命一击。

“我……”顾陶说不出话,她不愿伤他,无论何时,她都不愿伤他。

“你,如此卑微,输掉了尊严,输掉了心,输掉了亲情,不为任何人所爱,这些,你都一点不在乎吗?”周围的水开始退散,顾陶感觉自己被带入一片至美的星空。

“我……一个人承担,总比所有人都痛苦好……”

“是吗?你明明知道,你的阿爹在留你在昆仑界,不是为了保护你,而是为了用你祭那棋局,引回你阿娘的灵……”

“你、你说谎……阿爹不会的,不会的……”

“看看你自己,爱人抛弃了你,兄长为了旁人舍弃了你,父亲为了母亲能够回来,竟要用你完成法阵……顾陶,你在乎的,通通都不在乎你……”

“别说了……别说了……”顾陶瘫坐在地,那女子从云雾中走来,“你看看我……”顾陶抬起头,那女子的容貌与她一般无二,“你……你……”她大惊失色,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我,便是你啊……可却不是被各种情感伦理制约的你,我蔑视伦理,蔑视规则,唯独看重你……”她坐在顾陶身边,“我所说的,不过是被你深深压制的想法……你不敢相信,是因为你害怕,害怕自己所守护的,竟是如此不堪的事实……”

“求求你……别说了……”顾陶捂住耳朵,将头埋进腿里,她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可她不想听,不敢听。那女子抓住她的手,抵住她的头,强迫她听着,“你心中明明有满腔的怨恨,为何却仍是不愿意伤了旁人?我告诉你,你既然唤了我出来,我便不会轻易回去,这世道于你如此无情,他们于你如此无义,凭甚么要你一个人,承担所有不堪与痛苦?你要守护的,一直在算计你,背叛你,伤害你!就算卑微,就算疯狂,就算不为尔等所爱,那,又如何?”

“如果连最后的谎言也要被戳破,那我来到这世上,不是没有意义吗?没有人爱,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会记得……”顾陶不住地摇头。

“那些人,并不值得你付出所有去守护。你拼尽全力换来的世道,便是这样一副乱象吗?血流漂橹,至亲失散,背叛和杀戮,龌龊和算计……”

“不……阿娘一定不会喜欢这样的世道……”

“你的父亲,心中只有他的妻子,你的哥哥,也有了中意之人,且自始至终记挂的,也只有他的阿娘。你们并非亲生兄妹,本就不会血浓于水。那凌晔,如此绝情,你却连伤他的念头都不敢有。你守护人间,可谁——来守护你?”

顾陶看着她,身后是灿烂的星河,永远如此绚烂,不曾因任何人而改变景象,她垂下眸子,“我也许并不值得被守护……”

“不,这世上最应该被珍惜、被守护的人,应该是你,只能是你!那些个人,利用着你的善良和软弱,用最龌龊的手段攻击着你,你何不就此弃了他们?让停留在原点的人继续停留在原点,让堕落的人继续堕落,让龌龊的人继续肮脏,他们本就如此,人类,诸神,妖魔,不过是这世间的偶然,永恒并非绝对,我会用有限的生命,来守护你的永恒。”

“永恒……吗?”顾陶觉得“永恒”似乎是遥不可及的。这个词,她已经许久不敢想起和期许了。

“我与你本为一体,我生则你生,我会用尽所有的生命和力气,不放过任何一个伤你至此的人,还会给你一个全新的三界气象。”

“你,要守护我?”顾陶看着她,眼里是星河般璀璨的光芒。“永远?”

“我会永远,永远——守护顾陶,只做她的仆人,直到生命化为尘土。”那女子与她十指合拢,互抵额头。

顾陶从未觉得如此安心,“我累了,想沉睡在此,剩下的,便交给你了。”那女子在她的额上落下一吻,她胸口处的梅花印记黯淡了一会,转而又变为更加鲜艳的红色。

美好的记忆被一吻封缄,只剩下背叛与血腥的回忆。云层中伸出锁链,将顾陶的灵锁在星河深处,而将身体给了眼前的这个顾陶,一枚紫色的小小的梅花契约印记印在她的眼里,但很快消散,从此,她既是自己的主人,也是自己的仆人。

顾陶从水中醒来,一跃而出,月色高笼,银光遍地,寒意阵阵,她的容貌仍旧是少女模样,但眼神不复当初的温柔似波,水滴从脸颊滑落,落至她的掌心,化为阵阵水烟雾气。

天帝的浮影出现在她面前,“顾陶,可有兴趣做个交易?”

顾陶不语,以水画符,透过重重叠叠的云层,一只冰箭射到天帝的窗前。侍卫皆道“护驾”,天帝却遣散他们,收下水符,看到上面的内容后,在上面画下一个火焰印记。水火交融,契约乃成。

从此三界,有了一个女战神,天帝赐号曰九天战神,名曰顾陶。后容与知晓,也入了天宫神籍,与顾陶一同,做了天界的战神。

昆仑界,不知隐处,昆仑一派的消息,从此更是寥寥无几。山谷深处,一朵乐陶花,幽幽地发着光芒。

第2章:天界的八卦日常

李维是仙界新升的仙君,被划分到了太上老君门下做学徒。

他恭恭敬敬地来到老君门口,轻击着门环,只见云雾退散,门开了,出来一白发老头,甚是和蔼可亲。看着这位模样俊俏又恭敬有礼的仙徒,很是满意,但转念一想,还是要交代一些事情。于是便拉着他的手,说道:“在三界六道九天十幽之内,有两个名号是要千万记得的。一个是九天战神,一个是容与战神,你惹了王座上的那位天帝,老君我倒还可以替你求上一求,但这两位主子……”老君欲言又止。

“哦?在这界门内外,竟然还有人越得过天帝去?”李维笑道。

“呸!一个是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最荒氵壬无道刽子手,一个是太初立世有载以来冰寒至极无心神。战神?太抬举了吧?”那边一个过路的元君愤愤不平道。李维只听得其声,却未见其人。

“不是说神仙都要清心寡欲的吗?”李维将探寻的目光收回来,疑惑道。

“这你可就不知了!咱们这两位新晋的战神,凭借‘十幽大清洗’一战,一人单战妖界四成兵力,迫得幽主送上降书,承诺从今以后再不敢进犯人神两届,乖乖溜回妖窟去哭了。这两位,一位名为顾陶,一位名为容与。特别是这位女战神,天帝特赐封号九天战神,好叫她护卫九天和平。”

“这……有些失实吧?”李维想一女子,怎会有如此威力?多半是旁人口耳相传之误。

“那么些数量的妖元岂可作假?”老君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

“老君您请说……我初来乍到,不太懂事。”李维连忙赔了个不是。

“现在的年轻仙君,真是越来越不谦虚了!罢了罢了,再来说说这妖元,这两位战神取了大约五万颗完整的妖元,还有五千多颗妖元被他们的武器直接劈碎了。本来按照先例,这五万颗妖元也是要销毁的,但那两位战神,修炼之道有别于常人,竟将妖元转化为仙元,那位容与战神因为修炼至纯灵力的关系,是一颗也要不了。那位九天战神,却是以灵力强行消化了那些妖元,从此修为战力在桂墀榜上常年稳居前五。”

“桂墀榜?”

“便是三界用来计量战力排名的地方。”

“那战榜上其他……”如此战力竟还只是前五而已,那其他的岂不是更加厉害?

老君知道他要问什么,继续道:“天帝如今修到这地位,也无须再去打打杀杀,自然也是不在这榜上。这第一,说来也奇怪,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但天庭众人却没人见过,连名字竟也不知;这第二,是在天庭编制之外的月落游仙,他散漫惯了,不喜天庭礼数,脾气也古怪得很,极少与天界众人来往;这第三,是新任的幽主,他虽然修行不过一千年,但却能与战神兄妹同时一战,不过也奇怪,他原本是只野狐,灵力也甚为低微,但就在三百年前,一道光柱直逼天庭,天帝还以为又是哪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灵物,一看是只野狐在修炼,也就随他去了。过了段日子突然想起那只狐狸,派人去查看,才知他已经修成混维法相,且做了十幽之主。”

“那他为何突然灵力陡增?”

“你问老君,老君却也不知啊!”老君也是一脸迷茫的模样,“这第四嘛,两位战神并列此位,这第五嘛……”老君突然神色一凛。

“哟!天庭又来了一位俏郎君!”李维只感觉一阵寒冰气息萦绕周围,自己的下巴就被挑了起来。那人的脸靠得极近,看不清脸,身上有一股淡淡梅花香,很是好闻。李维方才意识到,自个儿为人为仙以来,第一次被人调戏了!

他拿手去推那人的胸,手掌却被捉住,那人后退三步,放开他的手,戏谑道:“这位仙友,手可不能乱摸哦!”她声音清亮,豪气中带有一丝妩媚。

李维这才看清来人样貌,头顶上一顶金冠束发,一个暗金色的额坠微微摆动,内着一件白色锦缎紧身厚纱衣,外面穿着一件黑色缎面半身锦袍,袍子领口处和袖口皆以金线镶边,袖口极其宽大,然而上半身又极其贴身,腰间以镂空银带勾束着,一条金色缎面腰带内衬,旁边还有几条金色腰带垂落,一把暗蓝色点翠缠金宝剑挂配其间。下面穿了一条黑色暗面长裙,黑色暗金战靴行走动作间,露出一小节胜玉光滑的大腿。她右手微扬,手中握住一片落下的金叶子。

她的容貌,李维心中只有两个字:“祸水!”纵然他已经见过不少仙娥,但从未见过如此女子,似笑非笑,似媚非媚,似柔非柔,真是怪哉!

“老君,早就叫你拔了门口的这棵老树,天天落叶,你倒不嫌烦!要不,我替您处置了?”她作势要拔剑砍树。

“不不不,不劳烦九天战神了!”老君像护犊子一般,张开手臂,保住了自己的那棵树。

“九天战神?”李维道。

“这位俏郎君,似乎对我很感兴趣,不过我今天还是事,下次再说!老君,你这里有没有那种可以让人暂时很柔弱的那种药?”

老君老脸一红,“我都这把年纪了,哪里还需要那种药?”他尴尬一笑。“再说,凭你的实力,哪里还需要那种药?”

“你个老头,在想什么呢?我说的是可以暂时可以掩去我身上灵力的药?”

李维觉得这位战神真是为神不尊。

老君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战神可要惜身啊!李维,你进来,跟我拿药!”

顾陶身形疾移,在李维耳朵旁吹了口仙气,“那便多谢仙友了!我的府邸就在老君府的西头,你若是思念我,便来此处寻我。不过我时常不在府中,你怕是会落空呢!”一股梅花香飘过,李维只见得她眼波流转,媚眼如丝,冰蓝色的眸子里有银河的星光坠落。他垂下头,跟着老君快步进了炼丹房。

老君看李维垂眸的模样,道:“李维啊,我可是要跟你说明白了,这天上地下,你喜欢谁都不要喜欢她。拜师礼虽未成,但你眼下,算是我半个徒弟,我才这般劝你。”

“为何?”那战神似乎对他也有几分情意的模样。

“哎——你知道为何那位战神被称为‘最荒氵壬无道’之人吗?”

“大约……大约是生性多情?”

“神仙哪来那么多情丝缠绕?虽然我也不知具体原因,但猜着是不是那些妖元的关系?那些妖元虽然转化为仙元了,但毕竟那么多份量,九天战神才不过一千多年的修为,哪里能完全消化?就是老君我炼丹,给上面送去的也是要符合各人体质的,就算是符合体质的,也还是会有消化不良的情况。”

“那些妖元的副作用?”

“或许是罢!还有一事,在她位列仙班没多久,彼时也还是洁身自好的,帝维级别,又有诸多功劳加身,来提亲的神仙把门槛都踏破了,更有甚者去月老处偷取红线。”

“这位战神似乎颇受欢迎……”才一千多岁便有如此修为,听说当今天帝也花了三千年才修到帝维,又花了数千年才修至纯维。

“那位上仙将月老的水缸都翻了个底,还是没有寻到九天战神的姻缘线。”

“难道是月老藏起来了?”李维偷笑。

“非也非也。“老君望向门口,说:”你先将这瓶药给她,叮嘱她需要时服一颗即可,切不可多吃……”李维听完点头,向外走去。

九天正站在树下,仰头看那树上的叶子。她的脖颈修长优美,腰围极细,金缎飘散在袅袅云雾中,似乎他一伸出手就可以握住。

“哟!这位仙君似乎对我的身体很是满意?”顾陶调笑道。李维变了脸色,这位战神真是太不自重了!他语气颇不悦道:“战神,这是您要的丹药,老君,请您需要时服用一颗即可……战神你这是作甚!”李维见她正在解自己的衣带,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她倒是挺泰然自若的模样,“看你挺喜欢这金带的,送你!丹药谢了!”她旋身来到李维跟前,接过丹药,将金带系在他腰间,道:“收了我的东西,你依然还是你,不必日日牵挂我!走了!”一阵金光闪过,李维看着自己腰间暗金色的腰带,将其解开,想要丢了,脑海中一双媚眼闪过,还是放入了衣袖中。

随即一阵更强的冷气飘过,李维打了个冷颤,却是什么都没瞧见。

他暗道奇怪,就往里面走了。“老君,刚刚你有没有感觉一阵极强的冰寒气息……”

“不是九天战神吗?”

“不是,她离开之后的。”

老君摸了摸胡子,道:“哦——你是说容与战神啊!”

“容与战神?”

“容与战神是顾陶的哥哥,估计是不放心她,跟着下去了!”

“天帝不管?”天界的神仙不是不可以随便下凡吗?

“人间不太平,他们下去也能帮着震慑震慑。天帝乐得自在,他们也可以在人间游历一番,增益修为,不是皆大欢喜吗?”老君摸了把胡子,又突然叹道:“可惜……”

“可惜什么?”李维问道。

老君愣神,脸色一僵,随即又恢复正常,道:“可惜了你,第一次见面就被人家收住了心。”

“老君……”李维将袖子往后藏了藏。

“好了,来,我跟你讲讲这丹药的炼制……”

“对了,老君,那红线……”

“哦?你对这位战神倒是挺上心的!”

“我这纯粹是对于后辈对前辈的仰慕。”

“那位上仙,没有找到九天战神的红线,却被月老发现了。月老倒也没有追究,只是放他走了。”

“就这么放他走了?”

“月老生性豁达,不喜计较,将此事告诉我了,我又告诉你了。汝可知为何?”仙界众人,一旦要说正经严肃的事情时,便会自觉用上文绉绉的称呼。

“这个徒儿却也不知。”

“色字头上一把刀,那红线没被找到,不是因为被月老藏起来了,而是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李维大惊。如此风流的战神,不应该一条红线也没有啊!

“老君我也甚觉不妥,但想不明白其中的关卡,所以多劝你一句,有些药可以吃,有些药碰也不要碰。”

李维明白他这话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袍袖中的腰带还有顾陶的温度和气息。

顾陶可不知道这少年郎对她的一番心思。她这个战神,最喜欢的事情有三,一是好战,二是调戏美男子,三是逗哥哥,比如偷穿他的衣服。也因为这第二条和第三条,被天界众人广为诟病。

此番她下凡,是想避一避哥哥,她那哥哥,平日里与旁人半句话也没有,一见到她,便是如同和尚附身,念叨个没玩,从前……他也不是这样啊!顾陶故此向老君讨了可以暂时收敛气息的药。她与容与是兄妹,虽非亲生,但多年下来,也有一番默契,寻常掩盖气息的法子瞒不住他,还得用药来压一压。

“天上诸神,我见多了,却没见过哪个跟他一样,从来没有往情爱上用过一点心。待我去尘世逛一逛,问问那些子凡人,替他多留心几位美人,说不定会有所收获……”容与正在云上观望,突见一处黑雾缭绕,雾状摇摆,形状可怖。她收起玩笑之心,张开雪白的翅膀飞行,不需半刻就来到了黑雾处。地上躺着一个长发美人,两个还未修成人形的妖怪张开翅膀,那翅膀上没有一根羽毛,全是厚厚交缠的血丝,白色的骨头撑着翅膀,他们正要享用眼前这顿美味,却被突然降临的顾陶打断。

雪白的翅膀收起,足尖点地,金波散开,大片的金色光点散落,背后的霞光艳丽绚烂,也不及眼前这人媚眼一笑。但她作战有个规矩,尊重战争,是定不会将平日里的纨绔之心带入战争的,此时也不会轻易嬉闹。

冰蓝眸子凌厉地打量着眼前这两个怪物,那两个怪物眼眸中也露出赤裸裸的食欲。她的战袍还在修理中,此刻穿着常服,轻移步伐,在怪物眼中就像是在跳舞,引诱着他们犯罪。

九天战神作战时身着玄冰护甲,头戴暗金色流缨头盔,黄金暗铁盔甲勾勒出玲珑的身线,其下穿有暗金长裙,但这并不妨碍作战,反而成为令敌人分心的一枚利器。一双绝世仅有的神履战靴移动速度极快,敌人还未反应过来就已被制住。无论是再强大的对手,身后的长护裙也从未染过血。

这身战袍有一个名字,叫绝杀金令,因为顾陶成名以来,穿着它经历过的战争,无论对手有多强大,都能令其败北。一千四百六十四场战役,无一落败,见它如见九天战神。

也因为她作战时常常穿着这身战袍,偶尔没穿了,反而叫这些怪物认不出,更别说新生的怪物,这教他们轻易便生了欺侮之心。

怪物战力极低,但身上有股她从未见过的力量,她对于未知一向是很小心的。她很想知道那股力量是什么,便少有地在战前说了些废话。

“你们,很弱。但身上有股东西我没见过。”顾陶轻挪倩步,锦袍随之舞动,甚是婀娜。

被这么个美人说自己“弱”,这两个妖怪被惹怒了,吼道:“美人,等你在我们跨下哭时,你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强!”一大团黑雾包围了她,她拔出剑,一招劈开黑雾,怪物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劈成重伤。当她想再进一步作战时,却感手上无力,拿不起剑,想起自己刚刚服了药,暗道不好,这药偏偏在此刻起了效。方才李维想要多嘱咐几句,却被顾陶那样打断,不知道这可否算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呢?

“你们两个,我今日不想大开杀戒,只给你们一炷香时间,消失在我眼前,想滚的赶快滚,不想滚的,我的剑也很久没饮血了!”两个怪物明明感觉她的战力突然消减了大半,可这附近突然又出现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只得灰溜溜地、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顾陶还以为是自己的战神气势唬住了他们,心内暗喜。可喜不过少顷,脚下便一软,瘫倒在地,身上的衣服配饰也尽数消去,内里的米色紧身衣包裹着胸前的玉兔,外面只穿着一件黑色镶金袍子,腰间以镂雕昆仑玉勾带固定。战靴褪去玄铁护持,成了一双再普通不过的黑色暗金履云靴。头上的金冠也化成一个金环,冰蓝色眸子变成琥珀色。这副模样倒是极为乖巧,与之前那副媚人的模样大相径庭。她看着自己的服饰变化,摸着自己变得有些婴儿肥的脸蛋,却是半点也不惊恐,反而是很欣喜。前些日子看了些话本,说是凡间男子多喜欢柔弱的女子,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可算是柔弱了吗?她看向身旁,刚刚地上那人已经不见,应该是平安逃走了罢。

她手一抖,战剑倒落一旁,此时的剑奇沉无比,她试试化剑诀,还好能用,那剑化为一根明黄色缎面腰带,她将其系在腰间,还打了个千丝结。听着风穿梭在林间的声音,心情颇好地哼起歌:”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容与在后面跟着,极是无奈得摇了摇头,眼中却并无一丝责怪之意。这位容与战神,是出了名的爱干净,额间生来就有蓝色水滴印记,时常以一销银环束发,着一身颜色略深的水蓝色缎面里衬,外面常年披着一身水蓝色披风,上面没有一丝点缀,除了臂膀处被顾陶强加上的银色缠丝护臂。腰间以缠龙镂雕玉勾带固定,食指上戴着一枚银色戒指,银色盘丝缠绕着一颗菱形的六色星光宝石。所过之处,冰兰绽放,草木结冰。不过他时常会收敛着自己的灵力,但就算如此,三米以内还是极少人能与他待上一待。天上诸神从未有人见他笑过,就连顾陶也极少见他笑上一笑,皱眉之态更是难得一见。

“阿娘从未教过她这些东西,爹爹也不是这样的人,你到底是像谁多一点?”刚刚地上那人容与不识得,他却识得,暗暗渡了他些仙力,那人醒来后看了几眼容与的背影,也许是觉得丢人,便连招呼也没打就离开了。“这么多人欢喜你,哥哥是该高兴,还是该管一管呢?”容与额间的水滴印记忽闪着,”你爱闹就闹罢,横竖有我。这丫头,怎么没了仙力还走得那么快……“容与紧跟上去,替她盯紧身旁的危险。

“好累啊!”顾陶成仙以来,要么腾云驾雾,要么借助翅膀飞行,移动都是靠的灵力法术,实实在在的走路却是极少的。

容与指尖微动,一处略简陋的茅屋便出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顾陶四处瞄瞄,看到一处似乎有灯光,眼露欣喜,便赶紧过去瞧瞧。

草屋简陋而整洁,屋内还有梅花挂画,镂雕窗棱处挂着暖黄的灯笼。两套简朴的桌椅、碗筷,两间卧房和软榻……“怎么都是两套?”顾陶朝茅屋外看了看,此时的她已经看不见容与,但容与还是不自在地朝别处看了看。“明天随便化个样子,应该能瞒过这丫头……不过这次可要把衣服藏好了,别又给我翻出来……”容与在心里打算着,顾陶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侧着身子靠墙睡着,头上的金环被取下,随意地放在床头。容与看不过,硬是给她摆得端端正正。他在另一间房轻轻躺下,轻动指尖,灯便熄了。

“今儿天气不错,土地……”顾陶原本想让土地将这片地方的美人鉴拿出来,给她看看,这本鉴子是专门为她写的,方便查阅各地美人。叫了几声后,突然想起自己暂时失了大部分法力,“这可难办了……不知这丹药几日失效……”她一边整理衣冠,一边收拾床铺,还一边在思索去哪里寻找美男。

“还是先办正事罢!”战神每日必修功课有三样,一是练剑,二是打坐,三是画画。前两样还算是对作战有用的练习,但这第三样,便是她的怪癖。遇到顶尖的绝色美人,无论男女,都要记在脑子中,反复画几遍,直到自己满意了,才将最好的那张装入自己特制的美人鉴本中。

这会子,她练完了剑,打完了坐,却在思索画哪个美人。翻着自己的美人鉴,上面除了一张流光的画像,后面便是空空如也。凭她阅美无数,一想到自己哥哥的容貌,那便是云泥之别了。

“臭哥哥,长那么好看,我的美人鉴何时才能有第二张!”容与坐在旁边的亭子中,听了这话,看着顾陶有些抓狂的模样,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以前有个元君向他表明心意,说他长得极好看,心里很是爱慕他。那时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算是个“长得好看”的人。以前觉得没甚感觉,今日听顾陶说出来,他倒觉得自己长得好看也是一种罪过了。

竹林间景色幽雅,流水潺潺,日光轻移,将竹叶的影子刻在石头上,形状变换,像是在放映一出皮影戏,这山林茅屋短亭于她,皆是看客。

“如此美景,却无人共赏,甚是可惜。”她是最不怕寂寞的,喜欢安静,也喜欢闹腾。安静完了,自然要去闹腾闹腾。她轻轻一跃,竟然跃上竹梢,身轻如燕,安安稳稳地站在上头。容与身形一闪,移得极快,顷刻间便没了踪影。

“老君这药,细算时辰,应该有六个时辰的效果……”她跃下林梢,看见泉水中的自己,又变回了以前那副模样,金冠高束,金带飘舞,额坠摇曳,媚眼如波。她看着自己的身材,略微皱了皱眉,进入房中,找了条裹胸布给裹上了,再掏出前些日从老君那顺来的易声丸,试了下声,低沉而有力。她看着自己过分鲜红的唇,擦了些白粉掩了掩,看着镜中的自己,也可算是俊俏郎君一枚。

“诸神皆道我荒唐,今日我且收敛下,只去瞧一瞧此地美人便回。”她对自己这番觉悟很是满意,佩剑欲行。突然间,没有任何征兆地,天黑了。人间众人,皆是一副惊讶神色,以为是什么天狗食月之类的,提前来了。更有甚者,以为混沌兽(注:盘古开天辟地时,收服一兽,名曰混沌,能吞天吐日,令天无明色)卷土重来,丢下物件,吓得躲进屋中不敢出来。

众人的反应顾陶自然不知,她只知自己极好的兴致被打扰了,只想找出是哪个不长眼的,准备拿剑劈了他。

当是时,四周一片漆黑,见不着一点光亮。那竹筒中滴落的水滴声,似乎也听不见了。顾陶警惕地看着一下四周,先前的不快,此时已变为了格外警戒。她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准备拔剑,迎接即将出场的敌人。谁料这黑暗只是存在了一小会,便退去了,竹筒水滴声清晰可闻。“滴答滴答……”似乎刚才那一切只是瞬间的错觉。

“呲溜呲溜……”从泥土中拱出一个老头来,身量短小,面目可亲。“喂,土地老头,我问你,刚刚是怎么了?”容与问道。“这个……小老儿却也不知啊!”“那我的美人鉴呢?”顾陶真正想问的其实是这个。“战神大人,今天的……”土地老儿还没说出“天气不错”四字,就被她的寒冽之气给逼回去了。

“这该如何交代……”前些日子少司月来此地,叫他出来问路,看见他正在编写的美人鉴,便二话不说给碎了。可怜他老眼昏花,饔飧不继,宵衣旰食……差一点点就完成了!少司月轻轻一劈,就碎了他的心血,他自然是……不敢怪罪他的。少司月还说,他若是将这事告诉顾陶,便是蓄意挑拨上神之间的友好关系,想要扰乱天界和平。“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小老儿如何担当得起……”

“如何……有何难言之隐,不妨说来听听,本神也不是那蛮横之人。”听到“蛮横”二字,土地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这个自然。敢问战神,要那《美人鉴》的目的何在?”

“自然是寻欢……咳咳,自然是欣赏美,感受美,记录美。”

“那战神是想看那一众庸色,还是绝世美人?”

“你这老头……自然是后者啊!”顾陶打量着土地,看是否被什么迷心术给惑住了,尽问些答案明显的问题。

“正是此理。此地是苍梧国,景色秀丽,美人众多,但一枝独秀者,唯苍梧国之摄政王也。”

“摄政王,男人?”顾陶觉得自己问了个极蠢的问题,看看别处,再将目光转回来。

“正是,”土地自然不敢笑话她。“这位摄政王,如今二十有五,从苍梧国主十五岁开始辅佐他,至今五载有余。虽说是男人,可却比一众美姬还要绝色。”

“位高权重,又有一副好皮囊,那必定美妾无数……”顾陶的模样有些失望。

“非也非也,他至今仍未娶亲。国主和大臣以各种理由塞进去的美人,死了一半,被送出来了一半。这位摄政王还放话说,有谁再敢往府里送人,他便立刻抄了这女子的九族,并将其充作官女支。”

“哦?有点意思……”顾陶的重点与土地的重点完全不同。

“果然是天界刽子手,一般女子听到杀人之事,就是女神仙,也会生个怜悯之心什么的,就是不关心,也会装着掉几滴泪……”土地又擦了擦脸上的汗珠。

“那人的名字!”

“回战神大人的话,千花明。”土地老儿拱手作揖,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怎么突然如此恭敬……”顾陶心下奇怪,“名字很美,只是为何叫这么个名字?”

“听说这位摄政王出生时,正逢满月之时,月色是从未有过的皎洁,院子里不是同一时节的花却一齐开了。千花齐绽,月明星璨,他又姓千,故名千花明。”

“如此异象,可是哪位神明临凡?”

“小老儿所知有限,法力低微,确实不知。”

顾陶盯着他瞧了几眼,“你这老儿,不老实呀!”她释放出来本身的两成寒气,冷得土地一个激灵,哆哆嗦嗦地跪下了。“起来回话,我说过不喜欢别人跪我!”顾陶收回寒气。

“是……”土地颤巍巍地起身。“战神大人,我、我……确实不知啊!”

“这话,是有人教你说与我听的罢?不然以你的笨嘴拙舌,哪里能问出这样一番话,又如何引我回答得如此不露痕迹?”

土地这话,便是那位少司月教的。他还说,就算顾陶瞧出来了也不会生气,左右拿他这个少司月也没辙。

思及此,土地微微壮了胆,“战神大人,无论是否有人教我,但这话,的的确确并无一丝虚假。”

“罢了,下次有话直说,美人鉴好好备着,指不定我什么时候就要了!这个给你!”她扔给土地一瓶护心丸(自然是从老君处顺来的),便化为一阵金光消失了。土地老儿朝她离去的方向作了个揖,也回洞府去了。

第3章:千花明处,国主有疾

顾陶吟着歌,隐了身形在树间游走。顺着土地给的地图方向,寻找那摄政王的身影。一抹黛色从天而降,金光杀气围绕,拦住了她的去路。她眼神一凌,侧身躲过。谁知那人不是要正面攻击,反而朝着旁边一颗千年古松打去,气力回旋,反射到旁边一株稍微矮些的松树上,又向她侧身的方向打来,直接击中了她的腰身。本来她已是神体,又吞了那么些妖元,身体硬度和强度已经达到帝维强度,寻常的攻击于她不过隔靴搔痒。但她周身上下,唯有腰身这一块,容与说这是生来的毛病,格外脆弱,平时作战都用特制的销金软甲护着,可此时她偏又没穿着,连偷袭之人的面貌都没看清楚,就被一击落地,收势未及。下落过程中,她在空中迅速翻身朝上,根据她落地的方向,在脑中计算攻击者方位,“帝元级以上对手,金光护体,自然灵力,未携带神级武器,西北方位……”她手心凝力,将空气中的水集合到手心,化成一把寒冽冰剑,用七成力气集中发力,朝着西北方向硬甩过去。冰剑带着护体金光,消磨了大多的空气阻力,直接击中目标。那黛色身影晃了晃,便消失了。而这一落地不打紧,她这身子从天上落下来也顶多只会摔个皮外伤,但极为不幸地,却是压到了一人的身上。高空坠下个硬度胜过赤金的物体,那被砸中的人,当场殒命。

顾陶眼带戾气道:“你大爷的,老子招你惹你了……”她语气愠怒,将在战场上学会的脏话也给吼了出来,最近她也算安分,战事甚少,并没招惹哪路神佛啊!即便是招惹了,细细思来,在这三界,论战力,除了那么几个执牛耳者,就是桂墀榜上排在她前面的几位了。

而那被砸中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苍梧国主。今日他和摄政王同来上林苑射猎,刚刚瞧好了一只猎物,举箭欲射,谁曾想遭此横祸?顾陶意外砸中他,举着的箭直接硬硬地戳入他心口,当场毙命,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说。旁边的侍卫只瞧见马蹄惊起,苍梧国主便突然坠马,箭即没入心口,国主立即昏了过去。此时的顾陶依旧是隐匿着身形,肉眼凡胎瞧不见她。但她却感觉背后有一股冷光直逼脊梁骨,回头来看,一双异瞳,回头来看,一双眸子,红得似血,正盯着她,但只少顷,便恢复为黑色。这人正是苍梧国的摄政王,千花明。头戴鎏金云纹玉冠,两条玄色的流缨绕过冠圈,从玉簪的末尾垂下来,直到胸膛。他面庞刚毅,棱骨分明,此时正眯着狭长的凤眼,盯着顾陶的方向。“你们几个,且去瞧瞧国主!”一群侍卫呼天抢地涌过来,顾陶赶紧起身,那人的目光随之移动。顾陶此时来不及探究这人为何能感知自己的存在,只知自己闯下大祸了。她正思索解救之法时,黑白无常已经拿着缚魂索来了。

“参见九天战神。”黑白无常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揖礼。顾陶颔首回礼,问他们来作甚。

“苍梧国主南陌言……年二十,如今因战神提前殒命,这叫我等不得不提前来缚魂啊!”黑白无常吐着长长的舌头,语气甚是无奈。

“依着《天法通则伤害篇》第四十七条,凡人气运未尽,却因神仙而命数遭改者,征得其魂魄同意,该神可得其身体使用权,附身凡人,依着命簿代行人间之事,直至其命数尽时。此期间该神不得使用神力、违拗天意,违者罪加一等,遭受三道天雷业火。”顾陶看着黑白无常拘出那人的魂魄,是一团浅金色的模糊影子,慢慢地变得清晰,才瞧见人的模样。这位国主心也宽豁,只道是自己命数不佳,同意将身体的使用权让渡给顾陶,然后附着她的耳朵交代了几句,便坦坦荡荡地上路了。黑白无常告知了她命簿上的关键事项,也都是她须得代那位国主做的。顾陶以为要费极大一番劲力才能说服那位国主,谁曾想如此顺利?

九天战神此番却是难得,千百年来未同仙僚行过平礼,倒是向这位素未谋面的凡人作揖,以表致歉与道谢。看着黑白无常拘着那人的魂魄走远了,这边随行的御医也把过了国主的脉,连连摆手。那摄政王的脸色极为难看,顾陶在身外结了一层浅浅的冰罩,想试一试他是否真的看得见自己,千花明收敛目光,只是瞧了眼天空,便带着国主和一众随从回宫去了。

顾陶也准备跟着他们回去,守着身体以防不测。待子时阴气重时,这具身体的防御机能会降到最低,那时她附身于他方最容易。这时周身出现了一股更为寒冽的气息,这三界之内,只有这么一个人,她是又敬又怕的。

“阿九,怎么,出来一趟,胆子倒变小了?”容与站在她身后。

“哥哥,我这不是没看到你吗?”她满脸笑容地转身,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清心十决》可有温习?”顾陶点头,心里却道:“虽然烂熟于心,但还不如多背几套剑谱来得有用。”

“《诛邪剑谱》可能倒背如流?”顾陶倒头如蒜,哥哥似乎能猜到她在想甚么。他不是最不会揣度人心吗?怎么就将她的心思吃得透透的?

“出来是不是又闯祸了?”顾陶刚刚准备点头,发觉不对,登时僵在那里,讪讪而笑。“哥,你要是再释放寒气,那棵古树可就冻死了……”寒冰顺着容与的袍脚,顺延至树干,容与挥手,那冰即刻便碎了,化为冰屑飘散空中。

“我总觉得这次的事情有些蹊跷,怎么我刚刚被天帝叫去,你就被人暗算了?不过依你的性子,怎么会遵着《天法通则》的条框?不应该提剑去劈了那人才对?”容与道。

“哥,我好歹也是一方战神,这等没风度又不负责任的事情怎么做得出?”顾陶气愤道,一脸被冤枉的模样,“我的剑是拿来斩妖除魔的!”

“哦,那被你撩动春心的一众仙官就不管了?”这个容与,只有在与顾陶相处时,才会调笑几句,“那刚上天宫的仙官,你似乎很中意他?”

“哪有?不过是打个招呼,哥哥,你没事我可要去守着那国主的身体了,没得让别的邪祟给占了!还有,记得带松糕来看我,想我大好年华就要断送在这深宫中……”顾陶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容与明知道她是装的,摘下她头上的一片落叶,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温柔一笑道:“好,去罢,若是实在不得已用了神力,左右有我。”顾陶在哥哥的怀里蹭了几下,这才化为一道金光潜入苍梧国宫中。

容与看着身上的灰尘,摇头挥袖,化为一道蓝光消失了。刚刚靠近他的一棵树,原本已经十年没有开过花了,却因为他的一笑,感受到暖意,冷暖变换间,竟然抽芽开了一树繁花,原本被冰过的草地处,也长出了细碎的野花,引得守卫啧啧称奇。天官记载此事时,曾写道:“满目烟云不入眼,拈叶一笑撩繁花。”但这也是后话了。

辛夷木马车停下,几个侍卫抬着南陌言进了寝宫,一众御医在南陌言身旁守着,忙得不可开交。墙壁用香草荪装饰着,血腥味在香气中却更加浓郁。千花明已经对外瞒得很紧,那些个老臣暂时还不知道消息。

“主上,国主已经……这是咱们的大好机会啊!”千花明的手下雷渊道。“摄政王职责只是辅助国主,君君臣臣,这话,无须吾再多言了罢!”千花明俯视着跪着的雷渊,眼中不见半分喜乐,教人难猜其心思。“可是,国主的能力绝及不上您十分之一,而且近年来他也生了除您之心……”雷渊不平道。“他不过二十,日后自会明白!汝无须多言,快些将医仙请来,动静别太大!”“诺!”雷渊欲言又止,但听得命令,便只好退下。

医仙介子寻临近傍晚才匆匆入宫,仔细检查过,连连称奇道:“吾从未见过如此奇妙之体,从脉象上看,明明已经魂归西天,但身体却仍然正常运转,并无衰颓之色。没有呼吸,脸色却依旧红润,没有心跳,却仍有体温。这……这真是太奇妙了!我、我得好好研究研究!”

“介子寻,这可是苍梧国主,不是你那小白鼠!”千花明挑眉,不悦提醒道。

“对,对,差点忘了!我已经为国主施了几针,明日若能醒来自然是好,若醒不来,那……我也回天乏术了!”

“治不好,你就为国主殉葬罢!”千花明冷冷道。

“别呀,小明,阿明,明明——这、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啊!”介子寻赔笑道,“我大老远赶来,连口水都没喝上,你就要我陪葬,咱俩多年的交情摆着呢!”他十份谄媚地为千花明捶肩,拂去身上几不可见的灰尘。

“家国面前,何来交情?来人,带医仙下去,好生招呼,别让闲杂人等扰了他。近来城中不是很太平,为保医仙安全,也别让他出去了!”

“诺!”

“千花明,你个忘恩负义的,老子怎么会和你同窗……你等着,我的针可不是吃素的……”介子寻被守卫带下去,嘴里还在叫骂。一旁的守卫想笑又不敢笑,脸绷得紧紧的。顾陶一边用灵力维持着身体的正常运行,一边看着这样一出闹剧,笑得前扑后仰,金冠都歪了。

“怎么总感觉这屋里有其他人?”千花明站在床榻旁,心里疑惑道。寝宫外面突然一阵吵嚷,大臣们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听说国主狩猎时险遭不测,皆是摄政王有意加害,自行跪在寝宫外面要求面圣,以证虚实。流缨摆动,玄色衣袍伫立于台阶上,冷眼看着这群老臣,道:“国主已经今日颇为劳累,已经睡下了,尔等还要这番不识趣?”

“摄政王何等心思,我等都清楚,听闻国主狩猎时遭遇不测,我等也是关心龙体安康,才斗胆求得一见!”

“我的心思,”他轻哼一声,转动手上的扳指,“自然是愿国主无恙,安享江山。国主口谕,今日不见大臣,汝等——要违抗王命吗?”他声色疾厉,玄色衣袍挥动,大有黑云压城之势。那长他几十岁的老臣也被惊得头皮发麻,但还是硬着头皮力辩,决计不肯走,声称今日不见到国主便长跪不起。

“摄政王平日里已经大权独揽了,何苦要再加害于国主?”

“大权独揽?拦就揽了,诸位能耐我何?”玄袖轻甩,走下台阶,盯着那些个老臣,一个一个看了一遍,“哦,那你们便跪着罢,更深露重,我可要回去歇息了!”他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如此嚣张的模样,看得一群老臣愕然,一抹玄色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日晷上的影子慢慢移动,天色慢慢黑透,如同上好的龙纹御墨在宣纸上被晕开,染黑了整片苍穹。

一群老臣还在宫殿外跪着,寝宫外的瓦被人揭开,千花明轻轻从上面跃下。看着床上依旧昏迷的南陌言,神色有些凝重,此时侍卫都在外面守着,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顾陶在房梁上歇着,等待子时来临。千花明在一旁的软榻上躺下,琼窗外月色正好,银光点缀了宫墙内外。

子时悄悄来临,千花明也睡下了。顾陶慵懒起身,伸了个懒腰,想起自己以往常常扮作男人,眼下真要做一个男人,倒有几分踌躇了。不过咱们这位战神的心里接受能力还是挺强大的,只犹豫了那么一小会儿,便化作一道金光进了南陌言的身子。南陌言被注入顾陶的全副灵力,像是脱胎换骨一番,身体各部分比例有些变化,肌肤如临新生,伤疤褪尽,赛雪晶莹细腻。面部轮廓本为阴柔,现下却是英气与灵气并存,唇部不点而含朱,眉不画而入鬓。原本的样貌也算得上“俊朗”二字,但眼前,虽然并无彻底变化,还是那个南陌言,却可以称得上“眉眼如画,丰神灵盛”。

千花明感觉眼前似乎有一道金光闪过,眉心轻敛,冰蚕丝所制的玄裳滑动,轻移下榻。他甫时走到御榻前,轻轻坐下,想近前细瞧,就被顾陶,也就是现在的南陌言勾住腰身,一把拉到了床上。

千花明愣在那里,不知眼前的国主是醒了还是梦魇。但可以确定的是,既然能动,应该是无大碍了。可眼下麻烦的是,这位国主将头靠在他的怀中,手还紧紧搂着他精瘦的腰身,他扒了几下,都没能扒开。

“从前可不知南陌言有这等癖好,他的力气几时变得这样大……待他醒来,我怕是辩说不清……”千花明感觉怀里的人蹭了几下,似乎是在寻找舒服的位置靠着。“这个季节,哪里来的梅花香……”鼻尖处有细细的梅花香传来,清香淡雅。“坏了!”千花明生来体内便有妖毒,出生时节又是盛夏,又加了一重热毒,两者混之,使他形成了烈焰体质。这烈焰体质,使他不能与寻常人亲近,就是简单的拥抱,也会使自己和他人身体受损。白天平常他可用药压着,但一到晚上,药也压不住。刚刚南陌言抱他抱得突然,他一时没有想到这层,眼下就算惊醒他,也要与他分开。

“南陌言!”千花明语带焦急,却叫不醒装睡的南陌言。刚刚他抱他的时候,就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比常人高得多。他如此急迫想叫醒他,怕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于是他故意松开他的腰,将手搭到了他的手掌上。千花明心一松,就要起身,看着南陌言呼吸均匀,并无不适,便擒住他的手,脉搏正常,身体温度也并无变化。“怎会如此……碰过我的人怎会如此……”他脸上又惊又喜,南陌言轻嗯一声,翻了个身,眼看就要从床上滚下去,千花明眼疾手快地将他拉了回来,南陌言顺势又钻入了他的怀里,却是一动不动,睡得极为香甜。

千花明不知这国主是醒着还是装睡,他可从未听说过国主有龙阳之好,更何况他不是正考虑着如何“除他而后快”吗?梅花暗香一阵一阵,但他自认为不喜欢男人,借着月光看清茶杯的方向,手心掌气聚集,将茶杯里的水引过来,直接淋在了南陌言脸上。南陌言感觉不对劲,微微移动了身子,松开了手,睡到了床的里侧。千花明看出他是在装睡,也不戳穿他,只在一旁坐着,虚睡了两个时辰。

琼窗天明,千花明猛然睁眼,却发现身旁并无一人,南陌言并未与他睡在一处,他心下略安。他整衣正冠,彼时南陌言也醒了,他慵懒起身,不紧不慢地说道:“摄政王昨日照顾我,实在辛苦了。”只是南陌言对他向来倨傲,从不肯迁就,而且他醒来之后,脸色却比从前更好,周身气度也不似从前那边颓靡阴柔。他心有计较,便向南陌言拱手道:“国主体恤臣下,但卧榻之床,臣下绝不敢觊觎!”

