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下――闲晏

闲晏 2019-11-10 21:4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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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鬼说(九)

因为方才往下瘫坐了一下,现在陆云罹想要直视谢知安的眼睛,那便要稍微抬起头来。

处于低位的感觉并不好,但是谢知安方才的话就像是一道咒术,将陆云罹禁锢在了一个无法动弹的狭小空间里。

无处可逃。

陆云罹觉得自己最近可能是没睡好,所以才让自己的智商有点随风而去,这时候突然想不明白谢知安是什么意思了。

“春语从什么时候开始归你管的?”

“去年三月初,你们正式开始反黑活动的时候。”谢知安并没有刻意去避开这个明显会引起误会的话题,但是看着陆云罹那有些失神的模样,他还是多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们一直想查春语,但是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

只是一瞬,陆云罹便恢复了第一次见到谢知安的那副样子,眼里噙着笑意的瞧着他,就好似这接近半年的时间不过是镜中水月一般。

有时候信一个人,需要很久;但怀疑一个人,只需一刹之间。

谢知安的喉头动了动,错开眼看向已经在台上准备的陈有德教授:“我现在不可能让你查,对我来说毫无益处。”

“是吗?”陆云罹轻笑了一声:“那你什么时候觉得能让我查了,记得给我说一声。”

但是如果还坚持着再去相信一次,那更多的是因为不甘心自己错信一个人那么久。

“好。”

******

陈有德教授的讲座无论是从内容还是讲解方式上来看,都足够的吸引人,但是明显坐在角落相邻座位上的两个人都没有认真听,甚至有一个拿出手机玩了大半节讲座。

这导致两个人在结束后找陈教授单独谈话的时候,陈教授对他们两个都颇有微词。

尤其是谢晏这个曾经选修过他科目的人——这才一年不到,一天天都和什么人混在一起,听个讲座还能走神?!

简直就是忘记了自己学生的本分!

心里这么想着,看陆云罹就更不爽了。那眼神简直就像一个养白菜的人,看见了那头乱拱的猪,谨慎小心的让陆云罹哭笑不得。

“老师好。”谢知安微微向前,拉开了一些和陆云罹的距离,同时也将陈有德的目光吸引到了自己身上:“讲座很精彩。”

“这还用你说?”陈有德没好气的将自己的稿件扔到了桌子上:“今儿这是刮什么风呢?给我吹了两个发呆的人过来?”

“抱歉,这两天出了些事情,陆队他也是不得已。”

“陆队?”听了谢知安这话,陈有德脸上嫌弃的表情稍微收敛了一些,正色道:“你们今天来是做什么的?”

“陈教授您好,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陆云罹。”陆云罹伸手与陈有德简单的握了一下:“是这样的,昨天市内发生了一起凶杀案,在案发现场的电脑里面,我们看到了一段被植入的视频,其内容就是您所主讲的《中国民俗传说——正月篇》里面有关‘人七日’的部分。”

陈有德的语气微冷:“你们怀疑这个案件与我有关?”

“这倒不是,犯人的视频明显是在观众席上偷偷拍摄的,我们这次是想具体问问陈教授,关于这个‘人七日’是有什么更深层次的说法吗?”

“‘人七日’他原本是源自神话故事的一个传统节日,始于汉朝,于魏晋以后才被重视,虽说他在历史上有着很高的地位,但是本质是没有更多引申意义的,强调的无非是‘人民安’的中心思想。”陈有德教授细细的想了想,还是保留地说道:“在正统的民俗学上,他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正统民俗学?”

“类比于正史和野史,民俗学本身就是一个拥有太多不确定性和无法解释性的学术门派,有以人为起点的正统民俗学,自然也会有其他学派的存在。”陈有德摇了摇头:“不过这些学派大都比较诡异神秘,我们是不会去过多了解的。”

陈有德两三句话就摆明了自己的态度:这事儿与我无关;我能告知的就这么多;我是正统学院派,歪门邪道的东西我看不上,也不了解。

陆云罹似笑非笑的和这位老教授对视了一会儿,也明白他不想沾染上杀人案的想法,不过内心嘛……还是有那么一点失望。

罢了,能帮上一点是一点,何必为难人家呢。

“那陈教授,在一月初您在大剧院的演讲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要说具体一点的话,就是在您的右前方,差不多今天我们坐着的那个地方。”

“剧院的人远比今天的多,更何况在正式表演上,只有舞台区域有灯光。”陈有德表示爱莫能助:“不过你们要想看有关其他学派民俗传说的书的话,可以去市立图书馆五楼找一找,我可以提前帮你们支应一声。”

市立图书馆五楼,存放着各类非对外开放的珍稀书目,一般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有资历的老学究才能够进去的。

“那就谢谢陈老师了。”陆云罹笑着起身冲陈有德鞠了一躬,脸上的笑意更是真诚了几分:“叨扰了。”

“无事。”

******

市立图书馆距离北城大学只有三公里的路程,曾经就有人戏称过市立图书馆看起来就像是北城大学的藏书阁,一到节假日时间,里面坐着的基本上都是北城大学的学生,被包场了一样。

陆云罹一路不吭声的开着车窜进了地下停车场,熄了火之后也没有开锁,自顾自的坐在座位上抽了四五根烟,这才伸手打算开车门。

可是一只冰凉的手却半路截胡,硬生生的抓住了陆云罹的手腕,劲儿大的让陆云罹觉得自己是被一个冰冷的机器扣住了。

车厢里面因为过多的烟雾显得有些乌烟瘴气的,停车场的灯光也不算明亮。

谢知安被呛得有些难受,连眼泪都不自觉得流了出来。可是他不敢动,他就是觉得,自己这时候要是不抓住陆云罹,可能真的就完了。

他也不太清楚究竟会损失什么,只是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东西,他一点也不想丢掉。

陆云罹没有挣扎,他任由谢知安抓住自己的手腕,就这么过了五分钟左右,他才冷冷的说道:“放手。”

可是换来的,只有谢知安一阵微不可查的颤抖,和更加用力握住的动作。

渐渐的,陆云罹手腕上开始用力,他强硬的甩开谢知安的手,‘啪’的一声打开了车内的小灯。

谢知安的眼泪已经在刚才陆云罹明显抗拒的时候流了出来,这时候正红着眼惊慌失措的看着陆云罹的方向,那模样简直就像一个担心被主人遗弃的小狗,可怜巴巴的想要挠一下主人,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却又怕会更加惹恼主人,从而丢弃自己。

看着谢知安这幅模样,陆云罹简直快要被气笑了。

“谢大少爷这是什么意思?”

“……”

“记得我和你说个有个官员因为证据明显有问题,自杀在狱里吗?”陆云罹一拳砸向了副驾驶的靠背上:“所有消息出错点和断点都在春语,但是我们查不了。”

“我知道。”谢知安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陆云罹,语气里带了一些哭腔的说:“我不能让你们查。”

“也是。”陆云罹冷笑了一声:“查了多影响你们家生意,商人嘛,以利为重。”

眼见着陆云罹又要下车,慌乱之下,谢知安直接伸手扯住了陆云罹的衣摆,不让他离开却又依旧什么都不说。

“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陆云罹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真的是被狗叼走了,他红着一双眼转过身抓住了谢知安的衣领,不由分说的将他摁在了椅背上,空着的另一只手摸索到后方关掉了车内的小灯,又向前摁下了谢知安抵在他胸前的双手。

“陆云罹。”

谢知安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他平日里绝对不会有的讨好,像只小刷子一样挠在了陆云罹的心尖上。

痒的他恨不得将那一块肉割下来扔掉,却又……舍不得。

他像疯魔了一般,低下头将嘴唇贴合在了谢知安的额头,惹得谢知安颤抖着想躲,他便顺着意思微微离开,然后又趁他不质疑,用牙齿咬住了谢知安的眼镜,取下之后胡乱扔在了车里。

“陆云罹。”

谢知安又低低的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而这声音就像是导火索一般,彻底点燃了陆云罹心中的火焰。

所有的感情在这一瞬间迸发出来,他狠狠的顶开谢知安的牙齿,像一只正在撕咬猎物的猛兽一般,企图剥夺走猎物所有的氧气,好让他死在自己的怀里,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血腥味渐渐在两个人的嘴里蔓延开来,谢知安伸手勾住了陆云罹的脖颈,轻轻地抚摸着他脑袋后面那一撮因为刚剪不久,还有些硬的发茬。

或许是谢知安的安抚起了作用,陆云罹放开了他已经被自己咬的红肿的嘴唇。于黑暗中静静的看着谢知安的眼睛。

“谢知安你个疯子。”

“嗯。”谢知安抬头轻轻地在陆云罹的嘴角蹭了一下:“你可以看我的诊断证明,我的确是。”

第38章:鬼说(十)

车里那场毫无顾忌的发泄让陆云罹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他先行下车散了散自己身上了烟味儿,这才敲敲车窗,示意谢知安也下车。

谢知安不知道从那里摸出了一个黑色的口罩,遮挡住了自己发红发肿的嘴唇,独独留着一双红的像兔子一样的眼睛出来,一看就是被欺负过的样子。

“眼镜儿坏了。”

因为戴了口罩的缘故,谢知安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还带着一些小鼻音。

“要我赔给你吗?”陆云罹瞟了一眼躺在谢知安手里的眼镜残躯,凶巴巴的问:“多少度?”

“我散光的有点厉害。”

此时陆云罹他们停车的附近有一对情侣刚刚路过,边走边小心翼翼注意着这边的情况,生怕这两个气氛不算融洽的人就这么在原地打起来,殃及到他们。

直到那一对情侣离开地下一层以后,陆云罹才伸出手拉住了谢知安:“看不清就跟我走。”

******

地下一层的电梯最高只能到达图书馆四楼,再往上则是需要爬楼梯上去。

陆云罹自从拉住谢知安以后便再没有松手,两个颜值都很高,衣品也都还不错的男孩子如此亲密的走在一起,自然引来了一些人的窃窃私语。

不过陆云罹不在乎这些,谢知安这时候一心想着‘怎么样才能让陆云罹不那么省自己的气。’自然没空注意外界的眼光。

因为陈有德教授的提前吩咐,五楼的图书管理员已经将相关的书籍整理出来放在了桌子上,这也免去了他们茫无目的去翻找的时间。

“你找两本吧,我找剩下四本。”

知道谢知安看不清楚东西,陆云罹主动将四本比较厚的书籍挪到了自己这边,谁知一翻开就有些傻眼——完完全全的古文版本,拗口的官话加上各类古代的专业术语,真真让人看了头痛。

不过书都拿过来了,陆云罹也没好意思叫唤,就这么硬着头皮看了下去。

陆云罹在这边头晕脑胀的翻完了一本,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脸都快贴到书本上面去了。

因为没有眼镜,所以谢知安看的速度很慢,一页翻完再去看另一页,这样略显笨拙的动作看起来傻乎乎。若是有个急性子,想必还会当场忍不住帮他翻上两页。

但是陆云罹却这么看了他很久,这才将视线重新放回了书本上。

——改天的确是要去佛前求一张驱邪符了,自己今日怕是被邪祟附身了,这才会觉得谢知安好看。

陆云罹用了不到三十秒的时间认真反省了一下自己,觉得自己今日的失常可能都是因为自己老是出于各种原因对谢知安动手动脚的,这才有了错觉。

即便是两个男人之间,也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防止被迷了心窍。

陆云罹这么想着。

等到两个人完全翻完这些资料已经是两个时辰以后,对照了上面各种不同民族的祭祀方式,没有一个与凶杀案现场的情况相匹配的。

“有没有可能凶手在现场留下这个视频只是为了误导我们?”谢知安猜测道。

“如果我们不能找到相关的资料,那我们就只能这么认为。”陆云罹头痛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咱也不认识这方面的什么专家,实在没头绪就只能放弃这条线索了。”

“哟,这边居然还有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陆云罹身后的一名老人笑着冲另一头招了招手:“快过来,你找的几本书全在这儿呢!”