南陌言摆摆手,拉起滑落的寝衣,系紧腰间的明黄龙纹带,起身道:“不过是一杆床,摄政王不必如此介怀。要上,孤也允了!”

“是臣逾矩了。”不知道是否是自己多心了,千花明总感觉国主话里有话。“你若真过意不去,不如替孤更衣。我瞧着外面跪了黑压压的一片,总得尽早解决了。”

“诺。”千花明站到南陌言身后,为他穿上朝服,系上鎏金龙纹宽腰带,这才发现南陌言的腰身极其纤细,他一伸手便能环住。“今日是怎么了,如此魔怔?”他收回思绪,替南陌言束发正冠。“有劳摄政王了,咱们出去罢!”南陌言瞧见他脸上细微的变化,觉得着实有趣。

“国主,臣昨日……不是从正门进来的!”

南陌言瞧一瞧头顶上,会心一笑道:“无妨,孤自有说辞,卿且随我出去!”

“诺。”以前的南陌言说这话,他是不大信的,可眼前的他,眼神清澈,眸子极亮,教人生不出怀疑之心。

门开了,一群大臣跪了一夜,本来精神倦怠,但见国主出来,便恭恭敬敬地行礼。

“诸位卿家,孤昨日甚是疲累,早早便歇下了。卿等未得传召,便私来御寝前,虽违宫规,但念尔等一片挂念之心,孤且不计较。若有下次,可别怪孤以法治之!今日是休沐之日,汝等且回去好生歇着!”一群老臣见南陌言安然无恙,心下大安。跪了一夜,虽然头晕眼花,却还是瞧见了千花明。“敢问摄政王,昨日你传国主口谕,不召见大臣。那你为何又出现于此啊?”大臣们明明看见千花明从寝宫走出,此刻见他又从寝宫出来,深感疑惑。

“摄政王之心,与诸位相同。”南陌言开口道,千花明不动声色,瞧着他说。“昨日孤身体抱恙,他便衣不解带地守了一夜,此情拳拳,孤颇为动容。”他本想说“日月可鉴”的,但又觉得太夸张了。“可私自进入御寝,岂不是太过随意?”文官季玉林道。“季大人,孤兴致偶来半夜传谁进宫,也要向你禀报?”一股寒压迫近,季玉林哆哆嗦嗦道:“不敢不敢。只是臣等在这跪了一夜,并未瞧见摄政王是如何进去的……”

“夜黑风高,爱卿没有瞧见也是有可能的。孤有诸位忠臣,是苍天庇佑;得摄政王辅佐,是如鱼得水,卿等当相互扶持,共兴我苍梧!”听到“如鱼得水”四个字,千花明愈发肯定他昨日是装睡的。

“诺!”一众老臣一大早被国主如此褒奖,内心有些激动,连带着对摄政王的敌意也消了不少。

“来人,将巫阳国进贡的玉枕赏赐给每位爱卿一个,御史监何在?”“奴才在!”“好生送诸位大人出宫!”“诺!”

“多谢国主——”一众老臣神清气爽地起身,如沐春风,谢过恩后便各自回府歇息去了。

南陌言撩起龙袍,转身,发觉千花明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自己。“摄政王这般看着孤,可否是孤太过英俊的缘故?”顾陶摸摸自己的脸蛋,他对苍梧国主这个身份适应得很快,却没完全学会他的行为方式。“臣很是感激国主的一番心意,但国主,你真的是国主吗?”他目光如炬,似乎要看透南陌言的身体,“国主从不与我这般说话,我也从不与他这般客气。”刚刚他佯作恭敬,南陌言却无一点惊疑之色。顾陶微微一愣,她可是经历过诸神之战与妖神之战的人,岂会被他吓到?她回以对视,不惊不乱。“摄政王若有疑惑,不如与孤同进早膳,在这门口吹着风,吹坏了你,倒是孤的过错了!”千花明点头,二人同进寝殿,不须多时,御膳监已将早膳送来。

南陌言看着面前的膳食,八样精致小菜,四色瓜果,四色蜜饯,还有两碗虾粥。此刻的她却犯了难,成神以来,再加上不久前,她的神体又升了级,除了哥哥做的松糕,她已经不需要进用饭食了。这具身体有她的灵力维持,可维护正常运转,但进食、歇息这些,还是要遵循凡人的规律。“容我想想,是用右手拿筷子罢?”她在心里嘀咕。千花明看着国主在膳食面前踌躇再三的模样,管用右手的他,现在却用左手拿着筷子。眉心微皱,为他盛了一碗珍珠丸子,递至他手中,南陌言道谢接过,像是如临大敌地尝了一小口。

“这是荤菜?”南陌言吞下珍珠丸子后,惊讶道。

“自然。国主以前可是很喜欢吃这道菜的呢!”千花明回答道,挑眉看着他。

“呕——”顾陶修的是极乐道,虽与哥哥的逍遥道不同,但有一点,为免受尘世浊气影响,保修为精纯,这两派皆不得沾荤腥。她与这具身体还没很好地融合,即便南陌言喜欢吃珍珠丸子,她却沾不得这荤腥,于是便出现了排斥反应。南陌言吐出刚吞下去的丸子,清过口后刚刚转身便感觉身后有一阵疾风,“你不是国主,说,真正的国主到何处去了?”千花明袖带疾风,手出劲招,向她袭来。

这具身体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顾陶也不确定能让他正常运转。情急之下,他按住千花明的肩膀,一个旋身,龙袍飞旋,转到了千花明的身后,本想锁住他的喉咙,谁曾想千花明一个侧身,迅速转身锁住了他的喉咙。

“南陌言从来不会武功,帝王之术也只学了一半,却还极力挑拨我与朝中大臣的关系,断不会如你这般,言语间处处维护我!说,你是何人派来的!”千花明眼神极冷,像看垂死的猎物一样看着他。“你大爷的!”南陌言出言骂道,“老……我针对你你不满意,维护你又被你怀疑,咳咳……”南陌言有些喘不过气,千花明手劲微松。“你最好说实话,国主纵有不是,但仍然是这苍梧国的正主,说,你将他如何了!”“你先松开——”顾陶心中暗叹,这具身体的力气真是及不上她的百之一二,连千花明的一根手指都扳不开。千花明看了他瘦弱的身板一眼,略微松了些。

“咳咳……”《天法通则》也没有说不能泄露身份,但她极不喜欢别人威胁,略微思考后,道:“我昏过去之后,遇上一小仙……”在地下偷听的土地心道:“小仙?小仙能如此随意使唤我这小老儿?”“这位仙人见我死得冤枉,便给了我一颗还魂丹,在梦中渡了我一些仙气,还嘱咐我要好好爱护摄政王。”

“仙人?神明倒是很多年未曾在人间现世了,”千花明的脸上并未有过多的惊讶,“不过能被自己的箭伤着,也是极为难得。”他看着南陌言,一脸轻慢,将信将疑地松开了手。“我的人一直暗中保护着国主,量你也没有时间偷梁换柱。在你的身上也没有妖气……被箭插入心口,一夜便醒来,介子寻虽然能耐也不能起死回生,除了这个解释,确实没有更好的了……”他眯起眼睛,再次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南陌言,虽然并不相信南陌言的话,却没有再为难他。“既是得甚仙人相助,就好好做这个国主,不然我不介意再发生类似的意外!”他说话的口气,仿佛他才是神明,顾陶只是被他俯视的凡人。这种感觉让顾陶十分不快,土地在暗处听着,心内暗笑。

“这个自然!”顾陶心内暗道:“若不是与玉帝打赌输了,被罚循规蹈矩三十年,你以为我这个战神会怕甚劳什子通则?早像以前那样一剑劈了!”千花明见他面有不屑,也不甚在意。“国主,那臣先回府了!”千花明极为随意地行了个礼,挥袖走了。“土地——”土地听到召唤,刺溜一下就出来了。“战神大人!”土地站在门边,不敢靠近。“刚刚听得很欢乐嘛……”顾陶调侃道。“不敢不敢……小老儿只是恰巧路过此地,见金光祥瑞之气,便来拜上一拜,未曾想是战神大人莅临皇宫……”“你个老头,说话越来越不老实了!说,你最近可曾见过甚么仙人?”顾陶越想越不对劲,自己被偷袭这事,肯定与他脱不了干系。“小老儿不敢说……”土地抹了一把冷汗。“哦?那不如,让我来猜猜?”顾陶挑眉,“能让你害怕成这样的,有很多上仙,可有功夫和实力偷袭我的……那人身上没有妖气,除去妖界之王,怕是那位甚少露面的月落上仙罢?”她周身气息一冷,迫得土地打了个喷嚏。

“这个……这个偷袭的事情,小老儿确实不知战神在说甚么……只是那本美人鉴,小老儿本来已经快完成了,却被月落上仙不小心给撕了。”

“我问你,他见你时,是否穿着一身黛色衣衫?”

“这个……是!”土地不敢隐瞒。

“他是太闲了,所以要挑战我吗?这三界战榜排名,我是不大信的,待我了结此事后,定要去月宫闹他一闹!”顾陶翻了个白眼,“你且下去罢,此地的美人鉴编好了便送来。”土地行礼隐退。

“这月落游仙还真是悠闲……仙界禁止私自斗殴,我刚好可以拿这事做个借口,去试试我的修为!天界一日,地上一年,这样想来,也不算太久!出去练剑!”顾陶的习惯,开心练剑,不开心也练剑。一番运气打坐后,加强了这身体的协调性。

他本想起身,却发现周围变了模样,一方黑色空间出现,空中悬着一个白色卷轴,他接过打开:人间,诸侯割据,继续。千花明,东方渊,失和。七国之乱,继续。

顾陶在灵之空间中,可以自如使用灵力,不被任何人所察觉。手中凝冰,化成一只冰笔,她在卷轴反面写道:已知晓。另有容与,调其黄泉,治乱。无事,莫联系。

卷轴消失,周围又恢复为原来的模样。

顾陶接收了这副身体原来的记忆,又去藏书阁看了些七国的相关记载。这副身体还拿不起她的神剑,太虚弱了些。她便叫人送了把剑过来,那送剑的太监似乎颇为惊讶,她才想起南陌言是不练剑的。“咳咳,作为苍梧国主,自然要文武双全,你们且下去罢!”她收下剑,便开始练习。

一个时辰后,手酸腿痛。“这么差的体质,敏捷度和硬度都是下下乘……”她拿出土地给的地图,寻找着悬崖峭壁、瀑布河流之类的地方。苍梧又称九嶷山,小山倒是挺多,但适合她练功的急湍瀑流却是极少。“出了王宫,东北角七里处倒是有一处不错的天然瀑布。等等,是那个家伙的府邸?”南陌言皱眉道,“既然这个摄政王大权独揽,应该忙于政务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去了他还能拿剑劈了我不成?”南陌言换上便装,御史监在门外守着,他便顺着千花明昨日在房顶弄出的洞出去了。

第4章:祭祖

此时临近夏至,天也渐渐热起来了。但南陌言迎日骑马,却是一滴汗都没有流,他所经过之处皆是一阵舒爽凉风。南陌言的灵力本就以冰系为主,原先的神体即为至寒之体,他用灵力维持着这具神体的运行,原先神体的一小部分属性也被他带到了这上面。

摄政王府,荪草缀墙紫贝铺堂,赤红泥涂的椒墙,散发着幽幽清香。桂木做栋木兰做椽,辛夷为梁白芷妆房。席上用上等的昆仑白玉镇着,杜衡芳香缭绕于屋。各种香草气味结合,成了一种极为独特的芳香,香气飘散,门廊十丈远处亦可嗅见。美人榻上铺了一层白玉板,用上好的丝绸缝了鹅绒铺在上面,外面还裹着三层冰蚕丝,旁边还有两轮香扇,里面放着方方正正的冰块。那榻上躺了一个美人,背对着她,身旁摆了一个绣满花朵的屏风,穿着极薄的黑色绸缎,微弓小腿,单手支头,墨发披散,香肩微露。光滑的绸缎顺着他的小腿滑落,滑倒膝盖处便不动了,当真是“花团锦簇处,有美一人兮”。南陌言摇头,暗道“可惜”,突然想起练剑的事情,一拍脑门,跃下窗头,轻轻移步,去了后山。

一旁的守卫早就发现了他,千花明却没让他们动作,他倒想看看,这位国主想干甚么。

那瀑布处入口极窄,仅容一人通过,南陌言侧着身子进去了,练了一个时辰的剑便出来了。千花明已经不在一楼,去了二楼批改政务。南陌言循着柱子,爬到了二楼的窗棱外。

这摄政王姿容绝世,仪容有度,下笔有法,连皱眉都是好看的。南陌言向屋内扔了个纸条,便踩着旁边的树杈,用轻功飞走了。

千花明素来知道这位国主是不会武功的,一夜醒来,又是维护他,又是勤练剑,倒教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拾起纸条,将其抚平,只见上面写着:孤有一画,敬请品鉴。纸条背后画了一张床,床下有许多小花。千花明顿时将纸条揉成一团,丢在地上,思量片刻又捡起来。这个南陌言,竟敢如此羞辱他,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来人,国主是否回宫了?”

侍卫道:“是。”主子这是怎么了,如此大的怒气?侍卫小心地退出来。

千花明连常服都来不及换,直接去了王宫,御史监说国主去了御书房,他又向御书房走去。御书房的太监又说国主去了兵器库,千花明忍着怒气,召来暗卫,暗卫说此时国主确在兵器库,他道了句:“将国主请过来!”暗卫领命,即刻提了南陌言来。

南陌言看着坐在紫檀椅上的千花明,把纸条扔给他,南陌言接过,打了个哈欠,似乎颇为不在意的样子。“摄政王,若没其他事孤便去忙了。不过是个纸条,你还亲自来一趟……真是……”

“那国主解释解释这画是何意啊?”千花明敲击着桌子。

“那摄政王以为呢?”南陌言坐下。

“本王断没有龙阳之癖,可是国主,我便不知了。”他瞧了他一眼,颇为厌恶的模样。

“龙阳之癖?”南陌言看了一眼这画,面上一副困惑的神色,“孤不过见你庭院香草香花多些,想你每日入睡时定是被花香缠绕……摄政王如何提到龙阳之癖?”

千花明敲击桌子的手指停了下来,“本王的府邸,国主可是头一回去,你身上又没带笔墨,如何作了这画?”他是不信南陌言的鬼话的,第一次偷偷进他的王府,那画又是早已备好的,此番说辞,他全然不信,只一心认定他定有不轨之图。

南陌言似乎极为懊恼的模样,“既然被摄政王看穿了,那孤便不瞒你了。我确实有龙阳之癖,见你生得美貌,又十分忠心,昨日你如此照顾我,衣不解带,我一时情难自已,便出此下策。”说完还做出一副悔恨的模样。

千花明不想他如此之快便承认了,他放下茶杯,“可臣,并无此意。”

“行呗,没有就没有,摄政王还有别的事吗?”南陌言一听这话,如释重负。

千花明不懂他葫芦里卖的甚么药,道了句:“无事,国主自便。”

南陌言转头便喊外头的太监:“你去,找几个清俊的伶人,晚上到我宫里来。”说完很是愉悦地走出御书房,神清气爽,面带喜色。

千花明面上瞧不出神色,只是静静地从一旁离开,旁边的太监只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袭来,将头埋得更低了。

摄政王府,介子寻与千花明一同用晚膳,见千花明眉间似有困惑,便道:“小……咳咳,摄政王殿下,竟还有难得到您的事情?”

千花明不理他,他便装作尿急,问了千花明的暗卫,暗卫想这也不是甚么不能说的机密,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介子寻听完后回桌,“想知道为甚么吗?”

千花明看了他一眼,手指在袍子上敲击着,“最近有些想念长风了……”

介子寻连忙道:“别……咳咳,我看啊,这位国主八成有男风之好……”千花明做出一脸“我早就知道”的神情。

“他对你表现出一副倾慕的模样,实则是为了试探你的态度。见你毫无此意,且对男风如此厌恶,便放下心来,找些俊俏男子,毕竟人家都二十岁了,有些需求很正常。”

千花明眉心微皱,“你是说,他嫌弃我?”千花明冷不丁冒出一句,倒教介子寻笑弯了腰,“这不是正好吗?你也嫌弃他……”介子寻收到他警告眼神,收了笑意。

“话说,这位国主似乎还没尝过春事滋味罢?那这便是第一次……”介子寻跟在千花明身边,对朝中之事和这位国主了解得一清二楚,国主不近女色,屡屡有大臣进献美女,他只让人家在宫中当个花瓶,从未召幸过。介子寻以为他有隐疾,还曾借着看病的由头给他看过,却是再正常不过的男子。

“介子寻,你倒是对他颇为上心啊!”

“没没没——那啥,我还没用膳呢,饿死了,先去吃饭了——”为防某人又拿他撒气,介子寻很有眼力见地逃了。

雷渊见介子寻出去了,近来禀报:“主子,三日后便是您母亲的忌日,那边已经开始准备了,这次,您可还要过去?”

“自然。”

“可将军那边,恐怕又要给您难堪。”千花明的母亲因为生他,难产而死,千将军爱妻心切,便将夫人死去的原因都归结到了千花明身上,每次一看到他便想起死去的舒雅夫人,故而从小就不待见他。从前有人总拿千花明的眼睛说事,甚至说舒雅夫人是妖,千将军大怒之下,还扔过他一回。每次祭祖,千仞将军和族中之人都不让他进去,纵然他已是大权在握的摄政王。

“你下去罢。”千花明道。纵然难堪,可比起母亲来,面子又算得了甚么呢?

雷渊行礼告退。

三日后,千家宗祠中。

“本王的家祠,本王的母亲,为何拜不得?”他直视着千仞,周身威压向他袭来。千仞也毫不示弱,伸出手来挡住他的去路,一白一黑僵持着。“你是摄政王,要硬闯我也拦不住你,只是你母亲是如何走的,你心里有数。若你自己不觉得有愧,那便坦坦荡荡祭拜罢。只是从今以后,你母亲的灵位便会被移出宗祠,再不受我与族中之人祭拜。”一旁的千家族人讥笑着看着他,其中不乏对千花明的集权统治不满的人。“你说这摄政王,每年都要来闹一次,每次都被千将军拦住,他也不嫌累!”“少说点,你忘记季大人是被怎么整治的?”“每年可就指着此刻呢,真是痛快!”“别说了,看戏就看戏,别惹火上身!”一群人小声议论着,突感一股冰寒之气冲来,不由得捂紧了衣领,“这大热天的,怎么突然这么冷?”“千花明邪门得很,别说了……”一群人渐渐安静下来。

千花明的神情有些哀恸,眼睛内有些许血丝,南陌言在一旁看着,本来是想来看热闹的,莫名地有些闹心。“土地……”“战神大人……”土地盯着一身土出来。“小声点……我问你,千花明和那老头怎么回事?”南陌言问道。“战神大人容禀,这摄政王,出生于夏至,他母亲名唤舒雅,是千仞将军的爱妻。这舒雅夫人,生他时是极为惨痛,生了两日才生出,千仞将军在门外守了两日,一刻都没歇过。听见孩子啼哭,第一反应却是问舒雅夫人状况如何。彼时舒雅夫人疲累过度,只说让千仞取个名字,便昏过去了。”土地说道这里,摸了一把胡子。

“你这老儿,快说!”南陌言瞪了他一眼。

“那时盛夏花开,屋外一片光明,千仞将军看着儿子,便取名‘千花明’。”

“这不是挺好的吗?为何两人关系会变成这样?”南陌言看着千花明道。

“舒雅夫人本来只是疲惫,好好调养也就恢复了。但她突然血崩,怎么也止不住,婴儿也啼哭不止。千仞将军将孩子丢给乳母,便急急赶进去了,关上了门,里面发生了甚么,小老儿也不知,只知道那孩子周身有一股妖气入侵,慢慢停止了啼哭,但还是啜泣着。不久后,千仞将军便目如死灰地出来了,看着那孩子,神色复杂。那孩子看见父亲,便冲他笑。这一笑不打紧,千仞将军直接叫人将他扔了出去,乳母和一众人等求了许久,仍然拦不住他。”

“天下竟然还有这样的父亲!他将孩子扔到哪里了?”南陌言不耐烦地用剑斩了一把野草,千花明往这边看了眼,南陌言连忙将身子压低了些。

千花明提步欲进,千仞亮出腰间的冷剑,冷光反射到千花明的脸上,他自嘲地笑了笑,一挥玄袖,离开了宗祠。千仞脸上没有一丝愧疚之色,带着族中众人继续祭拜。南陌言看他离开了,也跟着离开了。但又折回来,在房顶上布置了一番才离开。“战……《美人鉴》还要吗?”土地看着离去的南陌言,揣着《美人鉴》钻回土里去了。

南陌言拿着一根竹竿,刻意收敛了气息,跟着千花明,到了平日里练剑的峡谷瀑布处,千花明在入口处停下,转身道:“跟了一路,戏也看够了,回去罢!”南陌言着一袭暗金滚边黑衣现身,她看着眼前的千花明,心道:“叫我斩妖除魔还行,这安慰人……”

“你那是甚么眼神!”千花明脸上又出现了自嘲的表情,“不让我入宗祠的命令还是你下的呢!”南陌言愣了下,这幅身体的前主怎么尽给他添乱?他向前走了几步,千花明后退几步,“走罢!再不走我可不敢保证会否有甚么意外!”他走入谷中,移动谷口的石头,堵住了入口。

土地灰溜溜地冒出来,道:“战神大人,每年祭祖被拒后,摄政王都会来这谷中待上一晚。”

“整整一晚?在这瀑布之中?”“是。”那瀑布在白日里已经极凉极猛了,在这夜晚,只怕更甚啊!南陌言自认为生性凉薄,修的也是极乐道,从来不喜欢多管闲事,这会子抬脚便走。

从峡谷处传来浩大的水声,撞击在硕大的石头上,大有铺天盖地之势,透过这水声,南陌言听到了一声低吼,压抑着愤怒的低吼。

“我怎么就栽在你手里了呢……”南陌言对土地道:“土地,帮个忙,将那石头挪一下。”

土地极为惊讶,如此客气的战神大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小老儿我法力低微,这么大的石头,我顶多能给您松松那下面的土……”

“罢了,你去罢!”土地行礼告退。

南陌言将手放在石头上,石头内的水分被化为一条条冰蔓,缠绕住两块大石头,他手下凝力,将石头拉到了一旁。

峡谷内瀑布撞击在岩石上,千花明站在瀑布里,激湍冲在他头上,水和着泪一起流下。彼时天色渐渐暗了,千花明像只暴怒沉默的狮子,挺立在瀑布的阴影里,一声不吭。

“容我想想,太多年没安慰人了,有些忘记步骤了……拥抱?摸头?陪伴?”千花明看着南陌言在一旁做些奇怪的动作,登时就拿起一颗石子朝着南陌言的脑门飞过来。来势凶猛,若被击中,必然立即毙命。幸好南陌言前些日子练过这具身体的敏捷度,反应够快,迅速侧身闪过。那石子打在后面的岩石上,打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

“滚开!”千花明吼道。他站在瀑布里,又向南陌言扔出十来颗石子,都被南陌言侧身躲过,砸在身后的岩石上了。在南陌言的眼里,此时的千花明就像一个刺猬,但却没有了平日里的武装,将真实的情绪全部暴露在他面前。他脑海中晃过容与的身影,他站在一个人的身旁,不躲不闪,承受着她扔来的冰刀,那人是谁……是谁……他突觉头痛欲裂,抱住头蹲下身来。千花明适才打出的石子都砸中了同一块岩石,彼时岩石松动,眼看就要压中正在下方的南陌言。千花明陡然惊醒,一个旋身,抱住南陌言移了位置,然后迅速松手,南陌言跌坐在水潭中,被瀑布的水冲醒。“你大爷的……”他抬头,却看见千花明浑身湿透,一蓝一黄的眼睛闪烁着幽绿色的光。“好强的妖气!”南陌言心中暗道。

“快滚!”千花明背过身去,语气和神情极其不像平常的他,肩膀有些抖,似乎在极力压制着甚么。

“千花明,你怎么……”千花明转过身来,眼中幽绿色的光芒已经变成了血红色,南陌言一惊,腿有些软,但很快便稳住了脚步。

“你的眼睛……”

“你不是早就见过吗?就和外面那些人说的一般,我是妖啊,所以叫你快滚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极其冰凉的瀑布中,南陌言却能感受到来自于他身上的热气。

“妖毒……烈焰体质吗?出生之日便会发作……所以要把自己关在这里……”南陌言看着他,眼中有冰蓝色的光闪过,“难不成,每年都是如此?”正当他想到此处,千花明已经向他走来,但又似乎想到甚么,硬是往后退了几步。他吞咽着喉咙,似乎极为干渴。南陌言倍感奇怪,此处的水难道不够饮用吗?千花明发出一声长嚎,拿出腰间的短剑,冲自己手臂上割了一刀,就要饮下流出的血。

“你疯了!”南陌言冲过去,迅速解下腰带为他包扎。千花明看着他,眼神有些迷离,道:“你好香,我好想喝……快走!”他迅速摆头,一把推开南陌言,南陌言早有准备,千花明推了个空。“你要喝血,才能压住你的毒?”千花明没有回答,身上似乎被火烧一般,热得厉害。他又去推南陌言,这一下推到了他,但力气比往常小了不少。南陌言拿过他手中的短剑,平日里他定然是拿不到的,但此时的千花明是极为虚弱,没有力气与他争夺。一道鲜血从她手臂上滑了下来,他将其送至千花明口中,千花明如饮花蜜,欣然饮下。

“傻子,本就体带妖毒,还要饮有毒的血……烈焰体质,至寒之体的血应该能帮你化解一部分毒……”南陌言刚才强行使用灵力移开石头,眼下又让千花明饮下自己的血。这具身体本就极为脆弱了,一旦生病受伤,连带着顾陶也会痛苦一段时间。此刻他倒是有些腿软了,但还是强撑着,看着千花明眼中的红光褪下,才道:“喝够了吗?”千花明饮下神血,却并未恢复神志,原先褪下的红光有浮上来,此时的他,却不似先前那般虚弱,力气大得出奇,比初见时力气更甚。他一把按住南陌言的肩膀,南陌言心惊:“莫不是我的血没有效果?”一股威压袭来,他咬住了南陌言的脖子,在上面开了一道口子,开始享用鲜美的血液大餐。

“千花明!你属狗的啊!给老子松开!”《天法通则》禁止附身的神攻击人类,他只能大叫着。千花明罔若无闻,钳制住他的腰,反而更加深入,从脖子处开始向锁骨处转移。“你给我等着,老子怎么栽在你手里了!我的剑呢……”南陌言感觉下面有个硬硬的东西顶着他,反应过来欲哭无泪,“不是说不好男风吗?男人的话果然不能信……”他的眼前开始发昏,

“不行,千花明,你快放开我,我有点头晕……真的头晕……”他感觉脖子上一松,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第5章:刺杀

一股极淡的茶叶清香传来,混合着淡淡的蜜香和花果香气。南陌言感到有人迫近,迅速睁眼伸手直击那人面门,却被那人反手一转,定睛一看,不是千花明是谁?南陌言勾唇一笑,一个飞腿欲锁住他的脖子。千花明有些意外,但还是极快地出了手,将他的腿往上一叠,“咔嚓”一声,南陌言听到了自己骨头断掉的声音,他额头痛得流下汗来,紧咬住嘴唇,身上的寝衣滑落一侧,微露香肩,面带酡红,千花明的脖子紧了一下,触电似地放开他,南陌言一个仰身,翻坐在床上,双手得以释放,他摸着自己的腿部,只是错位而已,双手一扭,将错位的地方接了回去,动作利落干净,就是千花明这样老练的接骨手也佩服一二。千花明看着他,双手微微向前,又收了回去,

南陌言擦擦脸上的汗,心道:“这破身体,敏捷度和硬度也太差了点,连个凡人的一招半式都接不住,但是以他的承受力,一晚一次瀑布训练已经是极限……”

“你不是南陌言!你到底是谁?”千花明又锁住了他的脖子,凤眼中透露出凌厉之色,南陌言却一点也没有被威胁的感觉,还拉回了溜下的衣服,道;“力度太小,出手太慢,时机不对,还有……”“还有甚么?”千花明凑近了些,“距离太近,很容易从了我哦!”他突然靠近千花明,搂住他的脖子,千花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吻住了,他的吻很浅很浅,带有一股清幽的梅花香。

千花明的手松开了,身子僵住了,他于男女情爱上,所知甚少,此时只能被动承受。南陌言欺身压下,坐在千花明身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千花明有些措手不及,想起身,慌忙中却抓住了南陌言的腰带,轻轻一拉就掉了,纤细的腰肢白如昆玉,无一点瑕疵。他顺着往下看,南陌言也顺着往下看,“如何,此处风景?”千花明猛的醒过来,自己这是被南陌言调戏了?他陡然翻身,推开南陌言,南陌言滚到了床下,压到了手上的绷带,轻轻地“哎哟”了一声,“哎,男人啊!”他在心里暗道,整理好上裳,系好明黄腰带。

“国……主……”御史监看着眼前一切,国主在下,摄政王在上,这是甚么情况?南陌言却是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而异常淡定地起了身,取下镶金链绣梅花披风穿上,道:“何事?”“大臣们在殿外跪着,要求面圣。”

“又跪?”南陌言扶额,“理由。”“这个,臣不敢说……”“俸禄减半。”“臣确实不敢……”“全减。”

“今日您又没早朝,摄政王又将大臣们拦在门外,此番境况,臣只得进来通报。”御史监以两倍速的速度说完,眼角往床上瞟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千花明整理好衣襟,恢复了往日的神色。他自如下榻,理了理衣服上的褶子,道:“呵,莫不是那群大臣以为我要对国主不测,故技重施罢?”御史监感觉周身冷气直冒,接连退后几步。“臣、臣不敢。”“让开!”千花明手尖微动,似乎是想拉南陌言的手,但终究放下了,直接走出门外。“哟,这……开窍了?”南莫言心中暗喜,这个未尝情爱的摄政王,真是纯情得要命。

群臣下跪,圣旗飘扬,宫殿台阶两侧摆满了花朵。千花明挺身玉立道:“诸位大臣,可真是亲睐御殿前的石板啊!”

“摄政王说笑了,我等只是关心国主安危,特来请安!”

“请安便罢了,李大人,你家中可还安宁啊?”前些日子李进听了小妾的唆使,向南陌言进了些谗言,说摄政王欲行不轨之事,不出三天那位小妾便被流放闽南偏远之地,李进还被罚俸半年。

“自然是……好,只是敢问摄政王,国主身体一向康健,为何每次有你陪同,都会伤痕累累?”李进和诸多大臣站在一起,胆子也大了些。

“是啊,上次上林苑也是……”一群大臣开始嘀咕。

千花明面无表情,似乎是被人说到了痛处。南陌言却暗中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心。他上前一步,挡在千花明身前,道:“李大人,你似乎很关心孤啊?”

“自然,臣日夜为吾皇祝祷。”

“这般关心,却不记得孤曾经说过甚?”他扬起下巴,直盯着李进,教他冒了一头汗。“国主,臣甘愿受罚,只是国主安危,不可不来殿前跪拜。”

“季大人,孤记得,你家是三朝元老,颇得先皇器重,莫不是因此恃宠而骄,召集这许多人威胁朕?”南陌言怒而瞪眼,盯着他们,又捶胸顿足,似乎颇为痛心。“臣不敢!”季玉林和一众大臣磕头谢罪。

“卿等都是我苍梧重臣,何苦要互相揣测?东方,烈焰皆对苍梧虎视眈眈。苍梧多山,连年地震水患,你们不去关心国家民生,却来此处拨动风云,真教孤痛心啊!”他神色哀愁,将一番大臣说得哑口无言。

“孤知卿等是一心为我,摄政王此心与卿等并无二致。孤不过偶感风寒,便要惊动整个朝廷,这教百姓如何安心?啊?”他一声喝令,众臣又一齐磕头谢罪。

“是臣等顾虑不周,甘愿受罚!”

“臣等甘愿受罚!”

“孤知你等一片赤诚,每人罚俸三月,日后若再有此事,数罪并罚!御史监,好生送送各位大人!”天子龙威,少年意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气度非凡,大有先皇遗风,大臣们虽然略有不满,但不敢有所怨言,再加上南陌言之后派人前去抚慰,给了他们极大的颜面,众人都在自家,朝着王宫的方向,很是欣慰地磕头谢恩。

南陌言转身,露出得意的表情,等待着被夸奖。孰料千花明似乎并不领情的模样,道:“其实这些老臣,也就会这些把戏,你大可不必如此在意。”

南陌言给他个白眼,走进房去,道:“我知你手中握有兵权,不惧他们,只是暗箭难防,纵你再不喜他们,也要提防小人钻了空子。”

“他们?国主这话,似乎是与我站在同一战线了?”千花明撩起垂下的缨带,跟着他走进房,“这会子却不怕我弑主夺位了?”

“我们自然是同一战线的!”南陌言说着要来拉他的胳膊,却被他躲开了,他也不恼,只微微一笑道:“不知摄政王可用过苦肉计?这些大臣,虽有私心,但担心的不过一条——怕你对我不利。”

“国主不曾这样想过?”

南陌言心中埋怨了一把以前的国主,又道:“从前是我糊涂,现下清醒了,自然要补救。”

“哦?说来听听。”

“这可要摄政王与我同演一出戏了……”他将心中谋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千花明,千花明看着他清澈如水的眼睛,又狡猾又明亮,一张一合的贝齿,忍不住凑近了些,再凑近些,似乎有磁铁在吸引着他。

“便是如此了……”南陌言抬头,光滑的额头蹭到了千花明的嘴唇,他自然地后退,踩到了自己的袍脚,骨碌一下从白玉凳上摔下来。“你大爷的……”他假装淡定地微笑,然后起身。千花明看着他假装淡定的滑稽模样,想起他之前那么大胆地调戏自己,眼下又这般后退,哈哈大笑,一黄一蓝的眸子闪着惑人的光,面胜冠玉,刚柔并存,有如千万朵花开,魅却不娇。南陌言心念一动,连连摇头,暗念了几句清心诀。“这凡人长得也忒好看了些,极乐之道,行乐须及欢,万不可动了真情。”他收敛心神,恢复一脸戏谑之色。“走了。”千花明起身,离开了御寝。

隔天,南陌言坐着辛夷香车,品着东方美人茶,道:“这茶的香味,怎么与千花明身上的那般像?”马车到了章华街,突然一震,他揭开帘子,却被突如其来的剑光晃到了眼睛,幸好他眼疾手快,闪身躲过,那剑直直地刺进车壁中,他挥手一拍,那杀手便直愣愣地倒下去了。“怎么回事?不是明天才开始计划吗?这批杀手……”他来不及细想,一脚又踢出去一个杀手,拿起御剑掀开帘子便出去了,章华街的人们纷纷躲避,拉车的马儿受惊后抬蹄乱踢,踩伤了不少行人,马车开始失控,剧烈摇晃起来。就在南陌言要被晃出马车时,他看见容与站在一旁,他冲容与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干涉。一道玄色衣裳闪过,拉住南陌言的腰带,一把将他扯会了马车。手起剑落,干脆利落地将剑插进了马的脊背,马儿啼叫几声,便倒了下去,马车向前俯冲倒地,两人同时点脚起身,轻盈落地。杀手却没给他们更多喘息的机会,举剑便砍过来,这批杀手共有三十名,出手极快,速如闪电,稍有迟疑便会毙命。

二人持剑抵抗,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而“南陌言”因为《天法通则》的干系,不能在凡间杀人,所以每次出手都要留有余地,只求重伤。一心二用,既要提防偷袭,又要保证剑下无亡魂,还未复原的手拿剑有些轻重不分,领头的杀手看准空隙,狠戾地刺向南陌言。刚刚倒下去的马儿突然又站立起来,杀手缓冲不及,被反应过来的南陌言刺中腹部三分。千花明也看出来这位国主手下留情,以为是他安排的刺客,但看这架势,却又不像。但生死关头,他也来不及细问。“当心!”南陌言一把推开他,两指夹着那锋利的剑尖,单脚拖地,被剑风逼得往后直退。“《辟邪剑谱》第十式,拈花一笑。”紧急关头,南陌言却突然笑了起来,眼中满是逍遥自如,揉碎的金色阳光洒落期间,生死关头,性命攸关,杀手却似被勾魂一般,愣了少顷,剑势也削弱了一半。但这少顷,对南陌言来说,已经足够,他将全身气力凝于一点,指尖转动,那削铁如泥的剑当场碎成两半,“哐当”一声掉落地上,待杀手反应过来,千花明的剑已经刺入他的心口。剩下的杀手慌了一阵,但还是继续进攻。千花明抱起南陌言,飞身上了屋顶,单脚踢起一片瓦片,在空中踢碎,从旁边的树上跳出六名侍卫,拦下了进攻的杀手,他们的战斗力明星高于杀手,一炷香的时间的便解决了。“主子,国主,已经全部解决。”雷渊复命道。

“一炷香,太慢了。保护不好国主,回去领罚。”千花明神色淡然。

“诺!只是那剑上有毒,主子刚刚被杀手……”

“无碍。我记得你刚刚碰过那剑?”千花明对一旁的南陌言说道。

“我……我没事!对了,这是在闹市区,街边的百姓都亲眼见了刚刚的一切,不如将计就计,总不能白吃亏罢?”南陌言道。

听他这话的意思,他也不知道会有杀手?“国主想做甚么?”

“都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可民众舆论利用好了也是一大利器。眼下事发不到一个时辰,我们需得在两个时辰内在找人去散布一些舆论。你知道的,百姓口耳相传,若不加以引导,今日的事不知会变成何种谣言。”南陌言想起在天宫的一些尴尬事,讪讪地笑了。

“便依国主所言,雷渊,你且按照国主的吩咐去做。”

雷渊有些不情愿地看了眼南陌言,还是拱手道:“但请国主吩咐。”

“其实也没甚么,就是在你看到的事实基础上,美化下你家主子,一定要突出他如何英勇救我,还为此负了重伤。多找些意见领袖……”他见雷渊有些迷茫,补充道:“像是能说会道的说书人,还有秀才举人,喜欢说道的王大妈,李大婶之类的。其他的……还要安抚好受惊的百姓,带着孤的旨意,安抚时也要强调你家主子的功劳。记住,一定要快!”

“属下这就去办!”雷渊消失,几名侍卫也隐匿起来。

“走罢!我的手现在还麻着呢!”南陌言刚刚被剑劲震到了,手还有些颤抖。他甩甩手,准备回宫。千花明见他一脸不在乎的模样,语气有些生气:“刚刚为何要替我挡剑?你知不知道,那剑上淬了毒,你若是被刺中,或者被划伤,小命不要了吗?”南陌言微微愣了下,“可那剑势极快,若我不推开你,那被刺中的就是你了!”他顺口答道。千花明张口想说些甚么,但终归没有说,只是抱起他,回了府邸。

他一把撞开介子寻的门,介子寻被闷了几天,看到千花明来了,本想抱怨,但看到他冰冷暴躁的眼神,吓得话咽回去了。“介子寻,给他看看。”介子寻压下满腔的埋怨,还是乖乖地搭起了脉。“脉象平和,但有些虚浮,我不是给他开了补血的药吗?怎么感觉失血之症还严重了些?”千花明听到这话,有一瞬间的脸红,只有南陌言注意到了。他看着他,满眼笑意,觉得这摄政王真是纯情得很,不过吸个血就害臊了。

“笑甚么?国主可有中毒?”介子寻摇头道:“中毒倒是没有,只是他的体质……”介子寻看向千花明,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道:“只是他有些虚弱,得好好补补。”

“只是如此?”千花明总感觉介子寻隐瞒了甚么。“这个自然。不过国主也无需担心,过几日便是选妃大典了,我给你开个方子,过几天便能生龙活虎!”

“来人,医仙这几天要辟谷修炼三天,只给他送些淡水即可。还有,国主有疾,选妃的事要搁置一段时间。”

“诺!”一旁的婢子应道。千花明出门,南陌言也跟着出去了。身后是介子寻的骂声,“千花明,你个忘恩负义的,臭不要脸——你等着——”

南陌言在身后吃笑,千花明停住,转身问道:“笑甚?

“这位医仙也可算是性情中人,你与他,倒是配的很!”南陌言听说这苍梧国贵族之间有男风之好,且奉为雅事,看这两人相爱相杀的模样,倒是有些相配。

千花明一脸不悦道:“我不好男风,这些话日后休要提了!”

“不好男风?”南陌言想起在山谷里那次,一脸不相信,道:“男女欢爱,虽是常情。但情之所至,哪里还管他男女之分呢?”他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看你就是没有过经验,明日我便送几个清倌儿过来……”

“不用了!”千花明冷冷打断,“你自己留着用罢!听你这话,似乎是很有经验?”千花明反问道,他可从未听说这位国主有过任何情爱之事。

“这个……自然!”南陌言以前在天宫,已将俊俏的天官们调戏遍了,自认为经验丰富。只是“此经验”明显不是千花明说的“经验”。千花明看他一脸自信的模样,倒不像是装的,当即道:“本王走了,国主有空去与清官儿耍子罢,别来臣下处,臣无聊得很,还没任何经验,唯恐伺候不周。来人,送国主回宫!”

“你大爷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他气冲冲地上了马车,回宫去了。“不就是讨论下有没有经验,男欢女爱,你情我愿,自己纯情还不许别人有经验了?”他在宫内发了好大一通火,御史监在一旁小心拿笔记着:苍梧灵王二十年七月四日,灵王大动肝火,不知为何,伴君如伴虎,后来者需得小心。

此次的行刺事件,摄政王为救国主身负重伤,还记挂着受伤的民众,送去了补贴,民间一片称颂之声,大臣们对摄政王的态度也好了不少,不少人还前去探望,但都被守门人婉言谢绝。单这“婉言”二字,一改千花明平日孤傲之风,也足以让拜访的人倍感荣光。在门口的人是南陌言派去的,千花明也没拒绝,就让他在门口接待那群老臣。老臣们见国主与摄政王相处得甚好,在朝堂上也不那么针锋相对了,看到千花明胳膊上的绷带,还请南陌言放千花明几天假,好生歇着。

第6章:国主只是玩玩

南陌言现在的日常便是上朝,打坐练剑,还有调戏下新晋的俊秀才子。偶尔,他自认为是偶尔,其实每晚都会去摄政王府爬墙。千花明每晚批折子都会批到很晚,近来虽然也让他批一些,但终究是资历尚浅,他又不肯一天到晚坐着批折子,大多数折子还是千花明来批。有一晚他爬墙把腰给摔了,上早朝时一直扶着腰,千花明的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当天介子寻便以拜访为名进宫把脉。这介子寻也是奇怪,在他这里端着一副医仙的模样,医者之风尽显,全不似那日在摄政王府的模样。“国主,可否容臣问个问题?”待侍卫走后,介子寻神秘兮兮地说道。“请。”“你甚么时候把小明给收了?”他一脸贱贱的模样,南陌言皱眉:“小明?”反应过来后,笑道:“你是何时看出来的?”他有表现得如此明显吗?

介子寻道:“你的眼神出卖了你。”“哦?”南陌言道,“医仙不仅会治病,还会看人啊!”

介子寻又转为正经之色,煞有介事道:“千花明虽说毒舌又自大,但总归是我师兄。有些话我必须与你说明白了。”南陌言做出请的手势。“千花明这个人,从没沾惹过情爱,一方面是他自己克制得太紧,另一方面也是体质的缘故。”

“这又从何说起?”南陌言想起他在谷中毒发时的模样,心中开始揣测。“这个你日后自然会知道。只是一点,若你对他只是兴趣偶来,要么趁早断了,要么就对他负责。”南陌言看着他,负责?九天战神心中,对“情爱”可没有“负责”一说。介子寻看他的表情,冷笑道:“国主果然只是玩玩,贵族之风,男风为雅,可在我看来,不过是逢场作戏!”

“逢场作戏又如何?”南陌言坦坦荡荡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蜉蝣一世,不过行乐须及欢。”

“好一个‘行乐须及欢’!”介子寻起身道,“我原以为国主近来转变,是有所改过,现下看来,也不过是兴致偶来。或者说,在算计摄政王?”他眼神极冷,南陌言有些愣了,这人变脸的速度也忒快了!

“算计谈不上,只是弥补。你也不必如此激愤,且不说你能拿我如何,既然你不希望我与他纠缠,我会与他明说的。”他说出这话,倒是教介子寻愣了一愣,可看他的眼神,也不像是扯谎,便道:“那便多谢国主了,还有一事,前些日子给国主的药里,我加了些东西。不过你不用担心,你与他说清后,后面的药中便没了。我还会替你开些强身健体的药,先提前恭贺国主觅得倾城美人了!”他拱手告退。南陌言想着他说的话,心里莫名有些烦躁,去了御寝后的一片竹林,拾了根竹棍,便当剑使。竹叶纷飞,一片扬尘,惊得满林的鸟儿飞走。满身的寒气,冻得竹林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雾。过了好一阵他才惊觉,收回寒气,恢复到正常的模样。

他一走出竹林,御史监便迎上来,道:“国主,黑狄国的东方国君来了。”他想起前几日御史监提过这事,道声“好”,便去换了身衣服,到正殿迎接东方渊。那人一身紫袍,戴着半张面具,用黑玉冠束发,身长八尺,墨发披散,本该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但南陌言看着他那双眼睛,像口古井,深不见底,对他的第一印象便是“阴鸷”二字。他本想调笑几句,话到嘴边,只化为一句:“东方国君有礼了。”国君之间互相行平手礼,行礼过后,东方渊道:“国主与我一同低头行礼,倒是有几分像在拜堂。”南陌言只当他在说笑,道:“东方君紫气东来,何愁觅不得佳人?”“佳人常有,但都是些俗物。”东方渊盯着他,南陌言想起了狼的眼睛。“常闻东方多美人,东方君想必是在自谦。快请入座罢!”南陌言上殿,跪膝而坐,东方渊坐在他左侧,千花明坐在他右侧,其余的老臣按官职高低入座。

“东方君何时到的苍梧,我竟一点也不知?”南陌言寒暄道。“前两日刚到,还看了一出极其精彩的表演。”东方渊笑着道。“不知何等表演,能让东方君流连其中?”季玉林问道。“前两日我初到苍梧,本想去看一看此地的风土人情。到了章华街却碰见一伙杀手,当时情况万分凶急,我在一旁瞧着,也是惊心动魄。”

“莫不是国主上次遇到的那批杀手?”李进问道。

“当时我并不知那便是苍梧国主,只看见剑术极其精湛的两人奋力御敌。面对强敌,那二人脸上并无一丝惧色,当真是好胆识。”

“这个自然。那可是我国的国主与摄政王,区区几个杀手,又有何惧?”李进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颇为自豪道。

“记得当时那杀手头子举剑刺向国主,本是劣势,国主却浅然一笑,轻松拈断了杀手的剑。”

“好啊——”一众老臣接连赞叹。

“不知国主那一招可有名称?”东方渊似乎很是好奇。

“此招名曰‘拈花一笑’,当年释迦牟尼登坛说法,众弟子都希望听到那无上妙法。他却只是拈着一朵波罗花不言语,众弟子皆在揣测他的用意。唯有摩诃迦叶破颜含笑,释迦牟尼见此,便知他悟了,将法门传与迦叶。”他轻抿了一口茶,“此招不过冒用一虚名,东方国君不必过于在意。”

“苍梧国主果然气度不凡,东方先饮为敬!”东方渊举杯,一饮而尽。

“只是国主,可曾找到这拈花一笑、心心相印之人呢?”南陌言觉得这人颇有些奇怪,但还是回答道:“看来东方君是有了这心心相印之人。”

东方渊一笑,面具下的薄唇勾勒出弧度:“自然。国主可愿一听?”许久不说话的千花明道:“国主有疾,近来身体抱恙,东方君还是快些进入正题罢!”南陌言看着他,感觉到周围一圈的低气压,道:“东方君莫怪,摄政王也是为孤的身体着想。对了,东方君此行,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只是有一事须得苍梧国君成全。”众大臣面面相觑,似乎有些明白了他的用意,莫不是来结秦晋之好?只是不知道看上了哪位公主。

“东方君请说。”

“苍梧多美人,可心心相印者,实在难觅。我前些日子见了一人,便是日夜牵挂,茶饭不思,万请国君成全。”

南陌言来了兴趣,道:“究竟是哪位美人,能教你如此魂牵梦绕?”

东方渊起身,到正殿中间行了个礼,道:“东方渊求娶苍梧国主南陌言,愿以十五座城池为聘,共享皇位千万载!”此言掷地有声,大殿瞬间寂静,南陌言感觉有一道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但只片刻,便移了位置,转到了东方渊身上。

“这东方国君十五岁便即位,御上御下,皆是一流,东方国人民十分爱戴他。”“只是一点,他这人颇爱男风,宫中没有一个嫔妃,清官儿倒是不少。”

“十五座城池……他倒真敢提。可是三国之间,男风虽雅,却并无国主与国主联姻的啊!”

“那又如何?只要国主愿意,这两个国家日后便是一体,百姓也不用再受战乱之苦。”

“是啊,东方国与苍梧国连年交战,若是能因此停战,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大臣们议论纷纷,南陌言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拒绝。可想到那离去的南陌言的嘱托,又犹豫起来。

“本王反对!”千花明站起身来,道:“东方国君真是好阔绰!只是两国联姻,你是想让苍梧无后吗?”他一针见血,东方渊停顿了下,道:“两国联姻,苍梧国主若是需要,自然可以再纳几个妃子,绵延皇嗣。若是不愿意,还可让苍梧国的宗室之子继承皇位。一切,以国主的意愿为主。”满堂皆惊,这东方君与国主不过一面之缘,为何如此为国主着想?

千花明看向南陌言,南陌言想起介子寻的话,只是他从来不愿意委屈自己,这东方君看身形轮廓也是个俊俏郎君,但他不喜欢这种强买强卖的勾当。他略一沉思,道:“东方君,玩笑适可而止。”他的眼神一凌,显示出掌权者的威压,“不若你多留几日,好好看一看此处风景。本国的美人还是有那么几个的,东方君好好欣赏,也好让孤尽一尽地主之谊啊!”

“东方国君,几日后便是选妃大典,你也留下来看看这苍梧佳人罢!”东方渊一听千花明这话,脸色极为难看,只道:“是本君唐突了,满饮此杯,且表歉意。”南陌言举杯,与他同饮。

宴席散后,已经是晚上。南陌言回到寝殿内,进了内殿,不让任何人伺候,熄了灯,只留两颗小小的夜明珠照亮。他着一件单衣,以臂为枕,小腿微曲,躺在白玉浴池边上,里面放了多种香草,譬如白芷、蕙草、江离等,浴池中热气升腾,他一掬手,拈起一朵白色花瓣赏玩,窗外月色明朗,澄净得很,银光洒在他的身上,颇有几分像仙境瑶池迷离之境。“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欢。不论为神为人,首要的不应该是自身的快乐吗?”他轻轻叹气。

“阿陶。”是容与的声音,他在浴池旁边寻了处位置坐下。“哥哥……”南陌言并未起身,“你说我修的极乐道,本应无忧无恼,可为何近来我却时常这般烦躁?”

“凡人的身体总会带些幽怨离愁,这也难免。”

“是吗?你知道这个凡人离去时的心愿是甚么吗?”南陌言坐起身,披了件外袍,坐到哥哥身旁,“他说,希望苍梧永无战事,权臣不会相互倾轧。还有,千花明……”

“甚么?”容与问道。

“保护好千花明。他说他以前处处针对千花明,是想他能够迅速强大起来,是那种不需要依赖任何人的强大。”

“那你现在为何又处处维护他?”

“千花明为人孤傲,执掌军政大权,朝中大臣早有不满。虽说那些老臣确实是一片丹心,但若被有心之人利用,丹心反而成了祸心。”

“你从前从不考虑权力之事。”

“战神要做的,只有杀戮。执绝杀金令,荡平世间一切不公与邪恶。”

“我的顾陶长大了……”容与摸着他的头,轻轻赞叹。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么高尚,杀该杀的妖,享该享的乐。天上那些个神仙,一天到晚不苟言笑,我要不自己寻点乐子,怕真的要四大皆空了。”他苦笑道。

“我知道的。极乐之道,本无此道,既是你自己悟得的,那便是你该行的道。世人眼光又何足惧哉?”

“是啊,哥哥,没想到你这么正经,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很奇怪吗?”

“奇怪……不过更奇怪的是,你身上居然有凡人的气息。”南陌言心情略好了些,开始调笑道。“这还不都怨你?”容与就是说着抱怨的话,语气也是极淡的。他说起那日在街边,看着刺客刺向南陌言,本想出手干涉,孰料一小乞丐扑上来,帮他躲过了马儿的乱蹄。照理说凡人是瞧不见他的,可那小乞丐速度极快,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抓住了他的袍子,将他拉到一边。容与,三界第一洁癖,第一反应自然是去……换衣服。刚好摄政王的支援也到了,他也可以放心一段时间。可那乞丐不依不饶,非要跟着他,黑手抹黑了袍子的一处,又换了另一处,容与的表情有生以来第一次出现了龟裂。

“哈哈哈哈……哥,这个妙人我可得见见,还有你当时的表情,一定会成为我今年一整年的笑料!”容与看着笑得前扑后仰的南陌言,起身欲走。“别别别,我不笑了。对了,东方国君和这南陌言是怎么回事?”

容与抚平衣袖上的褶皱,道:“我去问了天官,他说这苍梧国主少时玩笑,曾向东方国君许下婚嫁之约,不过东方国君当时并未答应。我又去了月老处,他说这苍梧国主与这东方国君原本也是有红线缘的,那日你在街边拈花一笑,我看见他红鸾星动,想必是真的有娶你之意。说起来,这苍梧国主和你倒是有几分像,到处惹情债啊!”

“我都没见过他,动不动心干我何事?”南陌言想起那人的眼睛,只觉浑身的不舒服。“那这千花明呢?”

“他的好师弟刚刚过来谴责了我一番,我自然是要与他说清楚的。”南陌言明显底气不足地说。

“凡人心思,大多不可捉摸。你只需顺了自己心愿,无须太过在意与天帝的约定。”

“哥哥,你知道我的。”夜明珠在南陌言的脸上打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绝不轻易许诺,一旦许诺,必得尽力完成。哎,你自己瞧着办罢!近来妖界也不太平,我不能时刻守着你。对了,《心经》记着念。”

“《心经》?哥,我都这么惨了,你还要给我布置功课?”他最讨厌背书了,但容与总说佛经法中自有智慧之处,多读些有助于修为提升。

“甚么时候打得过我了,再来说道。”在修为这件事上,容与是半分不肯放过他的。一阵蓝光闪过,容与消失在月色中。

“我一个修极乐道的……”他点亮灯火,坐在案前翻阅《心经》,“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读了一会,他便开始瞌睡,昏昏沉沉中,他感觉有人抱自己上塌,身上有一阵淡淡的微苦的茶叶清香。那人放下他后,转身欲走,他迷糊中拉住那人身上的玉佩,一把将他扯到了床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着。

“观自在菩萨,照见五蕴皆空……”他口齿不清地呢喃着。“这都甚么?不关心国事,念《心经》作甚?”千花明心道。夜色凉如水,南陌言身上的梅花清香格外清冽。“撩完就跑,这等作风也不知和谁学的!还有那个甚么东方渊,你说又是从哪里惹回来的债?”他低沉着嗓音问道。南陌言睡梦中看见满目的繁花,极为绚烂,千花明躺在花丛中,人比花美,睡颜安详,轻声道:“乖……花花,好看……”

“花花?”是在叫他吗?这一想法让千花明心中莫名地喜悦,虽然“花花”这一名字不是很合他的意,但他也勉强接受了。腰间的腰带被南陌言紧紧抓着,“这抓腰带的习惯也不知何时有的,只是别对其他人这样就好。听到了吗?”千花明凑近,长发骚得南陌言的脸有些痒痒的,他轻“嗯”了一声。慢慢松开了手,千花明却握住了他的手,放到胸口,与他一同睡去。

第7章:联姻上

南陌言感觉有人看着他,立即戒备,睁眼醒了过来。“是你啊——”南陌言放下部分戒备,“摄政王,你作甚又爬到我的床上来了?”

“国主,昨晚可是你拉着我的腰带不让我走的。”千花明一副被欺负的模样,粉红的唇近在咫尺。“可这房门,是关着的呀!”南陌言强调道。“国主有疾,臣心不安。”千花明一脸正色,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的,腰带还被南陌言扯在手里,仿佛爬床的那个人是南陌言。南陌言睡了一觉,格外清醒了些,看着眼前的秀色,暂时还能把持得住。“你大爷的,介子寻,我就不知道‘负责’二字怎么写!”看着美色外露的千花明,他扶额吃痛,往里面挪了挪,和他保持一定距离。“说清楚便说清楚,我九天战神甚么美人没见过!”他镇定下来,道:“千花明,我有事同你说。”

千花明看着他这般慎重又疏远的模样,有种不详的预感,但还是坐起身,微微点头。

“昨日东方君之言,事出有因。本是我少时的玩笑话,央他与我成婚。”

“那你昨天为何不立即答应?”

“少时之言,本来玩笑。昨天在大殿上一时忘了,回去之后才想起。”

“这等事情既然已经忘了,为何还要再提起?”千花明从床上起身,站在床头整理衣服。

“我是个不喜欢纠缠不清的人,所以有些话要先与你明说。”

“国主客气,请说。”千花明背对着他,语气冷淡。

杀敌也未曾手抖的九天战神,此时手掌竟然微微有些发颤。南陌言闭眼,深吸一口气,想着自己在天宫是如何打发那些仙官的,停顿一刻才道:“我不喜欢你,纯属玩玩而已。还有,我这个人没有定性,这会子喜欢一个人,下一刻又会把心放在别人身上。还有啊,我这人不仅花心,还特别随便,只要长得好看,我就可以和他上床。你若是想要我的真心,半分没有。不过……若是你也只是想玩玩,我倒是可以奉陪。”他一脸戏谑之色,眼中秋波泛转,香肩微露,肌肤莹白,松松的腰带系在腰间,长而软的金带搭在修长的如玉小腿上,明黄的绸缎床单上绣着大朵的莲花,阳光洒落期间,远远看去,他就像是躺在盛开的莲花中,但此时的莲花上,却尽是妩媚与妖娆。

千花明转身看着他,却觉得眼前这个人十分陌生,像是南陌言,又不像是他。“国主真是好手段!”千花明拍掌称赞,“前番种种,于你不过床帷之乐吗?”他压抑着愤怒,握紧拳头,想在他脸上找出破绽。

“床帷之乐?”南陌言轻嗤一声,“你我不过几次拥抱而已,若这也可算是床帷之乐,那你便当做是了。”他打了个哈欠,拉起衣服,系紧腰带,披上袍子,坐立在床上。“国主,东方君下帖子,请您共进早膳。”门外传来御史监的声音。

千花明耸肩冷笑道:“是了,我不过是个没经验的人,去找你的东方君罢!”他打开门,御史监惊讶地看着摄政王从里面出来,却不敢抬头看一眼,深怕被他身上的冷气冻住了。

“御史监——”

“臣在。”

“通知东方君,请他先用早膳,我半个时辰后过去拜访他。”还没走远的千花明听到这话,略微有一瞬间的停滞,很快飞步走了,不见了身影。

半个时辰后,南陌言穿戴整齐,神清气爽地来到东方渊的房间。东方渊还是戴着面具,南陌言一出现他便走到门口迎接。

“苍梧君,请进。”东方渊住的房间以黑白装饰为主,里面只摆了一个黑色细口鎏金釉瓶。“东方君有礼了。”南陌言拱手道,东方渊还礼道:“苍梧君不必如此客气的。”他盯着南陌言,让他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南陌言轻轻咳了两声,道:“东方君既然都这样说了,那我就直说了。”这般拐弯,南陌言自己也觉得心累。

“请说。”东方渊倒是颇为镇定。

“不知东方君是否还记得,儿时婚约的事情?”

“我还以为苍梧君忘了呢,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那时你我第一次见面,你与千花明偷跑出来,只带了两三个侍卫,却不慎遇上歹人,一同被擒的还有那千花明呢,哦,现在该称摄政王了!”他朗声笑道,“那时你们可真是狼狈啊,千花明不过七八岁,却仍能持剑与歹徒作战。你那时吓得连声都变了,只晓得躲在他身后。我碰巧经过,便让侍卫解了你们的围。”他说这话时,语气中略带嘲讽,“也是因此,你说及冠后便要……娶我,哈哈哈哈……”他的笑声让南陌言觉得颇为尴尬,“孩提呓语,东方君当个笑话听听就好。”他轻轻饮了口茶。

“以前或许觉得是玩笑,但现在,我是认真的!”东方渊看着他,就像志在必得的猎物。

南陌言拿出气势,盯着他的眼睛,道:“既然东方君说是认真的,那我也来认真同你说道说道。”他周身威压上升了一个档次,比掌权者身上的更甚。东方渊对这个苍梧国主兴趣越来越大了,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想请问你,联姻之事不是非我不可罢?”七国之中,苍梧国力强盛,也凭借国力,苍梧国的王得称“国主”,而不仅仅像其他国那样称他们的王为“国君”。但这强盛国力却系于千花明一人之身,就算东方要吞并苍梧,也该从千花明身上下手。东方渊之言,他可不认为尽是从前情分的缘故。执掌绝杀金令的战神,首要一条便是警戒之心。

“继续说。”

“既然不是非我不可,那其中的缘由便要令人深思。”南陌言想起哥哥给他的信息,苍梧与其他六国在接下来几年会有何等大事,今年便是苍梧与东方联姻,而后东方会逐步灭掉剩余五国,最后再来吞并苍梧,这也是为甚么南陌言一见他便觉他有虎狼之心的缘故。“东方与苍梧相距甚远,要联姻也该选择距离较近的烈焰国。何况烈焰国向来都由驸马继承皇位,如此岂不更简单?”

“想不到我在国主心中便是如此之人。”

“七国之中,苍梧离东方最远,前几代东方国君出兵讨伐,都没讨到甚么便宜。而七国之中,东方与苍梧关系也最为紧张,而外界传言,苍梧国主昏庸无能,国政被摄政王把持。阁下便举着‘联姻’的旗帜,实则行‘远交近攻’之企图。”他眼神一凛,握着的茶杯上出现了裂痕。

“我原以为苍梧国主真如外界匹夫所言,现下看来,倒是颇有些头脑呢!”他起身,靠近南陌言,身上的深紫色袍子在南陌言身上罩出巨大的一团阴影。他伸出手来,抚摸着南陌言的肌肤,“从前远看,只觉国主极美,现下近看,却更是别有一番风味呢!”他的唇迫近,南陌言却扭过头去,他便只亲到了他的脸。肌肤如玉,彻骨冰凉。在这盛夏,更是让人爱不释手。“想不到东方君连这点自持力都没有!”南陌言冷笑。

“美人面前,自制力自然崩溃。”他按住南陌言的肩膀,深厚的内力完全压制住了他。东方渊似乎还想有进一步的动作,手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滑。满身的龙涎香熏得南陌言有些喘不过气,他有些想念那股茶叶清香。

“东方国君不必如此着急,我相信接下来的话,会让你更加满意。”东方渊听到这里,手上停止了动作。“东方君,麻烦离远一点,贴太近不好说话。”

“好。”东方渊所谓的“离远一点”便是贴着耳垂。“你不觉得热吗?”南陌言身子往外挪动。“不,我觉得这样更凉快。”东方渊这话一半是调戏,一半是事实,贴着他确实十分凉快,比这宫里的冰扇还好用。

“联姻虽然稳固,但也过于惹眼。你想要的,不过是吞并其他国家。若我有法子让你更快达成此愿,不必联姻更有用吗?而我也不要那十五座城池,只求苍梧平安无战事。”

“苍梧国主似乎极其不愿联姻。”东方渊咬着他的耳垂,南陌言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是不愿意,而是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东方渊轻笑起来。

“莫不是东方国君对这身体很满意,或是是有那么一点真心?”南陌言握住他的手,向上顶着,想要起身,却被一股更大的内力压制。“去你的,要不是这破身体,谁被谁压还不一定呢!”南陌言心中暗道。

“是,看这脸,很满意。只是不知道这身体如何?”他眼神镇定,没有一丝春意。

“这个好办。”

“哦?”南陌言寻到一处破绽,身体下压,翻过他的手腕,脱离了他的辖制。

“好俊的擒拿功夫!”东方渊赞道,“如何好办呢?”

“贵族之风,不过情爱云雨。你若想要,我也不是那贞烈之人。”南陌言强忍住想去洗耳朵的冲动,笑着说道。

“哦?国主的意思是——”

“今日不是个好日子,况且白日里也不适合。三日后是良辰吉时,晚上我来寻你?”他这话已经很清楚了,东方渊笑着道:“我原以为苍梧君是个颇讲礼节的人,此番看来,一点也不墨守成规,本国君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如此,甚好。那东方君,我先走了。告辞!”“等等——”东方渊叫住他一个沉香黑木匣盒子,上面刻着螭龙纹,“东方君客气了,这礼我就先收下了。”

“不打开看看吗?”东方渊道。

“苍梧礼节,一般不会当着客人面拆礼物,容我回去再细细欣赏。”

“也好。”东方渊拱手行礼,南陌言挤出最后一丝勉强的笑容,从他的房间离开。

南陌言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沐浴,特别是耳朵处,洗了个干净,还用了一丝仙寒气去除浊气。御史监在门外道:“国主,你都洗了两个时辰了,可要用午膳?”自打上次醒来,国主吃得便极少,送进去的饭有时甚至原封不动地送出来。国主近来消瘦了不少,腰间的带子以前能缠三圈,现在要缠四圈。虽然脸色并不苍白,甚至比以前更有神采,但他还是担心国主的身体。特别是往摄政王身旁一站,虽然气质可较,但有种风一吹就会跑的感觉。

“不用了。”他一想到吃饭这件事就犯恶心,哥哥上次送来的松糕还有一些,先给这具身体当口粮罢。

“国主,用一些罢,您都几日没吃东西了。”

“不用了,我饿了自然会传膳。”

“国主,老奴冒死,请您用膳——”御史监的声音似乎都要哭出来了。

“行行行,半个时辰后传膳。”

“诺。”御史监擦了擦额上的汗,“这酷暑,何时能过去啊?”

“御史监,今日不必守门了,也不会有甚么大事需要你记。”

“可是国主……”

“我的命令也不听了?”

“诺。”

“等等!”

“国主还有甚么吩咐?”

“我桌上有两份图纸,你去叫人把上面的东西做出来。”御史监拿着图纸,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臣告退。”御史监掩上门。

南陌言换了身黑色的衣服,上面用金线绣着梅花。如玉的脖颈露在外面,与脸颊一同,闪着白皙的光泽。刚刚那么自如地谈论着情爱,可此刻的眼中却没有一丝欲望,反而在沐浴过后,显得格外清澈透亮。“心好累……我想想,老君给的这瓶丹药……”用昆仑玉簪固定的头发垂下来,露出轮廓完美的侧脸,长长的睫毛静静扇动,显得他格外乖巧。

“所以说以后没事不要随便打赌,也不要轻易许诺。天宫多逍遥,我干嘛非得来这里?被个凡人要求做这做那,真是憋屈至极……”他发了好大一通牢骚,直到传膳的人进来,他勉强吃了几口便让他们撤了。

烈日当头,南陌言并不觉得热,只觉得烦躁,从未有过的烦躁。窗棂外的花开得正好,在阳光照射下是无比的灿烂。“花……”他偷偷溜去摄政王府,又爬了一会的墙,看见有侍卫过来了,一下没立稳,摔了下去。侍卫听到动静,赶紧过来查看,南陌言扶着腰,从小路溜到了峡谷瀑布处。

“要不要这么狼狈?”他在心里鄙夷了自己一把,看见峡谷处有一根竹棍,练剑的兴致又来了。

“第十一式——心念归一。”这招“心念归一”从前他练得极好,此刻却使得极为凌乱。这具身体还未完全复原,他前些天强行在瀑布下练剑,加重了内伤。此时剑气倒逼体内,一口鲜血吐出。他从瀑布下退出,去一旁打坐,念了几遍《清心诀》,运功许久,才将剑气逼出。

他寻了块阴凉处,拿出身上带着的美人鉴,扉页上写着:“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他自嘲一笑,当初如此自恋地写上这样一句话,此刻看来却觉得十分讽刺。第二页上是容与的画像,一回两大战神出去游历,都是穿的一身浅蓝衣服,那时容与坐在一颗千年松树下,墨发披散,独自一人下棋,在树下醒来的顾陶看到这幅场景,拿起随身带着的银鎏金垒丝白玉簪,给他将头发绾好,容与任她摆弄。顾陶站远了看,仙风飘逸,松针掉落,容与修长的手指在棋间跃动,面上却并无一丝表情。一动一静,甚是和谐。顾陶有感而发,立即挥笔作了这幅松下仙人图,题词“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而这第一页上,则是空白如也,耳旁风声吹过,他仿佛又听到了松针掉落的声音。“松树……一溪初入千花明,万壑度尽松风声。”“土地……”一个土老头冒了出来。“战神大人,有何吩咐?”

“文房四宝。”土地立即递来了笔墨纸砚,还在一旁磨起了砚。南陌言挥手,示意他离远点,“是。”

千花明朗碎日光,郎戴玉冠骑马来。手持锦袍覆我身,我醉横眠枕其股。他看着这幅画,那双眼睛总是画不好,“走了,土地。”他合上画卷,拍拍身上的尘土,然后……又去爬墙了。

“幸好侍卫走了……”他在心里暗示自己,自己现在是个凡人,爬墙头是凡人会干的事情,九天战神是不会干的,嗯,他现在这样只是为了完成第一页的美人图,纯属采风而已。一粒石子飞来,他侧身躲过,脚底一滑,摔了个大马趴。

“狼狈时常有,今年特别多。应该没人看到罢?”他看看四周,一双黑色云纹暗金靴出现在他面前,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茶叶香。“千花明?”他看着千花明弯腰,捡起他掉落的《美人鉴》,翻开第一页……南陌言迅速起身,道:“咳咳,我这是对美的追求,并无他意,别误会——”

“对美的追求?”千花明笑了,南陌言看着他的眼睛,泛着温柔的水波,修长有骨节的手指按在暗云纹宣纸上,腰带也由黑色换成了黑色镶金黄里缎带的,和南陌言的明黄黑边缎带相呼应。南陌言看着他,压下去的心思又浮了起来,“清心第一,勿动妄念,心守合一……”“清心……国主是有甚么烦心事吗?”他挑眉看他,“人逢喜事应该精神上佳,国主可是不满意这桩婚事?”千花明逼近他,南陌言后退,踩到自己的袍子,向后跌去。千花明看着他,也不伸手去扶,南陌言想转身立稳,谁知前几日摔伤的腰一下子没缓过来,向千花明方向跌去。一只厚重有力的大手接住了他,是千花明。他轻笑起来,“好俗套的剧情……”他以前在话本里看见过许多这般的场景,没想到今日轮到了自己。“笑甚?”千花明欲松手,南陌言反手箍紧他的手,另一只手搭住了他的脖子,脚下凝力,反压了过去,二人同时落地,千花明在下,南陌言在上,得意洋洋地望着他。

“你真是一点便宜都不让我占!”千花明声音有些隐忍,“这个自然!不过你也不是没……”南陌言想起在山谷那次,自己一定是没睡醒,才让这个家伙钻了空子。

“国主倒是挺空闲的,日日都来爬墙头。”千花明的声音似乎有些不舒服,听起来怪怪的。“呃……这个,我是看你家的墙头比较高,我锻炼锻炼腰力和臂力。”

“腰力?”千花明笑起来,贝齿轻露。南陌言不肯让人瞧出破绽,还嘴道:“我腰力很好的,只是增强锻炼,不肯懈怠而已。”

“快起来罢!”千花明的眼神愈来愈深沉,面色也有些古怪。“你怎么了……”南陌言惊觉某个部位的异常,迅速起身。“有甚么好害羞的!你啊,就是憋得太紧了,那东方国多美人,不如孤替你做主,娶几个回家?”南陌言看着他微红的耳垂,又开始自己的调笑。

“你是故意气我吗?”千花明压下身体的异常。

“当然……”南陌言还没说完,便被一群侍卫打断了,“主子,国主……”

千花明回眸,怒气直发,一群侍卫咽了口口水,低下头去。“我……宫里还有事,先走了。”南陌言脚底抹油似的逃走了。

“作甚?”千花明缨带摆动,转过身来,侍卫长道:“我们听到动静,以为有刺客。”

“滚开!甚么刺客,国主没看见啊!不是说了他来时巡逻的人只留几个吗?”

“是只有我们几个啊……”侍卫长委屈巴巴地解释,“平日里都是二十个人巡逻换岗,今日只有我们五个……”

“滚滚滚——”千花明一生气就会说粗话。

“诺。”侍卫行礼告退。“回来——”千花明喊道。

“主子请吩咐!”

“东方那边有甚么动静?”

“国主今早去了东方君的房间,待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一直摸着耳朵,回去就进了内殿沐浴。”

“沐浴?”南陌言威压袭来,“是,沐浴。”

“可曾看见甚么?”侍卫长突然醒悟,连忙道:“没有,我们只在殿外守了会,便换了下一班岗。”

“嗯,很好。”

“主子,您让我们找的书都放在您的书房了。”

“下去罢。”

“诺。”侍卫们离开,开始议论。“主子怎么突然想看春宫图?还尽是男子与男子之间的?”

“主子守身如玉二十五年,总算春心动了……”

“只是不知这对象是谁?莫不是那医仙?”此时介子胥走过,侍卫们赶紧低头走远。介子胥纳闷道:“这群侍卫是集体无视我吗?哼,都是跟那小明学的!亏我还去宫里……罢了,谁教他是我师兄呢?哎,我怎么会有这样不开窍的师兄,军事上如此果伐,情事上却如此木讷。哎,这至寒之体难得一见,怎么偏偏就是南陌言呢?”他好不容易翻窗出来,感叹完后便去青楼了。

侍卫们走得远些了,又开始议论。“怎么可能?你看那医仙,常年混迹于青楼,对男风深恶痛绝。而且主子对他的态度,也是绝不可能的……”

“那是东方君吗?他一来主子就有些反常,脾气更难琢磨。”

“东方君……传闻东方君有天人之姿,但他总是戴着面具,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相貌。”

“他一直戴着面具,这是为何?”

“东方国有个规矩,每一代国主成婚前,都不以真面目示人。”

“还有这规矩?”

“七国规矩怪的地方多着呢!好了,别议论了,东方君那边还要盯着呢!”

“是。”其他的侍卫心道:“明明是侍卫长你先聊起来的……”然而只是在心里说道说道,便去自己的岗位了。此后三天,摄政王府书房灯火长明,至于是不是批奏折,或是做别的甚么,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而这三天,容与一直没露过面,但南陌言的桌上第二天早上便会有清香的松糕。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明月高悬,夜色清凉。南陌言拿好丹药,还有一个包袱,去了东方渊的房间。

第8章:联姻下

“东方君。”房内兰膏明烛,格外亮堂。南陌言将包袱放到桌上,打开一看,却惊住了,这、这里面怎么尽是武器,不应该是闺房之物吗?他本来想着,给那东方君服了药,他也就昏过去了,待他布置布置现场,将一些闺房之物留在床上,让这里看起来像是他们云雨过的模样,他便可全身而退。只是棋差一招,被御史监给坑了……

“怎么了?苍梧君?”南陌言没有回答,想起临出门前,御史监还冒死进谏:“国主,万请惜身。您才刚刚恢复,不宜过于沉溺于闺房之乐。”他当时接过包袱,都没检查,只将这话当做耳旁风,心里还在想这御史监怎么同老君一般,嗦极了,只想快些离开。

“苍梧君……”南陌言回过神来,他的袖子中还藏着丹药,可是用来布置现场的道具却没了,他回去定要扣那御史监一年的俸禄。彼时他心内计较,想着补救之法。

“苍梧君莫不是太紧张了,难不成,你是第一次……”

“笑话……怎么会……东方君真会开玩笑……”南陌言的脸上满是镇定,可袍袖中的小指却抖个不停。“之前看苍梧君那般谈论情爱,似乎在你的眼中,那只是一场交易……”他指尖凝气,弹灭了一盏灯火。烛火摇曳,闪动的阴影在东方渊的面具上摇晃,南陌言看不清他面具下的真实表情,“真是怪了,明明昨日还能解读一二的……”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看来国主真是第一次啊……”南陌言在天界时,从未有人能如此轻易看透他的情绪,也没有一个人的眼神能让他如此不安,是这具身体残余的意识吗?

“东方君,不若我们先来看看这些东西……”他翻出包袱中的物品,还有锁子甲,透甲抢,双头蛇矛,各种暗器……

东方渊看到这些东西,紫色重瞳明显有甚么东西闪动了一下,呼吸有些凝滞,但只少顷便恢复平静。“苍梧君,这些是你为我准备的嫁妆吗?”东方渊道。

“首先,我得声明,我没有任何联姻的打算,这些东西是作为拒绝你的补偿。其次,你能取下你的面具说话吗?”看不到对方脸上的表情真的让南陌言有些心慌。“最后,我强调一遍,我不是第一次,不是。”苍梧国主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极具条理,一定能挫挫东方君的锐气,他可不想在这个凡人面前总是占了下风。

“这批武器,苍梧君是如何想到的?七国之中,似乎并没有这样的东西。”七国都处于冷兵器时代,杀伤力大、防御性强的兵器是各国都想要的,东方渊多年搜寻能人巧匠,也是这个目的。南陌言在天宫闲来无事时,跟着天工学了不少东西,他在战事武器方面似乎颇有天赋,一点就通,还发明了许多兵器,连他自己的剑也是自己改造的。

“梦里有位仙君告诉孤的。”他眼神坚定,看不出一丝扯谎的痕迹。东方渊笑了:“国主真想看看我面具下的脸吗?”南陌言听他这么问,觉得有些奇怪,然后像突然想到甚么似的:“东方君不必自卑,不过一张皮囊,我是不会笑你的。”南陌言以为他是因为长相不佳所以才戴着面具,却不知道东方国的成婚规矩。

“再问你一遍,真的要我摘下面具吗?”东方渊逼近,身高的压迫让南陌言极为不适,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不过摘个面具,他都不嫌弃,这人怎么婆婆妈妈的?东方渊似乎有些纠结,南陌言倒是第一次在他身上解读出这种情绪。他作弄人的心思又浮起来了,他举起手,摸上了他的面具,东方渊握住他的手,瞥见了袖中的瓶子。他眼神微冷,夺过丹药,道:“这是甚么?”

“难道东方君不觉得用点丹药,你我会更有兴致吗?”南陌言一脸妩媚地看着他,他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从容了,扯谎真是随时就来。

“那不如……”东方渊玩味地看着他。

“不如……”南陌言还没说完,就被他喂了一颗丹药。他往后连退几步,抵住了墙壁。老君的丹药对他的真身都有那般效用,这具凡人的身体服下去,药效很是明显,不到半刻,他便感觉浑身无力,“去你大爷的,居然被反将一军!”他没忍住,骂了出来。

“比起之前的彬彬有礼,南陌言,你此刻倒是真实得多啊!”东方渊逐渐走近,但南陌言已经退无可退。南陌言第一次在心里骂自己蠢,伸出手来抵住他的肩膀,不让他靠近。在有能力抗拒的情况下,南陌言倒是可以演戏,但若是没了防护,他会自然显露出自己最真实的反应——排斥、拒绝、逃离。

“东方国的规矩,国主的面具只在大婚之日摘下,国主不会不知罢?”他抱起南陌言。

“去你大爷的,老子不过来了一个月,哪里知道这些破规矩?”他在心里骂道。

“国主似乎是在……发抖?”东方渊将南陌言放到床上,熄灭了剩余的烛火,除了床边的两盏。南陌言看着自己的手,有些微微颤抖,自己居然在害怕?怎么会……他从未觉得情爱这种事非得一人不可,难道自己内心深处对自己到处留情的行为是厌恶的吗?他讨厌责任,讨厌世俗的标准和定义,所以行为乖张,放肆风流,可是自己内心深处对此居然是极其厌恶的,这不是太讽刺了吗?他自嘲地笑了起来。

“南陌言,你为何发笑?”