陆云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老人,心里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叹:好漂亮的人。

陆云罹记得自己以前听过一句话“美人在骨不在皮”,当时还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想着这人老了,满脸的皱纹,哪里还有什么漂亮不漂亮的。

但是今天,他却确确实实的理解到了这句话的意思。

眼前这名老人看起来已经七十多岁的样子了。脸上的皱纹,尤其是眼角的纹路非常的多,兴许是应证了‘爱笑的人鱼尾纹都不会太浅’这句话。但是她的眸子却依旧如同少女一般,亮晶晶的,就好像是装下了这世界上所有的光芒。

她穿着一件浅藕色的毛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整齐的盘在脑后,站的笔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

“小伙子盯着我看这么久干嘛?”老人笑嘻嘻的冲着陆云罹打趣:“难道看奶奶我好看?”

“应该叫阿姨才对。”陆云罹礼貌的笑了笑:“阿姨是在找这些书吗?”

“我看看。”老人见自己的伴儿还没过来,便先来翻了两页:“估计是吧……瞅着挺像,哎呀稚婴你能不能快点,墨迹啥呢?”

“平日里你墨迹的时候,也不见我这么催你。”

被唤作稚婴的老人不急不缓的走了过来——看起来应当是一名外国人,因为她有着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和一头不似先前这位老人般乳白色的短发。

“你敢催我?”先前的这位老人傲娇的扬了扬下巴,将手里的书递给了稚婴:“看看是这本吗?”

稚婴无奈而宠溺的摇了摇头,快速的翻了一遍手中的书:“不是……诶?”在视线移动到桌上剩余的几本摊开的书目时,她小声的嘀咕了一句:“现在还有人对人七感兴趣的?”

听到稚婴的话,陆云罹的眼睛亮了一下:“请问您对于‘人七日’有什么了解吗?”

“有,她可有了。”先前那名老人可自豪的拍了拍胸膛:“她就是行走的民俗百科全书,放心,歪门邪道的她最擅长了。”

“那您知道人七日还有什么习俗吗?”

“习俗?”稚婴直直的看着陆云罹,那双碧绿色的眸子像是能看穿一切一般:“你得告诉我是什么样的习俗,我才好具体告诉你。”

稚婴的视线让陆云罹感到有一点不舒服,他想了想,将案发现场的模样复述给了稚婴。

“尸体的脑袋面向什么方向的。”

“朝着北边。”

“葛汉族的招魂问鬼。”稚婴扶着另一位老人,让她先坐了下来,这才继续说道:“七,在玄学上是一个非常神秘的数字。你们这些年轻人比较熟知的有‘头七’,说是人死后七天还魂;还有你们目前查找的‘人七日’,传说中女娲造人的日子。佛教中更是有七日轮出的说法,说是七日出时,一切恶道,皆悉荡尽。”

“不太懂?”

稚婴说道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陆云罹有点犯懵的说了一句自己的真实感受。

“她没指望你懂。”先前的那名老人笑弯了一双眼睛,很满意眼前年轻人的诚实回答:“和你们有关的她才会说的明白。”

“葛汉族自称为女娲族真正的后人,在他们眼里,正月初七是非常神圣的一天,更是他们能够与上古诸位大神产生联系的日子。至于能不能产生联系,我们无从得知,但是在葛汉族内的巫师一族,却引用这一种联系做出了‘招魂问鬼’这样一个邪术。”

“是怎么做的?”

“他们认为每年正月初七是神明灵力最旺盛的时候,同时也是人鬼两届共同庆祝的日子。如果在这一天,趁着大家都处于喜气洋洋的混乱期,杀掉一名‘生灵’,将他灵体寄存的头颅背对女娲神墓,也就是面向北方放置。就能偷偷的将往古之人的灵体转移到这人的头颅之中,吸食他灵体的力量,获得短暂的活力。同时可以通过他的耳朵和嘴巴,来回答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

“能问到吗?”一直接受着唯物主义教育的陆云罹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真的有人信这些?”

“能不能问到,我无从得知,毕竟我没……没有需要招魂的对象。”稚婴笑着摇了摇头,似乎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的问题太过幼稚:“万物存在即合理,你见不到的东西,却是别人眼中赖以生存的珍宝呢?”

“也是。”虽然不知道这位老人说的有没有可靠性,但总比自己在这里翻了几个小时也一无所获的强。陆云罹站起来冲着两位老人鞠了一躬:“谢谢两位指点,后辈受益颇深。”

稚婴微微偏身躲开了陆云罹的礼节,不冷不淡的说了一句:“当不起前辈二字,但你若真有心查这件事,还是听进去老朽这番话为好。”

陆云罹笑道:“自然是听得进去的。”

从五楼下去的时候,谢知安因为把控不好楼梯的距离,只能再一次抓住了陆云罹的胳膊。虽然陆云罹没躲开,但谢知安还是干咳了一声,努力的找着话题:“你是不是不太信她。”

“五楼对于进来之人的身份和文化背景都有所审查,她若是个胡说乱编之人,恐怕也不能进来。”

“她说她叫稚婴。”谢知安小心翼翼的提醒了一句。

“嗯,怎么了?”

“呃……”见陆云罹的样子不似作假,谢知安给他介绍道:“听说十几年前请她出场,单次都是百万以上计价的。”

“什么意思?”陆云罹微微皱眉:“没听说过?看风水的?”

“算是吧。”谢知安语气有些尴尬:“她本人对于玄学方面的研究比较多,历史上许多一闪而过记载极少的朝代文化礼仪她都有所了解,咱们早上见到的陈有德教授就是她的一个徒弟。”

“所以她说的都是真的。”陆云罹扶着谢知安避开人群站进了电梯中:“有人用李玲语的尸体招魂问鬼,招谁?问谁?”

第39章:鬼说(十一)

鬼神之说自古有之,有人敬之畏之,有人弃之恨之。

陆云罹回去以后,将稚婴所说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在网上进行了一个简单的匹配查询,在数百篇有相似内容的文章里面,找到了一篇和稚婴所说完全相同的帖子。

那张帖子发布于一年前正月初七,按照帖子作者本人所说,他常年在外务工,就在三个月前,他的母亲在家中无故死亡,他对此心中一直存有疑惑,经过他在村子里的走访调查,听到了一些极为不好的传闻。

无意间,他从一本古书里面知道了这个‘招魂问鬼’的法子,于是在正月初七的凌晨,他带着一把菜刀,潜伏到了那个据说和母亲苟且的男人家中,趁着男人熟睡的时候,一刀刺穿了男人的心脏,将他的头颅割下来朝北放置在了窗台上。

“‘妈,你听到我说话吗?’

周围的风声好像在那一瞬间都静止了,男人浑浊的双眼在黑暗中缓缓的睁开,就好像一具被人操控着的没有生气的人偶。

‘妈?’

当时的我心里诡异的没有一丝害怕,反倒是兴奋,我能感觉到那仿若幼时母亲温柔注视着我的时候的目光。

血液的味道并不好闻,我嫌弃的踢了踢男人硬邦邦的身体,再一次喊道‘妈。’

‘儿……子?’

是妈妈回来了。”

那篇帖子到这里便戛然而止,而那个已经注册了快十年的账号主人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任何新的动向。

在那张人气不高的帖子里面,少数关注的人在看到这样无厘头的结局后都留下了一行无奈的省略号,便纷纷离开。

陆云罹的手指无意义的胡乱滚动着鼠标的滚轮,就在他想要关闭帖子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发现,就在今年年初,也就是一月份的时候,这张帖子下面突然多了一条新的匿名回复,距离上一条回复整整十一个月。

那条回复问:“真的吗?”

这本应该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在一个恰好的时间点里面,有人点进这张帖子,有些感兴趣便多问了一句,但是陆云罹却隐约的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思齐。”

“怎么了?”

“网上匿名回复能追踪到准确的IP地址吗?”

傅思齐挪着自己的办公椅凑到了陆云罹的桌前,看了一眼:“这个论坛不好弄啊……不过可以,你想常规手段还是非常规手段?”

“你去和他们交涉?”

“那就非常规。”傅思齐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儿:“明早给你答复。”

“好。”

等到傅思齐走后,陆云罹不动声色的抬眼瞧向了谢知安的方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的身上盖着一件迷彩色的外套,看样子是白秋早上穿着的那一件。

陆云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打开了谢知安给自己发过来的春语这几年与李玲语有关的交易单子。

非常简洁明了的图标模式,这个死去的女人在春语管理层的人看来不过是一件用于交易的货品,她的这些年都被整理成了一张简简单单的数据表格,与此对应的,是她年老色衰后越来越低的商业价值。

会所的照片中,李玲语穿着一件纯黑色的情趣内衣,姿势风骚的坐在床边,眼神迷乱,脸颊坨红的注视着照片外看的人。

李玲语刚到春语的时候,在这个充斥着各类美女的行业,业绩只能算是平平常常;然而就在两年前,李玲语第一次接待了罗伊之后,业绩开始突飞猛进起来。

不同的男人,不同的登记编号,那些人就像是被李玲语迷住了一样,不断地与她约会,而其中砸钱最多的,就是罗伊——尽管他约的次数不多。

陆云罹脑子里面不合时宜的蹦出了一句话:“……天赋异禀?”

在心底默默地无语了一小阵子,陆云罹突然打开了聊天栏,找到了一个人的头像。

“在?”

“啊?卧槽,陆二你啥事儿?”

那头的人好像非常不想看到陆云罹的消息,一字一句里都写满了惊恐。

“去过春语吗?有会员吗?”

“……你钓鱼执法?”

“和你说认真的。”陆云罹顿了顿,直接拿着手机去外面发了一条语音:“有的话晚上带我去一趟,我有点事儿。”

“你去春语干啥啊?那会所里面都是些人精,你现在的身份跑过去是找死吗?”那人听到语音消息后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听起来是那种格外清亮,稚气未脱的少年音:“你有啥想不开的,和小老弟说说,跑哪地方去万一你出不来了我怎么给你大哥交代?”

“给我大哥交代?你是我大嫂吗?”

“卧槽……陆二狗你是不是受啥刺激了,你以前没这么gay的!”男生似乎是愣了一会:“社会你陆哥?”

“……人帅路子野?”陆云罹被气笑了:“路子野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到底有没有?要是没有我直接告诉你爸你……”

“哥,你是我亲哥。”路子野认错态度良好:“我有他家的卡,还有,哥你别叫我那名字成吗?我真的要和我老子抗争改名儿了!”

“哦?”陆云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你有本事改一个试试?”

路子野:……

“晚上八点,春语门口集合。”

“哥,我知道你当警察当久了清心寡欲,忘记了你以前的模样。”路子野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八点钟,你去这种地方,人家还没正式开张呢。乖,咱九点半去,玩通宵成不?别显得你像色中饿鬼一样。”

陆云罹:“我明天要上班。”

“……那你速战速决。”路子野沉默了一会儿,试探性的说了一句:“秒射?”

听着陆云罹这头没了声响,路子野干笑一声:“哥?信号不好?还在吗哥?”

“你试试?”陆云罹咬牙切齿的说:“晚上再收拾你!”

不知道是不是陆云罹的威胁起了作用,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一个加急的同城快递被送到了警察局,收件人处龙飞凤舞的写着一行字。

“北城靓仔陆云罹收!”

发件人则是——“你亲爱的小老弟。”

偌大的鞋盒里面,放着一张粉金色的VIP卡,上面是好看的手写体的‘春语’二字,陆云罹细细的瞧了一会儿那两个字,这才猛然发现,这两个字和谢知安的字体是一模一样的。

如果谢知安从一开始就想瞒着自己,那他绝不可能在办公室里用同样的字体来抄写经文。

所以他最开始做得一切,究竟是试探还是有别的原因?

“陆队回家吗?”

陆云罹转身看向和自己保持了一米安全距离的谢知安,轻笑了一声:“不了,我晚上有事。”

说罢,将路子野用来装卡的鞋盒子随意丢到了门口的垃圾桶里,状似无意的将春语的会员卡装进了自己的衣兜里,却露出了一个角来。

谢知安眼神晦暗不明的在陆云罹的衣服兜处停留了一瞬,便语气如常的回答道:“那我先回去了。”

“好。”

就好像完全不在意谢知安到底走没有,陆云罹看都不看他便与他擦肩而过,同时还拿出手机拨通了路子野的电话:“晚上敢不过来腿给你打断。”

******

路子野是陆云罹以前还荒唐的时候在酒吧里认识的一个男生。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小子因为想维护他在酒吧里兼职做侍应生的女同学,和另外一行人大打出手,一脸天不怕地不怕的牛犊样莫名的就吸引了陆家二位的目光。

“哟,那小子看起来还没成年吧?出手这么凶。”陆云罹端着一个水果拼盘兴致勃勃的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那小伙子:“瞅着可真傻逼。”

陆云放意味深长的看了陆云罹一眼:“同理可得。”

“啧,您骂人可真是骂的不留痕迹。”许是被损多了,陆云罹都没把这当回事儿,反倒看着下面惊呼了一声:“下狠手了啊。”

路子野正被他后面的一个人偷袭,体力不支的倒在了地上,眼看着他旁边的人就要拿起酒瓶给他开瓢了,一个模样精致的酒杯却‘不巧的’砸在了他旁边人的脑袋上。

“谁?!”

打红了眼的人转头朝着二楼看去,就看到了笑眯眯的陆云罹和穿着一身高定西装,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陆云放。

有些诧异陆家的二位怎么会一同出现在这里,但下面的人还是集体停了手:“陆二少有什么事儿吗?”

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扔酒杯这种事儿自然是陆云罹做得。

“啊……”陆云罹笑着应了下来:“手滑。”

看着下面的人脸色变了又变,陆云罹终于开口说了接下来的话:“那小孩儿长得挺好看的,麻烦你们把他带上来我看看?”

于是浑身是血的路子野被那群人不温柔的拖了上来,尽管没什么力气了,却还是努力睁眼瞪着眼前两个‘觊觎自己美色’的男人,吐了一口血沫子:“滚!”

陆云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转头看着自家突然多管闲事儿的大哥,不料,陆云放只是浅浅的勾起了嘴角,听起来心情大好的说:“傻逼。”

可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会儿。

陆云罹还是第一次见到被圈子里称为‘贵公子’的陆云放说脏话。

不由得就产生了和路子野拜把子的冲动。

******

陆云罹将车子停在了距离春语大概一条街的一家日料门口,进去点了路子野喜欢吃的雪团子还有寿司。

“来了?”

菜品刚上完,路子野便心不甘情不愿的从店门口挪了进来:“陆二哥。”

“可别,不是陆二狗吗?”

“咱们好歹也是拜把子兄弟!”路子野怒:“亲切的叫叫你怎么了!”

“亲切?”陆云罹笑眯眯的夹了一块雪团子塞进了路子野嘴里:“牛犊子?”

“……咱还是相敬如宾。”

第40章:鬼说(十二)

“你怎么突然想去春语了?”尽管刚过来就被陆云罹强行塞了雪团子企图让他闭嘴,路子野还是锲而不舍的在陆云罹耳边叨叨:“就连以前你也没咋去过这地方,难道说……”

路子野故作神秘的顿了顿,本来想用这样的语气从陆云罹嘴里套出点什么,没料到对面的人理都没理他,只能悻悻的自个儿把话补完。

“去了漂亮姑娘?你的老情人?”

“关于我去到底是干嘛,这事儿咱先不急。”陆云罹丝毫不受影响的将桌上的吃食扫荡了一般,这才擦了擦嘴和手:“你先给我说道说道,你这一头绿毛是怎么回事?”

印象里路子野的发色一直是他本身自带的浅棕色,看起来朝气蓬勃的,嫩的很;如今顶着一头绿毛,看起来就像是街头的小混混,让人忍不住想把他的头发全给拔了。

倒不是说陆云罹思想守旧,着实是路子野这样子太欠揍。

“人生要想过得去,头上总得带点绿啊。”路子野撇了撇嘴,无精打采的说:“我女朋友,不对,我前女友,和别人搞一块儿去了。”

陆云罹拍拍手:“可喜可贺,恭祝妹子脱离苦海。”

“我和你讲错过我这种好男人是她的损失。”路子野其实根本算不上多么难过,只是短暂的哼唧了一会儿以后,注意力便再次转到了别的地方:“对了,最近我听说了一个特好玩的都市传闻。你想知道吗?”

“不想。”

“……”路子野沉默的看了一会儿极不配合陆云罹,决定还是自说自的:“我们大学附近不就是北城电影大学嘛,听说前几天,值班的保安大概在晚上十二点,看到一个白影从马路上飘进了女生宿舍楼。过了一阵子以后,有个姑娘被那个白影带着从宿舍楼走了出来。”

“那栋女生宿舍楼后面就是一片小树林,保安见那女生快被带进去了,吓得大喊了一声。没想到那姑娘当场就晕倒在了地上,白影也迅速不见了。后来那姑娘被送去了医院,医生说是梦游,至于白影……你说巧不巧,那一条路上的两个摄像头居然全坏了,根本什么都没录到!”

瞧着路子野那一脸煞有介事的模样,陆云罹懒洋洋的问:“然后呢?”

“嗯?啥然后?”路子野被问懵了,谁听这种都市传闻会问这种问题啊?

“北城电影大学内部,宿舍楼附近的两处摄像头无人查修,出事儿才被发现。你觉得这事儿不值得有个然后?”

“哥,你知道都市传闻这四个字儿什么意思吗?”路子野快要抓狂了:“传闻不可信!你个人民警察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所以你是闲得慌了,现在找个故事编给我,逗我开心呢?”陆云罹喊服务员将桌子上没吃完的东西打包了一下:“以后这种没头没脑的就别给我讲了,还有,春语的卡我今儿就给你没收了,你好好准备考试的事儿,明年你也就该滚去国外了。”

“这卡就算你不没收我也不用,今天刚从床头柜里面翻出来。”路子野将服务员打包好的饭食提上:“这就给我了?我没吃饱。”

“我打算拿回家喂狗的。”

“……”

“你要是喜欢就给你了。”

“我回家自己下面吃!”

******

出了料理店以后,陆云罹开着车又绕着街区转了一大圈,这才从另外一个方向来到了春语的停车场。

因为会所的保密性质,所有会员的车辆在进入停车场前便要进行身份验证。陆云罹看着前面一辆车刷卡进去后,正准备将会员卡递出去,不料车窗还未开,便被直接放行了。

陆云罹不露声色的打量了门卫处的那人一眼,发现他只是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心下了然。

只是旁边的人,却是坐不住了。

“你居然还问我要会员卡!”路子野怒气冲冲的指着陆云罹:“你看看你,人家都眼熟的不验你的卡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眼熟我,不是眼熟你?”陆云罹反问道。

“怎么可能眼熟我!我这卡崭新崭新的!倒是你这个大屁眼子,居然给我说你没来过。”

“我真没来过,不过我认识他们老板。”陆云罹找了个十分显眼的停车位将自己的车子大摇大摆的停进去,生怕别人看不到一样:“他家大老板,可能是提前给吩咐了。”

“你觉得这合适吗?”路子野楞了一下:“你之前不是……”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认识了就是认识了,难不成我还能返回到一开始,把我自己的脑壳拧掉,不去认识他?”陆云罹沉默了一会儿,无奈的苦笑道:“都是命,躲不过的。”

春语这家会所,顾名思义,便是春日的低语。内部装修也以春意盎然之景为主,一脚踩进去,要么是误入桃林深处,会一有情人;要么是隐于竹林之间,论私事若干。

陆云罹这张脸在圈子里算不上低调,因而他一带着路子野进去,四周便有着各种若有若无的视线向他刺了过来,不过碍于卡座之间精妙的设计,陆云罹没法一眼看到窥视自己的人是谁。

“你有没有一种,咱们两在过安检的感觉。”路子野不安分的动了动自己的身子,怨念的转头看向陆云罹:“陆二我怀疑你真的弯成蚊香了。”

“怎么了?”陆云罹手臂微微用力,不甚在意的问。

“能把你的手,从我的小蛮腰上拿下去吗?”路子野被搂的实在难受的不行,但是又不明白陆云罹到底想干嘛,只能配合的往他那边偏了偏身子,看似靠在了他身上,实则给了他一肘子:“我和你说我直男啊。”

“我知道啊。”陆云罹被他那一肘子捣的有些疼,找了个无人的卡座,直接一用力将路子野丢了进去,顺便白了他一眼:“放心我还看不上你。”

“那你对我动手动脚!”路子野双手捂胸,一脸惊悚:“禽兽!”

“嗯?”

“二哥您坐。”

陆云罹随便的在电子菜单上点了几瓶酒,又翻到最后的备注页,快速的打了一行字上去。接着便靠在了软座上,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不远处吧台的服务生拿了一张新的黑胶唱片换上,一首节奏缓慢,语调暧昧的爵士乐曲随之泄出,弥漫到了会所中的每个角落。就连头顶的灯光也像是被其影响,切换成了浅橙色。

周围陆续有人起立离开了座位,路子野坐在陆云罹身侧实在是等得有些无聊了,伸手推了推他:“老僧入定呢?你来到底干嘛的?喝酒?”