“我笑自己,也笑你。”南陌言的眼中褪去了笑意,开始露出冰寒,但此刻的他,反而更加冰冷妩媚,教人无法释手。

“不论国主笑甚么,但良辰吉时,我可不愿意辜负。”东方渊的喉咙有些干渴,便开始脱衣动作。南陌言将头摆到一边,手掌握紧,想要伸手打过去,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人却是千花明,“花花……”他在心里暗道。“这个时候,话本里都会出现一个英雄,该死的……我居然会期待被拯救,这可不是甚么好兆头……”

“国主的身上有梅花香呢……”东方渊褪去他的里衣,滑落至肩膀处,顺着脖子吻下,灼热的唇却没在南陌言心里激起一丝情欲。东方渊的手慢慢摸到他的腰,南陌言最讨厌别人碰他的腰,因为这是他最敏感和最脆弱之处。此时东方渊解不开腰带,便直接解开了里衣的扣子。

“似乎有点反应了呢……”东方渊将他的上衣滑落至腰间,丝绸般冰凉的肌肤让他忍不住赞叹,在上面不停摩擦。

“这个东方渊果然是个变态。”南陌言想着恢复后如何将这人大卸八块,手下却凝不起一丝冰气。“该死的!吃了这药之后,连灵力都凝聚不了……最好去地府,改了他的轮回命数……”东方渊又灭了一盏烛火,压在南陌言的身上。

此时的南陌言,完全处于被动,感受着身上那人的炽热气息,不就是逢场作戏吗?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忸怩了?前番种种,比这更难堪的都有,这亦不是自己的身体,何必如此装腔作势?

思及此,南陌言勾唇一笑,反勾住东方渊的脖子。东方渊感觉到身下之人明显得态度变化,虽不知为何,但却很乐得见这番变化。

南陌言请挪开他在腰间的手,开始解自己的腰带,“我的腰带,要这样解……”他的脸明明该是秀丽清雅之感,此时东方渊瞧南陌言,真真像是换了个人,姿态慵懒妩媚,不胜动人。青楼头牌做起此事或有取悦嫌疑,可他做起勾引人的事情,仿佛浑然天成,毫无做作。

“第一次的我,可不喜欢在下面……”此时药力微微缓了些,南陌言抽出腰带,媚眼如丝,风情流露,蒙住东方渊的眼睛,东方渊从未见过有人如此大胆挑逗,便依了他的意思。

东方渊抚摸着他的软滑酥倒,手上动作也急了起来,就要成事那一刻,南陌言突然变了心思,一掌劈在了他的后颈,东方渊未曾想到这招,一头栽在了床上。

南陌言扒开腰间的手,奋力从床上逃开。“本战神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吗?不要脸,臭不要脸,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看着床上这个凡人,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无奈,竟然还祈求某个凡人的救赎!“忘了告诉你,我最不欢喜的便是,明明是取乐之用的情爱,也要被拿来当成交易。我可还有千万年的欢愉时光,若被你败了兴致,留下阴影,那可就不妙了!”他捡起床下掉落的衣服,穿戴整齐,顺便找了张纸,在上面画下东方渊的此刻的姿态。

南陌言见他,身材也还不错,身量比例也是他平日里欢喜的类型,只是不知道脸长得如何。但他没有兴趣去看,看东方渊适才死活不肯揭开面具的模样,又想起自己这些年惹的桃花债,还是作罢。

“像你这般顾全颜面的人,应该会安分一段日子……”南陌言用茶杯将画和信压在桌上,又扫了眼桌上的包袱,这些武器留给他,对他吞并其他国家应该有用,如此一来,自己的师命,也算是完成一小半,也不用非得与他成婚了。南陌言骑上御马,出宫去了。

南陌言离开王宫一段距离后,来到一处僻静的林子,手下凝气,看着眼前的河流,凝思挥手,一条河流便被冻住了,大大小小的冰纹从河边蔓延,还带着冰梅花的印记,这是九天战神独有的标记,冰梅花是纯白的,最外面的一层花瓣闪着血色的光芒,冻住了河边的林子。

“战神大、大人……”河神瞧见战神大人打扮成男人的模样,也不敢多问,跪地请求道:“战神大人,您请高抬贵手罢,这河里的鱼虾都要被冻死了!”

“干老子屁事!”河神的眉毛上结了一层冰霜。

“是是是,是小神的府邸位置不好,不该建在您的行经路上……”那河神只是磕头。

南陌言满脸不耐烦,挥手解除了冰冻,身形闪动,来到了一处悬崖。那河神摸了摸眉毛上的冰霜,胆战心惊地抬头望望,又磕了好几个头才回河里去。

南陌言来到九嶷山顶,此处地势极高,下面是不见底的深渊,头顶上是飘忽不定的大团云朵。南陌言手中出现一把掐丝金钥匙,他袍袖一挥,一扇剥落古重的大门出现在悬崖前。他将钥匙插进门孔里,门,缓缓打开,门里头出现一团金光,被重重的云雾缠绕着,南陌言不走进去,只是在门外站着。

“盘古老祖,我想向你请教几个问题。”盘古不知多少年前就已经身归混沌,但他的意识残留于世,凡达到帝维级别的神灵,有些个造化的,都能与之交谈一二。

“九天战神……”从门的那边传来厚重幽深的声音,“可是要问你的道?”

“我有些怀疑,自己所修的极乐道,不是我原本想要的道。”

“那你原本的道,可清楚了?”

“我不知道……极乐道,逍遥道……这两条路似乎都不适合我……”他有些颓然。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你想将自己的道限于某种形式,自然也会为这种形式所困。”

“可若无法可循,那修道之人不是会更加迷茫吗?”南陌言不懂这话的意思。

“那现在你有法可循,知道自己在迷茫甚么吗?愤怒甚么吗?”

“似乎知道,又好像不知道……”在南陌言的心中,“责任”与“贞操”二字本是极为淡薄的,风流多情就是他的本性,就算是与东方渊真的发生了甚么,他也不必如此懊恼,但却是少有的烦躁异常。

“知或不知,要问你自己,我已身归混沌,很多东西都看不清了……”大门渐渐合上,“只是世间万灵,此消彼长,灵力增损,皆是自然规律,不可倒行逆施,大行杀戮,当多留善念……”大门完全合上。

“盘……”南陌言长舒一口气,靠在一旁的岩壁上。“怎么跟我哥哥说话一个腔调……大家简单点说话不好吗?”金色钥匙在他的手中化为一阵烟雾,“我在烦躁甚么呢?”他很讨厌事情不受掌控的感觉,昨晚是从未有过的无能与无助,还有连他自己也颇感意外的羞耻,“或许更多的是在那种境地下,失去了保护自己的能力……所以我是对自己感到愤怒吗?”

“去你大爷的!老子是谁,老子可是九天战神!怎么会为这种事烦恼?极乐道不适合我,换个道修不就好了嘛!干嘛如此伤春悲秋,天塌下来都还有那四根柱子顶着,吃一堑长一智,怕甚?”他很是佩服自己强大的精神自愈能力,但随即又变了脸道:“东方渊,你给老子等着,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你!”他刚刚提脚,准备踢那岩壁出出气,一想又作罢了,一会踢出个山神,又是跪拜又是哭泣的,徒费灵力。

第9章:烈焰云极

南陌言在外面吹了一夜的冷风,这与他平时逍遥过后的情形大不相同,心中虽然憋闷,此刻却不想回宫。早上他才下山找回马匹,准备回宫。

“救命啊——”一群山贼从林子那边跑过来,集体大声呼喊“救命”。南陌言隐匿在一旁,“话本里不是这样写的啊!山贼喊救命,有点意思……”他也不着急,在一旁慢慢欣赏好戏。那后面追上来一位身着红色衣服的女子,手持七节钢鞭,“小贼,弄脏了姑奶奶的衣服,别跑——”那女子口中喊着,灵活地挥舞着钢鞭,身形矫健。

“速度够快,方向够准,鞭法灵活。”他在内心称赞道,这时马儿非常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山贼瞧见了南陌言,一齐向这边奔来。

“这位公子,救救我们罢!”

“喂,前面的,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打!”南陌言非常识趣地让开了,他这人一向不爱管闲事。可他往哪边走,排成一列的山贼就跟着他往哪个方向转。

“这天官的本子最近不按套路走啊……”他看了眼天上,正在整理史籍的天官打了个寒颤。他看向一旁的竹子,脚尖轻点,跃上了竹梢,留下一群傻了眼的山贼。

“不错。”那姑娘赞了一句他的轻功,捡起五块石子。山贼头子趁她捡石子的空隙,想要偷袭,南陌言拍出一阵掌风,山贼头子被击倒在地。那姑娘找准角度,飞出石子,石子在山贼间飞旋,反弹击中了所有山贼。她拿出一根绳索,将倒地的山贼捆了起来。

“姑奶奶,我们甚么便宜也没占到,就放了我们吧!”山贼头子脸上一阵凄苦之色。“姑奶奶身上的灰尘,不是因为你们吗?你们就在此待着,我呢,今日心情不错,就先放你们一马。”

南陌言吃笑,就这能耐,还出来做贼?这姑娘的洁癖程度,跟容与有得一拼。他看完戏后,飞身而下,骑马欲走。

那姑娘拦在马前,南陌言换个方向,她又拦着。

“姑娘,能否借道?”

“公子很识时务。”

“多谢。”南陌言骑在马上,这几日日日爬墙头,又兼腰疾复发,他只想回去躺着。

“我想借公子的马一用。”

“不借。”南陌言直接拒绝。

“我给你黄金千两。”那姑娘身形有些摇晃,脸色绯红。

“不要。麻烦你快让开。”南陌言真的不想多管闲事。

“夜明珠百颗。”

“不要。”苍梧宫里夜明珠就不少了,他也不稀罕。

“东珠百斛……”那姑娘说着说着就晕了。南陌言扶额,将她抱上马,一同回了苍梧宫。

南陌言将她丢给御医,御医查看了道:“这女子被下了软筋散,后服食了让人兴奋的药丸。药效过后,便晕倒了。”难怪南陌言见她时脸色有些不正常的红。瞧她鹅蛋脸型,长发及腰,面容娇艳,一脸贵气,不可侵犯,也可算是倾国倾城貌了。

“国主,可是腰疼?”御医见他一直扶着腰,关心道。

“无碍,我且回去休息,你好生照看这位姑娘,待她醒了看她需要甚么,再派人送她家去。”

“诺。”

南陌言回了寝宫,沐浴一番后,换了身衣服,他躺在床上,看着自己上身的青紫痕迹,“你大爷的,就不能轻点吗?”他运行灵力修复后,有些较深的青紫都还褪不下去。

“国主,有事容禀。”御监进来。

“说。”

“东方国君回国了。”

“什……哦,知道了。”南陌言面色平静,御史监也没多问。他想起那人的眼睛,讨厌得很,当时真应该补下几节冰针,教他难受一番。不过东方渊见了那信和画,吃瘪的模样想来也已经够了。思及此,他便觉得心情格外愉快。

“国主,摄政王来了。”

“就说我身体抱恙,不见人。”

“国主有疾,臣下怎能不来探望呢?”帘子被拂开,一绝色艳丽美人踏进。

御史监看摄政王进来,怂着身子后退,还非常自觉地关好了门。

“国主可有甚么想对我说的?”千花明坐在床边。

“呵呵……没有。”南陌言面露微笑,努力保持平静。“说甚么?说自己昨晚被狗啃了?”他在内心自言自语道。

“被狗啃了?”

“是啊——”南陌言应道,突然发觉不对劲,千花明能听到自己内心的话?“你怎么知道?”南陌言问道。

千花明撸起他的袖子,看着上面的青紫道:“你昨晚去了东方渊那里?”南陌言看着他的眼睛,幽深如井,第一次看不到任何的内容。他觉得此时的千花明陌生无比,但这种质问的口气让他十分不悦,便仰头道:“是又怎样?”

“国主可真是多情啊!在我这里规规矩矩,在别人那里却是很放得开啊——”千花明语带嘲讽。

“是啊,你看明白了便是最好。”南陌言想着能借此次机会让千花明死心,倒也不错。他结束一段感情的方式向来如此干脆绝情,一段长久且牵扯不断的感情,于他而言向来都是第一禁忌,所以他对每段感情只是玩玩,从不认真负责,这也是他在天宫声誉不大好的原因之一。“你可以圆润地滚了——”南陌言露出标准假笑,还做了个再见的手势,“给老子放开——”南陌言的手被千花明抓住,便将之前的风度翩翩都抛诸于脑后。

“还有那本《美人鉴》,第二页上那位男子,还真是绝世风华啊!”他看着南陌言,南陌言一愣,他在说时容与吗?他忍不住笑了,“自然是绝代风华,无人能比肩!”南陌言一脸骄傲的模样,也不看看是谁的哥哥,在这三界,怕是没有一人能像他哥哥一般,气质、美貌和强大的灵力聚于一身,唯有他可以勉强及上。

千花明瞧他的模样,忍住不快,看着他臂膀上的青紫痕迹,“把衣服脱了。”千花明轻声道。

南陌言忍着痛往后挪了挪,“昨日已经够了,今日我是没有兴致了……”南陌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刀子,只扎千花明一人。千花明哭笑不得,这人的嘴巴还真是不饶人,暗卫来报,说南陌言不到一个时辰就出了东方渊的门,他却还如此嘴硬。不知为何,千花明深信他不是胡来的人,虽然表现得极为放浪,但他知道他不会和东方渊有甚么,所以他昨晚未出房门半步,因为他相信南陌言不会让他失望。今日一早便来了御寝。

“笑屁——”南陌言觉得自己最近爆粗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千花明取出一个黑色小瓷瓶,在他眼前摇了摇,“这……”南陌言陡然明白过来,“药放下,人可以走了。”南陌言摆手,不想与他多说一句话。

“后背那里呢?”

南陌言看着他,千花明突然一脸乖顺的模样,眼中似乎有泪,一脸无辜,南陌言以为自己看错了,几番确定后才发觉是真的,他在内心骂自己:“我当初怎么会觉得这个家伙纯情,哪里纯情了?这算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

“你管我……诶,你干甚……别脱……轻点,喂,你手往哪里摸?千花明……你给老子滚……唔……”

“御史监——”千花明喊道。

“臣在。”

“国主有疾,明日早朝推了。”“推……你才有病,给老子滚……你别乱摸,我的腰……”这个千花明,怎么好像突然开了窍?此事怕只有千花明和他的侍卫知道了。南陌言将枕头扔向千花明,却被他抓住,给他放在身后靠着。

“诺。”御史监站在门外,恭恭敬敬道。他听着门里的声音,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但想了想,还是站在门外,提起了笔:苍梧灵王二十年七月九日,苍梧灵王与摄政王同处御寝内一日,房内多不可描述之声,臣不敢进。然此,臣观察数日,摄政王与国主感情日笃,应是无碍。众臣祈愿,吾主万安。

御史监一边念一边写,“御史监,你带着笔和纸,给老子滚远点!”南陌言朝着外门处扔了个茶杯。御史监非常自觉地往外移动了两步。

折腾了半日,南陌言感觉倦意袭来,倒头睡了过去。千花明又替他擦了一遍药,给他穿好衣服和袜子,将床上收拾整齐。闹了半日,南陌言气也消了一半,睡得格外沉,梅花香和着茶叶香,千花明在他额上印下一吻,搂着他的腰,掌心送出热力,抱着他睡着了。

屋内飘着菌桂与申椒的气味,还有一股好闻的药味,南陌言醒来已是午时,千花明早已起身离开。

“走了也好……”南陌言拿起枕头,冲它狠狠地打着,此时完全是小女儿的作态。腰间已经不那么痛了,身上的青紫也消了大半。“臭花,烂花……”枕头被他打得不成样子。

“在呢!”千花明从梅花屏风后出来,腰间腰带都还没来得及系好。

“你怎么还在?”南陌言作出一脸嫌弃的模样。

“没有国主大人的吩咐,臣哪里敢走?”他拿着南陌言的衣服,走近床边。他有些奇怪,南陌言一向养尊处优,从未经历过战事,没受过甚么伤,腰骨却比一般人脆弱。

“我的腰……多谢了!”南陌言冷着一张脸从床上起来,拿过衣服。千花明不理会他的冷眼,“你的腰骨,似乎脆弱得很,可是受过甚么伤?”

南陌言停顿了会,道:“天生如此罢!”

“日后怕是还会复发,国主不必言谢!”千花明为他穿好外袍,系上腰带。他看着千花明低眉顺眼的模样,两眼含泪,倒像是他欺负了他。

南陌言觉得有些口渴,移了步子,看着桌上的茶,拿起来饮了一口,“露水,松针,还有甚么?呃,你能不能别盯着我看了?”南陌言白了他一眼。

“荷叶上的露珠,加以千年松针新开嫩叶,还有一滴百花酿。”

“多谢了。我对你如此,其实你不必这般……”南陌言觉得自己甩人生涯遭遇到了极大的挫折。

“国主,那位姑娘醒了。”御史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知道了,打发她走就是了。”南陌言道,扒开千花明搭在自己腰上的手。

“我去,这家伙还没完了是吧?”南陌言扒开他搭在肩膀上的手。

“那姑娘说想见国主。”

“不见不见——千花明,你不是还有奏折要批吗……手能不能给老子规矩点?”

“那姑娘说她是烈焰国的王储,想求见国主。”南陌言看着千花明,千花明道:“烈焰国有两位王储,一位皇子,一位公主,你带回来的那位,是烈焰云极,那位皇子,叫烈焰云修。”

“烈焰国?烈焰云极,性子倒是够烈的。”他想起昨日那姑奶奶追着山贼的猛劲,“一个时辰后,孤在书房见她。还有,御史监,孤看你差事当得不错……”

“臣分内职责。”御史监以为会得到甚么赏赐,急忙应道。

“赏……罚俸一年。”

“国主……诺。”御史监欲哭无泪。

千花明则是一脸哀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南陌言装作没看太明白,这个小白兔,一天到晚就只会在他这里装可怜。穿好衣服,正了正金玉冠,道:“我去练剑了,摄政王自便。”他觉得自己再在房里多待一刻,就要被某人的目光刺穿了。千花明拉过他的衣袖,捏捏他的脸蛋,道:“我不去招惹别人,你也少给我招惹些别的!”南陌言看着小白兔一下子又变成大灰狼,心道“骗子”,但居然乖乖地点了点头。他发誓,这绝对是因为他觉得再与他争辩,某人的手又要不规矩了,他只是不想浪费练剑的时间而已。若是容与看见他这般温顺的模样,说不定会露出有生以来第一个吃惊的表情。

一个时辰后,南陌言出现在书房。他一进来,烈焰云极便向他身后望了望,“你在看甚么?”烈焰云极有些失望地答道:“听说摄政王与苍梧君形影不离,故而想看看是否属实。”这位公主倒是极为诚实。南陌言请她坐下,云极却兴致乏乏地摆摆手,道:“想必国主已经知道我是谁了。虽然有些唐突,但我有一事相求。”

“请说。”这位公主的语气突然变得客气起来,南陌言对她说的事情倒有几分兴趣了。

“我想请医仙和毒祖去烈焰国一趟。”

南陌言饮了一口茶,“医仙倒是在苍梧,但是毒祖现在何处,孤确实不知。”

烈焰云极上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和不知所措。她在房内徘徊许久,南陌言知道她还有话说,便道:“公主有话不妨直说。”

“我之前求见过摄政王,但他闭门谢客。我想凭借摄政王的能耐,应该会知道毒祖的下落。”

“你为何如此肯定?”

烈焰云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表情,略微思考了下道:“七国传闻,苍梧摄政王,五岁学剑,与医仙介子寻师出同门,十岁击败苍梧四大高手,十五辅佐苍梧国君,智退东方国。如此才智,区区一个毒祖,想必不在话下。”

南陌言挑眉,那只小白兔在七国还是个传奇?他起身道:“既然他不愿见你,想必是有他的道理,我纵为苍梧国主,也不能强人所难。”

“南陌言!”烈焰云极拦住他的去路,“公主可知,直呼国主姓名可是大不敬?”南陌言现在有些烦这位公主了,“我管你敬不敬——”她挥出七节钢鞭,缠住南陌言的脖子,微微的鲜血从脖子处渗出。那公主用极为轻蔑的语气说道:“细瞧国主的脖子处,似乎有些还未尽消的印子呢!”她手中的钢鞭握得紧了些,“真教人恶心!各国男风盛行,本违常理,却被视为雅事……”南陌言不语,他倒是很想看看这位公主想干甚么。

“传闻苍梧国主懦弱无能,空有一副好皮囊,此番莫不是吓得说不出话来?”南陌言依旧不语。

“我告诉你,你若不能让那医仙和毒祖去烈焰国,我便即刻杀了你!”钢鞭束缚得更紧了些。南陌言不愿再听这公主废话,徒手握住那钢鞭,手心凝力,碎了一节钢鞭。那公主看着她无一丝鲜血的手掌,脸上颇为吃惊,竟然有人能徒手撕裂她这玄铁合成的钢鞭!南陌言夺过钢鞭,道:“材质不错,只是七节不能完全发挥其灵活性,不若改成九节。”

“恶心!”那公主骂道,拿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纵然南陌言刚刚根本就没有碰她。

南陌言既没有兴趣知道她为何这般讨厌男风,也不愿意帮她找介子寻。“哦。”他淡淡回了一句,哥哥的说话方式有时还是挺好用的。门开了,钢鞭被扔下,只留下这位公主一人呆在原地。烈焰云极从未被人如此无视过,肩膀气得发抖。她夺门而出,奔向摄政王府。

南陌言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脖子上被勒出的痕迹,换了件高领的盘扣锦袍,修长的脖颈被遮住,露出紧致完美的下颌线。“这位公主为何如此厌恶男风……管他男女,只要各自欢喜不就好了吗?等等,我没见过哥哥对哪位女仙君动过情,莫不是……”他看着自己在镜中异常惊讶的脸,“听说这位公主也有一位哥哥,莫不是……”

“阿陶。”容与出现在她面前,南陌言吓了一跳,“哥……哥。”

“近来如何?”他放下松糕。

“挺好的。”南陌言摸了摸自己的头,“哥哥,这几日你都到哪里去了?”他拿起一块松糕,轻咬了一口。

容与道:“黄泉落那边有些不太平,我去那边镇了镇。”

“地藏如来与阎罗天子还没归位?你这个战神怎么还管到地府的事了?”

“百鬼作乱,总得有人去治一治。”他坐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哥哥,我问你一件事情啊……你听了不能动手……”

“哦?你甚么时候还怕我动手?”容与有些好奇,眉心水滴印记闪了下。

“咳咳……哥哥,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男人啊……”

容与一时间没有听太明白,“喜欢……甚么?”他以为自己幻听了。

“喜欢男人。”南陌言作死地继续问道。

“我的傻妹妹哟……哥哥我不过不喜在情爱上留心,怎么就被你看成有断袖之癖的了呢?”他摆摆头,敲了敲他的脑袋。

“若你喜欢男人,我也不会看不起你的。”南陌言一脸“求他说实话”的模样。

“你这孩子……我不喜欢男人。”容与的语气淡淡的,但南陌言知道他生气了。

“行行行,我不说了……哥哥,近来可有甚么有趣的事情?”

“有趣的事情倒是没有,烦人的事情倒是一堆,不过都是些地方势力作乱,也不足为惧。”

“你那日谈到的小乞丐如何了?”

容与的脸上明显停滞了一下,方道:“凡人自然待在凡人该待的地方,还能如何?”南陌言露出一脸八卦的神情,拉着哥哥的臂膀,道:“哥哥……这其中肯定有故事,说吧说吧!”他一脸想听的表情,容与本来不想说,但是被他缠得没有办法,便说与他听了。

那乞丐救下容与之后,抓着他的衣袍久久不肯松手,他本可以用力甩开,但念及他年幼,便好言劝说。那小乞丐不过十岁光景,他本以为他闹一会子就会累了。看着自己的衣袍上全是黑色手印,容与真是无奈又好笑。他在凡间寻了处客栈,想将那孩子安置于此,可那孩子死活不肯松手。容与让他自个儿去沐浴,自己就在外间候着,那孩子洗澡时还不停喊他,深怕他走了。洗干净一看,却是个极其俊秀的孩子,满脸稚气未脱,一双眼睛倒是坚定有神。那孩子见他说话算数,没有偷偷离去,很是开心,用膳后便一直托腮看着他。容与一说自己要走,那孩子就各种哀求,加之各种撒泼耍赖,还说他要是敢走,日后定要他好看。容与哪里见过这样的招数?虽是哭笑不得,也陪他待了一天一夜,留下一根镶金玉簪和一枚夜明珠,趁他睡着时便悄悄离开了。刚回天宫就接到天帝的指令:百鬼作乱,速去平叛。

容与见南陌言笑得直拍桌子,只是把他瞧着,待他笑够了方道:“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我不是跟你说过……”

“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我知道,只是难得听到如此有趣的事。真想见见那位神童……”能教容与无可奈何的孩子,南陌将其称之为“神童”,觉得甚是贴切。

“看你还算精神,我便回去了。我要去漆吴山一趟,有事你知道如何寻我。”

“又去找上等的博石啊?围棋我是不太懂了,也只有你肯静下心来思索,还自己做围棋子。”南陌言拱手,作出一副佩服之状。

“围棋之妙,你总说自己不懂,等你有兴致时,说不定能成为个中翘楚。”容与说话不紧不慢,神色自持,面容绝世,举手投足无不优雅,南陌言想着,得何等人物才能配得上自己的哥哥。他的脑袋又被敲了一下,“哥哥走了。”再抬头,容与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10章:苦肉计

隔天早上,南陌言刚用完早膳,御史监便进来了。

“国主,臣有事禀告。”御史监低头拱手,离南陌言有些远。南陌言看他这副模样,估计是被罚俸罚得太厉害了,“说!”

“那姑娘——烈焰国公主出宫了,奴才悄悄派人跟着,她去了摄政王府。但摄政王不肯见,她竟然在那门口跪下了!”

“跪下了?摄政王可有理会?”

“摄政王府门紧闭,不理会她。可她毕竟是烈焰国公主,就这样一直跪着难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南陌言瞧这位公主,一脸高傲,竟然能为一人屈膝下跪,那这人于她而言一定很是重要了。他一向没甚么同理心,但是既然这事情找上门来了,他也不能一直躲着。刚送走一个东方渊,又来一个烈焰云极,苍梧可真是多事之秋。

半个时辰后,他来到摄政王府邸,不过是从后墙偷偷翻进去的。他突然意识到意识到一个问题,摄政王府的墙他能爬得,那公主身手还算不错,也能爬得啊!可是,偏偏只有他能爬进,莫不是千花明故意的?思及此,他脚下一滑,从墙上翻了过去,这次却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落入了千花明的怀抱。

“放老子下来!”南陌言叫道。

“这地上新铺了些尖锐的石子,你确定要下来吗?”千花明手略微松了松。“别——”南陌言发现这人的嘴上功夫越来越厉害了,不想被他就此压过一头,他突然满眼柔情地看着千花明,挂在脖子上的手搂紧了,将他往下一带,亲上了他的唇,然后松开,跳下来站稳,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国主若需练习,臣随时恭候。”千花明第一次在被他亲后,没有红了耳朵,不急不躁地说道。南陌言想着,果然是小白兔变大灰狼了,越来越不正经。

“那个,外面的公主,你要如何处置?”南陌言转到正题上。

“那公主是为她哥哥来的。”

“烈焰云修?莫不是他有何不爽?”

“比这个更严重。”介子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一脸严肃,谈到治病救人的问题时,他倒是一点都不含糊。“那烈焰云修近来感染了风寒,本不是甚么大事情。但他体内从小便积着两重毒,一重是麒麟毒,另一重我也看不出来。”

“我听那公主提到过毒祖,那他可有办法?”南陌言问道。听到这话,介子寻脸色变了,像是吃下了甚么极不干净的东西,拿出帕子来擦了擦嘴,才道:“我不知道,谁知道那家伙去哪里了?整天招摇撞骗,就知道糊弄一帮愚民。医毒不同道,医为上道,毒为下流……”介子寻似乎对这个毒祖有诸多不满,发了好大一通牢骚。

“介子寻跟这个毒祖有何过节?从未见他如此生气。”南陌言戳了下千花明的胳膊。

“毒祖名叫须长风。他们呀,也是师兄弟。不过依我看,更像是一对冤家。两人都瞧不起对方,一见面就要吵架。每年都要比试一次,但介子寻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每次输了都得给须长风试一段时间的毒,试完毒后都要歇息三日。”

“就是说毒祖比他厉害咯?”南陌言此话一出,介子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收到千花明的眼神后才作罢。“他不过是运气好,每次都耍花招,不然早就是我的手下败将!”介子寻很是自信,南陌言勉强一笑,不与他争辩,和千花明一起抱着胳膊,头朝右边歪着,只看他静静地表演。

烈焰云极还是被请进了王府。她在门外一边跪着,一边高喊:“烈焰云极求见摄政王!烈焰云极求见摄政王……”这引来了一批围观群众,碍着她的身份,不得不将其请进了府。

“噗通”一声,烈焰云极直愣愣地跪在介子寻面前,“求求医仙,随我去一趟烈焰国!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她磕着响头,每一声都是实实在在地撞到了地面。介子寻见惯了这种场景,但从未有哪位王孙贵胄在他面前如此卑躬屈膝。这番场景看得南陌言心中略微有些不忍,他向千花明使了个眼神:要不让介子寻帮帮这个公主?千花明用眼神回他:介子寻刚刚不是说了没有办法吗?南陌言皱眉:你知道那劳什子毒祖在哪里吗?千花明看向介子寻:他知道,或许这二人合力,那烈焰云修还有得救。南陌言眼神一亮,冲介子寻使了个眼神,介子寻却没看太懂,南陌言扶额,只好道:“介子寻,你可知道那毒祖在哪里?”

介子寻的眼神立马又变了,“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那公主问道:“毒祖须长风?”南陌言点头。“我听人说,前些日子在章华街的天上楼看见过他。”

“怎么可能?”介子寻出口否认,“那地方我前两天还去过,倒是没看见过他。”

“我也去找过,只知道他常年包着一间厢房,不定期会在那里住上个一两日。”烈焰云极道。

“以后再也不去天上楼了!”介子寻一甩衣袖,很是生气地走开,但袍脚被那公主死死拽住。他虽然一身医术,却不会半点武功,哪里比得上云极的力气?

“公主啊,我就跟你实话实说了,令兄的病,我实在治不了啊!”他一摊手,很是无奈。

“不会的!你和毒祖联手,一定可以救回哥哥的。医仙,我烈焰云极一辈子没有求过任何人,我只求你,无论甚么样的要求,只要你能救回哥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南陌言听到“付出任何代价”这话,恍惚了一瞬。“怎么了?”千花明握住他的手。

“无碍。”南陌言挥去脑海中那闪烁的片段。

“让我跟那家伙联手,没、可、能!”介子寻想抽回自己的腿,却一点也挪不动,“公主啊,我真的没有办法,您放开我吧!”

“医仙,求求你……”烈焰云极红了眼睛。

“公主,你不若先放开他,医仙这个名号,看来是浪得虚名。我与你一同去那天上楼守着,看那毒祖何时出现。”

千花明冲他摇了摇头,黑脸道:“你知道那天上楼是青楼吗?”

“青楼又如何,去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不像某些人一直输,输完之后还没品。这病有人治不了,说不定毒祖就能治好呢!”他拉起烈焰云极,“你既然是尊贵的烈焰国公主,膝盖不是用来跪这样的人的。既然要救你哥哥,就好好振作,别慌不择人,走,跟我出去!”介子寻听得目瞪口呆,这位国主,怎么突然对他这么大的意见?

千花明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介子寻暗松了一口气,准备回房歇息。“介子寻——”千花明转过身来,“小明,明明有何吩咐?”介子寻一脸讨好模样。

“那毒真的没法子可解?”

“我也只是机缘巧合下,瞧过一眼,具体的还要到弄到烈焰云修的血后细细分析。再说了,一重麒麟毒,解毒配方便极难搜集,更别提其他的……”介子寻答道。

“你和长风,较劲了这些年,其余的我不管,只是一条,别把南陌言牵扯进来!”他眯着眼看向介子寻,介子寻周身一冷,忙道:“这个自然。话说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年年为你制那些药丸,你一句感谢没有。那南陌言到底做了甚么,让你如此上心?”

“你有没有觉得南陌言变了不少?”千花明道。

“变了?啊,是变了,变得更不要脸,更加能说会道,还会揣度人心……”他突然觉得南陌言跟千花明在一起,似乎也是挺不错的。以后一旦吵架,就不会总是他一人处于下风了。“你不会真的心悦于他吧?”

“你管我?”千花明不理会,叫来暗卫,“去天上楼守着,一旦有变,万事以国主性命为先。”

介子寻道:“那公主有问题?”千花明道:“烈焰云极,性情极其高傲,此番冲你下跪,又是哀求又是磕头,也许真是为了她的哥哥,但我也不能不防,是冲着南陌言来的。”

“那你为何不直接告诉他?”

“说不定他们真能引来须长风呢?”千花明说完,一扭头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介子寻。

南陌言和烈焰云极直奔章华街而去,烈焰云极说毒祖在天上楼租了间金字房,但当他们推开房门,房内布置虽然雅致,却空无一人。烈焰云极神色颇为失落,坐在一旁不说话。

南陌言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烈焰云极递过去一杯。

“你为何帮我?我明明那般对你……”烈焰云极接过茶杯,南陌言碰到了她的手指,冰冷得很。

“不为甚么,只是不喜欢看人家哭哭啼啼的。”他饮了一口茶。

“我、我才没有哭!”烈焰云极的眼眶红了,“毒祖一时半会也不会回来,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烈焰云极点点头。

南陌言道:“你在此处埋伏了多少人?”烈焰云极身子一晃,脸色有些难看,“你是何时知道的?”

“介子寻那么讨厌毒祖的人,定不会与毒祖同住一处。他说没有,那就是没有了。”他又饮了一口茶,“还有,你刚才带我来时,这屋子里有姑娘的脂粉香,与你身上的是一个味道。”

“说不定是我上次来时留下的呢?”

“你身上的脂粉,味道很淡,不是经常住在此处是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气味的。”烈焰云极低头,不再争辩。

“最重要的一点,你眼神闪躲,似乎不敢看我,手掌温度冰冷,想必你是不经常杀人罢?”南陌言将茶一饮而尽。

“你既然早都看穿了,为何还要随我来?”

南陌言笑了,“我很佩服你。”

“佩服我?”烈焰云极摆摆手,“我都沦落到给别人下跪了,你佩服我作甚?”

“你能为一个人,跋山涉水来到苍梧,放下自己的尊严向人祈求,不惜任何代价救治他,这一点,我就做不到。”南陌言苦笑道。

烈焰云极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半刻,方道:“你会的。虽然我极其讨厌男风,而你又刚好在此之列,但不知道为何,我肯定你会。”她的眼神颇为坚定,似乎比南陌言更了解他自己。

南陌言一时愣住,也不知道她是从何而来的判断。

“你想知道我为何非救哥哥不可的原因吗?”烈焰云极道。

“请说。”

烈焰云极神色惆怅,看着博山炉里的香慢慢飘出……

三十年前的烈焰、苍梧、东方在七国中,整体实力位列前三,烈焰国居首位,其余四国分别为黑狄、北离、南楚、巫阳。那时的烈焰国真是国如其名,如日中天,煊赫一时,是各国都想巴结的对象。而烈焰皇室人丁也旺,皇子公主有数十位。但奇怪的是,这些皇子公主很少有能活过十岁的,就算活过了,也是身染怪病,有的正当壮年便突然暴毙。有人传言,烈焰国如此强盛的国力是与妖怪作了交易,其筹码便是那些继承者们的寿命。

烈焰云极为烈焰国淑贵妃所出,自小便是众人眼中的明珠,极得呵护。烈焰云修的生母身份低微,他自小便被养在慕淑贵妃膝下,从未见过生母。那淑贵妃性情极其和善,待他和云极一般好,有甚么东西都是二人各自一份。淑贵妃极得烈焰国主宠爱,自然会有很多人眼红,常常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但她从来都是大事化了,小事化了,努力维护宫内一片平静。烈焰云极八岁那年,慕淑妃再次有孕,她和云修都极其尽力而笨拙地照顾着她。慕淑妃怀孕之后常常失眠且呕吐,烈焰云修便缠着太医院的人,向他们请教安胎的法子,倒比云极这个亲生女儿还要上心。本来有“君子远庖厨”一说,但他为了让淑贵妃吃得下去东西,尽心钻研食谱和医术典籍,每每有了新鲜的想法,问过太医后便让小厨房照着做。淑贵妃常说他比云极还要懂得体贴,还说云极日后嫁人,便要嫁如此会照顾人的男子才好,倒把云极弄了个大红脸,几日都不和云修说话。

淑贵妃临产前一天,烈焰云修出去半日都没有回来,回来时神色颇有些慌张。烈焰云极问他,他也不说去了哪里,只紧紧抓住她的手,叫她务必要请合宫众人照顾好淑贵妃,不可有半点闪失,云极被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弄得有些失措,还叫他别担心,说:“母妃自有天威庇佑,我们两人如此细心照料,定不会出甚么岔子。”往日云修听到这话,只会温柔一笑,此刻他听到“我们”二字,便有些魂不守舍。

淑贵妃临产前,烈焰国主烈焰番天在外打仗,云修和云极在殿外守着,云极想起自己给这个弟弟或是妹妹的礼物落在房里了,便回去取。但当她返回时,只觉得周围寂静得可怕,本该明灯长照的石子路,此刻却是黑漆漆的一片。她笼紧领口,感觉背后有人,一回头,只看见一蒙面人拿刀劈来,她被人一推,刚好躲过,险些中招。此时整个宫里大部分的人都在产房处守着,也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云修见她久久不回,便来寻她,看到刺客便丢了手中的灯笼,急急地将她推开。那刺客见了云修便逃走了,云极心有余悸,被云修搀扶着来到产房门口,却见门口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他们互看一眼,不顾阻拦冲了进去,却见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稳婆和御医都很是哀伤地垂着头进进出出。

那垂着的帷幔处传来一声极弱极弱的呼唤,“母妃——”烈焰云修和云极同时出声呼唤。“好孩子——咳咳。”淑贵妃面无血色,声音极其虚弱。

“张太医,你们先请出去罢。我有几句话想与这两个孩子说。”

“娘娘,您此时不宜多说话耗费心神……”

“下去罢!”

“诺。”张太医和稳婆等都去外间等候了。

淑贵妃拉起云修和云极的手,用充满怜爱的眼神看着他们,“母妃多想再陪你们一段日子,看我的云极穿上嫁衣,看我的云修成亲……咳咳……”

“母妃……你一定可以好起来的,对不起,云极以后一定不会再偷懒了,一定好好练习先生留下来的功课,也会好好跟着师父学武艺,你不要离开我……”云极憋住,尽力不哭出来,她不想让自己的眼泪影响母妃的情绪。

“母妃,对不起,对不起……”云修跪在床边,眼泪在眼里打转,“我……真的对不起!”那日他去见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莫常在,她说淑贵妃若是诞下皇子,便会弃了他,要他将一包毒药放入淑贵妃的饭食里,还说这样只会伤及腹中胎儿,不会伤害淑贵妃。云修见过那些身份低微的皇子过得是如何凄惨,他也很庆幸自己是寄养在淑贵妃膝下,又得她多年疼爱,当时他只是动了动念头,莫常在将药塞给了他便匆匆离去。他回宫后,思及贵妃对他的好,只是将药放在了最底层的暗柜里,便没去管他。谁知傍晚来看时,那药竟然不见了,紧接着淑贵妃就进了产房。

“孩子,没事……你们两个都是我最爱的孩子,我很高兴可以做你们的母妃……”淑贵妃的眼里如同是往常一般的温和,是看穿一切的清明澄澈,抚摸着他的手掌却在慢慢失去温度。

“云极,以后性子不要那么暴躁,凡事谋定而后动,戒骄戒躁;云修,好孩子,以后……妹妹就交给你了……”淑贵妃说完,便闭上了眼。

“母妃——”宫内宫外一片哭泣之声,苍梧国主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凯旋而来,却失去了最爱的贵妃,期待已久的孩子也是一个成型的死胎。他将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也不理朝中大事,大臣们在宫外一连跪了三日,他才肯出来,出来时似乎老了十岁,也许是从那时起,苍梧国力开始衰落,第一的地位逐渐被苍梧国和东方国取代。

失去母妃的孩子在宫中自然备受冷落,莫常在虽然被提了位份,晋为莫嫔,但也是没福气的命,一月后便染了怪病,离奇死亡。宫中流传云极与云修克母的传闻,以前对淑贵妃专宠多有不满的嫔妃,暗地里常常折磨他们,饭中掺了沙粒,新衣被丢入水中,也是常有的事情。烈焰云极也不是好相与的主,常常拿着鞭子追着欺负她的那些皇子公主满皇宫跑。烈焰番天虽然伤感了一阵,但踏入后宫的次数比以前更加频繁,丝毫没有节制,嫔妃有孕的多了,雨露也可算是均沾,最得宠的便是新晋的玉贵妃。

云极对烈焰番天失望透顶,从来不曾向他哭诉哀求过甚么。烈焰云修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照顾着这个妹妹。但是,两个孩子的力量,在这后宫显得极其单薄。简单幼稚的手段过后,便是实实在在的毒药了。烈焰云修总共被下了两次毒。一次是玉贵妃设计,本来应该让云极喝下去的麒麟毒,却被云修给抢着喝了。还有一次,云修从来没有告诉过云极是甚么时候被下的毒药。玉贵妃因为下毒之事,被烈焰番天赐死,连着肚中的孩子一起,一尸两命。

烈焰云极从那时起,便觉得这个父皇太可怕了,玉贵妃纵然该死,可稚子无辜,他处死贵妃时,竟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云极心里暗下决心,除了烈焰云修,以后谁都不要相信。

云修虽然得到了救治,但治标不治本,世间有麒麟毒,但解毒之法却没留下。从十岁开始,云修每隔两年会发一次病,身体勉强靠补药和巫术吊着。后来,烈焰国的所有皇子公主都没熬过十岁,除了云修和云极,烈焰番天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朝中大部分事都交予烈焰云修。他名义上还是国主,却早已成了太上皇。

如今烈焰云修二十岁,烈焰云极十七岁,本是大好年华,烈焰云修却提前发病,奄奄一息,纵然有千年人参也无济于事。烈焰云极几次派人寻访医仙不成,便决定自己来苍梧寻一寻,无论如何都要把人带回去。

南陌言看着烈焰云极,说起往事来还有一股淡淡的忧伤之色。他不怎么会安慰人,或者说,太久没有安慰过人了,只是在一旁陪她安静地坐着。那博山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不知怎的,他开始头晕,甩甩头,强令自己清醒。

“国主,对不起了。”烈焰云极一改哀伤之色。

“你……”南陌言看着那香炉,恍然大悟,原来她说这些故事不过是想让他在此多留会儿,好让那迷香燃尽。自己居然还生了帮她的心思,果然人类狡诈,不可尽信。烈焰云极站起身,大红滚边裙摆摇开,她拍了两下手,便有两名暗卫从密室走出,将南陌言从密室运走了,烈焰云极留下书信一封,紧随其后。密室门紧闭,与周围的墙壁融为一体,香房如常,一切像甚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烈焰云极前脚刚走,介子寻后脚就跟来了,他常年服药,这点迷烟不算甚么。瞧见桌上的信,消过一遍毒后,才打开来看:“摄政王殿下亲启,南陌言已中毒,体内毒素与兄长云修毫无二致,若想救人,吾在烈焰国恭候诸位。”

这位公主并不只有直爽的性格,也很是小心,连名字都没留下,怕给烈焰国招来话柄。千花明唤来暗卫,道:“打点下去,准备去烈焰!”