“急什么。”陆云罹状似无意的伸手撩拨了一下路子野的衣角,就好像逗自家的情人一样:“等着,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就小鸟依人就可以了。”

“你觉得我依人的起来吗?”路子野没好气的直接把自己整个人靠在了陆云罹的身上,戏份十足的用右手抓住了他的衣襟:“这样子?”

“你这样像个出来卖的。”

“你大爷的,那你想要什么样的?”路子野都快要被他整疯了。

陆云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路子野肩膀上的手——自己想要怎么样的?

不知道为什么,谢知安那张脸居然不合时宜的出现在了他的脑袋里面。

脑海里的他穿着一件白色宽松的毛绒衣物,蜷缩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正在熟睡的小橘子,懒洋洋的冲着他挥了挥手:“云罹,你来了~”

被这样的想法弄得有些烦躁的陆云罹扯了一下路子野黑黢黢的衣服,看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我要那种诱惑中带着冷清,冷清中带着热烈,热烈中带着……”

“我觉得你应该重新学习小学语文,尤其是反义词那一部分。”路子野无情的打断了陆云罹的话。

陆云罹嗤笑一声:“其实真的有这样的人。”

陆云罹点的这些东西似乎上的格外的慢,等到周围的人都已经换了一波以后,一名穿着兔女郎服装,身材火辣的美女在周围的惊呼声中来到了陆云罹他们所在的卡座,笑容魅惑为他们两人倒上了酒。

“先生,喝酒。”

兔女郎将酒杯送到了陆云罹眼前,媚眼如丝的瞧着他。

片刻后,陆云罹抬手隔着兔女郎的手捏住了酒杯,一双柳叶眼微微上翻,原本属于男人的那一丁点硬气尽数散去,水光盈盈似笑非笑的瞅着兔女郎。

那模样看起来诱惑极了。

可是正对着两人手掌相接处的路子野却注意到,那兔女郎的手已经被陆云罹捏的发青了。

“先生。”

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兔女郎的声音更显娇媚急促的叫了陆云罹一声。

“嗯?”

像是回应兔女郎的话,陆云罹手指翻动之间抢走了兔女郎手中的酒杯,将那一杯美酒尽数沿着兔女郎的胸口倒了下去。

顺便一甩,将兔女郎丢进了路子野的怀里。

路子野:???

陆云罹的身子稍稍后撤,用一只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尽管什么话都没说,但是那样直白的目光,就连身经百战的女郎也忍不住想入非非起来。

——反正都是和不同的人做,找个帅点的,总归不亏。

被推进别人怀里的兔女郎似乎已经习惯了,伸手用长长的指甲勾住了路子野的下巴,眼看这就要亲下去,不料,一名侍者却在此时出现在了卡座的旁边。

“您是罗公子介绍来的客人?”

“嗯?”陆云罹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收敛了起来,语气稍显冷硬的说:“看来罗伊介绍的货色也不怎么样。”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侍者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与陆云罹对峙着。

“不明白?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尽管近些年来改邪归正,但是陆云罹来自骨子里的不可一世却是怎么也散不去的,尤其是他刻意将其放大的时候。

“先生……”

“我想我说的很明白,你不明,那就换人来。”陆云罹有些烦躁的拉了拉自己的衣领,微微眯眼看着眼前的侍者:“听懂了?”

“明白。”侍者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伸手粗鲁的拉起了还坐在路子野身上的女人:“二位里面请。”

从方才起就一脸蒙逼的路子野在这个时候莫名的想起了进来前陆云罹的吩咐,伸手抱住了他的手臂,看起来像只猴子。

“你刚才说的都是些什么?”路子野小声的问。

陆云罹看着走在前方的侍者,微微侧身凑到路子野的耳边,看似在与他咬耳朵,实际上……

“我要是知道我说的啥,还用你来当挡箭牌?”

路子野:……你个老阴X。

第41章:鬼说(十三)

乘坐普通电梯到达四楼后,侍者领着陆云罹和路子野二人从电梯的另一头下来,通过一条约莫十米左右的市内花园小径,来到了大厅内。

大厅内内的灯光十分昏暗,即便陆云罹下意识眯了眼去瞧,也只能看到些行走的黑影。

就像是一个个隐藏于黑暗中的鬼怪。

“两位这边请。”

侍者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陆云罹的视线,同时将他二人引向了房间的左侧。

房间角落里有着一个缠绕着无数藤蔓,看着像笼子一样的东西。陆云罹停下了脚步,眉头微皱的看着这个‘笼子’,也不说话,但浑身上下就是写满了‘不爽’两个字。

侍者见状,不慌不忙的解释道:“这是根据来往的客人喜好建造的,实际上是一个用古老的机械工艺运作的直梯,不禁可以在其中看到上下几层的全景,也有有效的激发客人的兴致。”

“是吗?”陆云罹的语调听起来辨不出喜怒,他转头似笑非笑的看了一脸懵逼的路子野一眼,突然伸手将他推到了前面:“进去。”

路子野微微咬着下唇,脸上一副受到惊吓的小白莲模样,心里默默的骂了一句‘MMP’。嘴上却无措的喊道:“二少……”

终于,路子野在陆云罹‘再不进去卸了你的狗腿’的眼神中,一步三回头极不情愿的走了进去,然后被陆云罹看热闹的欣赏了半天,这才看到陆云罹抬步慢悠悠的走了进来:“不错。”

路子野:我X你哥!

侍者并没有进来,只是摁了直梯外的开关后便离开了。

直梯一共向上经过了三层楼的距离,每一层楼都是极为昏暗的环境,然而越向上,那些黑影的动作就越为露骨,直到第三层时,陆云罹已经看到了两个赤裸的身影就纠缠在直梯的旁边。

那人注意到直梯这边的动静,抬眼看向了这里——只见直梯里站着一名身材高大却不显粗壮的男人,男人的半边脸都被他怀里的人的脑袋挡着了,但是即便是外露的那一双眼睛,便勾人的足以让他发出了一声急促的喘息。

只可惜只看了一眼,直梯便上到了四楼,男人也只能可惜的叹了一口气——没料到是个重口味的美人。

四楼的灯光比起下面几层要明亮许多,还没等直梯停稳,陆云罹便扯着路子野快步走了下来。

这一次路子野不禁没有抗拒,反倒乖乖的跟在了陆云罹的身后,就是时不时的老泄露出两声气音。

陆云罹忍无可忍的停下了步子,转头看着憋笑憋的脸都成猪肝色的路子野,咬牙切齿的说:“笑够了吗?”

“嗯……噗。”路子野眼泪都笑了出来:“我的天,不行,你让我笑会儿哈哈哈……哎哟卧槽谁他妈那么不长眼哈哈哈。”

陆云罹臭着一张脸将笑蹲下来的路子野扯了起来,一脚踹开四楼唯一的一个大门走了进去。

大门内部的两侧站着两名黑衣的保镖,见陆云罹进来,他们从一侧的托盘中拿出两张面具递到了他们手中,并示意他们带上,这才拿出夜光的银色印章在两人的手背处印了一下,打开了第二道大门。

西装革履的男人们人模人样的坐在沙发上,在他们身侧来往的是穿着暴露的各类年轻的男男女女,陆云罹的进入并没有引来过大的关注,因而他只是带着路子野悄无声息的坐到了角落的沙发上。

“呃……”

路子野虽然平日里皮,但是到底心里还算纯情,也没玩过什么过火的,一见到这酒池肉林的架势,还是有点怂的往陆云罹旁边挪了挪,结果被陆云罹一脸嫌弃的往外推了一下。

“二哥,你该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路子野问的战战兢兢的,拿出了手机就想给陆云放打小报告喊他来抓人,不料这里面居然有信号屏蔽,路子野只能认命的靠在了沙发上。

“看起来怪脏的。”

陆云罹微微眯眼看着一个女郎从一个男人的怀里爬到了另一个男人身上,十分冷静的分析道。

“嫌脏?所以说咱过来到底是干嘛的?”

“你知不知道罗伊这个人?”

陆云罹又看了一会儿,便无聊的靠在了路子野旁边,和他小声的对着话。

“一面之缘,之前有次高中同学聚会,有人邀请他了。”路子野想了想:“他还带了女朋友,长得清清秀秀的,算不上特别好看。也不能说不好看,该怎么说……不太像这群富二代的审美。印象里面他们的女朋友看起来都和一家工厂里定做出来的一样,开个趴还有认错人带回去睡错了的。”

陆云罹挑眉:“你还挺了解?”

“没见过猪跑还能没吃过猪肉吗?”路子野悄悄地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你不知道这些一样。”

“你觉得他和他女朋友关系怎么样?”

“这个……我说不太来,但是看他的样子好像真的挺宠他那小女朋友的,我就记得他女朋友走着走着鞋带还是什么玩意儿掉了,他专门蹲下身子去给系的,看着还挺深情。”

“那你觉得就你看到的,他背着女朋友出轨的可能性大吗?”

听了陆云罹的问话,路子野有些惊奇的看了他一眼:“你是认真问的吗?”

不知道路子野算是什么意思,陆云罹疑惑的发出了一个单音:“嗯?”

“出轨也是很正常的事吧?”路子野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有些不习惯的挠了挠自己的脸:“其实你那个圈子的人玩这种的可能还不太多,毕竟大多数家教还是严。但是这些‘半罐子’可是玩的疯的不得了。女朋友和情人就是两个概念,互不牵扯的。就这里坐着的这些人,说不定半数都是有女朋友的。”

“喂……喂。”

一个明显是故意的试音声音从房间正中央的圆台上传来,陆云罹和路子野二人停止了讨论看向了上面。

“非常高兴大家来参加今晚的派对。”男人的声音是经过处理的,带着些不太明显的电音:“当然,今晚所来得,不禁有我们的各位老朋友,还有两位新来的玩伴。”

伴随着男人的话,室内的聚光灯投向陆云罹的位置停留了一下。

“虽然我很想在开头便热烈欢迎我们两位不告知本名的新朋友,但是时间紧迫,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还是按照原有的流程先来介绍今晚的宠物们。”说到这里的时候,男人将右手放在心口处,语气略显沉重的说了一句:“不过在此之前,我还要向大家表示歉意,我们的十三号宠物因为家庭原因退出了这项活动,还请大家谅解。”

陆云罹想到了李玲语的照片中原有的红色编号后,新添加上去的金色号码-13。

案发不到三天,警方全面封锁消息,这个家庭缘故究竟是消息灵通还是本就知道,那便不清楚了。

正如同陆云罹所想,那些宠物无非就是些跪爬在笼子里等待人们挑选的男男女女,看着周围愈加躁动的人群,陆云罹拿起桌子上的牌子,丢到了路子野的怀里。

“你干吗?”

“我要那个金色笼子里的人。”陆云罹语气平淡的说。

“啊?”

“全场一共十四个卡座,十四个笼子,你觉得我们不拍合适吗?”陆云罹懒得和路子野解释那么多,直接说道:“刷大哥的卡。”

“不拍到我不是男人。”

路子野大腿一拍,雄赳赳气昂昂的就开始和周围的人竞价。

瞧着路子野那样子,陆云罹失声笑了出来。

“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一个意料之中的声音出现在了陆云罹的身侧,这让陆云罹嘴角还未收回的笑意又扩大了一分,但是他还是冷着脸转过头看了这位穿着一身黑色唐服的男人一会儿,这才微微点头。

陆云罹的态度让男人有些不安,他于袖下抓紧了自己的手,多补充了一句:“我喜欢那个金色笼子的,看阁下势在必得,因而想讨个位置。”

“嗯。”陆云罹听了这解释,语气不但没好,反倒更冷了几分:“经常来?”

“……”

男人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偏着脑袋隔着一个遮住半张脸的金箔面具看着陆云罹。

那股子不知所措的气息,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

这头竞价完了的路子野转过头看着旁边多出来的人,想到陆云罹方才进场的吩咐,急忙把自己糊在了陆云罹身侧,努力的嗲声喊了一句:“二哥哥~人家帮你拍完了”

陆云罹:……

唐装男人:……

察觉到气氛不对,路子野的脸一黑,迅速松开陆云罹的胳膊:“你两认识?”

唐装男人急忙否认:“不……”

陆云罹一脸看智障的表情:“那不然呢?”

唐装男人:……这都认得出来?

第42章:鬼说(十四)

本以为陆云罹认出自己也算是个好事,却不料陆云罹在说了这话以后便不再看他了,反倒时不时的和路子野说上两句,充分而彻底的表现出他对谢知安的无视。

这样的无视并没有让谢知安觉得无措,他反倒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视线看似无意的飘到了大厅门口处——原本站在那里的两个男人已经离开了。

谢知安并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是最近那边的人对自己的监视越来越严格了,兴许真的是听信了那些自己与陆云罹过于亲密的流言……

但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今晚也是如此,在自己开车来春语的路上便一直有一辆黑色的家用车跟着自己,进入春雨后,更是有两名黑衣的侍者时不时的出现在周围。

在停车场门口时,他刻意吩咐警卫让不要验证陆云罹带的会员卡,直接放行一来是为了防止那些人注意到陆云罹进来,二来则是保护陆云罹那个同伴。

不过现下看来,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地盘,真想完全隐瞒是不可能的,还不如大大方方的与他交谈,还显的真实一些。

台上的拍卖很快便结束了,主办方的人将关着那些宠物的笼子打开,将房卡挂在他们脖颈处的项圈处,带着他们来到了买家的身旁。

方才陆云罹只是粗略的瞧了一眼,直到这个穿着素白色长裙的‘宠物’俯趴在自己的腿上,他这才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用手指勾住系着门卡的链子将宠物的脸抬起来,陆云罹仔细的端详了片刻后,松开了手,表情有些莫名的沉重。

宠物的年纪虽然还小,但是参加这样的聚会少说也有上三四次了,察言观色的本领自然是不弱的。他怯怯的收回了自己原本趴在陆云罹腿上的手臂,乖巧的跪坐在了一旁,还将房卡带着颈圈解下来交到了陆云罹手中。

“先生。”

尽管他的声音很弱,但依旧能听出来这是一个男孩子。这让陆云罹有些头痛——这白斩鸡似的身材,成年了吗?可别自己出来办个案,莫名的就被打上了猥亵未成年的罪名。

台上得十四个笼子材质均不相同,就连颜色也有着极为明显的差别。陆云罹之所以选这个金色的笼子就是因为他的编号是十三,笼子的颜色更是与李玲语照片上后来印上的编号颜色相符合。

如果说这个人就是顶替李玲语的,那么他就有可能顺利进入李玲语以前在这里待客时待过的房间里。

因而陆云罹方才让路子野拍的时候,当真没注意这里面的是男是女。

“你叫什么名字?”

眼前周围的买家都已经开始动手动脚了,陆云罹也不好意思呆坐着,只能不怎么熟练的问道。

“我编号十三,叫我小十三就行。”

见陆云罹主动与自己搭话,小十三的内心窃喜,但动作却没有丝毫越矩,细细软软的回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感情这是个温柔内敛派。

这么一来可真是苦了陆云罹,本想向身侧两个人求救,谁知路子野在发现这是个爷们儿以后就躲到角落里不说话了;谢知安更是一声不吭,就好似方才文绉绉的说‘对金色笼子感兴趣’的人不是他。

所幸在坐的各位,调情的已经调到了兴头上;闷不做声装矜持的,也早已被怀里的尤物诱惑的火气上头。这一阶段也没持续多久,诡异而又沉默的四人组便在小十三的带领下来到了选定的房间中。

“几位先生里面请。”

小十三一步三摇的打开了大门,有意无意的用自己的身体接触到另外三名男性的手臂。

兴许是他这样的诱惑起效了,陆云罹在简单的审视了这个房间一眼后,便反手勾住了小十三蹭过来的小细腰,在小十三惊讶而又不失诱惑的轻呼声中,温柔的一手刀劈晕了他。

“卧槽还是不是男人了。”陆云罹将晕倒的小十三放在了墙角,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大老爷们的,渗不渗人。”

路子野用怀疑且谨慎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你刚搂我腰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渗人。”

“你能一样吗?”陆云罹也没细想,就这么随口回答了一声以后,这才想起来转头看了眼谢知安,意有所指的说:“未成年不行啊。”

“这些人进来之前应该都验证过身份的,不会存在未成年的问题。”

谢知安此时已经取下了自己脸上的金箔面具,寻到落地窗前的躺椅上坐了下来,手指间夹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点燃了的香烟。

昏暗的室内灯光下,身穿唐装静静坐着的谢知安,看起来就像是从一副老旧照片里面走出来的人。白色的烟雾在无风的室内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凭空的为这张老照片添上了一道让人不甚满意的裂痕。

就好像将照片里面的人从中间剪开了一般。

这样的场景让陆云罹莫名的有些焦躁。可是伴随着这股焦躁而来的,是不知它从何而来的惶恐。

陆云罹不知道该怎么去应对自己现在的心情,因而他只能刻意忽略掉谢知安,从衣兜里拿出了橡胶手套,一声不吭的在房间内翻找开来。

看着陆云罹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路子野撇了撇嘴,走到谢知安旁边盘腿坐下:“瞧瞧,还有人能让这鬼见愁郁闷。”

“嗯?”谢知安将手中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盒中,不解的看向席地而坐的路子野:“那边有凳子。”

“坐你旁边安全一点。”

“?”

谢知安着实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又不好意思问,只能用眼神发射出不懂就问的光波。那模样竟然让路子野有些招架不住。

路子野双手举过头顶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别这么看着我,你眼神太吓人了。”

谢知安欲言又止的又看了路子野好一会儿,总算将自己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正撅起屁股翻床头柜的陆云罹身上。

……这是什么不雅的姿势!

“二哥这是战术式狗刨?”同样注意到陆云罹姿势的路子野笑了笑,却也没太在意:“你知道他今晚跑来春语是干嘛的吗?”

谢知安惊讶的回道:“你不知道?”

“这人大中午莫名其妙的给我打电话要春语的会员卡,我还以为他是饱暖思氵壬欲了,没想到来了尽搞这些不明所以的事儿。”

路子野说的也有些委屈,今晚他本该坐在宿舍里面快乐开黑、带妹升级的,没想到现在就坐在地上这么看一个男人的屁股。

虽说从观赏性的角度来说,这人的屁股曲线优美,倒也与那些凡夫俗子不同,还有些意思。

但这毕竟是个男人的屁股,再好看也没用。

钢铁直男路子暗搓搓的心里想着。

“你和二哥关系很好吗?”

“嗯。”谢知安想都没想的回答以后,这才略心虚的抬头看了陆云罹一眼,又补充了一句:“我们是同事?”

路子野惊呆:“……你们相约集体逛窑子?”

“就你屁话多。”

已经把屋子翻找了一遍的陆云罹脾气火爆的呛了路子野一声,将自己摔在了房间正中央的大床上,低声咒骂了一句。

“我屁话不多,让你两坐着相对无言吗?”本来就一晚上莫名其妙被陆云罹拉着折腾的路子野此时脾气也上来了,二话没说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好歹也是同事,瞧你两那样,知道的你两认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两是世纪情缘网出来相亲的呢。”

陆云罹冷笑了一声:“我出来相亲还带儿子?”

“少说两句。”谢知安抬手拍了拍路子野的肩膀:“是我话太少了,你别误会。”

“哼。”

被顺毛撸了路子野也没继续挑事儿,冷哼了一声便退回去坐在了自己的小地毯上,拿出手机,戴上耳机,彻底拒绝和那个无理取闹的陆某人说话。

谢知安等了一会儿,这才轻声问道:“什么都没找到?”

“对。”陆云罹撕掉手上的橡胶手套,揉了揉自己发痛的脖颈:“这屋子里面被打扫的太干净了。”

“承蒙夸奖。”

陆云罹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谁知这白眼翻出去,确是有点收不回来了。

这一件房间整体的背景色调比较暗沉,顶部的墙纸也是选用了带有白色海浪纹的深蓝。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这样扭曲而又沉闷的颜色,陆云罹不免例外的感觉有些恶心。

海浪的纹路一层一层的蔓延着,可是到了某个地方的时候,就像是凭空出现了一个透明的阻拦物。

海浪不得不改变了自己的流动纹路,变成了另外一种模样——看起来格外的,与众不同。

陆云罹快速的从床上爬了起来,快步走到路子野旁边,越过他抓起了一个圆形的单人沙发,直接将它放置在床上,踩着它伸手触摸到了那一块明显松动的木板。

陆云罹摸到边缘处预留出来的缝隙,那么猛的一拉,一个录像装置从中滚了出来,直直的掉落在了大床上。

第43章:鬼说(十五)

“这是什么东西?”被陆云罹方才的动作惊扰到的路子野好奇的凑到了床边,惊叹了一声:“啧啧,春语该不是还有收集客人隐私,威胁客人的附加服务吧?黑心老板啊。”

谢知安的目光同样落在那一大件摄影装置上,他的眉头微皱,不自觉的摇了摇头。

“我感觉他家老板应该没有看群P威胁客人的爱好,估摸着也犯不着。”陆云罹跳到了床上,轻轻地踹了路子野的侧腰:“让开,别妨碍警察办案。”

“大哥,这录像装置里面就算有点啥,你也给人家找不了事儿啊。”路子野一脸看傻逼的眼神:“倒是你知道了啥怕是活不久哦。”

“不会的。”

“嗯?”