第11章:云修之死上

一阵颠簸之下,南陌言昏昏沉沉地醒来。

“国主。”烈焰云极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声音中还有些喜悦。她带着南陌言,就像是带着烈焰云修的救命药丸,看到他醒来,神色也比之前更加缓和近人。南陌言没有应她,看着车外,已经看不见甚么高山小丘,除了一座高耸的独山,周围都是平地,马车行驶得非常快。

“那是甚么山?”南陌言有些好奇。

“烈焰山,一座死火山。国主竟然不知道?”烈焰云极有些惊奇,七国之内,这座火山的名气虽不是特别大,倒也因为一段佳话被世人广为传诵。南陌言看她这神色,想着在天官那里看到的话本,便猜这里面又有一段旷世佳缘之类的,果然,烈焰云极就开始讲述这段故事,他忍不住为天官的江郎才尽叹了一口气,心里面暗暗吐槽,天官写那几个出众的凡人,必得极尽曲折笔法,女的身世悲惨,拥有倾城之姿,被男的,多是帝王啦,王爷啦,秀才啦,两人一见面就对上眼了,开始一段虐恋情深。其中种种峰回路转,有可能女的发现男人的父亲是她的杀父仇人啦,或者两人是兄妹之类的,最后一方抱憾而终,一方悔恨终生,大团圆的结局也有可能。有些机缘的,或许还可以修道成仙。“哎,这天官,回去我可得好好说说,能不能换些新鲜花样……”

“国主可也是在为这对佳人叹气?”烈焰云极见他唉声叹气,以为他是在替别人感伤。自己都已经身中剧毒,却还能为别人着想,她不由得高看了南陌言几眼。

南陌言一愣,觉得解释起来太复杂,只好点了点头。这公主将他掳走,是为了逼出医仙和毒祖,但问题是,这两人和他似乎都没甚么感情啊!

“公主,你将我带走,你要的人也不会来啊!”南陌言道。

烈焰云极眼神颇为坚定,道:“不,他们会来的。只要你在我手中。”

“哎,我实话跟你说了,我这个苍梧国主,其实没甚么权力,你绑我来,还不如绑千花明来。那医仙与千花明感情要好得很,只听他的,不听我的。那毒祖,我更是见都没见过,哪里会有甚么情分在?”南陌言一脸真诚,烈焰云极知道他所言不虚,轻笑一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还绑老子来?”

“可是这苍梧国,只有你最好绑啊!”烈焰云极实话实说,“摄政王我是绝对绑不着的,听说苍梧国主是个草包,在苍梧数日,看到你与摄政王的情谊,便动了心思。”

“公主你可真是坦诚,呵呵。”南陌言觉得自己自打进了这具凡人的身躯,便一直被人看成弱鸡。那次意外的刺客,还有东方渊的臭不要脸,以及云极初次见面便敢行刺他的勇气,一桩桩一件件,可不就是因为看他好拿捏吗?等一下,情谊?他瞪大眼睛,看向烈焰云极,我去,所以他是因为千花明才被绑的吗?烈焰云极笑着点头,似乎知道他在想甚么。

“果然美色误人!”南陌言急火攻心,差点喷出一口老血,他将头转了过去,想想自己来苍梧后做的孽,进入自我反省。烈焰云极也不再多言,五天的快马加鞭,他们终于来到烈焰国。

不论春夏秋冬,烈焰国总比别国热些,此时正逢夏季,正是热得难受的时候。烈焰国众人生活惯了,自是不觉得有甚么。烈焰云极看南陌言也并无不适,连汗都没流一滴,暗暗称奇。南陌言收到她的目光,看着旁边擦汗的车夫,假装喊热,说要到里面歇着。

很快,千花明便派人飞鸽传书给云极,信上只写着两个字:不救!正在喝茶的南陌言强咽下去,颇为优雅地拭了拭嘴,云极见他一副颇为不在意的模样,怒极反笑:“你的好情人便是这般待你的?”

“我的情人有很多个,不知公主说的是哪个?”南陌言微微一笑道。

“南陌言,你别给我装糊涂。你和那摄政王做的好事,你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看他对你稍微有几分上心,你以为我愿意将你带进烈焰王宫?”她像是看屎臭之物一般看着南陌言,他自是知道这位公主又想到了甚么。

“我可从来没说过自己对千花明有多么重要,一切都是你自己的揣测。”

“揣测?你们二人同进同出那么多回,那日你身上的痕迹,不是他留下的,还能是谁留下的?”

“公主未免太高看了我,众所周知,千花明男女色皆不近,我这样歪瓜裂枣的,他估计也看不上。”

“你别想唬我!你们宫中的龌龊事,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不过是男欢女爱,公主说得倒像是亲眼见过,或者,有人告诉了你?”

“当然,东方渊……”烈焰云极慌忙住嘴,南陌言轻轻抿了一口茶,果然是那家伙,阴魂不散!想起他狼一般的眼睛,他到现在还有些打冷颤。

“你套我的话!”烈焰云极怒道。

“我人都被你绑了,问几句话,不算过分吧!再说,就算过分了,你若是杀了我,自己也落不到好!”南陌言明明是笑着说这话,却让烈焰云极感受到了一股入髓的寒意。

“你别得意,告诉你,你体内的毒素已经开始蔓延了,是与兄长体内一样的毒哦。你不妨猜猜,我将毒下在了哪里?”烈焰云极昂起下巴看着他。

南陌言心里骂了句粗话,面上依旧镇定,听她这话,若只是将毒下在那博山炉里,未免太过冒险,若是他不随她进那青楼呢?想着与她有过接触的几个瞬间,他脸色一冷。“想到了?看来你也不是太笨。”烈焰云极笑了,“我那七节钢鞭,不对,现在应该是九节钢鞭,割破喉咙的滋味如何啊?”烈焰云极取了烈焰云修的一部分毒血,将其提纯,淬毒于钢鞭,使得毒素经过钢鞭溶进南陌言的血液,那博山炉不过是用来迷惑心神的迷烟而已,并无甚么危害。

“算你狠!”南陌言开始怀念自己原来的身体了,刀枪不入,百毒不侵,还伸展自如,哪像现在这样,不是伤就是毒的,还经常被人看成弱不经风的男孩子。想到这里,他便满心的委屈。

烈焰云极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变来变去,以为是毒素所致,想到不能太刺激他,要是他一命呜呼了,哥哥也就没救了。那东方渊的话虽有几分可信,但也不可尽信。苍梧摄政王看南陌言的眼神确实不太对,有些像哥哥看她的眼神,一个女人的直觉,有时比最机密的情报来得还要准确。

南陌言被她这样打量着,浑身不自在,想要起身,却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毒发了吗?他就这样栽在桌旁,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四天后、顾陶若是离开南陌言这个身体,这个身体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老萎缩。身体的融合程度越来越高,南陌言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都会在顾陶身上发生,除非身死,否则顾陶无法脱离这个躯壳。

他看着床边榻边坐着的千花明,周围的侍卫婢子都被退散了。

“花花?”他连鞋都没有穿,悄悄走下床去,千花明只是用了简单的玉冠束发,他拈起他的一缕头发,想要戏弄他,却发现他眼角处淡淡的黑眼圈,便放下了手。

“醒了?”声音中透露着淡淡的疲惫,千花明自他下床那一刻就醒了,他将南陌言抱在圈在怀里,许久闻不到他身上的梅花香,他可是想念得紧呢!南陌言周身一震,花花怎么越来越主动了?而他竟然不讨厌这种被他抱着的感觉。

“不是说不救吗?”南陌言低头看着圈着自己的手,上面绑着绷带,他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南陌言要用两只手才能握住。

“没事,皮外伤而已。”南陌言把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在上面蹭了蹭,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种千花明以前没有见过的心疼,他心念一动道:“怎么来了烈焰国,性子反而变得柔顺了?”他把下巴抵在南陌言的肩膀上,透着一层单衣,南陌言感觉到了细细的胡茬。

“介子寻呢?”南陌言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问起旁人来,教他心里有些不爽。

“我还以为你这风流的性子从此改了呢……”

“别闹,正经事!”南陌言微微侧过身子,捧着他的脸问道。千花明的耳朵根又红了,他微微正色道:“正和毒祖在一起呢!”

“他们……不是死对头吗?怎么突然……”南陌言看着他,“莫不是你……”

千花明摇摇头,“这两人就是闲的,此次的毒虽然凶险,也不是无法可解。他们二人在一起,这世间,还没有解不了的毒。”南陌言有些吃惊,这二人竟如此厉害?他用灵力只逼出了麒麟毒的三成,还有一层毒太过霸道,他搜索自己的知识库,却也不知那是甚么毒。

“他们取了烈焰云修的血液,正在研究,此番也多亏了那位公主,毕竟这二人一同做事的情景太过少见。”千花明说话时,身上的茶叶清香萦绕南陌言的颈间。南陌言看着他,眼里有自己的倒影,浅浅笑着,眼底有难得一见的卧蚕,嘴角还有小小的梨涡,他忍不住掐住他的脸蛋,他的花花,怎么这么可爱呢!

千花明很是无奈地任他捏着,又不敢松手,怕他从身上跌了下去。眉眼神朗,鼻梁高挺,嘴唇如画……南陌言想起上次他在山谷里咬着自己脖子的场景,一俯身咬了下去,千花明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做,一紧张搂紧了他的腰,南陌言一用力咬得更深了。

“师哥——”须长风一把推开门,这是甚么情况?他从来不在情爱上上心的师哥居然抱住了一个男人,目测还是下面的那个?千花明一抬头,便看见须长风不可置信的眼神,他眼神冷冽,须长风打了个寒噤,准备离开。完了完了,师哥要杀人灭口啦!

“既然来了,就好好说话罢!”南陌言被人撞破,也不羞不恼,反而掰开千花明缠在腰间的手,大大方方地起身。

须长风见那人,身形瘦削,也算是一位美男子,眉间却自有一股英气,那双眼睛,给人的印象尤其深刻,仿佛如高山流水一般,广阔肆意。他猜想这便是介子寻提过的苍梧国主了。烈焰之行,他是绝不愿意来的,但那介子寻居然头一回给了他好脸色,还叫了声师兄,说:“那苍梧国主是难得的寒冰体质,你知道师哥那性子,本来就不招人喜欢,还偏偏是个常人都不能碰的烈焰体质。虽然我极不喜欢男风,但没办法,这寒冰体质的人实在是世间罕有,就让师哥凑合着罢。若是他殒命了,那师哥可真的要一生孤寡了!”

南陌言见来人,天生一头白色短发,脖间戴着一条项链,说是项链,其实不过是一根细线,中间用特殊的手法缠着一颗极小的红珠子。腰间不戴金不戴银,却挂着一个六孔木埙,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倒与他有几分趣味相投。听见来人喊了声“师哥”,想必这位便是毒祖了,只是看他年纪轻轻,与那医仙一样,不过二十左右,已在七国间名声大噪,他便有种“长江后浪推前浪”之感,丝毫忘了自己此刻也是二十来岁。

二人见面一句话未说,倒生出几分莫名的惺惺相惜之感,彼此行了个礼,这倒教千花明有些糊涂了。“长风,你平日里一向是不喜这些礼节的,怎么今日如此客气?”千花明笑着道。

当然得客气了,眼前这位就是未来的……嫂夫人,他怎敢怠慢?“师哥客气了,我一向如此。”他装着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走进来的介子寻听了这话,三人同时笑了起来。

“笑屁——介子寻,这次要不是你求我来,我才不来哩!”他一看见介子寻,立刻破功。“呵,我呸——须长风,你自己没本事治病,还要我配合才敢来!”介子寻还嘴道。

“我说你这人,能不能尊重一下我,我好得也是你的二师兄,来,叫声师兄听听!”须长风将脸凑过去,介子寻一根银针刺了过来,他眼疾手快,接住了那根银针。

“谋害亲师兄啊!子寻,你知不知道甚么叫兄友弟恭啊!”

“我呸——兄友弟恭,你得先友好,我才能恭敬啊!是谁小时候天天坑我去试药?是谁大冬天坑走我的棉被?又是谁天天晚上闲得没事往我屋里放迷烟……”介子寻一件一件控诉须长风的恶行,须长风也不恼,听他一句一句骂着。南陌言看这两人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他用胳膊戳戳千花明,向他传递疑问的眼神:这两人怎么回事?千花明回以眼神:一向如此,习惯就好。

这两人闹了半个时辰,可算是消停了。饮下半杯茶,须长风才开始谈烈焰云修的毒:“这第二重毒也真是奇怪,本来麒麟毒已经是世间少有,可这第二重毒,我走南闯北这些年,都没有见过。”

“没有见过?会不会是合成毒素?”南陌言道。

“不是,若是合成毒,我至少也能窥见一二。”介子寻面露愁色。

“这种毒很奇怪,看似不强不弱,可烈焰云修体内的麒麟毒一旦发作,它便会生效,扩大麒麟毒的痛苦。我们将他的血液取出,分隔开麒麟毒与那毒,发现只含有那毒的血液,并无甚么不妥,与常人无异。”

“谁跟你‘我们’……不要脸!”介子寻轻轻啐了一句,收到千花明的目光后,赶紧将话收了回去。

“那它会不会不仅仅是毒,或者不是毒?”千花明猜测道,“麒麟是祥兽,灵力巨大,能左右麒麟毒的……”千花明停住了,看着南陌言。“我倒是知道,昆仑西有兽,名曰混沌,是上古四大凶兽之一。遇到高尚之人会大肆残暴,遇到恶人反而会听从其指挥。我想,祥兽的克星便是凶兽。”

“那其他三大凶兽饕餮、穷奇、杌呢?为何不可能是它们?”

“饕餮么,吃得太多,现在还在治疗呢;穷奇么,人家一西方天神,没事来祸害你一凡人作甚?杌么……”杌上次被哥哥砍了,现在还躺着呢!“杌被天界战神容与砍了,现在还在养伤呢!”三人都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南陌言突然发现自己说漏了些甚么,连忙道:“这事情,是我上次听梦里的白胡子老头说的,他闲来无事,就和我多说了些天界的事情。”“老君啊,感谢您在天官话本里多次出现,不然我又得编个理由出来!”天官话本里,神仙下凡遇到难以解释的事情,都是这么干的。

千花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他回以标准式微笑。

“那这混沌,可有更详细的解释?”须长风道。

南陌言对这混沌兽知之甚少,也从未见过,“这个我却不知了。不过既然那毒素对人体并无多大害处,只要排出麒麟毒不就好了吗?”南陌言此话一出,毒祖便摇头道:“若是他刚刚只中毒半个时辰,还可以一试,可这长年累月,毒素已经侵入五脏六腑,与他的血脉融为一体,想要排毒,怕是难于上青天啊”

“不必担心,你还是有救的。”千花明安慰南陌言。

“是啊,虽是提纯的毒药,但你体温异于常人,毒素扩散得格外慢些。”千花明看了须长风一眼,须长风赶紧把目光移向别处,介子寻也是一样,没敢看向千花明。

“你先歇息,我还有事处理。我的房间就在你旁边。”千花明将他抱到床上放下,给他掖好被角,冲那偷笑的两人使了个眼色,三人便退了出来。

“甚么体质?”千花明看着须长风问道。

“师弟啊,师兄最近耳朵不太好,你替我回答回答。”须长风掏了掏耳朵。

“师兄啊,我甚么都不知道啊,甚么体质,不就是一般人的体质吗?”介子寻往后退了两步,想要逃走,千花明微移身形,挡住了他的去路。

“说!”千花明喊道。

“师兄师兄,本来想治好后给你个惊喜的!你这人真是……你不是烈焰体质,亲近不了常人吗?那南陌言便是极难一见的寒冰体质。”

“寒冰体质?”

“对啊,所以你只要与他多多待在一起,你身上的毒便不会轻易发作。而且,你越与他亲近,更有利于你身心健康和功法增益。”

亲近?身心健康?千花明看着眼前挤眉弄眼的两个师弟,挑眉道:“你们何时知道的?”

“我是才知道的!他,子寻早就知道了!”须长风马上撇清干系。

“师弟——”

“师兄,我不是想观察观察嘛?他是国主,又是那样轻浮孟浪的性子……”千花明看他的眼色变了,须长风碰碰他的胳膊,介子寻反应过来,“我怕他性子不专,师兄你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嘛!我总得帮你多留意些!”

千花明手下起了掌风,介子寻却还没留意到,须长风已经准备开溜了。“不过经过我多日的独家探脉观察等,那国主却还是个童子之身,和师兄你一般,所以你们谁也占不到谁的便宜啦,须长风,你干嘛拉我……”须长风拉起介子寻的手,一溜烟跑出了门。

千花明听到两人的话,又好气又好笑,竟然难得呆坐了一炷香,在那里傻乐。

“喂,你干嘛骗他们?南陌言虽然体温低些,但麒麟毒何等霸道,早就扩散至全身了,世间根本没有解药。就那一丁点血,我们将两种毒分开都用了一天一夜。”介子寻问道。

“世间确实没有解药,而且南陌言天生体弱,毒素比常人扩散得还要快些。”

“完了完了,师兄后半辈子的幸福……”

“你这性子,我还没说完呢……南疆有一种金蚕蛊,金蚕入体内,可以慢慢吸出所有毒素。而且……”说道这里,须长风突然咳嗽了两声。“快说呀!”介子寻催促道。

“这金蚕蛊还认主,若是南陌言种下这金蚕蛊,需与师兄适当欢好,使得烈焰与寒冰体质互相调和,这样金蚕蛊才不会轻易跑出体外。”

“哦,这样啊——”介子寻不知怎的,脸色微红。

“但这金蚕蛊只有一只,我是机缘巧合下救了南疆族长的女儿,他才将此作为厚礼赠与我。”

“这……”

“可这烈焰云修……已经油尽灯枯,即使用金蚕蛊也不一定能救回来。若是那公主知晓此法,定然不惜一切代价都要试他一试!”须长风摸了摸脖子间的红珠子,叹了口气。

医者父母心,介子寻虽然没有这般伟大,但也不忍心看着烈焰云修死去。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看那公主熬了几个通宵,一直追着我问烈焰云修的病情。”

“世间有生有死,我们学医学毒,不过是想在生死面前不会那么无力,为人亦有私心,你我内心其实早就有偏向了,何必自欺欺人呢?那公主与我们本就没甚么干系,何须为此伤身?”须长风拍拍他的肩膀。

介子寻甩开他的手,“不,我学医与你目的不同。世人生死虽然不可逆转,但医者遵生死定律,行正义信念。医者之心不应有别,否则,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医者。”他目光坚定,长发与须长风的短发被风吹得缠绕在一起。

“所以我不随师父学医,只学毒啊!”须长风放声笑道,笑声豪放却苍凉,他转身,冲介子寻摆摆手便走了。五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分道扬镳的。只是年岁渐长,有些事,有些道,都在“不言中”了。

第12章:云修之死下

烈焰皇宫,本该如同它的名字一般,灿如烈焰,人来众往,热闹非凡。只是眼下却凄凉得很,皇宫里没有甚么生气,只听见修云殿传来的低声啜泣,这是云极的哭声。云修已经昏迷多时,要是他醒着,云极绝不敢哭,也不能哭。

“医仙,求求你,救救兄长罢!不论你要苍梧的甚么,我都可以给你,哪怕是我这条命,也给你!”她扯着介子寻的衣角,楚楚可怜地哀求着,这几天,她已经给介子寻下跪了不知多少回。

“公主,请放手,冷静点!”须长风在一旁劝着。

“冷静?如何冷静?若是你看到至亲之人在你眼前,一点一点流失生命,而你却甚么都做不了,你如何冷静?”烈焰云极的语气有些癫狂了。医仙与毒祖互看一眼,闭口不言。

“你们这些人,在一旁看着,明明有救治的本事,却不肯救治。人命,或者说,别人的命,在你们眼里就如此一文不值吗?”

他们不知道这位公主是否已经知道金蚕蛊的事情,须长风道:“公主,若是有法子可以保全他们二人,我们又何尝不想都保全?”他在“保全他们二人”上加重了语气。那公主却无甚在意,似乎并不知道金蚕蛊的事情。

她定定地朝着医仙走来,道:“医者仁心,你医术如此高明,天下真有你解不了的毒吗?”她的眼神绝望而哀伤,又含有一点点期待。介子寻看了须长风一眼,须长风冲他微微摇了摇头,他长舒一口气道:“我,确实没法子可解。只能帮令兄延缓痛苦。”

“哈哈哈哈哈——”那公主长笑出声,“但愿你们二人诚不欺我。有劳二位,让兄长不要那般痛苦。可否让他醒来,与我说一说话?”

“这个不难。”须长风拿出一个药瓶,在烈焰云修鼻子前晃了晃,他缓缓睁眼。云极瞧见哥哥醒来,急忙上前。介子寻和须长风退出。

“云极,不必再为我伤身了。”烈焰云修苍白着一张脸,想要摸摸云极的鬓发,却没有力气抬手。

“兄长——”云极握住他下垂的手,努力挤出笑容。

“生死有命,我已苟活了那么些年,足够了。”

“不够不够,兄长,你说好的,要一直陪着我的。”

“我很想陪我的云极啊,这些年你真的做得很好了,苍梧政事,睦邻外交,你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国君了。”

“不要,兄长,我不想当国君,我只想永远做你的妹妹。”

云极用温暖的眼神看着她,语带愧疚:“当年若不是我将药带进宫里,母妃也不会惨死……这一切,或许是报应不爽。”

“不是的,母妃没有中毒,后来不是找人验过了吗?”云极不想他再为此事伤神。

“可即便如此,当初我还是动了恶念,纵然不是要母妃的命,却也要是夺去一条生命啊!”

“兄长,此时与你无关,真的!你若真的有愧,就好好活下来,好好活着,陪着我,陪着我复兴苍梧。”

“咳咳……云极,你总是哄我……我有一事要告诉你,其实,我并不是父皇的孩子,整个苍梧,只有你,是他唯一的亲生血脉。”

“怎么可能?”云极脸色大变,像是想起甚么,又不愿意去回想。

“父皇,或许我该叫他烈焰国君,只宠幸过淑贵妃一人,其余的嫔妃,所怀之子,皆为异姓之子。而我,是莫嫔与巫阳国君的私生子。咳咳……”

云极瘫坐在地,看着哥哥,神色又惊又喜,马上又起身坐下,“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烈焰云极唯一的兄长!”

“谢谢你,云极……”烈焰云修似乎松了一口气,“你也无须怨恨父皇,他当年抬举玉贵妃,不过是让后宫互相残杀,虽然那些都不是他的孩子,但此举还是太过血腥。不过你,他确实是一直派人护着的,那次只是我误喝了你的药,才会中毒,不干他的事。”

“不干他的事?”烈焰云极握紧拳头,“他手下探子那么多,为何护不住母妃?为何会不知那药里有毒?还是他本可以阻拦,只是瞧见是你喝了,便不甚在乎?这样冷血待你的人,我没有这样的父皇!”她神色激动,醒过神来,又自悔失言,惹兄长徒添烦恼。

“既然兄长说不要计较,那云极便不计较了。只是兄长,切勿再为旁的事伤神,云极不忍。”她握紧烈焰云修的手,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捂热他冰冷的手。

“云极,兄长很想再陪你一程,但生死之事,不必过分执着……”

“兄长,你先歇息,我还有事,先离开一会。”云极替他盖好被子,熄了灯,走出殿外。

一名暗卫悄声而至,“公主,没搜到。”

“那南陌言歇下了吗?”

“还没有。而且千花明在旁边的房间里,不太好下手。”

“时机是自己找的,你们在外面守着,听我吩咐。”烈焰云极少女的脸上,出现与年龄不合的深沉。

又是一轮明月夜,清冷的月光洒在房顶上,铺下一层极软极薄的黄纱布。须长风躺在屋顶上,将手枕在背后。介子寻晚上睡不着,也爬上屋顶,一见到他,便要下去。“你几时胆子变得这般小了,如此怕我?”

“谁怕你了?”介子寻只好硬着头皮上来,端端正正地坐在他旁边。两人瞧着月色,心情倒是极为平和,也没有像往日里那般吵嘴。须长风微微坐正了身子,取下腰间的木埙,他演奏的是《小雅》的《鹿鸣》篇,乐声本该悠扬婉转,韵味绵长,但他生性豪放,演奏起来自由一股别样的欢乐与苍凉。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介子寻忍不住轻哼着歌词。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须长风,你是动了春心吗?”一曲终毕,介子寻打趣道。须长风的白发在月光下格外耀眼,仿如天边星子闪烁的光芒,“是啊,动了春心。”须长风坦诚道。

“来来来,让我替你参考参考。”介子寻来了兴趣,凑近了些。淡淡的药味在须长风身边散开。“那人品行如何?”介子寻问道。

“蠢且执拗。”

“哦,执拗是好事。那性格呢?”

“傻得冒气。”

“师兄你居然喜欢这样的人,真是怪哉!那这人一定很好看了?”

“好看,不然我也不会常常去偷看。”

“须长风,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哈!”介子寻开怀大笑,难得有可以取笑这人的机会,他得把握好机会。一旁的须长风看着他,意外地沉默与安静。

“所以你喜欢她是因为这人好看咯?”

“不,是因为他蠢。”须长风看着他的眼睛,忍不住替他理好被风吹乱的头发。介子寻也没躲,只是,这时间是不是太长了?意识到须长风的不对劲,他轻轻打掉了他的手。

“我警告你,我可没有龙阳之好,你都有喜欢的人了,别把我往坑里带啊!”

“哼,就你那样,小爷我还瞧不上呢!”须长风说话总算回归了平日里的正常模式。

“我哪样?我虽然没有大师哥好看,但好歹也是万千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呢!”他此言不虚,年少成名,长得也颇为英俊,他若是不说话,确实是许多少女的倾慕对象。

“噗——也不知道是不是噩梦?”

“须长风,你能不能客观评价?不要自己长得丑,就以为别人跟你一样丑!”介子寻气呼呼地站起身。

“我丑?”须长风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打量了下自己,“行行行,我丑我丑。不过我这个丑的人要成婚了呢!”

“终于承认你丑了……等等,成婚?”介子寻有点惊讶。

须长风看着他的表情,内心莫名地有些酸涩,但面上还淡淡的,只道:“两个月后,南疆族长之女。”

“她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吗?”介子寻问道。

“不是。”

“那你为何要娶她?”

“我救了人家,人家以身相许,我见色起意呗!”他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须长风!”介子寻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在胡闹。“婚姻大事,你能不能认真点!这不是开玩笑的!”

“我欢喜与否,你在意吗?”须长风侧着脸,没有看他,白色的发在月光下几近透明。

“我、我当然在意!”介子寻不知道自己为甚么会有些紧张,须长风转过脸来看着他,这是介子寻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没有表面上那么的不羁放纵,倒有了很多成熟的气息,是甚么时候呢,他竟然也长大了,也会这般冷静沉着?为甚么?为甚么?他竟然在须长风的眼里读到了“期待”二字?

“自然是怕你在外风流,人家小姑娘找我算账!”他慌张地低下头去,瞥到他腰间的埙——这是他们分别时,他送给须长风的。

“呵,我逗你的——成日里在青楼里的人,我管你在不在意,干我屁事,走啦!”须长风练过些功夫,翻身跃下,进屋睡觉去了。

“须长风,须疯子,我的梯子呢?喂——”介子寻欲哭无泪,只好在房顶上端坐着。

“我在意吗?”介子寻在心里问自己,“这家伙应该是在戏弄他罢?不想了不想了!要成婚便去成好了,我担心作甚?还是看看书里有没有法子解毒好了。”他翻开随身带着的《上古医术》,借着月光翻找起来。

南陌言本想早些睡了,却发现今夜有些不对劲,便躲到了屏风后面。云极带着暗卫,在房中搜索着。

“烈焰云极,你可真是个演戏高手啊!”南陌言从屏风后走出,看着被掀开的被子,嗤笑一声。

“倒是我错看你了!”烈焰云极挥手,暗卫将南陌言团团围住,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我说,我都在你手里了,医仙和毒祖也来了,你要威胁也应该找他们呀!”南陌言不解。

“毒祖和医仙?一个善医,一个善毒,三步以内,我的人早就倒下了。还是国主你好拿捏些!”看见门口的玄色衣袍,她眸色一变,“哦,摄政王来救你的情人了?”千花明站在门口,黑沉着脸,这个烈焰云极,手段过于卑劣了些,屡次触犯他的底线。

“烈焰云极,我说过没有解药,你杀了他也还是没有!”毒祖赶过来,怒声道。

“没有么?那日你们所说的金蚕蛊呢?”毒祖和医仙听了这话,脸色一变。

“如何,有还是没有?”烈焰云极红唇翕张,那暗卫将刀逼得更近了些,千花明眸色冰冷,已起杀意。

“公主啊,你抓我没用。你看我是个风流性子,千花明呢,一向有洁癖,我俩早就分手了,现在就是我前情人。你拿我威胁他没用啊!”他边说话,边向千花明递了眼色。

“公主,你要杀便杀,苍梧等着继承皇位的人多的是呢!我此次来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免得落人口实。你若是无事,我就回去歇息了。”千花明打了个哈欠。

“公主你看,你抓我,还不如抓他,他那两个师弟,对我半分情谊没有,对他们这个师哥倒是实打实的好!再说了,你们这么多人,他们就三个人,还怕擒不住他们?要不,你先让他们松一松刀,误伤了人可就不好了!”

烈焰云极将信将疑,这些天确实没怎么见千花明出入南陌言的房内,莫不是因为他刚刚说的缘故?“千花明会怕这些酒囊饭袋?你以为我没听过他一人孤身入营,连斩五将的故事?”

“咳咳,那是以前,俗话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些年他养尊处优,身手早就不如以前了。公主莫不是怕了?”

“你少来激将我!就算他身手不如从前,这里可还有两个好帮手呢!”

“那我给公主出个法子?”

“你会这么好心?”烈焰云极冷笑道。

“我不好心,但我怕死啊!想必苍梧国摄政王独揽大权,你早已有所耳闻。他早就想换了傀儡了,你杀了我,反而是顺了他的心意。”烈焰云极看那三人满不在意的表情,迟疑了下,示意暗卫松开些。

“公主你走近些,我告诉你如何。”

“你当我是傻子吗?若我走近,被你当做人质怎么办?”

“这好办,你将我绑在椅子上不就好了吗?”

“去——”暗卫即刻拿来了绳子,将南陌言的手绑在椅子上。“这刀,就不用架着了罢?万一伤着公主的脸多不好!”女子都在意容貌,听到这话,看着被绑得极其严实的南陌言,又教暗卫搜了他的身,没有甚么武器,便教暗卫去前面看着千花明他们,不让他们钻了空子。

“公主,千花明有一个弱点……”他一边说着,后面的手里凝了一把极小极小的冰刀,悄悄割断了绳子,却没有完全割断。

“然后呢……”烈焰云极又凑近了些。“然后便是……”他猛的睁开绳子,冰刀在暗处碎掉,化成水汽。他一伸手,扼住了烈焰云极的咽喉。

“然后便是——我极其讨厌被人说成弱鸡。”

“公主——”暗卫举刀来护。

“别动哦,不然我就直接扭断她的脖子!我这只手,可是能铁剑都能扭断的,如果你们觉得她的脖子比铁还要硬,就冲过来罢!”局势突然反转,暗卫也只能在一旁等候烈焰云极吩咐。

“蠢材!杀了他们,找到金蚕蛊,不用管我!”烈焰云极本想让他们交出金蚕蛊,便放了他们,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决不能放他们回去!“杀了他们,找到金蚕蛊!救治王兄!”烈焰云极嘶叫着。

暗卫们拿着刀,惊疑向前。

“停下!”一声温和却有力的声音传出,烈焰云修穿着一身常服,带着两个侍卫便出来了。

“兄长——快回去,你们怎么不给他穿件外袍,夜里凉,兄长的身体如何受得了?”云极责备着他身旁的侍卫。

“摄政王,多年不见,舍妹让你见笑了!”

“云修兄,见笑倒是没有,只是差点让我苍梧没了国主!”千花明冷着一张脸。

“鄙人在此替舍妹向诸位道歉了——”云修走到千花明等人的面前,一一行了个致歉礼。

“兄长,你这是作甚!他们,他们明明有解药却不救你,此番若不能拿到解药,日后怕是困难得很!”云极又急又怒。

“云极!”云修第一次吼了她,“别再胡闹了!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就算有那金蚕蛊,也活不过一个月!”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相信!须长风,你说,说实话!”

“确实,令兄中毒极深,血脉已与毒素融为一体,就算用了金蚕蛊,也活不过一个月。”须长风道。

“多谢毒祖。云极,你还要胡闹吗?”

“胡闹?”烈焰云极身子向前,“若是这胡闹能换来你平安,我就算疯了又如何?”她忍不住淌下泪来。“为甚么?你们不是医仙,不是毒祖吗?怎么就解不了兄长的毒呢!”她哭喊着,南陌言见此,松手推开她,与千花明站到一处。烈焰云修接住妹妹,云极靠在兄长的怀里,只是哭泣,喊着“为甚么”。

“诸位,今日之事不知可否当作一场玩笑?若是烈焰与苍梧打起仗来,怕是谁都捞不到好处。若是有心之人趁机攻打我们任何一方,大有渔翁在。”他目光平和,却并不怯懦。

“如此,甚好。只是令妹……”

“云极,你要保证,绝不在他们回国的路途上做任何手脚。”云修对怀里的妹妹轻言道,语气中有种不可违抗的权威。

“走罢,走了干净……再做甚么都是多余的……”云极应道。

“好,如此,便多谢了。”千花明等准备告辞。

“兄长……兄长……”云修吐了口鲜血,猛然倒地。医仙急忙号脉,毒祖也搭上了另一只手,少顷,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说啊,到底怎么了?说啊!”云极抱着哥哥,焦急地问着。

“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仅仅八字,雷霆千钧,重压在云极心口上。

“求求你们了,把金蚕蛊拿出来试一试罢,我把烈焰国给你们,你们爱如何如何……我只要哥哥活着……”她想笑给哥哥看,但是却止不住地抽泣。“求求你们了……给他试一试吧,哪怕只有一个月,半个月也好……”她抓住医仙的袖子,跪地哀求着。

“没用的,他的身体,已经没有甚么能量了,现在给他金蚕蛊,金蚕也会马上跑出来的。”

“你们……你们为甚么不早拿出来?千花明有你们两个兄弟,那南陌言就算不用金蚕蛊,也可以活过这个冬天,而我只有哥哥,他服用了金蚕蛊,也捱不到明年春天……为甚么,你们要如此残忍,如此冷血……”

“云极,没事,不哭啊!”云修依旧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温柔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诸位请回罢,我有几句话要和她讲。请……请恕我不能起来相送了。”他微微向他们点了点头,千花明拉着南陌言,须长风拉着介子寻走了。

“云儿,不哭了,哥哥要看你笑啊——”云修苍白地笑着,天边慢慢放出暖橙色的光来。

“好,我不哭,哥哥你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云极害怕,真的害怕……”她努力憋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的好云儿,你对哥哥的心意,哥哥都知道的。你,能唤我一声云修吗?”

“云……修……”烈焰云极的肩微微颤着,抱紧怀里的云修。她一直不敢当面告诉哥哥她的心意,怕戳破了这层关系,他们便连亲人也不是了。

“真好听——云儿真的长大了呢,穿起云裳嫁衣一定很美……”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想到了甚么开心的事情,嘴角一直微笑着。

“哥哥……”

“我为你准备了一只步摇,是我亲手做的,本来打算等你出嫁那天给你戴上的,现在看来……咳咳,要提前给你了呢……就在,就在你房间的第三个暗格里。”

“我不嫁人,不嫁人!我只要哥哥!”

“云极啊,说甚么傻话呢……不过,东方渊是不成的,苍梧国主倒是个灵透的人,千花明也是个值得交付一生的主,但是可惜了……”

“哥哥你别说了,我扶你进去休息,睡一觉起来,病都会好的……”

“云极,哥哥只要你开心欢喜,不要再为我做任何事情了……”云修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

“哥哥,我一直都很开心,因为你,我才会经历那么多让人欢喜的事情……”

“云极,过来些……”烈焰云修的脸在初阳的照射下,格外柔和俊朗,是云极不曾见过的光亮。云修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抱住她的脖子,轻轻吻了上去,但还没触到,他的手便垂了下去。

“哥哥——”云极坐在满目的阳光中,抱着云修,久久不肯撒手,坐了一天一夜。

三日后,苍梧有了新的国君——烈焰云极。她是七国唯一的女国君。只是即位时,她并未穿着国君的大红服饰,而是一身素服,面无表情。

第13章:动情:金蚕蛊

回国途中,千花明一直没有沉默着,南陌言原本以为是奔波劳累的缘故。一日,他发现千花明晚上一个人出去了,站在月光下,对着烈焰国的方向出神。他要跟上去,却被介子寻拦下了。

“国主,我有些话,要与你讲清楚。”介子寻煞有介事道。

“正好,我也有些话要和你讲。”

“你知道师哥同烈焰云修的关系吗?”

“他们……以前应该认识罢?”千花明的事情,他知道不多,从旁人口中听到,总有几分说不出的感觉。

“国主,你真的对师哥上心吗?”介子寻冷冷看着他,“我知道你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可是为甚么一定得是他呢?”介子寻叹口气,“可是师哥欢喜你,我也不好阻拦。但只求你一点,不要成为他的累赘。此番去烈焰,苍梧国主和摄政王都不在,对外宣称是出使烈焰,可是怎能满得过东方渊等狼子野心之人?师哥来时,路上便遇了埋伏,除了东方渊,其余五国谁会那么快得到消息,还能立刻派出实力匪浅的杀手?师哥和我们被逼到烈焰山处,跟随而来的暗卫死了一半,那可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暗卫啊!”他说到此处,看着南陌言。

“东方渊……”南陌言在心里记住这个名字,神色凝重。

“师哥年少时被送到烈焰国当质子,本来应该是由你去的,但你怕死,苦苦哀求他,他便替你去了,一去便是三年,他那时也不过是个未满十岁的孩子。三年里,他被关在烈焰山谷里。那火山虽然多年没有动静,但所含毒气与热气一点一点渗进师哥体内,他自小体内有热毒,又被关在那种地方三年,热毒渐渐带出了他体内的妖毒,以致于形成常人无法亲近的烈焰体质。那烈焰云修不忍他如此受苦,在烈焰国君殿前跪了整整三日,才放他出谷,后来又帮助他回国。那烈焰国君盛怒之下,将他关入水牢。在那样的地方待了三日,他便落下了病根,后来又中了毒,毒素蔓延得极快。若不是那场牢狱之灾,他兴许还能撑过这个冬天。其实就算烈焰云极不来求我们,我们也会去的。更何况我早已偷偷看过,烈焰云修早知自己命不久矣,告诉我们不必去,免得徒给云极希望,反而让她有更大的失望。”

“我不知道这些……”

“你自然不知道!”介子寻吼了他一句,“你自小被师哥保护,却还猜疑他的用心。你在王宫风花雪月时,他在前方为你厮杀,可得到的呢?还不如他国皇子对他的一般用心!你们这些人,总把别人的感情当儿戏,玩玩就丢了。但你要知道,你既然招惹了师哥,又是苍梧国主,就要好好负起应该负的责任!有些人,面冷心热,有些人,面热心冷。师哥为人极重情义,烈焰云修于他有恩,但在道义与你之间,他违背了自己一向的准则,选择了你。”介子寻异常气愤。

“责任?道义?”南陌言心中,对这些观念着实淡薄。

“真是可笑!明明最应该负起责任的人,却轻视责任。明明从不曾被责任优待过的人,却在竭力坚守责任。世间道理,怎会如此颠倒?”介子寻轻轻摇头。

“我……确实不知道何为责任……”南陌言想起千花明批改奏折到深夜的场景,还有他在深谷中的怒吼,“但是,我与他之间,应该不是责任。而是……”

“是甚么?”介子寻问道。

他会希望每天看到千花明,在遇到危险时会想要去依赖一个人类,在失眠时会想念他身上的气味,看到他笑,他也会开心,这是甚么呢?介子寻看他怔住了,心中暗暗焦急,却又不能立即点破,只说了句:“你想明白后,再来与我说话。”随后便离开了。

南陌言坐在帐篷旁边,用手扒拉着一旁的野草,看着远处的千花明,心中有些烦躁。

须长风走过来,在一旁坐下,这个国主,他以为是个明白人,却和他那个师弟一样,对别人的事情,看得清楚,对自己的事情却是糊涂得很。

“国主,喝一口?”须长风递给他一壶酒,南陌言接过,咕噜咕噜地灌下去,

“这酒后劲大,国主还是缓些……”须长风劝道。

“怎么只有一股辣味?”南陌言擦了擦嘴。

须长风道:“国主第一次喝酒?”