路子野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突然发声的谢知安。只见那个从一开头便表现的有些反射弧过长的漂亮男人此时就像一只在暖阳下惊醒的大猫,眼神慌乱却又带着些警惕的仰头看向陆云罹。

那模样看起来让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命大着呢,就算他想弄死我,我也不会随他愿。”陆云罹对上谢知安的视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不过我希望他从一开头就没这个想法。”

陆云罹和谢知安之间的诡异气氛让路子野感到不太妙,于是他识相远离了风暴中心,安静的玩自己的游戏去了。

“装置没电了。”陆云罹拨弄了几下录像装置:“我带着东西先回去,你和路子野在这里继续做一下样子。”

谢知安看似为路子野着想的提议道:“让他和你一起回去吧,不安全。”

“你……”

陆云罹本想问‘是你不安全还是他不安全’,但是话到嘴边却又被硬生生的咽了回去。脑海里一瞬间流过了太多东西,而那句话也就只剩下了一个干巴巴的:“好。”

陆云罹走后没多久,小十三便醒了过来,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后颈,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好痛。”

这原本半真半假的声音,按照小十三进来后这么久的经历,应当是能惹得自己身边的人更加疼爱自己的,可是当他的记忆回笼,他迅速的闭嘴,惊恐的抬头望向床边坐着的男人。

男人此时看起来似乎有些焦躁,身上唐装的纽扣被胡乱的解开了两颗,露出了苍白纤细的脖颈。

“小十三?”察觉到小十三已经醒过来,谢知安看都没看他,冷冷的问道:“多大了?”

“二十,还有三个月二十一。”

“我不喜欢你。”谢知安从身后拉出了一大堆纠缠在一起的道具,砸到了小十三眼前的地面上:“自己去吧。”

“好。”

见谢知安并不是打算看自己表演的样子,小十三迅速的收拾起那些东西,一路小跑进了卫生间,去弄那些所谓的痕迹了。

不知是房间的隔音效果太好还是小十三根本没有好好弄,谢知安居然一丁点响声都没有听到。便是再仔细的去听,也只能听到床头座钟的时针转动发出的些微声响。

陆云罹走的时候并没有将天花板重新装回去,不擅长这些的谢知安费了些劲儿才让那一片木板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谢知安低头看着自己交叉在一起的双手,过了许久以后,这才将一直嗡嗡作响的手机从衣兜里拿了出来。

“喂。”

“怎么每次接我电话的时候,都和跟陌生人说话的语气一样?”电话那头是一个言语带笑的男人声音:“在干什么?”

“二叔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脑袋在你自己身上长着,你做什么还要别人清楚?”男人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极了,但是一字一句间却是满满的都是恶意:“在做什么?”

“晚上陆云罹来春语调查李玲语的死因,我来看着他。”

“李玲语?谁?”

“以前在会所里面工作的女人,不是什么重要角色。”谢知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罗伊这边出事,可以稍微牵制一下警方调查的重心。”

“自己看着办,有的是做之前好好想想,你年纪还小,凡事别想太多。”

电话那头的男人并没有顺着谢知安的话说下去,只是叮嘱了一句便挂掉了电话。留下谢知安冲着亮起后再次黑掉的屏幕说了一句:“好。”

******

这录像装置也不知道是国内哪个不知名小作坊的产物,也没有外界的储存卡。陆云罹费了些劲才找到了与之匹配的数据线,焦躁的将他连接到了电脑上。

所幸顶层隔间的冷落并没有让这录影机忘记自己的本分,里面的数据倒是完完整整的保存了下来。

影响的一开头,是一个女人急促的喘气声,不断晃动的镜头也表明了女人现在正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隐藏录像机。

“妈的,这玩意儿真难用。”一个说不上好听的声音传了出来,同时,女人浓妆艳抹的脸也被放大出现在了屏幕上:“总算好了,累死老娘了。”

——是李玲语。

弄好了一切的李玲语哼着歌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难掩高兴的说:“这群小王八羔子,整天就知道玩女人的富二代,老娘这次不坑上他们一笔钱老娘就不姓李!”

李玲语的计划可以说是十分的完美,罗伊根本没有想到春语里面的‘服务人员’会有胆量在房间里面放上录像装置,甚至还打算威胁自己。

等到房间里面的激情爱情动作大戏结束,陆云罹无聊的打了一个哈欠,看着李玲语满脸笑容的将罗伊送了出去,临走前还对着录像机的方向抛了个媚眼。

第一段影像到这里就结束了,陆云罹也不觉得李玲语敢真的用这里面的影像去做出一些什么真正的威胁之类的——毕竟人命在绝对的社会地位面前,真的算不了什么。

第二段影像依旧是激烈的动作大戏,不过里面的人是变了,给李玲语身上塞钱的男人也一个比一个大方,尽管陆云罹开了五倍速,但还是由衷的想感叹一句——这么玩也真不怕把人玩死了。

就这么一下子往下划拉了五六个视频,陆云罹才在一个视频的末尾处发现了一丝异样。

******

等到小十三出来以后,谢知安径直去浴室里面冲洗了一下身子,将自己身上罕见的那一股子烟味儿全部冲洗干净,这才穿戴整齐打算离开。

“先……先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玩过头了,小十三的声音十分虚弱:“您的手机方才响了。”

谢知安捞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未接电话处那人的名字,回拨了过去:“什么事?”

“你在哪儿呢?”

“还在刚才的房间里。”谢知安老老实实的回答。

“……”陆云罹沉默了一会儿,一口闷气憋在胸口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那刚好,你翻一下你那个床的床垫下面。”

“怎么了?”

尽管不明所以,谢知安还是让原本躺在床上的小十三下来,费了些劲儿这才掀开了床垫。

“你那边什么声音?”陆云罹的声音阴森森的。

“什么声音?”谢知安不明所以的反问了一声,接着又自个儿解释道:“哦,刚才那个孩子的,他受了点伤。”

“……”陆云罹脸已经黑的快要滴墨了。

“有,这边床垫下面有一张写字的白色手帕。”谢知安拿起那手帕,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笔画:“不知道写的什么东西。”

“没别的了?”

“没了。”

“行,你把那东西拿过来,现在,立刻,马上,不管你那边有什么‘箭在弦上’的事情,都给我停手!”

陆云罹这句话的重音放的很奇怪,这让谢知安更加的摸不着头脑,只能风马牛不相及的回了一句:“也没什么事儿,我马上过来。”

******

谢知安还是第一次大半夜的来陆云罹家里,原本已经睡着了的拆拆和折折闻到门口处传来的陌生气息,一个个都凑了过来,绕着谢知安观察着这个‘夜袭者’。

“喵!”

折折恶狠狠地冲着谢知安喵了一嗓子,结果被陆云罹用脚背铲着肚皮送到了墙边:“别喵喵,睡觉去。”

折折:妈的这重色轻友的狗奴才!

“你要的东西。”

谢知安直接将兜里的手帕递给了陆云罹,却只得到了对方一句十分敷衍的‘谢谢’。

还是第一次见到陆云罹彻底把自己投入工作的样子,谢知安好奇的站在陆云罹的书房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退了出来。

本打算要回家早些休息,来了客厅后却又有些舍不得走了。

谢知安看着这一间着实算不上整洁的屋子,不知是被鬼迷了心窍还是困意上了头,他在像一只初到领地的大猫般,四处探寻了片刻,这才摸索到沙发旁边,将自己安置了进去。

拆拆看着眼前这个缩进沙发的两脚兽,好脾气的从另一边叼了一张毛毯过来放在了谢知安的身边。

谢知安眼睛亮晶晶的看了拆拆一会儿,将毛毯拉起来盖在了自己身上。

他孩子气的冲着拆拆做了个‘晚安’的嘴型,便闭上了双眼。

键盘敲击的声音时不时的从书房里传出来,拆拆和折折在屋子里无聊的走动了一会儿以后也安静了下来,身上的毛毯还有着一点点陆云罹身上的阳光味道。

这一切都让心情阴沉了一晚上的谢知安感到十分的舒适。他满足的往沙发里面缩了缩,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44章:鬼说(十六)

陆云罹第二天早上是被自家折折压住后颈,在差点被压断脖子的惶恐中醒来的。

刚一睁开眼看什么都模糊的厉害,使劲闭了好几次都没能缓解,陆云罹坐在那里想了好半天,才记起来自己昨晚是在哪里查着查着资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眼睛目前的状况基本全是因为被压了好几个小时。

轻轻地按摩着眼周的几个穴位,陆云罹靠着记忆中家具的摆放位置摸索了出去。

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一个瞧起来两条胳膊两条腿的人型生物,不过陆云罹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在家里私自养个这么大只的人。大清早起来还不算清醒的脑袋又不能支撑他想太多逻辑性的问题,因而他只能靠着本能凑到那人旁边。

客厅的挡光窗帘并没有拉上,因而此刻还是有几缕调皮的阳光从外面蹦跳了进来,落在了谢知安的脸上。

谢知安本就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快要变成透明,陆云罹并不太能理解别人所说的,透明到好看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他反倒觉得这样的肤色会让人十分不安,就好似眼前这个人的透明度会瞬间被拉到零,随后消失不见。

不过所幸,谢知安脸部表面薄薄的一层绒毛还是为他加上了一道保护屏障——至少让它看起来不会像是要转瞬即逝一般,多了一份实感。

视野终于恢复清晰的陆云罹看着眼前的人不自觉的勾起了嘴角,伸手捏住了谢知安的鼻子,不让他呼吸。

“做什么?”

被陆云罹的恶作剧弄醒的谢知安急忙拍开了他的手,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不明所以的瞪视着陆云罹。

“怎么不回去?呆我家里监视我做了些什么?”谁知陆云罹压根没有自己做了恶作剧应该反省的自觉,反倒恶人先告状,直接给谢知安扣了一顶帽子下来。

“我不……”

“那你怎么不走?”

陆云罹的语气其实并没有多么严肃,反倒还带着些明显的笑意。然而被他逗急了的谢知安并没能反应过来,只是急急忙忙的为自己辩解。

“给你送完东西以后已经很晚了,你又没有告诉我接下来还需不需要我帮忙,所以我就自作主张留下了。”

“你要是想着给我帮忙的话,至少也应该是在书房的沙发上睡下,而不是在客厅舒舒服服的躺着还盖着一条毛毯。”

“毛毯是阿拉斯加给我拿过来的……”谢知安似乎是被陆云罹给问懵了,他下意识的指了指窝在角落里看热闹的拆拆:“他给我拿的。”

“你原本打算不盖毯子直接睡?”

谢知安歪了歪脑袋,认真的观察着陆云罹的眼睛,发觉了他身藏在眼底的笑意之后,语气这才恢复了往日那般清清冷冷的样子:“别闹了,东西查出来了吗?”

“一半一半。”

知道谢知安已经清醒了,陆云罹也没了继续逗弄他的意思。起身为一直蹭在自己身边撒娇讨食的拆拆和折折加好了猫粮,这才去厨房煎了两个鸡蛋,用买好的切片面包夹上两片生菜和一片午餐肉,又拿了两杯牛奶加热到合适的温度,便端上了桌。

“早饭随便吃一下吧,我今天还有事情。”

陆云罹将餐桌拌好,招呼谢知安过来吃饭。

“你家有多余的牙刷吗?”

“没有。”陆云罹拿起自制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的说道:“我又不往家里带人,只有我自己用的。你可以用盐水漱一下口或者……用我的?”