南陌言以前喝的都是琼浆玉露,还是不会醉的那种。哥哥说喝酒误事,所以只给他喝些果子酿的琼浆玉露。

“不是,但这么辣的酒却是头一遭喝。”他又灌下去一口。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国主可是有甚么烦心事?”

“烦心事?算是有一件,我问你,如果一个从不想要依赖他人的人,开始想要依赖别人,从不为任何事情烦忧的人,总是因为一个人变得烦躁,只要看到这个人不开心,他就会更加烦躁。那么,这个人,是生病或者中毒了吗?”神仙不会生病,但是凡人会,所以南陌言怀疑是那毒素的关系。

须长风笑了,“生病可能性不大,若是中毒的话,国主,请伸出手来——”南陌言以为他要给自己探脉,便将手递给他。须长风拿出一个小瓶子,将其倒扣在南陌言手上,南陌言感觉甚么东西进了他的体内。

“金蚕蛊已经进入你的身体了,你的毒,现在也在慢慢解了。可还觉得烦躁?”

“多谢。烦躁——还是觉得烦躁。”南陌言道。

“那便也不是中毒的缘故。”

“如此,这可真教我想不出了!”南陌言皱眉道。

“那便好好问问你自己的心罢!”须长风起身,“对了,金蚕蛊随时可能跑出来,你若要它乖乖待在身体里,便要师哥好好配合。”

“配合?”

“金蚕蛊需要阴阳调和,你和师哥虽然都是男子,但因为体质互补,若是常常欢好,金蚕蛊便会在你体内牢牢扎根,从此甚么毒也不用怕了。”他说完这话,给他一个自行领会的眼神,等南陌言反应过来,他早已不知所踪。

不远处,千花明独自一人,伫立于月色之下,背影孤傲清冷,不近常人。“花花,现在心里一定不好受罢?”南陌言拿起酒壶,又饮了一口。

安慰人这件事情,他确实不知怎么做。记得从前在哪本书里看到过,安慰人的第一步——要感同身受,第二步——陪伴他,第三步——转移注意力,第四步——让他投身到不能分心的事情上。

“感同身受,我尽力了。陪着他,这个我也可以做到,转移注意力,花花的意志力似乎颇为坚定……呃,不能分心的事情……”他感觉金蚕蛊在体内流动,想起须长风说的话,再想起花花每次红了的耳朵,“老子真是欠你的,怎么就栽在你手上了呢!”他取出半颗老君的药丸服下,又举起酒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摇晃着身子走到了千花明的身边。

“你怎么喝了那么多酒?”千花明看着他酡红的脸。

“酒……难喝……”南陌言搂着他的胳膊,“花花……好看……”他笑仰着脸,“须长风刚刚给了我金蚕蛊,它……在我身体里蹿来蹿去……你……帮忙……”

“如何帮忙?”千花明扶着他,看着他的头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

“他说,要两人欢好,金蚕才不会跑出来……你,跟我走!”南陌言看着花花的脸在眼前放大,踮脚蹭了蹭他的鼻子。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千花明被他撩得心痒痒的,但还是尽力克制着自己。他知道南陌言虽然表面风流,却不想与他真的做到最后一步。若他酒醒后懊悔,反而对两个人都不好。

“你……”南陌言感觉脚软头晕,一把推开他,“你嫌弃我!你不要我,我就骑马去找东方渊,先与他大战三天三夜,然后应了他的婚约,你……我就不管了……”他边说身子边摇晃。

千花明欲哭无泪,这人撒起酒疯来真是甚么话都敢说。与东方渊大战三天三夜,他真当自己不存在吗?

“那个东方渊……太讨厌了……上次想强……不过,嘿嘿,被我逃了。他以为他是谁,我可是、可是要求很严格的……他还不够格……”南陌言面若桃花,喝了酒后的眼睛,在月色下愈发明亮。

“那……你觉得谁够格呢?”千花明顺着他的话问。

“你……勉强够格,走,跟小爷欢好去!”南陌言想来拉他的手,脚底没站稳,摔了下去,落到了千花明怀里。“花花,你就从了我罢,你教我,甚么是责任,甚么是道义,阿陶不太懂这些……”他看着千花明,觉得浑身都热,开始扒拉他的衣服。

千花明抓住他不规矩的手,“你真的要与我欢好?不后悔?”

“后悔个屁!你好嗦啊,做就做,不做我就找别人了!”他喝了一壶酒,浑身上下燥热得厉害。千花明抱着他进了帐篷,熄了灯。

须长风与介子寻在外面守着,“你给南陌言下药?师哥知道了不得罚死你?”介子寻道。

“又不是我下的,是你下的啊!”须长风笑着道。

“你别推我身上……”

“好好学着点,以后……以后也用不着……”须长风眼神一变,扔下句没头没脑的话,进帐篷歇息了。

千花明的帐篷内,“再问你一遍,可看清了我是谁?”千花明发觉他今日的体温格外高些。

“千花明,我的男人。花花……”他搂住他的脖子,今日格外浓厚的梅花香混合着酒香,缠绕住千花明的唇齿。千花明听到他的话,被他吻得周身一震,耳朵后面全红了,满心满脑都是他的“花花”二字。

“耳朵又红了……”南陌言笑道,“花花,我要找找,给你盖的章还在不在……”他的手开始乱摸,在千花明身上煽风点火。千花明脑袋里绷着的弦断了,将他一把压在身下,他的唇被堵上,千花明没了之前的温柔,初时有些生涩,但很快便熟练了,疯狂地索取。南陌言的唇被咬痛了,手掌抓紧床单,不让自己发出呻吟的声音。意识越来越模糊,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重影,他的唇被吻得肿胀。

“你好香……”千花明呢喃着,南陌言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是要散架一般。

身上满是青紫痕迹,梅花香气愈发浓烈。南陌言为自己感到羞耻,因为自己居然有反应了,清雅的梅花香气是正常的,可是如果香气变得异常浓烈,那就说明他自己动情了。他紧咬住嘴唇,抱住身上的千花明。“花花,之前一定很痛苦吧?压抑着,承受着,却不能停下……”

千花明心一紧,仿佛多年的重压被人卸开。“我弄痛你了吗?”千花明低沉着嗓音道,南陌言不语,只是紧咬住嘴唇。“明明是你的提议,现在弄得好像我欺负你一般。”南陌言听了这话,心内更加郁结,不去理他。身体是别人的,但是感觉却是自己的,某处传来的羞耻的痛感,让他脑内乱成一团。

千花明拿出一个药瓶,将药抹在了他红肿的地方。南陌言第一次,受不了如此程度的欢爱,那里还有鲜血流出,他却一声不吭,硬是不肯叫一声痛。

“真是个倔性子……”清凉的感觉在伤口处散开,红肿的痛感消散了些。等等,光线如此昏暗,千花明居然还可以如此准确地替他上药……他脸颊微红,若不是对他的身体异常熟悉,怎会如此熟练?思及此,他唇边忍不住泛出笑意,美人胜雪的肌肤映着酡红的脸,酥肩上只有一件单衣,笑意轻露,千花明的喉结动了一下,“好些了吗?”

南陌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道:“好些了。”他的身子被人翻过来,“去你大爷的,还来?我靠,你属狗的?”

“不,是狼,饿了很久的狼。”他堵住他的唇,舌齿相交,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更加急促与粗暴,但比之前轻了不少。

南陌言承受着他一波又一波的疯狂,想要反客为主,无奈连这样的力气都没有。他感觉自己的耳朵被人轻轻咬住,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身体动了一下。“原来,最敏感的地方在这里呢!”南陌言的脸彻底红了,他以为在黑暗中那人便看不见。谁知他轻摸上他的脸,“有些烫了呢!更灼热一些就好了……”

“你个臭不要脸的!要做便做,哪来那么多屁……”他的唇又被堵住,一番更加深入的热吻,许久,千花明才松开,“说脏话这个习惯不好,得改……”

“改你大爷的!”南陌言拼尽全力凝力于右腿,想将他踢下去,不料踢到半空被他截住,“啊——”一阵剧痛袭来,水花迸溅的声音接连不断,梅花香气熏染了整间屋子。

“别怕,抓住我的手……”千花明将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开始新一轮的猛烈进攻。

“不要了……停下来……”南陌言的腰被折腾得如同几匹马碾压过,但千花明哪里停得下来?南陌言的轻声细语只会让他更想摧残他,更加粗暴想要疼爱他。“嗯……啊……”南陌言抱住他,在他耳边喊着让自己觉得羞耻万分的语气词,如此贴近的呢喃,如此想让人怜爱的身体,千花明的动作根本停不下来。当更大的进攻来袭,南陌言已经昏了过去,但双手还是搭在千花明的肩膀上,晕倒前喊了一句“花花”,本想停下的千花明听到这话,进入了更大的疯狂……

天明,清晨的阳光射进来,南陌言瘦削精致的脸上还残余着酡红,仿佛醉酒后的花朵一般,闪着让人迷醉的光芒。一旁的千花明撑着脑袋,长长的睫毛安详地在阳光里跳跃着,半点也瞧不出昨夜疯狂的样子。他的手,还搭在南陌言的腰间,盈盈细腰,他一只手就握住了。

南陌言是被疼醒的,腰间的骨头似乎碎掉了一般,被疼爱过的地方虽然已经上过药,但还是疼得要命。千花明还没醒来,药效还有一小半,但是他的灵力已经恢复了,慢慢地在疗愈这具身体上青紫的痕迹,以及拉扯过度的部位。

“昨日,为何一定要这样?”千花明向他腰间输送着热力。

“反正都是老子的人,早一步晚一步都是我的。”南陌言没看他的脸。

“说实话。”

“我中毒了,要……”

“说实话。”

“老子见色起意……”他的唇被堵住,空中空气全被那人吸走,千花明许久才松开。

“这才叫见色起意。”千花明笑着说。

当初南陌言是怎么觉得这人是小白兔的?他看着已经进化完全的大灰狼,拉紧了被子,遮好一片春光。“还不说实话吗?”

“说就说!你说你,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年,干嘛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你是觉得我蠢还是笨?你能做的事情,我也能帮你分担,你不能做的事情,我也能做、我九……南陌言从来不是只需要人保护的雏鹰,只要我愿意,就能荡平这乱世!”

“口气不小啊!”

“我知道你有自己要守护的东西,如果你累了,或者需要帮助,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我会在你身后,为你拔剑而战。”他看着千花明的眼睛,里面是无尽的坚定与认真。千花明愣住了,为他拔剑而战?一直需要他保护的人,也有了想要保护他的心情呢!

他将南陌言抱到腿上,用被子裹住他们两人,“昨晚到底喝了多少酒?”须长风估计在里面下了足量的情花媚,中媚者与欢好者都会情动不已,直至筋疲力竭。

“一壶吧,太难喝了,还是琼浆……果酒好喝。”南陌言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那个,你不要乱来……”南陌言感觉到身下的异动,想起昨晚的疯狂,腿止不住地发软。

“我就抱着你,不会做甚么的……”

“你的手在干嘛?”

“抱你。”

“那你的腿呢?”

“抱你。”

“那你……”千花明吻上来,像是个不知餍足的小孩,慢慢的索取这只属于他的温柔。

回国途中,千花明抱着南陌言坐在马车里,南陌言几次起身,都被他拉了回来。

“天热啊——你能不能放开?”

“抱着你凉快。”千花明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我热啊——”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挺凉快的?”千花明搂紧他的腰。

“老子怎么就栽在你手里了……”南陌言扶额欲哭道。

“千花明,我有两句话要告诉你。”南陌言转过头。

“嗯嗯。”千花明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

“第一,你要知道,那日若不是我吃了药,那一定是在上面的。”千花明点点头,一脸认同。

“第二,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和闲杂人等要保持距离。”虽然千花明平日里便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他还是想多嘱咐一句,“不然我就另结新欢……”千花明一边点头,一边上下其手。

“还有,以后无须为了任何人违背你自己的准则,任何时候,你都不是孤军奋战,我会站在你身边,保护你。三千里地山河,不论何处,不论何时,我的剑,都会为你而战。”顾陶是个最怕承诺的人,可此时,分不清是这具身体的意志,还是她自己真实的想法,她只想借着这具身体,给眼前这个人一个承诺。

千花明看着南陌言,温润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南陌言忍不住又捏捏他的脸。千花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南陌言感觉周身有一股电流经过,忍不住就要欺身而下。

“不行不行,清心第一,摒我杂念……”他在心中暗念《清心诀》,才压住自己想吻他的冲动。但是他刚刚念完,平复心绪后,千花明就扑了上来……

“千花明,你给老子滚出去……”车里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介子寻与须长风相视一笑,“这次你猜有多长时间?”须长风道。

“半个时辰。”

“要不要和我赌?”

“赌就赌……”

马蹄声阵阵,扬起尘土,苍梧近在眼前。

第14章:摄政王殿下的禁欲生活

四日后,三人回到了苍梧王宫。

千花明将南陌言安然无恙地带回来,那起子有心思挑拨的人,也找不出甚么错处。

然而,回来以后,千花明就将政务搬到了御书房,美其名曰“为国理事”。还以“侍疾”的名义,日日留宿御寝。每日早晨,南陌言都拖着一副极其酸痛的身子去练剑。

“白天练剑,晚上打仗,还让不让人活了!”南陌言揉揉自己快要断掉的腰,心内道。介子寻在一旁号脉,“再有三日,国主余毒便可全清。只是……”他看了一眼千花明,“咳咳,国主腰疾似乎有些严重……”

“有法子可治吗?”千花明冷眼一射。

介子寻寒毛倒立,“有有有!我特地为国主研制了缓解腰疾的膏药,每日外敷于疼痛之处,细心保养,克制静心,便不会有甚么大问题了。摄政王,没甚么事,我就先走了。”介子寻告退,却回头说了一句:“咳咳,小明,记得克制……”他哈哈大笑,撒开腿就跑了。

“听见没?教你克制呢!”南陌言浅笑,“国主不是说臣下经验尚浅吗?我自然要好好练习。”千花明看着他笑眼盈盈的模样,感觉有只小猫在心头挠。

“滚蛋——你要是没经验,怎么会……”南陌言想起他每夜里变幻莫测的姿势,耳根处悄悄红了。

“国主近来脸皮薄地很,怎么还没说几句话耳朵就红了?”他将他拉到身边,抱在怀里,在他耳旁低语道。

“我……热,那个,练剑的时间到了。”南陌言找准空隙,像一尾鱼游出了房。千花明起身,笑着看他离开,许久才收住笑容,抚平身上的褶子。

“主子。”一名暗卫出现。

“查到苍梧国名字中带‘陶’的人共两百人,但并无一人与苍梧国主年岁和相貌都相近的。在国主去上林苑前后两天中,进入苍梧的人中,姓名中有四十人名字中带‘陶’,三十名男性,十名女性,年龄二十岁左右的,有十五人,与国主相貌相近的,零。”

“其余六国呢?”千花明负手而立。

“其余两大国具体的人丁册我们无法弄到手,但近来,他们并无甚么人来往苍梧。北离、黑狄等国的人丁册已经排查过,均是一无所获。”暗卫低头道。

“嗯,知道了。”千花明那日听见南陌言称自己为“阿陶”,便想去查查他的来历。他不太相信“仙人老头”之说,但也不想逼南陌言说出实情,他知道他并无恶意,他等着这个“南陌言”亲口说出真相的那一天。

“还有一事,烈焰云极即位不久,便与东方国大力交好。近日正准备联手讨伐巫阳国。”

“巫阳不过一蕞尔小国,可清楚为何讨伐?”

“具体原因尚不明晰,但巫阳国还不知此事,但巫阳国前不久找回了流落民间的皇嗣——巫阳昭,近日准备册立他为巫阳国君的继承人。”

“如何寻回的?”

“昭皇子买通了太仆,又拦下了巫阳国君的轿子,滴血为证,父子得以相认。”

“十岁稚童,颇有手段。”

“东方渊那边的细作清理干净了吗?”

“除了必要时传递假消息的七处暗桩,其余的已经全部拔出。”

“不错,传令密影卫,除了王宫及军政要处外每日四巡外,其余地方可以适当放松戒备,每日四巡改为两巡。跟紧国主,切不可有任何闪失。”

“诺。”

“下去罢!”千花明道。暗卫消失在阴影处。

介子寻从王宫离去后,回到了摄政王府,他本想回房试验新药,却听见有人争吵的声音,循声望去,是须长风的房间。他似乎在和一个女人争吵,还提及“婚嫁”之事。介子寻想着莫不是南疆的那位姑娘来寻他了?他靠近些,站在屋外,准备欣赏一场好戏。

“你既然已经收了我南疆嫁妆,还要拖到何时?”那说话的女子,是南疆族长的女儿,冠落英。她和须长风的婚事已经拖了两个月,惟恐有变,便特地从偏远的南疆赶了过来,将他带回去成亲。

“我既然答应与你成亲,便不会毁约。只是,我还需要半年时间。半年后,我一定回南疆,永不踏入七国纷争。”须长风道。

“我族最尊贵的金蚕蛊都给你了,你还有甚么不满足的?”冠落英有些埋怨。

“就半年,半年就好。”须长风语气中透露着担忧。

“我要知道理由。”

“请恕在下不能相告。”

“你……你真欺我南疆无人吗?”那女子语气愠怒。

“落英姑娘,此是天机,泄露恐怕祸及你身,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我既然承诺与你成亲,半年后,一定回南疆娶你。”

“七国之大,你若跑了,我如何寻你?”

“上次听族长提过,南疆有一种情蛊,中蛊者若是心有他人,且半年内不近施蛊者,便会暴毙而亡。落英姑娘刚进来时,就在我身上种下此蛊了罢?”须长风是笑着说的,冠落英却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是又如何?我们南疆做事,向来随心霸道!”冠落英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何错处。

“姑娘应该知道,若不是我允许,你不会有机会在我身上下蛊。在下自然愿凭姑娘处置,只是我真的需要半年时间。”

“那人对你很重要?”

“我欠他东西,要在半年内还清。”

“那好,我再给你半年,半年之内,你若不来寻我,我也不用亲手了结你,只待情蛊发作,便是万虫噬心之痛。”冠落英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须长风。“里面是可以缓解情蛊发作时疼痛的药。长凤,我在南疆等你。”冠落英推开门,介子寻连忙躲避,她轻功极好,片刻便没了踪迹。

“扒墙角的那个,出来罢!”

介子寻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师哥,好巧啊!”一根毒针飞来,介子寻用腰间的扇子去挡,“下次能不能换个招数?”介子寻一脸不悦。

“反应速度快了不少,但……”一毒沙飞来,介子寻举起衣袖捂住脸部,上面用特制的防毒液浸过。

“嘿嘿,早就知道你会来这一手,我全身上下的衣服都用特殊的药液浸泡过,不怕你的毒。”介子寻一脸得意,眉心一点朱砂格外红润。须长风却是没与他争辩,背过身,眉心皱起,运了些内力压制才强压下不适。

“你怎么了?”介子寻很少见他这副模样,想起刚刚的“情蛊”,“哦——你不会是在想人家姑娘了吧?不是刚刚走吗?”他想要走进替他把把脉。须长风见他走近,连忙退后几步,“是啊,就是想了,如何?”

“那你也不用非要她给你下蛊啊!你若是不愿意,谁能在你身上做手脚?”介子寻道,“对了,你为何一定要留半年?早早成亲不好吗?”

须长风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悦道:“我乐意,婚后就得被管着了,先风流个半年再成亲,你奈我何?天上楼的姑娘不错,我今日也有兴致,懒得和你多费唇舌,走了!”须长风捂住心口,出了府门。

介子寻心中虽然纳罕,他这位师兄,最不欢喜有人管着他,除了师父和师兄的话,他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的,如今却要成婚了,其中原委,倒是教人参不透。不过介子寻也不是爱刨根问底的人,便也不追究了。上次听南陌言提起上古凶兽之毒,他颇有些兴趣,这些日子一直在研究,又从黑市处淘回些药物珍本,醉心于此,不能自拔。

待南陌言回来,已经月上梢头了。他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偷偷钻去了偏殿。“千花明简直不是人,老子的腰现在还痛呢!现下可不能回去,不然被他逮住了,我明日真的不用起来了……”他垫了几个枕头坐在榻上,炉子上正煮着茶,他便拿起来喝了,“不错不错,御史监最近办事真是愈得我心了,过几日便寻个由头赏他些东西……”

“国主,茶好喝吗?”背后一股幽怨的声音响起。

“嗯,不错。”他光顾着饮茶,也没细听是谁的声音。

“国主日夜操劳,且让我来为你松一松筋骨罢——”

“肩膀这里,还有腰这里……”南陌言很是自觉地闭上了眼睛,准备享受一下按摩。

一只宽厚修长的手掌覆上他的肩膀。炉子上的茶香氤氲在他的周围,窗外月色正好,他竟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曲:“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欢。我舞影零乱,我歌月徘徊……”肩上的力度突然重了些,南陌言轻嗯了一声,接着便感觉肩上的手掌移了位置,从肩上滑落进他的里衣。南陌言止住他的手,想将那人翻身摔在榻上,就他这个年岁而言,力气和身高都属于上佳,却完全撼不动背后那人。搭在那人肩膀上的手反而被擒住,一个翻身便被那人压在了榻上。

“国主的警惕性也太差了些……”千花明摸着他如昆仑白玉般细腻的面容,挑了挑眉,“除了我,你还想找谁寻欢啊?嗯?”

南陌言见他很是得意的模样,便道:“哼,我一早就知道是你,所以才没有用力……”

“哦,一早知道是我,所以便让我为所欲为?”千花明不要脸的功力真是越来越深厚了。可南陌言也不是被调戏大的,回答道:“就算不是你,若是个看的过去的,不需人家说,我便会对人家为所欲为。”他说完也学着千花明那样挑了挑眉,让你学情话撩我,让你看看老子的功力,哼!

果然,千花明一听这话,面上就有些生气了,直接开始解衣动作,南陌言见他如此急躁,一着急便敲了下他的后颈。平日里千花明是躲得过去的,今日却被打中了,轻轻晕了过去。南陌言推了他下,喊道:“花花——”千花明一动也不动,南陌言又推了几下,他还是不醒,他试着探了下他的鼻息,竟一点也无!

南陌言有些慌了,连衣带都来不及系好,便准备去找御医,可突然想到以前看人溺水没了呼吸的,有人嘴对嘴救治竟然活了过来。他跨上千花明的腰,俯身捏住他的唇,吻了下去,如此反复,千花明还是不醒。南陌言道:“不行,还是去找御医罢……”他便要从千花明身上下来,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住,他紧紧贴在千花明的心口,听到了千花明的心跳声,砰砰地在打鼓。

“你……你又耍我!”南陌言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箍住。

“你听,这里的声音,只有和你在一起时,它才会跳动得如此欢快……”千花明将他的头按在心口处,不让他挣脱。

“你……”南陌言仰头,发现千花明竟然睡着了。许是太累了,这段时间的军情要事都积压在他一人身上,自己要帮他处理了一些,可他总不愿自己累着。

南陌言慢慢安静下来,听着那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美人茶的香味,月下窗外青草中的泥土芳香,还有自己身上若有若无的梅花香,在这偏殿中,慢慢交融,合成一股极其清香美妙的气味。

清早时分,南陌言也没醒来,睡相极为香甜。介子寻又告诉千花明,说南陌言身子弱,体内毒素未清,不可过于劳累,练剑之事还是先停了,房事也要节制,半月之内最好不要行房事。千花明见他辛苦,便教人撤了他的剑,至于这房事……他自从初尝这情欲滋味,心内欢喜,眼下教他节制,实在是强人所难。但比着南陌言的腰身,着实瘦了不少,他也不得不开始这难捱的禁欲生活。偏生这南陌言又是个不安分的,日常习惯便是调戏他,撩拨他,见他耳红克制更是动手动脚。千花明每每有苦难言,只能教人撤了介子寻的肉菜,天天给他吃素。在他禁欲结束前,哼,这个庸医别想吃到肉!

然后,摄政王与国主的日常就变成了这样的画风:

“花花,今日月色不错,可要一同去赏玩?”南陌言眼送秋波,千花明手中的笔被折断了,却只道一句:“本王人比月美,无心赏月。”

“花花,我都铺好床了,你可要抱着我睡?”

“天气炎热,国主还是自个儿安置罢!”

“花花,你怎么都不看我?”南陌言穿了一件单衣,赤着脚在地上走路。千花明坐不住了,将他抱上床,又坐回去批折子。南陌言单手撑着脑袋,香肩微露,看着千花明微微侧过身子,在被子里闷笑。

如是场景,枚不胜举,这些日子南陌言过得极其舒心。

十天后,摄政王府。南陌言去寻介子寻,正好碰见要出去的他。

“多谢你了,这些日子帮我瞒着,不然我真的要累死在床上!”南陌言拍了下介子寻的肩膀,以示感谢。

“满得了一时,日后可就难说了。”介子寻道。

“不管……先瞒着,日后再说……身子好得差不多了,也该出去转转。上次去天上楼都没好好转转……”他伸了个懒腰,“医仙,你……”他刚想问介子寻要不要一起去,便想起来那儿还有个毒老,便转口道:“你自己当心,别被他瞧出破绽,我走了!”他心情欢脱,极快地离开了摄政王府。

医仙也准备回房,继续钻研下蛊术。却听闻背后有一人道:“介子寻,很不错呀——”介子寻吞了吞口水,只觉背后冷气直冒,吓得不敢回头,“师兄,炉上还煮着药,我先走了——”他溜得极快,唯恐又被千花明当成出气的,立刻便没了影。

千花明批完了公文,正想找介子寻问问南陌言的身子,没想到便听到这等话,心内窝火又好笑,这个南陌言……当真如此害怕与他行那云雨之事吗?他回想着,突然发现自己每次是有些过火了,但是男女交欢,又是对着欢喜的人,他怎能控制得住?反省了一番,他便朝着天上楼的方向过去了。

第15章:往事

南陌言被千花明强拉着出了青楼,接下来的几日,南陌言每天都被折腾到黄昏才起。

又是一轮黄昏日,日落山脚,水天一色,窗外已经暗了下来。南陌言拖着疲惫的身子,缓缓睁开双眼。昨日千花明并未像以往那样不知轻重。他又是在上方,可他仍旧觉着腰酸背痛,心力交乏。

夏去秋来,秋去冬来,此时已经是冬天了。

雪飞满天,红梅傲立,大地沉睡,而世人清醒;世人糊涂,而天地清醒。

须长风和介子寻难得地坐在一处赏雪,心平气和地讲话。焚雪煮茶,赏梅听风,本是极雅之景,合该安静欣赏,或是吟诗作对,但须长风就是想挑点事。他看着这雪,转头道:“这雪虽然大,但终究比不上你我七岁时的那场,师兄记得……”

“停停停,打住!”介子寻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谁像你那么闲?大冬天的,往我被子里埋雪,那天练完功,本来想早点睡的,结果被你一番折腾……”

“我不是后来把自己的被子让给你了吗?”须长风一副得意的模样,教介子寻看了就想和他吵架。

“让?你懂这个字的意思吗?若不是师父让我和你先挤挤,你会那么好心让我进屋?”

“你求我我就让你进去咯!”

“呸!须疯子,你能不能要点脸?”介子寻鼓起嘴巴,像是要气炸了,“还有八岁那年,半盛夏山里蚊子本来就多,你还往我屋里倒腾吸蚊子的药水,害得我又得跟你挤了五日。”

“我不是以为那是驱蚊子的药水吗?”须长风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可介子寻才不会信他的鬼话。

“还有,九岁那年,在虎跳崖的瀑布那里,你、你明明知道我不习水性,却还是让我让我下去捉鱼,最后害我淹在水潭里。最后还想……还想……”介子寻的脸有些红了。

“还想如何啊?”须长风逗他。

“你我都是男人,你居然还想亲老子!”介子寻很是不忿。

“那不是看你溺水了,帮你排水吗?再说了,浅滩你也能溺水,师兄着实是佩服佩服!”须长风边说还边抱拳,表示自己的敬佩之情。

“你……不与你说了,我要去找小明,他才不会像你这般欺负我!”介子寻越说越生气。

“诶诶诶,你可别去,美人在怀,大师兄现在怕是不得空见你呢!”

介子寻站起来,听了这话,又无奈坐下,“你、你不许再提从前的破事,否则我就走了!”

“好好好,不提就不提啦!”须长风应道。

一炷香后,“须疯子,我甚么时候偷看过你洗澡?明明是你见色起意,偷看老子!”

“这可说不准,毕竟我长得好看嘛……”

两人这般吵嘴,停停起起,为这枯廖的寒冬,也算是增添了一丝生气。

雪下得愈发大了,冬天寒冷,本就教人难以起床,虽说顾陶不怕是冰寒体质不怕冷,但南陌言的身子毕竟是凡胎肉体。而且颇为记仇的某人,将自己和介子寻合谋骗他的事情,从夏天记到了冬天,夜夜折腾他,虽说温柔了不少,但有时也会弄伤他,接下来几日他会安分点,可过了几日,待自己身子好些了,他又会扑上来。

南陌言坐在软榻上,盖着银鼠刻丝被子,隔着琉璃窗,看着外头的雪,下得正欢快,便穿好衣服,裹着雪青色袍子,忍着腰痛,打开门,走到寝殿外面的院子里。一片雪白,冰树银花,连空气都是冷的。他打着冷战,接住一片晶莹的雪花。而与此同时,东方渊也站在雪里——东方国的雪里,接住了一片又一片的雪花。

“国君,雪里冷,你可别冻坏了身子!”姿容艳艳的男宠伊打伞走近。

“你说,是在屋里的人冷,还是站在雪里的人冷?”东方渊问了一句莫名奇妙的话,教伊摸不着头脑。东方渊素日待他们不薄,对每位都是客客气气的,他们要甚么也从不吝啬。只是他心思难猜,此番问出这等奇怪的话来,伊不由得细细思量,不以常理思之。“自然……是在屋里的人冷些。”伊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哈哈哈——”东方渊的笑有几分悲凉,“伊啊,你回屋去罢,此处暖和,我要再站会。”

男宠伊收到命令,不得不服从,道:“国君,奴退下了。”

“嗯。”东方渊还是方才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伊恭敬退下。

“这世上,我竟连一句真话都听不到了。南陌言,那个问题,你还一直没有给我答案呢!”东方渊的面上,划过一丝暖泪……

东方国的王储,在各国看来,是最兄友弟恭、姊妹和睦的,可实际上,他们在私底下接受的,是比一级杀手、绝顶战士还要残酷的训练。东方无情——东方渊的父王,如同每一届的东方国君一般,从不拿亲生骨肉当人疼,他只需要一个战无不胜的战争机器,一个没有任何弱点的大一统帝王。

东方渊,是东方无情的第七子,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也从未看清过父亲的真正模样——因为东方无情总是戴着半副黄金面具,他的嘴唇和下颌永远那么僵硬,嘴角从未勾起过欢喜的弧度。那时的东方渊,连一个皇妹也打不过,总是成为被众人欺辱和取乐的对象。东方无情从不会出言相助,只会冷眼旁观,看着他被别人抽打、践踏。东方渊也从来不反抗,因为自己的反抗,只会迎来更大的凌辱和算计。

待他八岁那年,苍梧以交好为名,带了诸多奇珍异宝过来,说想请一位东方国的皇子过去,教苍梧皇室也学学东方国的礼仪家教。而这皇子,还得是自愿过去的。

苍梧势大,何须要学东方国的礼仪?要皇子自愿过去,说得好听,不过是为质于苍梧,掣肘日益强大的东方国罢了。那些所谓的兄弟姐妹,在此时很是谦让,都说此次机会难得,愿意让他人得了这便宜。

“东方渊,”这是东方渊第一次听东方无情唤他的名字,他有些恍惚,以为父亲终于还记得有他这个儿子,“你可愿意去苍梧?”但东方无情的下一句话便将他打入深渊,一旁的王储们松了一口气,纷纷开始助势。

“父王真是偏爱渊弟,如此好的机会,王弟啊,你可得好好谢谢父王!”

“是啊,父王向来最疼爱你了呢!”

“此去可要不辱东方国风度,好好教习礼仪啊!”

“……”

呵,一个个口蜜腹剑,将他在时辰面前抬得如此之高,使得苍梧国主认为他是东方无情最为受宠的儿子,怕是非要他为质不可了!

果然,使者行大礼,跪地三拜,请求东方无情让他带东方渊回国。

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问过他的意见,没有人问他想要甚么,不想要甚么。东方渊只是昂头看着御座上的东方无情,除了问他话时瞧了他一眼,此后,便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其实,离开这里,去往苍梧,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使臣得到东方无情的准允后,很是高兴地退下了,其他皇子看完戏,也准备散了。

“东——方——无——情,”诸皇子与侍卫以为自己幻听了,竟有人敢直呼东方国君的性命,不要命了么?仔细一看,原来是七皇子!从来沉默的他,竟然这般大胆无礼,侍卫当即便要拿下他。但东方无情轻轻摇了摇头,他们只得住手。

“你们,都下去!”东方无情喝退众人,“你,留下!”他指着东方渊的眼睛——一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重瞳深紫眸子。诸位皇子中,只有东方渊与东方无情,有一样的眸子,冰冷且无情。

东方渊随着东方无情进了王寝,意外简单的陈设,连一个贵重的瓷瓶摆件儿都没有,房中只挂了一副字:“时不可得紫薇落,事若无启亦有终。”

“我给你半个时辰,之后,你便去收拾罢!”东方无情冷冷道。

东方渊转过神来,看着自己的父亲,一样的陌生,一样的居高临下,一样的不近人情,自己的娘亲,怎会与他在一起呢?“我,想见见娘亲。”终究还是孩子,在离开东方国前,还是想见一见自己的母亲。

“她死了。”东方无情的反应很是平淡,比看着他被人殴打时还要平淡,还要冷漠。

“你……你诓我!”东方渊不信。

“诓你?东方渊,你以为自己是甚么,值得我费心思去诓骗你?”

东方渊看着东方无情,黄金面具下,他看不清父王的神情,但也找不出破绽。“那我想去拜拜她。我想,苍梧不会要一个残疾或者死去的皇子回国。”

“哼,竟还学会威胁我了?”东方无情的语气中,不知为何,竟有些暗暗压抑的喜悦。“不过,你怕是也无法拜她。她不过一卑贱宫人,死了便扔了,我记得,她是在你出生那日,便没了。尸骨,现下应该已经化成泥土了。”

“东方无情!”东方渊捏着拳头,似要冲上去打人,“你是不是人?她好歹是我的娘亲,我不允许你这样轻视她!”

“你?东方渊,我是君,你是臣,我轻视你,是君臣之纲;别人是强,你是弱,他们欺负你,是生存之理。一个懦弱的臣子,除了接受鄙夷和欺辱,他没有资格去命令任何人!”东方无情王者之压袭来,东方渊被这股气震得快要站不住脚。

“你还有一炷香的时间,若无别的事,便退下罢。”东方无情道。

“娘亲,可有东西留给我?”东方渊的语气中,带着满满的希求。

“没有。”东方无情的嘴唇张合之间,就断了东方渊对亲情所有的念想。“东方无情,我恨你!我很你!”东方渊长久以来的愤怒和委屈都爆发了。

“生气了?呵,”东方无情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剑,扔到他面前,那地板都碎了几条裂缝。“不过一个弱者,就算生气,也没有力气举剑罢?”

“你……”东方渊伸手去捡那把剑,却似有千斤,无论如何都举不起来。

“东方无情,你等着,他日我归来,定要这整个东方王室,为我所受的屈辱付出惨重的代价!”东方渊用单薄的饿身子,拖着剑,缓缓走出王寝。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孤单而高大。

东方无情拿出一个香囊,拿出一片已经风干的蓝色花瓣,嘴角轻轻勾出一抹细微的弧度,那紫色重瞳中,只有蓝色花瓣的影子,美丽而凄清的一个手势。他终是没忍住,望着窗外,长叹一声……

除了离渊剑,东方渊甚么也没带走。他坐在马车上,一次也没有回头看东方国的方向,只想着要如何在苍梧可能遇到的种种算计。他也终于明白,不反抗,只会迎来更多的凌辱。

七日后,他随着使臣来到了苍梧王宫。他以为苍梧国主南沧海,定会威严无比,或者像东方无情那般,面色冷酷,可他却亲自站在宫门口,看见马车来了,便上前扶着东方渊下车。可比他更快的,是一双小小的手,很是小心地牵着他下了马车。

“言儿,你慢点,别摔着人家!”南沧海在后面虚护着,免得东方渊不小心摔了。不论南沧海是出于何种目的,那是东方渊真心地,第一次感受到这世上的温暖,如春风般和煦。

“阿爹,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这个传说中的苍梧皇子南陌言,竟然不称南沧海为父王,而是像寻常人家那般,称他为“阿爹”,除了惊奇,东方渊心里还泛起了一丝酸意和苦涩。他开始认真瞧起南陌言,一张比女孩子还秀气精致的脸蛋,白里透红,见他在打量自己,竟然不好意思地笑了,他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毫无作伪的,东方渊似乎也被感染到了,竟然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真心地流露出笑容的东方渊,紫色重瞳如明珠曜日,洗濯掉黑暗和阴冷,美好而光明。

“爹,我以后娶他做我的王后好不好?”只有七岁的南陌言,仰着头,语带恳求和认真地问道。东方渊有些错乱,自己南陌言不过见了一面,他怎么就看上自己了呢?

“言儿啊,这你不该问我的意见,你要问东方渊的意见啊!”南沧海温厚一笑,对这儿童的呓语,他也没当做玩笑,反而很是仔细地回答道。南陌言嘟着嘴,可爱的脸蛋像个软软的包子,让人忍不住去捏。周围的人都盯着他看,等着他问话,他这才有些不好意思,而且这又是在宫门口,不是个正式场合,在这里说出求婚这等事,实在是太不慎重了。他道:“东方渊,我以后叫你阿渊好不好?”

东方渊想着不过是个称呼,便应下了。

南陌言喜道:“阿爹,咱们快些进去罢,他赶了这么久的路。一定累坏了!”

“好!”南沧海捏捏他的脸蛋,“爹,不要捏了啦,人家以后真的会不好看的!”

他们一面往里走,南沧海一面道:“哦,长那么好看作甚?”

“阿渊好看,人家要娶他,也不能长得太丑啊——”南陌言小声说道,又偷偷瞄了一下东方渊。东方渊并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是规矩地走着,不肯失了礼数。

纵使这父子待他随和,但他也不会这般容易就交心于他们。如果没有人来保护他,他要好好保护自己。

很快,南陌言就带着东方渊来到了他的住处,是最东边的阁楼,名唤扶桑阁,此处还栽种着两棵大红花木,那般热烈的红色花朵,教人看了便高兴。

南沧海还有国事要处理,向东方渊抱歉一笑,解释了一番,便只留了两个侍卫,陪着这两个孩子。

“阿渊,”南陌言见他一直在瞧那大红花木,“你也喜欢扶桑树吗?”

“扶桑?”东方渊见此处名唤“扶桑阁”,可“扶桑”乃是神树,这等大红花木,岂可滥竽充数?

“这叫佛瑾树,爹爹说它长得很像扶桑树,我又吵着要,他便在宫中广为栽种,只可惜,只有这两株活了下来。”

东方渊心里笑他傻,大人唬他的话也信。

“我喜欢阳光,喜欢微风,喜欢花香,喜欢一切温暖的东西。所以,即便它不是扶桑也不要紧,我知道,它也和我一样,喜欢阳光和温暖就好。”他甜甜地笑着,眼里满是希望和生气。大红花朵热烈地开着,南陌言一身素色龙袍,显得格外干净和纯真。东方渊不愿意去看他的眼睛,因为这样的纯粹,让他觉得自己无比阴暗和可怜。

“阿渊,你跟我来——”南陌言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东方渊抽回,南陌言只是朝他笑着,“侍卫长,烦劳你去寻个梯子来。”

“诺。”很快,树旁便架起了梯子,南陌言撸起袖子,就要往上爬。“言儿,要当心啊——你父王知道了定不饶我!”侍卫长在一旁护着,却并不阻挠。

“知道了,须伯伯!阿渊,上来呀——”东方渊这才发现,树上有个小小的树屋,适才被输液掩住了,他也没细看。爬满了藤蔓还有花朵的树屋,是满满的生气,东方渊迟疑了一下,跟着他爬了上去。

树屋很小,却刚好容得下他们两个人。东方渊有些不适应,他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近得可以闻到南陌言身上的甜香气味。

“阿渊你看,这里还有蝴蝶呢!”南陌言伸出手去,那蓝色的蝶安然地停在他手上,不躲不闪,想必是他的老朋友了。

“阿渊,你看月亮出来了,小小的,暖暖的,嘿嘿……”南陌言笑起来还有两个虎牙,可爱极了。他不停地说着话,东方渊在一旁听着,并不搭腔。

“阿渊,我好困啊……”南陌言的眼皮开始打架,少顷便睡着了,歪着脑袋靠在东方渊的肩膀上。东方渊看了他一眼,推开他的小脑袋,让他倚着墙。谁知过了会子南陌言又向他这边倒来,东方渊又将他推回去,如此反复几次,东方渊也困了,就任由他靠着自己,这家伙,身上的气息,他倒是不讨厌。

翌日,东方渊醒来,发现自己已经睡在扶桑阁中,翻身一看,南陌言竟然就睡在自己身旁!

“这苍梧国,对皇子的管教竟然如此松懈吗?我不过是个质子,苍梧国主竟然任由南陌言与我睡在一处……”

正当东方渊疑惑时,南陌言醒了,他揉揉眼睛,右眼睛眯出一条缝,甜甜地笑着,道:“阿渊,早啊!”

“你……为何会与我睡在一处?”

南陌言摇摇头,道:“我也不知,许是侍卫伯伯们见我们睡着了,这里又近些,便将我们一起抱到床上了吧?”他说话时眼神清澈,东方渊不疑有他。

东方渊来苍梧之后,所见所闻皆与东方不同。南沧海作为三国中的霸主,却全无霸主戾气,胸怀广阔,在君权的最大限度内,倡导自由和平等,百姓、朝臣可向有司自由进言,没有腐败,没有冤狱,群臣同心,就是对他这个质子,也是礼遇有加,朝野上下一片清明,可谓大同之朝。这样的朝廷,东方渊总感觉不真实,“水至清则无鱼”,如此清明的政局,在这样的乱世,显得格格不入。

而南沧海,竟然要东方渊带着不爱上课的南陌言学习。

一日,东方渊和南陌言吵了起来,南陌言不想上课,只想出去听鸟叫看繁花,还有出宫去吃美食。东方渊见他身在福中不知福,还使小性子,便教训了他几句,随后越说越生气。

“是啊,我就是讨厌你!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啊!”东方渊许久以来压抑的愤怒和不满都被引爆了。南陌言生活在温暖向阳的苍梧,而他,一出生,父亲不喜,兄弟姐妹排挤,连亲生母亲的面都没有见过,他这般黑暗冰冷的人,怎会不嫉妒南陌言呢?他将自己所受的苦楚和不堪,通通记在了南陌言的头上。

“我……我……对不起……”南陌言乖乖坐正,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可还是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东方渊见他这般乖顺认错的模样,又有了几分心疼,想要偷瞄他,将他搂入怀里安慰,但又强迫自己硬下心来。南陌言小心地下了凳子,慢慢靠近,用指尖拉着东方渊的袖子,摆了几下,道:“阿渊,我带你去吃百花糯米糍好不好?我把我的都给你吃……”南陌言的声音暖糯无比,又带着几分哭腔,任谁听了也会心软。

东方渊脸上明明已经缓和了不少,但还是不肯软下语气:“你、你别当我是三岁小孩,拿点吃的就打发了!”

南陌言见他不那么生气了,又靠近了几分,道:“阿渊不是三岁,我知道的。嘿嘿。”南陌言灿烂地笑着,仿佛要把东方渊心里的冰都融化了。

“你这样子,日后怎么当国君……”东方渊拂掉南陌言的手,南陌言又缠上来,“我不当,以后娶了你,你来当就成!”

“你……你这情话,都是谁教你的?”东方渊看他年纪小,可情话却说得极好。

“爹爹说,碰到欢喜的人,情话便会脱口而出!”

“你……”东方渊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敲了敲他的头,道:“不是说要去吃东西吗?”

南陌言反应过来,“嗯,阿渊,我跟你说,百花糯米糍要刚出炉的才好吃……”南陌言丝毫不记得方才发生了甚么,一提起吃的,两眼都在放光,东方渊听他说着,自己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带着笑意……

此时的东方渊,站在冰冷的雪里,想起在苍梧的日子,仍会觉得十分温暖而心安,可是那样的日子,只会对他笑的南陌言,再也寻不见了。对于他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永远身处杀戮和黑暗,而是有人教他懂得光明和温暖,却又生生地抛弃了他,将他一个人留在黑暗里。

既然自己得不到光明,那就让所有人,堕入黑暗罢!

第16章:复仇

又是一场大雪,压弯了梅枝。

醒来瞧不见花花,南陌言一问御史监,才知自己睡了一天一夜。

御史监言语间似有所闪躲,他心有多窍,怎能瞧不出端倪?便细细拿旁的话问他,教他放松警惕,等他有些松懈后,他冷不丁问道:“摄政王可是有要紧事?”

御史监极其自然地答道:“是。”说完惊觉失言,慌忙跪下,“国主可怜见我,适才奴才说顺了嘴,莫要当真!”

“御史监啊,你难道不知,越是欲盖弥彰,越是有所隐瞒吗?”他双眼一凛,教御史监慌了心神,“你不说,早晚我也会知道。你说了,我会替你瞒着,绝不会让摄政王怪罪你……”

可那御史监嘴巴紧得很,连连磕头,就是不敢说。

“那……让我猜猜?”南陌言想着前几日偶然瞥见的折子,“若是国内之事,断不会教他如此悬心……那便是国外之事了?”

御史监微微一顿,还是接着磕头,“臣实在不知……”

南陌言接着猜测:“若是旁的小国,诸如巫阳之类的,断不能威胁到苍梧,如此看来,能与苍梧实力抗衡的,便只有烈焰与东方了?”

御史监将头都磕破了,也不肯吐露一词。“你以为,瞒着我就是为我好吗?”他这话像是在对御史监说,又不像是在对他说。御史监深感压力,只能磕头。

南陌言心中实在生气,便轰了他出去。门口没有派人守着,但当他想要出去时,突然出现四名暗卫,拦住了他的去路。

“国主请恕罪,主子吩咐了,您身子没有养好,还是在寝殿调养为妙!”

南陌言白了那暗卫一眼,心内道:“身子没养好……知道没养好还把我折腾得那般厉害?”

“老……孤去上朝!”他憋出一个理由来。

暗卫互相看了一眼,“今日休沐,国主请好生休息。”

啥?休沐?他怎么就忘了这茬?好巧不巧今日偏偏是休沐!

“朕一个人待着也没意思……”

“主子说了,哪里都可以去,除了花楼。”要不是看那暗卫毕恭毕敬、一脸严肃的模样,南陌言都觉得他心里在发笑。

“孤要去练剑——”

“主子说了,剑给您拿去修了,过几日便给您取回来。”

“千花明,你大爷的……”南陌言骂道。

“主子说了,请您……不要说粗鲁之言。”暗卫拱手道。

“你……好,很好……”南陌言整理了下自己的表情,微笑道:“诸位,你家主子有说他何时回来吗?”

“没有。”

“哦……也是,东方国和烈焰国离苍梧也是挺远的……那他带了多少人出去?”

“属下不知。”

“他去时可带了我送他的玄纹锦袍?”此时正值冬季,诸国气候寒冷,唯有烈焰国因为烈焰山谷的缘故,格外暖和些。

“属下不知……主子也不用那些厚衣物……”暗卫一说完,这才反应过来,南陌言前番问话,皆属套话,暗悔失言。

“花花去了烈焰国……”南陌言心道。“你们也不必懊恼,既然都说了,不若都告诉我,也好教我有些应对。你们的主子虽然能耐,但若是多份助益,也不是坏事。他无非是担心我感情用事,可你们也瞧见了,我冷静得很。”

暗卫们从刚才便注意到了,这位国主确实生气,只是一瞬间就冷静下来了,虽不知为何,但想着以前他也帮到过主子,心内的怀疑就消了许多。更何况主子也交代过,若是他执意要知道自己的去向,等南陌言醒来后,等他冷静些再告诉他。方才见他十分冲动,不告诉他原委,一是为主子拖延时间,二是给他冷静的时间。

暗卫道:“东方渊带了大批军队去了烈焰国,势要拿下烈焰国土。又不知从何处派遣来的细作,混入千家宗祠,掘了……掘了主子母亲的墓,带走了骨灰。还说将骨灰藏于烈焰国,势要逼迫主子去烈焰一趟!”南陌言听此,眼神暗了暗。

“国主,烈焰国急报!”御史监在门外禀道。

南陌言脸色一冷,让御史监进来禀告。烈焰国奉上求救文书,说东方国要攻打他们,请苍梧国主和摄政王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施以援手。

千花明早些时候得到了消息,便提前赶去了。此时烈焰国又奉上文书求救,南陌言便召集朝臣商议。

千花明并未提早将烈焰求救的事情告诉朝臣,自己带了五千士兵便出了城。

“国主,烈焰国本就是大国,自有实力,不必为了它去得罪东方国。”季玉林拱手道。

“摄政王之母本就是妖孽,即便是被掘了墓,也是天道使然,公道所在。”东方渊已经放出消息,大肆宣扬千花明母亲是妖孽之事,自己掘墓是除去妖孽祸患。南陌言前番种种心思,希望朝臣与千花明和睦相处,彼此体谅,皆属白费。

“是也,说不定摄政王也是妖孽……”群臣开始窃窃私语。

“国主,摄政王为人独断刚愎,为了一死去的妇人便孤身前往烈焰,实乃失智;瞒报军情,藐视君威,实乃失敬;置苍梧将士性命不顾,调其前去解东方之困,实乃失仁。如此不智不敬不仁之人,国主理应严惩!”季玉林重跪在黄金地板上,满堂肃静。

南陌言瞧着这季玉林,眸色深冷,总在他跟前给花花上眼药,真当他是个好拿捏的吗?

“季大人——”南陌言笑着叫他,季玉林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臣在。”

“朕记得……你是状元罢?”

季玉林笑了,“国主谬赞,臣只是个榜眼。”

“哦?朕竟然忘了,你只是个榜眼……不过有一事,朕记得很清楚,似乎是摄政王将你从底下提拔上来的?”南陌言的语气中听不出明显的态度。

“是……”季玉林声音颇弱,朝廷官员选拔都是要经过千花明的,季玉林虽不是千花明特意钦点的官员,但也是获得了他的允许,季玉林才可跻身一品文官。故而说千花明抬举他,一点也不为过。

“李进大人,朕近来记性不太好,你告诉朕,自朕登基以来,摄政王一共参与了多少场战役?”

“大型战役共有七十一场。”李进拱手道。

“陈庆大人,摄政王说的提高军士补贴之事可有在筹办?”

“补贴均已于前日发放完毕。”

“季玉林——”南陌言走下殿阶,“你是有才有德之人,摄政王抬举你,此非智耶?为王为国而战,身上几年伤痕,至今未愈,此非敬耶?体恤士兵,此非仁耶?如此能人,竟成了你口中的不智不敬不仁之人,季玉林……在此交战之际,你说这些话,乱我臣心,其心可诛!”他取下殿前架子上挂着的尚方宝剑,一把扔到了季玉林面前,那上面的黄色穗子也抖了三抖,“尔等在此勾心斗角,摄政王在外御敌,竟然还被诬蔑为妖孽,就连他泉下的母亲都要深受非议!诸位的孝道仁义便是教他不敬重父母,由着别人侮辱他的母亲吗?”他声音激切昂扬,字字诛心,季玉林被他一番说辞吓住了,若是自己真成了国主口中的通敌不孝之人,那可真要遗臭千年了!

“国主恕罪……臣、臣一时失言,猪油蒙了心,才、才胡言乱语!请国主原谅!”他看着地上反光的宝剑,森冷之气毕现,锐利的剑锋离他不到一尺,心中慌了神,拉住南陌言的袍脚,连声求饶。

“国主,落雁关急报!”南陌言看向殿外,候了两名骑兵。

“进来!”

“国主——”骑兵抱拳跪下,“黑狄国军队来袭,此时已在落雁关外三十里了。”

“他们带了多少人马?”

“保守估计,大概一百万。”群臣闻听此言,满座哗然。此时善战的摄政王不在苍梧国内,苍梧黑甲军队虽然令各国闻风丧胆,可士兵只听他指挥,若无他直接授意,任何将领都遣使不动黑甲军队。

南陌言的眉间微微形成一个“川”字,看着议论纷纷的臣下,他道:“此刻诸位爱卿可有主意了?”

满座闻听此言,皆是安静。“哼——”南陌言轻蔑一笑。

“季大人,你可还有话要说?”

“臣、臣……”季玉林此刻倒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苍梧外强中干,臣子虽然忠心,有才学之人甚多,但在军事上多无能。此刻听闻黑狄国百万大军压境,都不敢做声。而千仞将军早已去了边疆戍守,朝中武将都是些新晋的经验不足之人。

“臣、臣以为在人数上,黑狄国百万之师,而我苍梧,眼下能调用的士兵只有五十万,实在不宜硬碰硬。依臣之见,请先谈判,再论战事。”左将军克瑜道。

“哦?”南陌言看向他,看向右将军钱进,钱进领受到了他的眼神,拱手道:“以苍梧兵力,除却戍守边疆的三十万,摄政王带去支援的五千,护卫王城的五万,还有经验不足的五万新兵,苍梧实际上能出战的士兵,只有四十万。所以谈判是必行之举。”

“诸位,可有力主一战的?”南陌言扫射下庭,无一人应答。

先前无国之忧患,众臣勾心斗角,角逐权力。眼下真的大兵压境,朝中尽是有心无能和无能无心之人,若将军权下放到如此臣子手中,苍梧危哉,无怪千花明要将军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南陌言看着众人的嘴脸,心中又升起几分对千花明的心疼。

“国主,臣请与黑狄国一战!”钱进的副将云在予道,钱进看了他一眼,道:“国主,这家伙不知战事艰险,请莫要怪罪!”

“世事行易易,行难难。我只问诸位,历来黑狄国与我苍梧交战,都是手下败将,他们明知会输,却不肯谈判,为何?”

老臣面面相觑,季玉林道:“谈判便是提早认输,用国家的资源、钱财和权利去换取和平。”

“所以他们从不谈判,即使战败,也要拼力一战,而战败的代价,虽然比谈判更大。却能大挫我国锐气和国力,换得更多休养生息的时间,以期卷土重来。”南陌言看着季玉林,又扫视群臣,少年天子,自有一番锐气,不肯向他人求饶。

“黑狄国虽有百万之众,但根据以往的战力统计,双方交战,他们的士兵从未超过五十万,那么,这多出的五十万又是何人借给他的?”南陌言慢慢引导,“五十万兵力,如此大的手笔,除了烈焰和东方,其他国家根本就没有这样的魄力。而烈焰求救于我国,设计摄政王带兵营救,极有可能是与东方国演的一出戏,为的就是声东击西,螳螂捕蝉!”

云在予低着头,心内很是认同,其他将领虽有猜测,但总抱有一丝侥幸,希望不动干戈便能化其为玉帛。南陌言此言一出,他们议论开来。

“苍梧、烈焰、东方三国鼎立,东方不自己出面,却让黑狄国前来,此番不灭了苍梧,岂不是辜负了那百万大军千里迢迢的辛苦?而我等竟然还要双手奉上城池与钱财,天真地以为如此便可以避过战祸吗?”南陌言叹息一声,在王椅上坐下。

“臣糊涂——”钱进跪下。

“臣糊涂——”克瑜跪下。

“臣,糊涂——”一众老臣跪下。季玉林早已跪着了,此刻却没有附和,只是跪着。

“东方国狼子野心,求娶不成,欲行此阴险计谋。神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啊!”

“国主,虽然臣下愿意一战,可我等还是得好好商议,拿个主意才是!”克瑜道。

“左右将军,云在予,李进,你们四人随我到军机处,其余的人,且听随后吩咐!”

“是!”早朝散了,可军机处里,却还在讨论军情,此时又多了两人——介子寻和须长风。

被突然叫来的医仙和毒老,从暗卫那里得知了朝中的纷争,原本以为需要千花明庇护的南陌言,此刻看来却很是镇静,口若悬河,对即将来临的战事一点也不慌乱,仿佛身经百战一般。

商定好计策后,左右将军、云在予、李进都下去布置了,医仙和毒老却被单独留下了。

“我不会在苍梧御战,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们要听好了。”两人互看一眼,须长风道:“你要去烈焰国?”

“东方心思歹毒,纵使千花明算无遗策,可我还是要去。”

“好,我们会替你守好苍梧!”介子寻心思单纯,只要是为了师兄,他也没甚么好怕的。原先以为南陌言只是玩玩的他,此刻却很是支持他与师兄的感情。须长风看了他一眼,摸了摸脖间的红珠子,也点点头。

“黑狄国只可巧退,不可硬敌。”介须二人互看一眼,南陌言这番说辞怎与前番相反?

“兵力上苍梧不胜,便输了基本;臣心不齐,输了士气。此战攻心为上,伐战为辅。届时毒老……”南陌言交代了一番,二人这才明白为何一定要他们参与此战。

“国主一人去,实在太冒险了……”介子寻有些担心这位娇生惯养的国主经不住奔波。

“东方渊等人定想不到我会在此刻离开苍梧,此时不走,我心难安!这几天我会住在摄政王府,你只说我操心国事,体弱不支,如此也好麻痹黑狄国。”

“可终究还是太过冒险……”须长风道。

“若是医仙身处险境,你会去吗?”南陌言看着须长风。介子寻有些不明白了,怎么又扯到他身上来了?

“如此……我便祝祷国主与师兄平安归来!”须长风难得地拱手道。

南陌言笑道:“行了,都去忙罢!”二人告退。

月夜子时,南陌言悄悄离开了王宫。

第17章:烈焰山谷

南陌言从前去过烈焰国,当时走的是小路,他记性极好,此刻开了灵识认路,便衣素带,快马加鞭,只三日便赶到了烈焰国,以贸易商人的身份进了城。

在歇脚的摊边,他本想喝口水解渴,但拿起水杯又放下了。此时身在烈焰,不得不格外小心些,口渴暂且先得忍下。

来时他并未见烈焰国有战事临头的模样,反而景象如常。除了偶然有人提到前几日东方国带兵来此,一问才知是两国间的军事演练,只带了七万精兵。

“东方渊这厮,果然是在声东击西!七万精兵……东方国甚少与他国交战,兵力总数也从不对外公开。如果东方渊借了五十万兵力给黑狄国,自己手中只有七万,那他不可能不留重兵把守国内,这又是一笔极大的兵力……他带兵来了烈焰,却不攻打烈焰,掘了花花娘亲的墓地,只为了引花花出来,好让黑狄国趁虚而入吗?”

街边正在叫卖糖葫芦,“一串两文,三串五文嘞!”

以东方渊贪婪之心,能得的便宜定是不会放过……东方国甚少战事,很大原因是由于巫阳国的掣肘。东方国与巫阳国相邻,与诸国往来,必得经过巫阳国的岭关道,平素里都要交过路费,按人数计,每人一金。东方国都是为了生意和邦交借道,此番带兵过道,耗费甚多,因未及时缴清费用,听说还被扣留了三分之一的士兵。东方渊叫士兵搬去十大只极重的、由纯金打造的马,作为过路费,巫阳国这才放了人。

“这东方渊……怕是想一箭三雕啊!”南陌言心中有些许沉重,却不是为巫阳国,而是想起哥哥谈到过的那个巫阳国的孩子。

“啧啧啧,听说巫阳国被灭国了……”

“那昭皇子刚刚认祖归宗,就遭此横祸,真是可怜了!”

“是啊——那东方国送去的金牛肚子里,原来装了不少精兵,他们趁夜爬出,放火烧宫,与东方渊里应外合。啧啧啧,一片火海,又是顺风……”

“诶,巫阳国的消息有甚么可听的?你听说了吗?苍梧摄政王被围攻至烈焰山谷,已在里面困了两日了。”

“烈焰山谷近来毒火又旺了些,连带着烈焰国都热了不少。”

“听说那摄政王以前在那里待过,即使不吃不喝几日,应该也不会有事……”

“听说那东方渊掘了人家母亲的墓,还将他母亲的骨灰撒在了烈焰山谷的周围……”

南陌言听到这里,突然起身,这起子人,翻来覆去的话说了几遍,似乎是在等人上钩,难不成,东方渊猜到自己会来吗?可他又如何确定自己会在此处歇脚?他看着周围的商人,窃窃私语着。这些来往于各大国之间的商人,无疑是流言最好的传播者。即便东方渊猜不到自己会来苍梧国,也能乱了苍梧国的心,顺便在各大国之间搅起一滩混水,撩拨起对苍梧的觊觎之心。

南陌言喂饱马匹,即刻动身去了烈焰山谷。

烈焰山谷附近有许多极大的岩石和奇形怪状的树木。他一到附近,就发现驻扎在外的东方国士兵。营帐并未围着山谷而建,这说明千花明并未进谷,应该是借助了周围岩石和树木藏身,与东方渊斡旋。

东方渊并未撤军,那么千花明应该还是安全的。只是他要如何与千花明汇合呢?千花明就在他身边,中间却隔了个东方渊,南陌言暴躁得直跺脚。

“这厮应该活不过百年,天官的命本子上,我得给你的下一世,下下一世好好加点东西……”南陌言如此打算着,东方渊自然感觉背后一凉,往一块玄武岩处看了看,却没发现甚么。

南陌言微微松口气,背靠着岩石,闭目喘了口气。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睛被人用手蒙上,随后他听到轻微的倒地声,眼前就出现了千花明的脸,他是个不喜欢大喊大叫的人,但此刻,他真的很想惊呼出声。

千花明拉着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出声,慢慢牵着他往藏身的地方走。但巡逻的士兵来换班,正好撞见一齐兵倒地,当即发出信号,引来了东方渊。千南二人此刻定不能回藏身之处,只好被逼着进了烈焰山谷。

烈焰山谷内,酷热异常,熔岩的高温非常人所能忍受,四周还有毒虫蚁兽出没。

两人在山谷内,被此处特有的火虫包围,这种虫子,可以在熔浆的高温中生存,浑身上下全是毒。但因为南陌言身上的金蚕蛊——天下最毒的蛊,火虫只是在周围试探,并不敢猛然进攻。

说起这烈焰山谷,与那老君还有一段渊源。老君的炼丹炉曾被一魔王踢翻过,流出的火星溅到人间,一座成了火焰山,名气极大,还有一座烈焰山,因为常年不活动,也不怎么被人提及。这里面的火,是三昧真火,就是南陌言现在为极寒之体,寒冰与火焰相较,也只是不相上下。千花明的嘴唇有些泛白,南陌言扶着他,慢慢往出口处走,却见出口处近来一人,毒虫蚁兽迅速退散。“莫不是来人身上也有金蚕蛊?”南陌言心想。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东方渊。他身上带了一小股混沌毒,上古凶兽气息一到,毒虫蚁兽见了自然要退散。东方渊依旧戴着半副面具,右眼上戴着一只眼罩。南陌言不知他的眼睛为何瞎了一只,也来不及细想,只打量着他身后的五名精锐杀手,谷内空间不大,他也不能带更多人。南陌言与千花明在这谷中,前有追兵,后无出口,当真是成了瓮中鳖。千花明打起精神,将南陌言护到身后,南陌言却握住他的手,与他站在一起,千花明笑了,也没有拦他。

“鹣鲽情深,还真是让我嫉妒呢!”东方渊的眼睛似淬了毒。“南陌言,你若答应两国婚事,我可以放你出谷,现下还来得及!”

南陌言心念一转,此时若是同东方渊做做戏,也未尝不可。

“若是你一出谷便反悔了,那我保证,苍梧与巫阳,还有这个身中火虫毒的摄政王,一定比现在死得还要难看!”东方渊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

“怎么会呢?东方君说笑了!”南陌言脑中想着脱身之法,与他周旋。

“不过,就算你答应我,千花明也还是要葬身这谷中。国主是聪明人,既然自己有活的机会,应该不会放弃呢!”南陌言听着他的话,心内着实冒火。上次就应该一剑了结了这家伙,省得弄出这一堆麻烦!

“东方渊,放了他,我自己了结。”千花明道。

“战无不胜的摄政王,也有如此无能之时吗?哈哈哈哈——”东方渊看着他们的落魄样子,忍不住大笑出声。

“千花明!”南陌言轻喊道。“怎么,下了床就不认识人了?我告诉你,你就是赶我走,我也要缠着你!”南陌言气道。

东方渊听到南陌言说的话,握紧拳头,“国主既然如此随便,为何那晚就不能随了我呢?”他的眼中有嫉妒,也有强烈的恨意。

南陌言不理他,看着山谷内的环境,闭上眼睛,用灵络感受着山谷内壁各个部分的厚度。如果不能在凡人面前显露法术,又不能直接杀了这些人闯出去,那就只有兵行险招了。

东方渊见他闭眼,更加生气,以为他是在暗射自己瞎了一只眼的事情。

“国主,可是考虑好了?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东方渊压住怒气,微笑道。

南陌言睁眼,“考虑好了。”千花明看着他刚刚的动作,心里一紧。

“哦,是要独善其身吗?”东方渊想这纨绔国君,定然受不了这山谷的环境,要随他出去了。

“我考虑将你另一只眼也弄瞎,让你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南陌言冷血一笑,将千花明护在身后,“还有,这个人是我的,生是我的人,死,也只能由我决定。你若是乖乖让开,我便既往不咎,若是还想打他的主意,我不介意七国变六国。”他此话一出,东方渊脸色都变了,这个草包国主,哪来如此大的口气?他愿与他成婚,已是给了他极大的面子,他竟如此不识抬举!东方渊也不愿废话,扬手一挥,示意身后的杀手动手,杀手一齐攻上来,招招凌厉,直刺要害。千花明强撑着,与南陌言一道,共同御敌。

南陌言递给千花明一个眼神,往左边有轻微裂口的地方看了看。一个杀手刺来,南陌言闪身一躲,杀手来势凶猛,又是近距离攻击,收剑不及,只刺中了裂缝旁边的岩壁。南陌言又故意引着杀手往右边岩壁处攻击,也只刺中了有裂缝的岩壁旁边。千花明收到他的眼神,也如法炮制,故意引那杀手往有裂缝的地方使力。他们随时变换位置,东方渊一开始也没看出有何蹊跷之处,后来发觉有些不对劲,但又看不穿南陌言究竟想干甚么,只觉速战速决才好,便拔出剑,冷不丁地向着千花明刺来。千花明虽然躲过,但心口下三分被刺中,吐出一口黑血。东方渊一鼓作气,又朝他心口正中处刺来。南陌言使出一招“横扫四方”,退散了那些杀手,又使出一招“移花接木”,装作要去刺东方渊,使得他剑气微微凝滞,南陌言趁势捏住他的剑尖,用力却没扭断,只是将那剑尖扭得微微变了形状,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知道国主有徒手断剑的本事,但这玄铁之剑,没有个几十年的内力,怕是奈何不了!”东方渊轻蔑地看着气力渐渐衰弱的他们。南陌言极为生气地踹了岩壁几脚,又拿剑狠劈了几下。那裂缝悄悄地慢慢扩大。

“好罢,既然逃不出去了,我便答应了你。”南陌言站得离千花明远了些,“这个人,掌权苍梧多时,我早有除他之心,你,看着办罢。给他个痛快便是!”

“国主,原来以前所说,皆是诓我?”千花明眼神哀痛,东方渊从未见过他这般可怜模样。

“自然。”南陌言道。

“哈哈哈哈……想我千花明为苍梧鞠躬尽瘁,却落得如此下场……”千花明吐出一口鲜血,晕在一旁。

“如此,方是明智之举。”东方渊面露喜色,就要举剑来杀千花明。

“等等,在此之前,我得要你发个誓,一生不得负我,出去后立即撤兵,与苍梧永远和平相处,不得挑动战争。”

“这有何难?”东方渊听他这话,以为他真要跟了自己,当即应承下来。

“我要你用五成内力喊出,方可见你诚意。”

“好!我东方渊发誓,与苍梧结秦晋之好,一生不负南陌言,待苍梧子民如东方子民,绝不妄动干戈,随意挑起战事!”他内力深厚,话一说完,整个山谷都震了一震,那些裂缝以可见的速度开始扩大。东方渊心里的不安又开始了,“国主,让我即刻了结了他,我们快些出去罢!”他上前一步,头上却掉下一块石头来。南陌言趁机扶起千花明,狡猾一笑,用尽全身力气,掺了三成灵力踹了裂缝处一脚,几处裂缝开始相接,露出暗红色的物质来。

“南陌言,你诈我!”东方渊气急。

一股红色的熔浆从裂缝处流出,紧接着一股又一股的熔浆蜂拥而至,入口地势低,岩浆都往入口处流去,东方渊等人见状,又气又急,但保命为上,想这两人在里面也撑不了多久,只好撤退。

“往后面走,有一处石门,那里是另一处出口,转动上面的石盘……”千花明醒来,强撑着精神说道。火虫噬心,体内原本的火毒又开始发作,周围又都是熔浆,他感觉像有千万重火在烧。南陌言小心地避开掉落的岩石,往后面寻找。果然看到一处陈旧斑驳的石盘。南陌言让千花明靠在一旁,自己上前去转动那个石盘,那石盘颇有些难以转动,他的手磨破了皮,鲜血浸在上面。费了一番气力,那石盘终于有些动静了,上面剥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小盘嵌着大盘,暗处的齿轮开始运作。

“花花……”南陌言见门要开了,正准备去扶千花明,谁知此时头上掉下一块岩石,长长的裂缝口子,岩浆自上倾泻而下,挡在两人之间。千花明眼疾手快,将南陌言推向石门那边,才避免他被岩浆砸中。

“快走啊!”千花明怒喊道,南陌言想伸手来拉他,他却连连摇头后退,岩浆开始交汇,上方的裂口越来越多,热气升腾的岩浆中还有翻滚的火虫。“千花明,你给老子不准动!”南陌言慌道,但是岩浆越来越多,山谷也越来越热,逼闷的热气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快走啊——不然我们两个都走不了!苍梧可以没有摄政王,但不能没有国主!”熔浆向着千花明的方向流去,包围了他,南陌言周遭的岩浆也越来越多,逼得他不停后退。

“快走——”千花明举剑,将剑掷在了松动的岩石缝上,裂缝扩大,一块石头落下,彻底拦住南陌言与千花明之间的路。千花明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去,不去瞧南陌言的神色。

南陌言看着熔浆将千花明包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他!

头上一道惊雷闪过,劈开了晴丽的天色,日光照见谷外的生机勃勃,谷中却是生死两重天,千钧一发,一片火海。

南陌言自动忽视了那道惊雷,一道熔岩自他上方流下,却登时为虚无。他的周身,出现一个幽蓝色的冰盾护罩。附近水汽极少,他想要凝水成剑,却因为高温和缺水无法铸成,剑身只有一半。心一横,他划破臂膀,鲜血流出,一把红蓝交杂的剑出现在他手中,他拿那剑劈开了阻挡的岩石。岩石破碎之际,冰剑化为虚无。

千花明一惊,只听身后一阵巨响,南陌言强拉过他的手,迅速出了山谷。口哨声响起,平日里常常骑着的马儿来到身边,扶着千花明上马后,他翻身一跃,也上了马,便立刻向苍梧赶回去。

两人离开山谷又一段距离后,只听得一声冲天巨响,原本休眠多年的火山,此刻竟然完全爆发了,大片大片的熔浆流向周围,也不知道蔓延了多长距离……南陌言回头望了望,眼中划过一丝愧色,但并未停下,反而加快速度,赶往苍梧。千花明和他,都不说一句话,也没有问他,为何能将他带出山谷。

第18章:欢爱

他们回来时,黑狄国已经退兵。千花明回了摄政王府。南陌言回到宫中,隔了些时辰便去了摄政王府,暗卫报告说主子正在沐浴,南陌言便进了千花明的寝殿。

“你,不是南陌言?”千花明隔着一层望云纱,泡在浴池里道。

南陌言顿了顿,他知道千花明早就知道他不是南陌言了,山谷里发生的一切,只是更加肯定了他的想法。“你,在说笑罢?我是……”

“你如今还想瞒我吗?我原本以为你会主动与我说,但现在看来,你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打算!”千花明低沉着嗓音,却仍是不愿吼他。

“我是不是南陌言,就那般重要吗?你在意的,只有这个苍梧国主吗?”南陌言心中吃味。

“是,我的眼中,只有一件事最重要,那就是力保苍梧国泰民安。”

“你为何不敢与我当面说?”

“本来我以为自己可以做戏到最后的,后来发现不必如此。”

“你,一直在与我做戏?”南陌言想要冲进去问问他。

“你别过来!”千花明止住他,“我觉得恶心!”

“恶心?对了,我竟然忘了,你是不好男风的……“南陌言轻舒一口气,忍住想用拳头揍他的冲动,“既然如此,为何要与我做戏到那般程度?”

“我这个人,一向不择手段。有你帮衬,朝中大臣与王侯自会少找我许多麻烦;你与那东方渊少时曾有婚约,若是哪日一冲动就联手灭了我,那我岂不是极为无辜?”

“无辜?”南陌言冷笑,“所以前番种种,你只是想断了我的退路?”

“内有大臣离心,外无援兵相接,此时的东方渊,怕是内心恨极了你。我知你有些本事,若是从今以后安心当个傀儡国主,我可以留你。若是不愿,野心之人大有其者。”

“你做这些,都只是为了让我当个爱国爱民的傀儡?”

“这个自然。若不是你是寒冰体质,恐怕我还不能与你相亲,看在你身子还算干净的份上,我日后若有心情,你我亦可共赴巫山。”他像是在说着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语气中并无半分难堪与羞愧。

“呵,共赴巫山?”南陌言退后两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国主虽不笨,这次却算反应最快的一次了。我故意引东方渊去那里,被围困至绝境,想必应能见识你真正的面目,如今看来,也不算是太失望。你是哪路神妖,我管不着,你叫甚么,我也没兴趣知道。若你胆敢动我苍梧,我必然不会轻饶你!”

“你用自己的命来算计我?千花明,你够狠!”南陌言踉跄了两步,强行使用灵力的身体有些重心不稳。

“国主过奖——我怎能算到,国主有如此本事,将烈焰山谷搅个天翻地覆呢?”

“若我想不出办法,你不是要与我一同葬身于斯?”

“烈焰山谷地形复杂,但我在此地待了三年,何处有出口,何处有机关,早已烂熟于心。告诉你的石门,不过是一处出口罢了!不过经此一役,东方渊对你彻底死心,东方国又元气大伤,倒是意外之喜呢!”

“千花明,你……”

“国主,该问的都问完了。请出去罢,与你多待一刻我便觉得憋闷!”千花明似乎一句话也不愿与南陌言多说。

逐客令已下,南陌言看着纱布后的身影,将手中的剑插入地板,直入五寸,终是没有说一句话便离开了。

房内安静了小半个时辰,千花明叫来暗卫,“离开了?”内力散去,千花明的声音比刚才虚弱了不少。

“离……”暗卫话还没说完,便见南陌言转身回来,一脸怒气,眼带寒冰,吓得他不自觉地就让开了路。南陌言叉着腰,气冲冲地冲进房间。

“主子……”

“下去罢!”暗卫告退,南陌言一脚将门合上。

“国主可还是有疑问,臣下很乐意解答。”千花明虽然这样说着,语气中却带厌恶。屋子中沉默着,南陌言没搭腔,千花明以为他走了,却没想到他收敛了气息,宽衣提脚直接进了浴池。

“国主,我说了不喜男风……”南陌言没有搭理他,欺身而上,直接坐到了他的大腿上。千花明面色潮红,眼珠已经变成血红色。南陌言直接以吻封缄,千花明感觉有一股血腥味,在口中慢慢散开,是南陌言的血!

“千花明,你个混蛋!混球!臭花!烂花!村口没人捡的野花——”南陌言离开了他的唇,唇上还有些血珠。千花明眼中的红色慢慢褪去,目之所及,尽是喋喋不休的南陌言,关怀的、愤怒的、担忧的南陌言。

“南陌言,你给我滚——”千花明做出一副疏远的模样。

“千花明,你混蛋——”南陌言眼中有粼粼的水光,“我是没有告诉你我真正的名字,可我从来没有伤你之心。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我留下,这么想把我推开吗?”

“不想,请你快些离开。”

“你真的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第一,烈焰山谷虽然是个杀人的好地方,可东方渊大可在外面就将我们包抄围剿,何必要多此一举?不过是你想解此困境,才不得不入了山谷;第二;凭你的实力,大权在握,何必要那些大臣的支持?你既然不喜男风,自是不必委屈了自己;第三,我看上的人,只有我不要他的份,从来没有被嫌弃的道理!”南陌言坐在他身上,一脸骄傲地看着他,宣示着自己的主权。

千花明不语,似乎是在思索如何应付。

“阿陶,叫我阿陶罢!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但请你相信,我绝无伤你之意。”他看着千花明,眼中是满满的温柔。

“我该拿你怎么办?赶也赶不走,真是个难缠的家伙……”

“谁让我犯到你手里了呢?你要知道,能得到我的喜欢,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喜欢吗?南陌言脱口而出“喜欢”二字,定定地看着千花明,原来自己对他抱有的,一直是这种感情啊!

南陌言捧起千花明的脸,认真地望着他:“我喜欢你,千花明,是才发现却好像喜欢了很久的喜欢,以前我一直觉得这种感情我不会有,因为人类实在是太脆弱了,会老,会伤,会死,所以喜欢一个人,太奢侈也太冒险了。但是这次,我不想放手。”他抱住南陌言,肌肤相亲,千花明感受着来自他身上的凉意和内心的温度。“不管你有甚么理由,如果你真的要与我断个干净,那就推开我,我绝不会再纠缠。日后你若变了心意想要回转,我也绝不会回头。你若想我留下,就不要推开我,我会陪着你,永远。”南陌言的身子有些发抖,似乎在害怕,千花明从未见过这样的他,胆小,勇敢、执着却令人心动不已。他抬起手,覆上他的肩膀,“要推开我了吗?”南陌言垂下眼睑。千花明将他抱得更紧,“你为甚么不能再笨一点?再生气一点?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我该拿你怎么办……”千花明止不住地叹息。南陌言蹭了蹭他的脸,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你为何一定要我离开?”南陌言看着他,眼里有种被洗濯过的干净。

“你跟着我,总是受伤……我有时想着那些老臣的话,或许有些道理。东方渊为人狠毒,他要对付的人是我,你其实不必……”南陌言堵住了他的唇,还在舌尖处咬了一下,千花明耳朵又红了,南陌言看着他娇羞的模样,甚是满意。

“以后你再不老实,说要我离开的话,我就亲你!”南陌言一脸得意的模样。千花明看着他,想摸上他的脸,可手掌处却出现一条长长的红线,延伸至上臂,“花花……你……”千花明看他有些惊讶的表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

“山谷里,火虫毒……”南陌言有些生气地看着他,他当时还说自己没事,那老君的三味真火滋养的毒物,连他都要忌惮三分,千花明在里面待了那么三年,想必受毒气侵害已久,此番又去,定是引出积年旧毒,看他神色,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却还强撑着身子不要他担心,南陌言心里五味陈杂。

“无碍,老毛病了……”千花明的体温越来越高,南陌言与他接触的部位都变得灼热起来。

“你还是不要离我太近,火虫毒,是会传染的……”

南陌言听了这话,反而离得更近了,原来他前番话语,是在担心此事!南陌言想着解救之法,既然金蚕蛊能解百毒,想必也可以适用于火虫毒。千花明似乎看穿了他在想甚么,“不要!金蚕蛊只能为一个宿主服务,你将它逼出来,它便与一般的蛊虫无异了。更何况,金蚕蛊虽毒,于我体内的妖毒,却并无多大助益。”

“我……我……”南陌言有些急了,老君这三昧真火着实气人,火?等等,他的寒冰体质不就是它的最好克星吗?他若渡他些灵力,且有金蚕蛊辅助,这毒应是可解了罢?千花明紧咬嘴唇,闭紧双眸,似乎是在极力忍耐的模样。南陌言击起一片水花,灭了房里的灯,只留下浴池旁的一小盏。

“我现在给你解毒,你不要乱动……”南陌言听着千花明细碎的喘气声,耳朵微微红了。

“阿陶……”千花明恢复了些气力,轻轻出声,他明白他在做甚么,忍不住低声唤了他的名字。南陌言一顿,停下了。“你,现在有力气吗?我,不是太会后面的……”千花明听了这话,轻笑出声,原来平日里一直调戏他的阿陶,在此事上还是这般生疏。

“我没有力气,这样,我教你……”千花明低沉着嗓子,似乎压抑着甚么、

“好……”

“想着平日里我是如何做的,你就怎么做……”

南陌言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千花明轻笑出声。

“笑屁——”南陌言骂道,“你恢复力气了吗?”

“平日里你不是总说要在上面吗?”千花明忍着笑意问道。

“我、我今日没力气……”南陌言明显底气不足地说道。千花明翻身而上,将他抵在浴池边上。“你不是没力气吗?”南陌言侧脸道。

“阿陶如此焦急,为夫怎敢不拿出力气来,尽心伺候呢?”