谢知安自动忽略掉方案二,默不作声的从橱柜里拿出客用的水杯,兑了些盐水去漱口了。

“春语内部的录像能调给我用吗?”等到谢知安洗漱完,陆云罹早就两口干完了自己的早饭,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等着谢知安刚咬上三明治的时候,就丢出来一个可能会噎到人的问题:“我要那种能让我拿着当证据的录像。”

“原因。”

“是你要理由,还是你上面的人要理由。”

自从知道谢知安是春语的大老板以后,陆云罹平日里与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的用上这种带有明显怀疑的语句。

他倒也不是真的想从谢知安嘴里套出点什么,但一想到眼前这人的背后那些自己可能还不知道的身份,他就觉得哪哪儿都不对。

尽管他自信的觉得谢知安不会想要害自己。

“不管是我还是别人,你要调用录像总得给个合理理由。”就像是应付一个不听话胡闹的小孩,谢知安的语气带了一些无奈。

“理由充分合理你就会把录像给我?”

“陆云罹,别试探我。”谢知安将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放回盘子:“我不会妨碍你办公,只是有的东西不该在不合适的时候出现。”

“录影机里面存留了一段录像,可能和李玲语的死因有关系。”

昨晚看到的第七段录像的末尾,李玲语照旧笑容满面的送那些贵客出去。可是就在她离开房间不久,一个黑衣的侍者走了进来。

那名侍者的个头看起来并不高,估摸着只有165左右,头上带着一顶帽子,看起来像是会所里面的保洁人员。

然而这名‘保洁人员’并没有收拾东西。而是小心翼翼的避开房间地面上乱扔的那些道具,来到了床边,将一个物件塞到了床垫下面,又用床单遮好,这才退了出去。

“他塞得东西应该就是你昨晚给我拿来的。”陆云罹将那张手帕打开,嫌弃的看着上面红色的笔画:“我觉得这个东西看起来有点像一个符纸,不过就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哪个桥洞底下的大师所作了,我在网络上并没有匹配到相应的资料。”

“你想要那名侍者出入十三号房前后的录像资料?”

“对。”

“可以。”谢知安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我可以保证视频内容真实,但是如果镜头中有敏感人物,我们是会对其进行一个相应的后期措施的。”

“已经是帮大忙了。”陆云罹真挚的说:“手帕的内容我还是得去找人辨认一下,毕竟这种鬼画符的东西,万一真和那什么……招魂问鬼有关系呢?”

“好。”谢知安也没有多问,擦了擦嘴便站了起来:“那你去查手帕,我回春语调一下监控录像。”

“别急。”陆云罹用手指敲了两下桌子:“把你盘子里的东西吃完,两片生菜不吃是什么意思?留着我喂猫呢还是喂狗呢?”

谢知安神色不自然的咽了一下口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乖乖的将那两片生菜吃进了肚子:“那我先走了。”

“成,去吧,有什么事儿和我打电话。”

第45章:鬼说(十七)

招魂问鬼这事儿吧,一开始是那名叫稚婴的老人告诉自己的。陆云罹心里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找这位老人解答自己的问题。

不过四处问了几个人,也没能搞到老人的联系方式,陆云罹便只能舍而求其次,去北城大学找陈有德陈教授了。

所幸陈有德教授的行程还是有迹可循,陆云罹开着乌拉作响的警车一路闯红灯总算是将陈有德教授堵在了北城大学教工食堂门口。

那架势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去请教的,反倒是像去抓嫌疑人的。

不过这次,陈有德教授倒是没对陆云罹这不太符合礼数的行为提出什么异议,甚至眼里还带了些欣赏的意味:“陆警官这又是什么急事儿呢?”

“陈教授。”陆云罹冲着陈有德敬了一礼,恭恭敬敬的说:“是这样子,陈教授您作为传统民俗学的教授,不知道您对于一些……鬼神法术有没有了解呢?”

“我国上下几千年的历史,鬼神体系都有数百种。我自然不可能每种都了解,不知道陆警官说的是哪一种?”

陆云罹拿出那一张画有繁复花纹的手帕递给了陈有德:“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对于鬼神之说并不了解,更不要说什么体系了。这是我们发现的一件证物,我个人觉得他看起来有些像……符咒?”

陈有德用餐纸擦了擦手,戴上了老花镜,接过了陆云罹手中的手帕。

陈有德在刚看到这手帕时,表情还有些漫不经心。细细的瞧了一会儿以后,他的脸色一变,猛地抬头看向陆云罹:“这东西从哪儿来得?”

见状,陆云罹的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难不成这东西真和鬼神之说扯上关系了?

“是在死者的长期居住过的床下找到的。”

“是吗。”听了这话,陈有德将那手帕叠好,放回了证物袋中。慢悠悠的将眼镜取了下来,放进了上衣口袋,这才起身邀请道:“看陆警官今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物,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去出云岭转转。”

出云岭,听说是历史上大黎朝长公主跳祈福舞召来五凤的地方。更是史学家们公认的最神秘,最能证明鬼神存在的地方。

不过这地方好像从百年前就不对外人开放了,具体原因陆云罹也不甚清楚。不过国家政府对于有人将这片地占为己有的行为也没什么过大的反应,想必也不是设计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

北城的都市传闻里面,最出名的就是关于出云岭的。说是有探险小队想去出云岭玩,结果愣是失踪了三天后,被发现一个个露天睡在了通往出云岭的一条小径口处。

睡得死沉死沉的,一个个醒来又全忘了为什么。

陆云罹一听陈有德要带自己去出云岭,说实话心里还是有点激动,于是他兴然应允:“可以。”

此次两人出行时,陈有德并没有让自己的助理跟着。反倒是自己坐在了驾驶座的位置上,老当益壮的开起了车:“坐稳点,出云岭的路,可不好走。”

这话陆云罹听着,原本以为是因为出云岭的路多是山路不好走,才让自己坐稳点。可是直到两个人走到了山间,陆云罹才明白这句话到底算个什么意思。

如果没看错的话,刚才是不是有一条白虎从路这边走到路那边了?

陈有德教授车技还算不错,一路上完美规避各类动物,就是这么一顿一顿、左旋右转的,把原本都不晕车的陆云罹弄得头晕脑胀。

“这,这边怎么这么多大型动物?”

陆云罹抓着扶手,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哈哈,你就当这里是个国家级的野生动物保护园区吧。”陈有德教授神清气爽毫不受影响的从车子上稳步走了下来:“缓缓就下来吧,第一次来的确是不好受。”

为了尽量不丢人,陆云罹也没缓,直接就下了车,脚底生歪风的跟在了陈有德后面:“咱这是来找谁。”

谁知陈有德并没有回答这话,只是又带着他左转右转的走过几个小径后,来到了一处古建筑前:“来找知道这符咒是什么东西的人。”

陆云罹眯眼瞧着眼前这古建筑,一时间觉得眼熟,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直到被陈有德带着一路走进了会客厅坐着等人的时候,这才不确定的问了一句:“这是历史书上,按照大黎朝长公主殿一比一还原的?”

“哟,你还学历史。”

陆云罹:……您能别说的我和文盲似的行吗?

“就是按照长公主殿一比一还原的,你过来。”陈有德打开了会客厅后方的窗户,将陆云罹喊到了自己身边:“瞧,那一处水帘洞。”

入目的是一处高大约十几米的矮山,在那矮山的上方有着一处蓄水池,里面储蓄着一些山泉水。

山泉水沿着四周凿好的水流通道源源不断的落下,击打在下方不知名的乐器上,发出既有节奏感的悦耳曲调。

在那水帘的后方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洞穴,隐约能瞧见里面摆放着矮桌软垫,在朝里却是因为光线问题,怎么都看不清了。

陆云罹心中咂舌,这样一个汇集天时地利人和,就这么被一户人家霸占了这么多年。

就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了。

房屋的主人并没有让陆云罹等太久,约莫过了五分钟以后,一个银发碧眼的老人便悄无声息的从外面走了进来,静静地站在两人身后看了一会儿,这才出声:“陆姓的小辈,此次前来是为了何事?”

陆云罹转身诧异的看着眼前的老人,匆匆的行了一礼:“稚婴前辈?”

“你这句前辈我可是受不起。”稚婴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些揶揄:“不是不信这些吗?”

“在下先前是孤陋寡闻了,若有得罪到前辈的地方,还望前辈多多见谅。”

陆云罹说的真诚,稚婴也没多追究,只是笑了笑就当这事情过去了。

“前辈,晚辈这次前来是因为案件里遇到了些想不明白的地方。”陆云罹恭恭敬敬的将手帕递给了稚婴:“前辈可认得此物?”

“你这小子怕不是中了什么邪。”稚婴瞧了一眼那手帕便失声笑了出来:“葛汉族这无人问津的东西,怎么次次被你撞到?”

“这……”

“别慌。”稚婴从桌子上拿了一张空白的纸,将边角撕开以后这才拿起朱笔一气呵成了一道符咒,将两道符咒一起摆放在陆云罹面前:“瞧瞧有区别吗?”

陆云罹认真的辨认了许久,惭愧的说:“在下眼拙。”

“你若是看形,自然是没区别的。”稚婴也不难为他:“这符应当是照着古书上临摹下来的,笔画错乱,就连出墨也断断续续的。写的人应当是练过一些时日的毛笔字,可以看得出横撇竖捺都有些力道,然而毫无用处。”

“符咒这种东西若是临摹了就有用,那岂不是是个人都能当大师了。”

“您的意思是?”陆云罹眉毛微皱:“这东西完全没用?”

“没用?”

陆云罹不明白稚婴这话的意思,疑惑的看向她。

“我说了葛汉族的东西……”

“千百年无人问津,就连各类书籍上都没有记载,前辈知道哪里的人最可能知道这东西吗?”陆云罹脑内灵光一闪,充满希冀的看向稚婴。

“葛汉族后来与大型民族合并以后,习俗逐渐被弱化。但是倒也不是说完全消失不见,如果这人了解葛汉族的习俗,那她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

“哪里?”

稚婴将自己画的那一道符咒撕成了碎片,扔进了一侧的铜制小火炉里,看着突然冒出的那一团火焰,轻声说道:“蒙山,青族聚集地。根据去年人口普及调查,青族总人数已经不到100人了。”

第46章:鬼说(十八)

稚婴画符所用的纸张不过巴掌大小,但是撕成碎片后却在铜制小火炉里燃烧了有些时间,这才渐渐熄灭。

当火炉中的火焰升起时,内部的机关被触动,两侧镂空屏障开始相向旋转,不同的图案像是万花筒般交替出现在陆云罹眼前。

或是一位簪花侍女倚着屏风而立;或是一位浪荡游子策马狂奔;又或是一只通体火红的大鸟展翅而起。光影交错之间,尽具世间美景,令人眼花缭乱。

“这叫金盏灯,不过是铜制的。”见陆云罹的视线落在这小铜炉上,稚婴善意的笑了笑:“闲来无事做着玩的,你若是喜欢就拿去吧。”

陆云罹有些诧异的问:“前辈自己做的?”