“做就做,谁还怕了你不成?”南陌言可不想被他轻瞧了去。

千花明抱起他坐在浴池边,擦干净二人身上的水珠,“阿陶,阿陶,阿陶……”他在他耳边不断呢喃着。

“在呢……”南陌言应道。

“说你喜欢我……”千花明这副语气,就像是一个讨要糖果吃的孩子。

“不说。”南陌言不想让他太得意。千花明一口咬住他的脖子。

“说吗?”千花明咬了下南陌言的耳朵,然后在他耳边低语,茶叶清香和着梅花香,缠住了二人。

“千花明,你的节操呢?”

“阿陶面前,我何时有过那种东西?”千花明一点一点,像是在品尝甚么绝世美味。

“千花明……”

“说吗?”

“不说……”千花明听到这话,停下了动作,南陌言以为到此结束,松了一口气,谁知千花明起身,一把将他抱上了床。

南陌言感觉身上的衣服被慢慢剥落,千花明压了上来。“你知道,我今日让你走,还有一个原因。你体内有金蚕蛊,虽然与我欢好,确实能缓解我体内的毒,但我今日,恐怕会有些无法克制,会伤了你。”南陌言自然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他寻到自己的腰带,将自己的双手绑住,“这样,就算我想逃,也逃不了了。”月光轻洒进来,千花明的喉结动了一下,“你确定要留下来?”

“千花明,老子乐……”南陌言的唇再次被堵住,茶香在齿间散开,似乎要浸到身体里。

两人在房内待了一天一夜,此时千花明身上的毒已经全部解了。南陌言体力不支,已经晕过去了,千花明虽有不满足,中途上了两次药,可下一次只会更加疯狂。看着他身上全是自己弄出的痕迹,千花明很是满意,又满腹心疼,为着自己的鲁莽与无法克制。闻着满室的梅花香,他细心地替他擦药。

“痛……”南陌言感受到药膏的清凉感,还有过于炙热的目光,便醒了过来。“花花昨日服侍得很不错,回去我就让御史监赏你……”南陌言一醒来就调戏千花明,昨日被他欺负得太惨,今日总得找回些面子。“本王还能再服侍……”千花明就要压上他的身子。

“我错了……”南陌言赶紧认怂,腰间没有平日里那么痛了,但是身上各处还是酸疼得紧。他想转移下话题,便问道:“那东方渊的眼睛,是怎么瞎了的?”

千花明似乎很不满意他在此时提起旁的人,还是个男人,但还是回答道:“那日你虽未与他发生甚么,可他到底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便在他回去的路上,送了点东西。”

“可他防备心极重,纵使你设下圈套,这也太轻易了些……”南陌言扳开他握着自己腰际的手。

“我让毒老下了点毒,在你的身上,他碰了你,那毒便会慢慢侵入眼睛周围。他若是与你真的做到最后一步,想必此刻已不在人世了。”

“你对我下毒?”南陌言道。

“放心,那毒药只有一日之用,是专门用来对付东方渊的,不会伤了你。”

南陌言看着他,却觉得他这样的行为并不讨厌,如此开门见山地坏,还坏得可爱,他倒是觉得很是有趣。

“摄政王殿下,你这样的性子,我倒是很喜欢,不若我纳了你,做我的宠妃罢?”南陌言刚说完这话,便感觉到身下的异动,连忙缩起身子,把后面要说的话给憋了回去。

“以后还这样吗?”千花明捏着他的脸道。

“生活一本正经多无趣啊!调戏调戏,增添乐趣嘛!”南陌言道。

“以后只可以这么调戏我,不能调戏别人……”千花明又转为一脸哀怨,可怜地看着他,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个……有点难度……”眼见千花明又要吻上来,“我尽力……尽力……”“你让老子改了千年的毛病,这个还真是有点难度……”南陌言心内腹诽。“那个,你能别这样看我了吗?”南陌言此时的手仍然被绑着,千花明昨日没看太清,今日见了这副活色生香的模样,喉结又开始动了。

“阿陶,你真是秀色可餐!”

“这个自然!”南陌言一直觉得诚实是种美德。

“阿陶,你觉得我昨日的表现是不是很好?”

“这个……自然!”

“阿陶,我喜欢你……”

“滚开……你大爷的……”南陌言再次醒来时,又过了一日,他身上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千花明的怀里,看他处理政事。

“醒了?”千花明精神恢复得极好,南陌言却是头昏脑胀。

“你个混蛋,说好了三次,又做了那么多……”

“可是阿陶自己跑进来的,还说要在上面,为夫自然不敢忤逆,只能乖乖照办了……”千花明说完这话,还一脸委屈地看着他。南陌言觉得他已经彻底进化为狼了,每次都差点把他吃得皮骨不剩。这个祸害,还是只祸害他罢,不然放他出去,指不定祸害多少姑娘!他躺在他的怀里,安静地看着他批改奏折。千花明感觉随身带了个冰鉴,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垂下,吹弹可破的如玉肌肤,抱着他是说不出的舒畅与惬意。这次是有些过火了,得让他好好休息。

“阿陶,我喜欢你,喜欢你……”千花明在他耳边低吟着,南陌言装作睡着的模样,听他不厌其烦地说着“喜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夏日微风穿堂过,门边香穗随风飘扬,牵扯着风铃,午后的阳光热烈而温情,照在他们的身上,岁月似乎都慢了一拍。

介子寻和须长风从边关回来,便看到这一幅画面,又不能打断他们,心中真是吃味,各自回屋洗漱收拾去了。

千花明带走的五万精兵,其实并未带到烈焰,而是埋伏在了落雁关附近,他只带了百名侍卫前去烈焰国,想取回母亲的骨灰。纵然知道东方渊不会给他,但他还是去了。在离开前的一段日子里,他与南陌言探讨兵法,发现他极有天赋,便时常在旁引导教诲。

南陌言在离开前,留下一空城计和下毒计,让苍梧大开落雁关城门,命克瑜和李进将城中居民挪去了别处,又命李进在城中埋伏,介子寻在城楼上弹琴。在黑狄国看来,就像是一座空城。黑狄国不敢贸然进城,只在城外驻营。

之后,须长风前去出使,却趁人不备在黑狄国营帐中下了毒。黑狄国国君想扣留住他,他却奉上了南陌言早就准备好的一番说辞:“那东方渊毫无人性,既能掘他人的墓,就能不遵盟约之誓。东方、烈焰、苍梧三国互相制衡,若是东方吞了苍梧,那下一个,便是实力位居七国第四的黑狄国……”说得黑狄国君疑心后,又道:“我本为毒老,装作使节来此,黑狄国君应该知道为何?”

“你……你下毒了?”毒老的本事,七国早有听闻。但没几个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须长风奉上解药道:“国君莫怪,这是一半的解药,我也没下多少。趁着毒性未完全扩散,您的两个将领和那些士兵还有救……”

“报,军中士兵突染疾病,军医不知是何等毒物——”守兵来报得很是时候,黑狄国君怒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杀我容易,但你杀了我,埋伏在城内外的苍梧士只怕会士气大振,为我报仇呢!”

“你……”黑狄国君万万想不他会将埋伏之事和盘托出,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他自己。

若是黑狄国出兵,定会遭受埋伏,死伤惨重;若是不出,自己便要向苍梧国呈上和平条约,如同以往一样,劳民伤财。

“国主说了,此次的事情,因奸人挑拨而起,但黑狄国君也得负上一部分责任。所以朝贡只需按以往的五分之一即可。国主说今年黑狄国收成欠佳,这次的贡品可缓交三年,且此三年间,不必来朝。”

“当真?”

须长风掏出一封契约书,上面有南陌言的印章和签字。

黑狄国君叹了口气,在契约书上签了字……

第19章:七国乱

今年的雪,降得格外早些,各国都是一片雪白之色,唯独烈焰国,因为烈焰山谷的缘故,降雪甚少,但依旧很冷。

烈焰王宫内,宽阔空荡,四个角落里都有熏笼。烈焰云极坐在王座上,一袭浅白的百合貂裘曳地,无甚精神地看着站在一旁的东方渊。

“东方国君,你有事便快些说,我最近可是很忙呢!”烈焰云极头上的步摇轻颤。

“烈焰国君可真是好性子,”东方渊笑道,“我前些天遇见南疆族长之女,偶然听说那金蚕蛊有一对,她都给了她那未来的夫婿须长风。”

烈焰云极微微坐正身子,“一对?”

“对啊,世上仅有的一双金蚕蛊,都在须长风手里了。”东方渊观察着她的反应,“令兄命在旦夕,就算他们要救南陌言的性命,也还有多出的一只金蚕蛊。可这几人却如此冷心冷意,冷眼瞧着你的王兄死去……”

“够了!”烈焰云极站起身来,走下御阶,步摇猛颤。

东方渊怎肯就此住口?他端正颜色道:“云修君性情温和善良,连蝼蚁都不忍踩伤。当年千花明替南陌言为质烈焰,云修君不忍他在烈焰山谷遭罪,便在王前求了三天三夜,还被盛怒之下的烈焰国君打入水牢,身体自那时起就一落千丈。后来又身中剧毒,身子虚弱,毒素自然扩散得比常人要快些……”

烈焰云极怒视他一眼,里面已有了一国之君的威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非是想激怒我,然后利用烈焰国去攻打苍梧,你好坐收渔翁之利!”

“我从未说过自己没有这样的心思。”东方渊倒是坦诚了自己的无耻,“南陌言将千花明推出去送死,云修君却豁出性命保护了千花明,可在生死关头,千花明却选择保护他的国主,而舍弃了云修君。可饶是如此,千花明等人来烈焰国时,云修君本可杀了他们泄愤,却仍是放走了他们。世间恩义,总是被辜负。”东方渊叹了口气。

“哼,哥哥不喜杀戮,他放过他们,我如今又大兴讨伐,横尸遍地,他定不会希望如此!”烈焰云极心中恼怒至极,可还保留着冷静和理智。

东方渊的嘴角闪过一丝微不可觉的笑意,“是不愿意杀呢?还是不能杀?”他面具下的重瞳眸子,亮得教烈焰云极惊心。

“苍梧、烈焰和东方三国鼎立,若是苍梧倒了,那便无制约东方的力量。令兄定是担心,若是杀了千花明等,在他走后,东方会举兵讨伐,怕你一人招架不住……”

“哥哥……”烈焰云极当时悲伤过度,也并未多想,她总以为是哥哥心善,不愿死前多生杀戮。

东方渊见她神色伤感,已没了之前盛气凌人的模样,便给出最后一击:“可是,若烈焰东方联姻,合力剿杀苍梧,已是亲家的我们,又何必大动干戈呢?”

烈焰云极看着他,顿了许久,“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何非要灭了苍梧?仅仅是因为南陌言拒绝了你的求婚?可我见你,虽然狠毒,却并非丧失理智之人。”

东方渊没想到她会这般问,眸子略暗:“既然做不了站在光里的那个人,那就成为一个强者罢!”

烈焰云极黯然一笑,“既然我哥哥死了,那便要他们一同陪葬罢!”

东方渊道:“那便多谢烈焰国君相助了。”

“只是一点,我虽会与你成婚,但绝不会有夫妻之实。”

“成婚之事,以国君的意愿为上。”

烈焰云极闭眼,似乎是很累了,东方渊也不废话,静静退出。

一名跟随烈焰云极多年的暗卫悄然而至,“主子,那东方渊不是个善茬,您不需要再考虑一下吗?”

“考虑吗?哥哥考虑烈焰百姓,考虑父王,考虑母妃,考虑我,可……可谁来为他考虑考虑?”

暗卫低头:“只是一旦开战,烈焰国怕是会死伤无数啊!”

“你以为我们不与东方渊联手,他就不会觊觎烈焰了吗?”

“可就算东方攻打烈焰,总还是可以求助苍梧,毕竟云修国君曾……”

“上次已经欺瞒过苍梧了,这次便是东方真的要攻打烈焰,苍梧怕也只会袖手旁观。即便千花明力排众议,带兵来救,那东方渊怎会让他有这个机会……”

“原来主子并未被他蒙蔽。”

“烈焰战后,东方碍着我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好歹会安分些时日。借那段时间休养生息,烈焰未必不可与东方一战。”

暗卫看着烈焰云极日渐美艳成熟的面庞,拱手退下。

烈焰云极窝在王座上,轻轻道:“既然要下地狱,那就一起罢!”

七日后,东方渊带着大军来到了苍梧的落雁关外,却并不攻城,他在等待一个消息——一个千花明绝对不会怀疑的人,将要带给他的消息。

午时,密探长来报:“恭喜主子,成了!”东方渊看着手中的一个白色瓶子,心道:“烈焰国君,真是你感谢送来的东西啊!还有,毒祖……千花明,你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和你同出一门的师弟,是为报仇而来的罢?还有烈焰云极,蠢货,旁人说救不了,你就真的以为救不了了吗?”

“主子,上次您从苍梧带回的武器和护甲一类的东西,每名战士都配了……只是,那瘟疫厉害得很,当初烈焰番天就是因此丧命,咱们的战士虽然提前做好了防备,但恐怕也无法全身而退……”

“传令下去,这场出战,我军百万之师,定可获胜!敢有后退者,力斩无赦!”东方与其余四小国土地南北相连,便施合纵之术,对各国许以利益,或者用些隐秘的卑鄙手段,最后集合百万之师,出兵苍梧。

“是!可是主子,那瘟疫……”

“苍梧处出的瘟疫,我们怎能未卜先知?”东方渊冷笑着,看了一眼密探长,密探长寒毛倒立,只能低着头。

“不过我得神明相助,有了解药。若是有人得了瘟疫,只要能杀死十个苍梧人,待战事结束后,便教他去领解药。”

“可是我们并没有解药……”

“战争都结束了,那些人如何处置,你不知道吗?”东方渊的重瞳闪着剑的冷光,密探长不敢再有微词,便道:“一切听凭主子吩咐!”

“传令下去,即刻,进军落雁关!”

“是!”

铁骑踏尘而来,撕裂开落雁关的安静与沉闷。

千花明接到东方渊要讨伐的消息后,早早地便请了王命,要去落雁关应战。可南陌言一想到上次烈焰山谷的事,便硬要跟着去。

那群老匹夫,自然又是跪又是拜的,说南陌言上次偷溜出去差点丧命,已经不合国主的规矩。此次东方国携百万之师而来,势头凶猛,若是他不小心有了差错,他又无子嗣,苍梧该如何是好?

“行行行,我不去总成了罢?退朝退朝!”南陌言懒得与他们争论下去,老子的腿长在自己身上,想何时溜就何时溜!

很可惜,南陌言的心口不一,这群活过两朝的老臣,也想到了。他们使出屡试不爽的一招——跪!还轮班来守!守在南陌言寝殿前,议事厅前,御书房前……南陌言所到之处,皆有他们的身影。更何况,贴身还有个御史监跟着,盯得比麻绳还紧!

千花明虽没拦着他,却也不想他去冒险。正好借这帮老臣,阻止他去前线,自己却已经提前启程,早于东方渊两日到了落雁关。

南陌言被困在宫里,只能生闷气。

千花明走后没多久,宫里就开始流传起“他是妖孽之子”的谣言,还说红瞳之人杀戮过多,上天不忿,会给苍梧降下瘟疫,死伤无数。南陌言本是不知,可是碍不住有人嘴巴快,在上朝时便上了奏折,说要替换将领,让千花明回来。

“花花刚走,这群人就开始玩心思耍诡计,没一刻消停的!”南陌言心里着实不耐烦,便道:“那依着季大人的意思,换谁好呢?”这季玉林,早看出来他心思不对,之前不动他,是想给他个机会。不过他既然始终不悔改,那便趁此,一起揪出他的同党罢!

“右将军钱进经验丰富,又勇敢果毅,家中三代为将,正是合适人选。”

“哦?还有谁,和季大人一样的想法啊?”南陌言站起身来,龙袍一扫,俯视着朝下群臣。

“臣李进附议。”

“臣王青附议。”

“臣胡勇附议!”

“臣李毅附议!”

苍梧是信神之国,一半的臣子都恐怕流言为真,瘟疫横行,苍梧战败,面临灭国的危险。

南陌言真想指着这群老匹夫的鼻子,痛骂一通,但此时不能与朝臣起冲突,否则会给千花明带来更大的麻烦。“诸位为战事着想,孤很是欣慰。只是,临战之前,突然换了主帅,扰乱军心且先不说。便是换了主帅,有谁能保证这场战一定能赢?谁敢以性命担保,换了右将军钱进,我军便能攻克百万大兵,凯旋而归?谁敢?”他声音不大,却将利害关系说得分明。

无人应答,丢官事小,自个儿的性命才要紧。

“臣敢——”殿外走进一人,打破了朝堂上的寂静。千仞将军戍守边疆归来,连铠甲都没来得及脱掉,便佩剑进了大殿。御史监已经将详细情况都告诉他了。

“千仞将军,咱别闹好吗?”南陌言扶额道,就算真的战败,您是千花明的老爹,谁还敢砍了您不成?

千仞的眼里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消失。

那些与千花明有过节的臣子,见有人敢拿性命作保,又壮了胆子,“国主,千仞将军德高望重,既然他都如此说了,那这更换主帅一事,可要尽快决定了。”季玉林拱手道。

“季大人……”南陌言真想教他闭嘴,“国主,臣有几句话,想问问几位大臣,可否?”千仞恭敬道。

“请。”千仞大人啊,在前方的是您的儿子,平时不待见就算了,此刻可别让他“后院起火”啊!南陌言心里很是忐忑。

“敢问各位,从王宫到落雁关,最快的信使要耗上几天?”

“这……最快也要三天罢!”

“那再请问,东方渊此刻是否已经到了落雁关外?”

“这个……自然。”

“两军交战,最忌讳甚么?”

一些老臣面面相觑,“忌讳……动摇军心。”

“此存亡之时,尔等要撤换将领,可是会动摇军心?”

“是……但是……”

“右将军经验虽然丰富,可与东方渊交过手?知道他的作战习惯?”

“这……”

“此去落雁关最快也要三天,谁能担保路上没有埋伏?就算没有埋伏,若是两军交战正酣,我军突然要撤换将领,士兵还如何安心作战?”

“这个……我等也不知,我们只是文官……”

“既然屁都不知,胡咧咧个鬼啊!”

“粗俗!千将军,你……”文官觉着武官粗鄙,武官觉着文官纸上谈兵,两边向来是不对付,可是千仞将军如此明目张胆地骂人,也忒教他们不悦了。

千仞用军营里骂人的话来骂这群老匹夫,南陌言差点没忍住笑了。原来,千仞将军心里,还是认可千花明为苍梧所做的一切的,断不会为了旁人而舍弃他,关键时刻还是会护着他。

“国主,”千仞将军转向南陌言,“您是苍梧之主,不能为了一人而不顾朝廷安稳……”千仞说教起来,跟千花明有得一拼,但南陌言感念他出言维护花花,很是耐心地听着。

“流言无羁,东方渊向来卑鄙,妖孽之言,怎可轻信?”千仞不屑地看着这群没脑子的臣子,嗤之以鼻。

“可……可您以前不是也认为千花明是妖吗?”季玉林不肯罢休。

“老子的儿子,骂骂如何了?”千仞白了一眼季玉林,腰间的佩剑抖了一下,季玉林被吓得后退一步,“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干旁人何事?再说了,骂人出气的话,三岁稚童尚且转眼就忘了,诸位真是好记性啊!”千仞这话够毒,将文官与三岁稚童相比,他们若是承认自己记住了他骂人的话,那便是连三岁稚童也不如了。若是记不住,那这流言也可到此为止了。南陌言终于知道花花的伶俐口齿是随谁了,难怪舒雅夫人要拼命为他生下孩子,看他气宇轩昂,相貌不凡,便是年逾四十,也仍然有这一份“老骥伏枥”的气概。说话又这般有趣,做他的夫人,定然是不会委屈无聊的。想到这里,他还真想见见那位传说中的舒雅夫人呢,只可惜佳人已逝,连画像都没有留下。

“既然流言无稽,诸位就不要再提了。”南陌言权当看了场闹剧,打了个哈欠,“无事便退朝罢!”

“退朝——”

“恭送国主——”季玉林低头拱手,但眼睛里有着浓浓的不甘和怨毒。

“千仞将军,请等一等。”御史监追住了正要回府的千仞。

“大监,国主寻我?”

“是,请您跟我去一趟御书房。”御史监恭恭敬敬道。

“好。”

千仞进了御书房,御史监便将门给带上了,在门外守着。

“国主。”千仞行了个礼。

“千仞将军请起,请坐。”南陌言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只有淡淡的茶香在空中飘荡。

南陌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见到千仞,他总有种莫名的压迫感,果然和千花明是父子啊,两人的气场都很强大。“千仞将军,我想告诉您一件事。”

“国主可是要说你与千花明的关系?”千仞心里头明亮如镜。

“您都知道了?”南陌言看着他的反应,不知道他是反对还是赞成。

“嗯。略有所闻,国主也不必担心我会反对,我只问国主一句,可畏人言否?”

“人言?”

“便拿今日之事来说,我能为千花明说上一两句,这群老匹夫知道我与他关系不好,还会稍微公允地听上一两句。但您如此明显地,处处维护他,早已失了帝王的威信和公平,纵使您说的是正理,可他们只会认为,您在偏袒千花明。”

“可难不成,我要同他们一样,处处给他绊子吗?”南陌言不解。

“臣子所要的,不过是一个公允和一点点君心,可是是人就会心有偏袒,不能端平这一碗水。”千仞叹了口气。

南陌言从未见过千仞有过一点点丧气之色,从前总以为他是因为舒雅夫人的死而不待见千花明,还有从前的南陌言,也不待见千花明……难不成,他们的“不待见”,只是为了保护他?从小生活在保护伞下的他,定然没有现在这般强大冷静罢?

“你也别将我想得这般伟大,我确实是因为舒雅的死而不欢喜他,可为人父亲,既然不能时刻陪着他保护他,那便让他有力量来保护自己罢!”

南陌言知道千仞说的是实话,可是心里还是忍不住气愤,就为了这样的理由,花花的亲生父亲,就要将他拒之门外?就要让他去别国为质?就要让他身处朝堂风波和沙场厮杀之间?

“甚么狗屁理由?”南陌言忍不住骂了出来,“我尊称您为千仞大人,只是因为您是他的父亲,可这并不代表,我认同您的所作所为。”

“国主……”千仞有些吃惊,方才还彬彬有礼的国主,怎么突然这般骂他呢?

“你按照自己的意愿,逼他成为一个强大无情的人,可你从未问过他,想要甚么?”

“在这样的乱世里,自己想要甚么,就一定能得到吗?”千仞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那他变得强大,变得孤立无援,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吗?”

“至少,在困境面前,他可以自救。”

“呵,千仞将军,原来你也是个懦夫!”

“你……”千仞一生杀敌无数,从未胆怯过,乍一听到有人说他胆怯,那久经沙场的杀气便迸发出来了。

可南陌言丝毫不惧,反而盯着他的眼睛,带着一股更大的威压,“你迫着他成长,逼他在绝境里自救,却从未想过,那时的他只是个孩子,他不需要一个人来告诉他,你要坚强,你要变得强大,他要的,不过是一份本该属于他的、来自父亲的拥抱。可你呢?说甚么保护他,连一个父亲最基本的责任都不能尽到,却要求他为了这苍梧,耗尽一生,恪守己任。您不觉得,这样太残忍了吗?”南陌言心惊,自己竟然也会以责任来游说千仞,不过,这也确实是他憋了好久的话。

“我……残忍?”千仞看着南陌言,“那你告诉我,他的出生,却是舒雅的离世,上天对我难道不残忍?”

“这是舒雅夫人的选择,若不是因为你,她怎会拼命生下千花明?”南陌言不能再让千仞把这事记到千花明头上了,也该让千仞将军自己反省反省了。

“因为我?”

“若不因为欢喜你,她怎会来到苍梧?若不来到苍梧,又怎会因为生子而辞世?”

“是啊……都是因为我……她原本就不是苍梧的人……”千仞将军的眼中满是哀戚。

南陌言见他似有醒悟,待他心情平复些,便道:“千仞将军,我刚才多有得罪。但说的也是心里话,请您莫怪。”

“罢了罢了,我终究是老了,也多亏国主一番当头棒喝。只不过,以后我还是会这般作为,该不待见的还是不待见,咱们,就以不同的方式,去偏袒自己想要偏袒的人罢!”千仞起身,准备告辞。

“千仞将军,那我可以去落雁关吗?”南陌言很是恳切地看着他。

“臣老了,戍守边疆的侍卫也累了,一回来还要守着东边的宫门。今日,且先让他们歇歇罢!”

南陌言反应过来,忙道:“多谢……岳父大人。”

千仞将军的嘴角明显勾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为严肃的表情,“臣告退。”

南陌言送他到门口,便回了寝殿。

夜晚守门的侍卫果然松懈了不少,那群老臣也没来烦他,南陌言骑着千里良驹,直奔落雁关而去。

第20章:诛心之战

三日的快马加鞭,南陌言终于到了落雁关,可此时千花明正带领士兵与东方渊厮杀,他只得在城内等候。城中住处不够,很多士兵,包括千花明,都是住在军帐里。在城内,见到士兵都带着口罩,他略感奇怪。

一同随行而来的,还有医仙和毒祖,毒祖见他来了,很是无奈,道:“国主,您这样……”

“打住打住!”在王宫内就被人唠叨得快疯了,来此处还要被人念叨,他摆出一个“求饶”的手势,须长风还是不肯停住,“你知道,师兄在此处要操心的事情已够多了,你来这里,不是添乱吗?他白天要忧心战事,晚上又要……”

“咳咳……”介子寻咳嗽了两声,给南陌言递过去一杯茶,南陌言谢过,接住喝了。

“城里又在闹瘟疫,你来也来了,日后可要小心些。不过你有金蚕蛊,也不用怕这些。”

南陌言道:“瘟疫?”他想起前些日子的流言,“是何时有的?”

“大概五天前罢!”须长风道。

“你们,听说了关于花花的流言吗?”

“嗯,师兄地亲兵,定是不会被流言所影响,但百万之众,苍梧不得不招了些新兵,心性不稳,城中百姓也是心存怀疑,这战打起来,倒比往日更加费力。而那东方渊,虽从未与师兄正面交锋,但比以前的敌人还要难缠,对他的作战风格极为熟悉。”毒祖道。

“莫不是出了内奸?”南陌言道。

“五日间排查出来的可疑人等有五十四名,可师兄从未与他们有过交往,那他们又是如何得知师兄的作战风格的呢?”毒祖疑虑道。

“许是细作藏得深了些,细细搜查,总能查到的。”介子寻这几日治病劳累,眼里带着明显的倦色。

“医仙,你且去休息罢,不用管我,毒祖,你也是,我不会给花花添麻烦的。”南陌言看到须长风望向介子寻关切的眼神,连忙让他去歇息。

傍晚,两军守兵,南陌言化作介子寻的助手,帮助照料病人和伤员。

“这位大叔,麻烦让让啊!”南陌言瞥到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穿铠甲的人进来,当时他又正在给伤员上药,并没细看。那人站在一旁,等他上完药,一把拉过他,就往千花明的军帐里闯。

“这位大叔,你、你知道那是主帅的……”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拉到了军帐里,一双红色眼睛转过来看着他,南陌言定睛细看,突然大笑起来,直到某人的眼里明显有了怒气。

“花花,你咋弄成这个样子了嘞?这胡子……哈哈哈哈哈!”

“没时间刮。”他按住笑得乱颤的南陌言,“不是不让你来吗?若是路上有个埋伏,你……你要我如何?”千花明想骂他,但话到嘴边只化为一句“你要我如何”。

南陌言不笑了,从未被人保护过的千花明,却还是能用尽心思来保护自己这个没有定性的人。从未得到过温暖,却仍能给予自己他所有的温暖。南陌言捧起他的脸,手被胡茬扎得痒痒的,“你看,我把你给我修好的玄铁剑带来了,我会杀敌,我会兵法,还会排阵,只要你需要,我就在这里。”

千花明看着他,苦笑一声,“你以为战场是甚么好地方吗?”

“我知道战场不是个好地方,所以更要来。”南陌言笑着道。

“我该拿你如何呢?”千花明搂过他,本想亲吻他,但想到自己满脸的胡茬,又收住了。南陌言却不止住,看着他裸露在外的脖子,上前咬了一口,“这是你欠我的,今日讨回来。”

千花明拿大胡子脸蹭蹭南陌言的脸,“疼!”南陌言叫道。

“知道疼还来?你不知道作战的男人血气正旺吗?”千花明逗他,“你……我也要随你出战,到时候看谁血性更旺!”比起无耻,南陌言还没怕过谁,说完还得意地摆摆头。千花明却突然起身,南陌言看着他,拿起了刮胡刀和面巾,想到他刮完胡子要作甚么,又捧腹大笑了起来。

刮完胡子的花花,又是那个丰神俊朗的摄政王,他看着某人不停勾引他的模样,心里哪里还耐得住?便抱过他,搂到怀里恨恨亲了一番。

“千花明,你能不能轻点?老子大老远跑来,可不是让你啃的!”南陌言感觉自己的嘴巴又肿了,“不能,不过在别的地方可以轻点。”他用眼神看着南陌言的身体,从上到下,一处不漏。

“你你你……简直就是饿中色鬼!”

“那赶来被色鬼吃掉的你又是甚么呢?哈哈哈哈哈!”千花明笑道。

“你……不要脸!”南陌言觉着自己吵架生涯遇到了对手,可他对这个对手竟然生不起气来。

“你……坐好!那个,不许乱动!”南陌言打掉他乱摸的手,正色道。千花明知道他要说正事,可他就是想撩拨撩拨他,怎肯停手?一双手在他身上到处游走,南陌言只好忍住身上的异样,道:“我跟你说正事,咱们这半年来操练的阵法,你似乎还没在战场上用过,不如,这次试试罢!”

南陌言所说的阵法是十面埋伏,在七国中,虽然有些出众好用的阵法,但大多都有漏洞,且灵活性不强。而这十面埋伏,是她从和妖兵鬼将等的作战中,自行开创的阵法,可以一敌十,运用得当,便不用怕东方渊的百万之师的人海战术了。

“嗯,这几天士兵还在熟悉东方渊的作战路数和此地环境,明日便可摆阵迎战。”

“你……你早就想好了?那我还来干嘛?”南陌言抿抿嘴。

千花明见国主大人不高兴了,即刻哄道:“自然是犒赏为夫了。”

“你……臭不要脸!我、我去照顾伤员!”南陌言说着便要起身,千花明哎哟了一声,南陌言连忙拉开他衣服一看,身上缠着大大小小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千花明,你是不是疯了?伤成这样还去打仗,不要命了?”他想要碰下花花的伤口,但又怕弄疼他。

“我没事,随便摸。”千花明的无耻功力,又上升了一个等级。

“不行,明日,我要和你一同出战。”南陌言道。

“不行。”

“上次与东方渊交手,你也看到了,我并不是只需要你保护的人,我可以保护好自己。你要知道,我是可以和你一起并肩作战的人。”

千花明看着他,上次从烈焰山谷回来时,自己确实答应过要让他和自己并肩作战,国主,现在也想保护他了呢!或许,自己应该让他试试,而不是一厢情愿地将他保护在自己的臂膀下。

“好。”

南陌言一愣,他原以为要费上许多唇舌,没想到花花竟然这么块就答应了,一高兴,他忍不住亲了千花明一口,却碰到了他的伤口,千花明闷哼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事。”

“那要怎样才算有事?毒祖他们怎么不劝着点,这样还硬抗,你以为自己强大到不会死……”南陌言慌忙住口,又没好气地看了眼他。

这时听得一声咳嗽,千花明道:“进来罢。”毒祖和医仙拂帐进来,毒祖赶紧为自己辩解:“国主,这可不能怪我,师兄……谁劝得住他呀!比十头牛都还倔!”

“嗯?”千花明看了毒祖一眼。

“我是说你很执着,这份精神可歌可泣!”毒祖的马屁真是随口就来。

“行了,还有事吗?”千花明使了个眼色,没事的话赶紧出去,我好不容易装点可怜,引得国主心疼,你们就别瞎掺和了。

“那个啥,我们就在附近溜达,有事喊一声,我们随叫随到。”毒祖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南陌言,南陌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话间,毒祖和医仙便出去了。

“医仙最近有些沉默啊!”南陌言道。

“你别看子寻平时不怎么用,对待病人还是很用心的。这几日,定是累坏了。”千花明难得夸一回介子寻。

“哦。”南陌言听他说着,又替他上好药,便开始低头玩自己的腰带。

“怎么,听我夸旁人,心里不大舒服?”千花明笑道。

“夸就夸呗,再说了,你说的也是事实……”南陌言并不看他,“当初我还以为你俩是一对来着……”他说着说着便吐露了心声。紧接着,南陌言便感觉自己的脑袋被敲了一下,“我们是一对?你……你难道不清楚毒祖对他的心思吗?”

“你也知道?”南陌言一下子来了精神,没想到千花明自从开窍后,看人心思很是拿手了呢!

“你想知道得更清楚吗?过来点。”千花明冲他勾勾手指,南陌言没多想就靠过去了。

“再过来点。”南陌言此时已经挨到他的身子了,“这次可是你投怀送抱。”千花明熄了灯,“你……唔……”军帐里传来各种不可细听的声音。

“哎,师兄真是精力充沛,知道国主来了,立刻找我要了点朱砂粉和绷带,现在就把人拐床上去了。”毒祖感叹道。

“嗯。”介子寻应道。

“你这几日是怎么了,怎么格外沉闷些?”

“要你管,滚滚滚!”介子寻道。

“这才像平时的你嘛!没事装甚么老成?”毒祖道。

“这已经快半年了,你何时去南疆成婚啊?”

“嘿,师弟如此关心师兄,我很是感动呢!”

“诶,人家同你说正经的!”

“这不还有半个多月嘛。到时候再说啦!”

“人家姑娘巴巴地等着呢,你可别逃了!”介子寻道。

“明天是你二十岁的生日,师兄就勉为其难陪你过过。”

“呵,谁稀罕?”介子寻瞪了他一眼。

“好困啊,这几日怎么格外累些,去睡了!师弟你也早些休息。”毒祖边伸懒腰,便朝营帐走去,“喂,那是我的营帐!”介子寻反应过来时,须长风已经睡在他的床上了,他听了会子千花明营帐里的动静,脸色微沉,随后去了须长风的营帐睡下,但这一夜,他都没有真正睡着。

夜色深黑,东方渊看着探子传来的信:南陌言已到,明日与千花明一同出战,使十面埋伏阵,吾将依照计划而行。

“主子,那人与千花明是多年的师兄弟,会不会临时反水?”

“事已至此,他就算想反悔,那些得了瘟疫的人,又怎会给他机会?”

“可我听说苍梧摄政王冷面无私,您这样做真的能打倒他吗?”

“冷面热心之人,外在的,已是攻无可攻,可既然有心,便会痛苦,便有破绽。对付他,要用最亲近的人,攻心为上。”

“这次定能一举成功,也不枉费主子悉心布置了这么些年。”探子贺道。

“你下去罢,通知他我明天就会动手。”

“是。”探子告退。

翌日,两军大旗飘扬,落雁关城门大开,南陌言和千花明一同带领十万士兵出战,毒祖和医仙在军队后方支援。

东方渊带领四名将军,身着黑色铠甲,迎敌而上。这场仗,已打了十日,前几日,东方渊海保存实力,等待时机,没有将百万之师一起用上。今日,他亲率领百万之师而来,用上南陌言给他的武器护甲,势要荡平落雁关。

千花明一声令下,十万名士兵依次摆开,但阵法不固定,时而变换成一字长蛇阵,大军一字排开,击首则尾至,击尾则首至,一边攻击一边掩护,两军厮杀开来,斗势正酣。打蛇打七寸,东方渊一声断喝,东方国的战士势如破竹,截断长蛇七寸,一字长蛇阵破。

“换阵!”千花明并不惊慌,苍梧战士也很快恢复镇定,长蛇阵头尾互转,变阵为二龙出水阵,龙本阳刚,水本属阴,二龙交合,龙之出水,其势大威,无人能挡。很快,东方国战士就死伤五千。东方渊遣出两名大将,拿着乌木剑,踩着士兵的身体,跃到二龙中间,以阴气镇住阳气,截断龙腰,使得二龙不能相会,克断阵气,二龙出水阵破。

紧接着,三才无量阵、四门兜底阵、五虎群羊阵、六丁六甲阵、七星北斗阵、八门金锁阵、九子连环阵接连被破。南陌言的十面埋伏阵,并无固定阵型,重在一个“变”字,根据时机变换阵型,有杀敌万千之效。

但这次,虽然东方国战士死伤两万,但苍梧战士情况也不容乐观,死伤一万。活下来的战士,也大都重伤,见阵法接连被破,战友死伤,士气很是低迷。

南陌言惊疑,东方渊似乎知道自己阵法的弱点,毫不惊慌,游刃有余,逐个击破自己的阵法。想到流言,想到瘟疫,还有眼前被破的阵法,他隐隐感觉,还有更大的阴谋等着他们。

从人数上和士气上,东方国完全碾压此时的苍梧国,胜负已分,没有再打下去的必要。而在正要胜利之际,东方国却突然鸣鼓收兵,还派人送了点东西些图纸和信给千花明。千花明看着图纸和信,又看看千花明,眼神深沉,南陌言被他盯得有些发毛。

而远处,东方国已经撤兵回营,战场上,有倒下的旗子和未灭的火焰,还有堆积成山的尸体,空中弥漫着硝烟、血气和尘土的味道。

千花明道:“回城!”城门大开,士兵们相互搀扶,向城中走去,千花明和南陌言骑着马,隔着一段距离,一句话不说。医仙和毒祖走出城门,迎过来,询问他们的伤势。此次战事激烈,变换起伏,他们在城楼上看得都很是惊心动魄。千花明手臂上的腿上都被砍了一刀,所幸伤口不深,他淡淡道:“子寻,去看看国主罢!”南陌言左腿上受了些伤,医仙扶他下马,毒祖扶着千花明。

千花明和毒祖在前面走着,医仙扶着国主在后面慢慢走着。介子寻看着还有一百步之远的城门,又看了眼前面的两位师兄,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直直地刺向南陌言的心口,南陌言腿脚不便,来不及躲过,加之无论如何想不到介子寻会伤他,也没有防备。对病人身体结构无比熟悉的介子寻,一伤人则已,一伤人便是要人性命。

“子寻,你、你疯了!”须长风本想转头看顾他们,却看到他将剑刺向南陌言,急忙去阻止他,可剑已入心,陡然拔出只会催人性命。

千花明匆忙赶来,接住昏迷的南陌言,将东方渊给的东西扔到火里给烧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介子寻,“我、我原以为你我十几年的感情,终会冲散当年的仇恨。可我错了,我终究,还是算不过这人心。介子寻,你我师兄弟,今日,便尘土各归路,风雨不同舟。”千花明抱起南陌言,即刻回城寻医治疗。毒祖站在一旁,陪着他。

介子寻颓然跪地,低头大笑,眼中却流出泪来,一颗一颗淌到浸满鲜血的焦黄土地上。“爹,娘,哥哥,子寻这就来见你们。”介子寻服下一颗以混沌毒和瘟疫毒素练就的提纯药丸,一口吞下,毒祖来不及阻止,要他将毒抠出来。

“师兄,不必了,我已经没有颜面去见他了,就这样死去,倒还便宜我了,咳咳……”子寻的嘴角有鲜血洇出。

原来,介子寻一直记着家仇,从未忘记过。被万千铁骑踏碎的村庄,被青年千花明剿灭的乱党,被千花明的暗卫杀死的他的父母和哥哥,只有他一个人,躲在枯井中活了下来。

今天是子寻二十岁的生日,也是他的丧期。原来,师父说“子寻二十而陨”应在此处啊!他一直防着,总以为能挺过这半年,子寻便不会有甚么事情了,自己也能赴南疆去了。

原来,子寻将自己的心思藏得如此之好,他竟然一点破绽都没有瞧出……不对,这几日他的沉闷,他的疲惫,他的出神,自己总以为是治病劳累所致,竟没有想到子寻一直在纠结和彷徨……

“师兄,不要哭。”介子寻难得温柔地替他擦拭眼泪,“我很高兴,我报了仇,可以无愧于父母,无愧于哥哥了,可以……去见他们了……”子寻昏了过去。

须长风抱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小匣子,打开它,一只金蚕父蛊爬到子寻的手上,须长风与他双手互抵,任由那蛊虫将毒引到他身上。

金蚕子蛊,合欢解毒;金蚕父蛊,引毒至亲人;金蚕母蛊,可控父蛊,与父蛊合用,可修复世间至毒。但母蛊,在冠落英手中,她从未告诉过须长风金蚕蛊有三只,只说有一对,小的合欢解毒,大的可以引毒至旁人。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介子寻醒过来,感觉有甚么东西在自己的体内,像是……金蚕蛊?世间竟有两只!看着昏倒在一旁的须长风,他扶他起来,却不小心拽到了他脖间的项链,绑绳断裂,上面的红珠子滚落下来,碎裂开来,里面有一枚红豆滚落出来,介子寻才发现那是一枚干透了的、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红豆,他捡起来,瞧着这红豆,心里一炸,这不是他五岁时送给哥哥的吗?是他故乡独有的美人相思红豆,须长风怎么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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