“我一个闲人,住在这山野之间,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做些这种小物件,也算不荒废时日了。”稚婴似乎不愿多说,将那小火炉用棉布包起来交到了陆云罹的手里:“拿回去玩吧,有德你带他走路下山,莫要去那些野物的地方转悠了。”

“知道了,师父。”

下山的时候用走的,其实倒也没走上太久,不过数十分钟,陆云罹拨开一丛灌木,彻底离开了出云岭的范围。

入眼的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还有陈有德教授那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陆云罹也没多问为何这车子是停到山下的,只是拿出了总算恢复信号的手机,给警局里面打了个电话。

“喂,老大。”一接到陆云罹的电话,白秋就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大堆问题:“老大你咋回事啊,不是说让傅思齐今儿个把网站的信息发给你吗?你这关机一早上是什么意思?傅思齐都被吓哭了!我们还专门去问了顾局,顾局说你也没请假,还以为你这是撂担子不干了呢。”

“我撂担子不干了,你们打算去蹦迪庆祝还是唱K庆祝?”

“打算吃火锅的。”白秋嘴快的说完以后,呸了好几声,这才转移话题:“陆队长请您回答我的以上问题。”

“我没事,这边查出了点东西。你让傅思齐把地址以‘文字’形势发给我,再敢给我发代码你就让他收拾东西准备滚蛋!”为了方便起见,陆云罹带着自己的东西坐到了后排,一边单手打开了电脑一边向白秋吩咐道:“还有,做好准备,接到消息立刻出警抓人。”

“是!”

春语当天晚上的监控录像已经被谢知安发送到了陆云罹的邮箱,陆云罹连上热点后就直接在线观看了那一段录像。

那一名在李玲语房间里放下手帕的侍者在出门以后便直接来到了没有摄像头的员工工作间,过了大约五分钟以后,在一楼的电梯口处又捕捉到了这一位侍者——他一直带着保洁人员才会带的蓝色大口罩,那口罩足足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真实面貌。

而最巧的就是,在他刚经过一楼电梯口时,穿着一身宝石蓝色西装的罗伊正好从电梯里面出来,直直的对上了这名侍者。

罗伊在看到这名侍者后,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疑惑,他抓住了侍者的手臂,伸手似乎是想要拉开侍者脸上的口罩。

不过那名侍者只是看着他的方向——应当是说了些什么,罗伊的手垂落在了身侧,就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只是点了点头便径直离开了。

“员工工作间是直连着安全通道的,里面并没有安装监控设备,很抱歉。”

陆云罹用食指摩擦着自己下巴上长出来的一点点胡茬,盯着那一段录像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后,这才猛地敲击了一下空格键,将视频暂停在了罗伊抬手要拉侍者口罩的那一瞬间。

罗伊为了搭配他宝石蓝色的西装,袖口处特意用了一对精致的翡翠袖扣,那一对袖扣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很是好看。

好看的,和从李玲语家中衣篓里找出的翡翠袖扣一模一样,让人过目不忘。

‘叮——’

“傅思齐:陆队,我这边追踪到的匿名地址是:芳菲间五号楼四单元302,根据这边的住户登记,房主是一名叫罗伊的人。”

傅思齐发消息的时候是直接发到调查组的聊天群里面的,因而看到的众人都表示随时等待陆云罹的命令,绝对保证把这杀人分尸的孙子分分钟抓回来教育他做人的真谛。

陆云罹神色凝重的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许久以后这才敲下了一行字:“罗伊不是犯人,但是先把这孙子抓起来。”

陆云罹在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其实自己的心里也没什么底,但是就是觉得这条逻辑链有一些问题——即便罗伊无意间知道李玲语拍摄下了可以威胁到自己的东西,想要杀人灭口,所以他用了这样一个曲折离奇的手段,大费周章的杀死了一个对他来说就如同窗户上灰尘一般女人。

杀人的时候更是用了这极其罕见的招魂问鬼的法子,就陆云罹这几年对罗伊的调查,他可不觉得罗伊和青族有什么关系。更不觉得罗伊会好学到专门去了解这些无人问津的冷门知识。

还聘请了特别场外援助,把符咒塞到李玲语工作间的床底下,而不是他送给李玲语的别墅里面。

而这市面上不怎么多见的翡翠袖扣更是不巧的落在了李玲语家里。

一次两次都可以说是巧合,但是三次四次绝对是有人从中作梗。

可是会是谁呢?既想要杀死李玲语,又想要栽赃给罗伊的人……又或者说是那个在监控录像中一闪而过的人,到底是谁。

陆云罹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东西,但是仔细想想,又抓不住这一缕头绪的尾巴。

尽管现下看来,直接去青族聚集地查人似乎会非常方便。但是,青族久居深山,对外来人口十分排斥,世代沿袭的近亲结婚制度更是让他们的人口迅速减少。这样充斥着无知信仰的地方,就连当地政府也拿他们没什么法子,更不要说一个北城市局去跨省查人了。

陆云罹有些头痛的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也没点照,就那么叼在嘴里,看向了窗外。

第47章:鬼说(十九)

陆云罹记得自己在刚做警察的时候,陆云放曾经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你现在有一个机会,把你最讨厌的人送进监狱,你会做吗?

“会。”

“如果这个人是被冤枉的,但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呢?”

陆云放那时候的眼神就是在看一个没长大的孩子——那是陆云罹最讨厌的样子。

那时候自己的回答是什么?

陆云罹无意识的玩着自己手里的打火机,时不时的撞击声让室内的两个人神经都十分的紧绷。

眼前的富二代大概是被从被窝里直接拉出来的,里面还穿着花裤衩和大背心,外面就裹上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外套,哆哆嗦嗦的坐在没有暖气的审讯时里,只能依靠手里的一杯热水和功率并不大的小太阳聊以生存。

这些平日里骄阳跋扈的人其实大都是些温室里的花骨朵,脆弱的不行。

只用一点点能够影响到他们的外力,就可以让他们完全枯死。

太简单了。

比如说陆云罹只要咬定手里的证据,就可以让罗伊变成一个真正的杀人犯。反正他该去死,至于真正的犯人……

“管我什么事?”那时候的陆云罹无所谓的耸耸肩,拿走了桌上最后一块马卡龙,一口塞进了嘴里,被甜的一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以后他杀人再把他抓了不就可以了。”

那时候的陆云罹似乎也和这群没心没肺的富二代一样,不知苦痛为何物,更不知‘命’这个字有多重。

亦或者说,那时的他从未了解过‘活着’代表了什么。

“陆警官,这人真的不是我杀的,那天晚上我就不在紫云金府!”

罗伊喝了一口热水,勉强开口为自己辩解道。

“你怎么知道人是死在紫云金府的。”陆云罹将打火机拍到了桌子上,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响声:“我这好像还什么都没说呢吧?”

“陆二少您别玩我了。”罗伊只觉得自己心里满是委屈,这大清早的,自己都还没睡醒就被一群条子抓了起来扔到了这里,忍饥挨饿这么久还要面对陆二少这么大个麻烦,真是命苦:“我承认,我包养了李玲语!但是我也没理由杀了她啊!”

“罗伊我问你个问题。”陆云罹直接打断了罗伊的话:“要是你玩的时候没把握住分寸,死了人,这算谁的?”

似乎没想到陆云罹会问的这么直白,罗伊愣了一下,问道:“玩……玩什么?”

“你说玩什么?难道是过家家?”

“我认为这种事情你情我愿是很正常,再说我也没强迫他。”

罗伊的语气明显开始慌了。

“我问你这样子死了人算谁的!谁让你胡扯这些有的没的?!”

陆云罹的声音突然拔高,吓得罗伊急忙低下了头,不再去看他。

“这种事……算,我的。”

“那你觉得李玲语的死应该算谁的?”

这一次罗伊并没有立刻开口反驳陆云罹的话,他只是沉默的坐在那里,两只手的手指纠结在一起,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陆云罹也不急,他将凳子向后拉了一些,两条腿直接架在了桌子上面,海滩度假似的还为自己点上了烟。

“李玲语的死和我没关系,我那天晚上不在紫云金府。”

良久以后,罗伊像是下定了决心,又重复了一边自己开头的话以后,便死死地闭上了嘴巴,一副不愿多说一点的样子。

“我也没说李玲语的死和你有关系。”谁知陆云罹的口风却在一瞬间发生了改变:“我们知道杀死李玲语的人是谁,只是这人我们不太熟悉,需要你指认一下。”

“你们知道?是谁?”

“你在春雨认识的人,除了那些特殊服务人员,还有别的人吗?”

“别的人?”罗伊摇了摇头:“我只有……有活动的时候才回去春语,要说除了特殊……之外,我比较熟悉的就只有门口检票的保镖了。”

“你确定?”陆云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我们换个说法,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在里面做过兼职?或者是……他帮自己的朋友在里面工作过几天。”

“陆二少您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有认识的人需要在春雨做兼职……”说到这里的那一瞬间,罗伊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但他很快便调整了过来:“没有,我的交友圈子里还没人需要在春语干活。”

“春语的服务生一月工资挺高的吧?”陆云罹也不逼他,随口就聊起了不相干的话题:“我好像听谁说过,一个月底薪在5000多左右吧,还有五险一金,除了每个月只有四天休息时间,听起来福利比我们还好。李玲语一个月底薪能有多少?”

“不知道。”

“不过他们这一行主要靠的应该还是‘恩客’给的钱,你从一开始发现这个人到现在,大概砸了多少钱进去了?”

“没数过,陆二少您到底什么意思?您看我这边也没什么怀疑的了……”

“不过我瞧着视频里面的给发,差不多也百八十万进去了吧?除过那栋房子的话。”

“什么视频?”

“哦,你不知道啊?”陆云罹像是有些惊讶,语气满不在乎的说:“还以为是你们之间的情调,没想到是她一个人的兴趣爱好。”

“陆二少我不明白您什么意思。”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陆云罹将烟头直接摁灭在了铁桌上:“后来的那些客人都是你介绍给李玲语的?别告诉原因就是因为她玩得开?”

“她家里有个半大的孩子要养活,她缺钱。”罗伊咽了一口口水:“能靠身体赚钱的女的大都不在乎对方怎么玩,但是玩的像李玲语这么不要命的却不多。”

“这话怎么说?”

“不管对方怎么折腾她,李玲语从来没喊过一句苦,我听说最多的一次,她接待了……八个客户。”

“她缺钱?”

“缺,缺的不得了。”罗伊一边肯定着,一边又摇着头:“她在我们面前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她就没管过自己的女儿,但是她就是缺钱。只要给她的钱够多,要她的命都可以。”

“这样?你觉得她为什么缺钱?”

“不知道。”

“那你觉得她平时的样子看起来像是缺钱的吗?”

陆云罹起身走到了罗伊身边,在罗伊下意识的躲避他的时候拿起了水杯,为他重新接了一杯热水放在了桌子上。

甚至还往里面倒了一杯底的碎茶叶——不知名的茶叶牌子,味道又苦又涩,一般都是用来提神的。

罗伊双手颤抖着抱上眼前冒着热气的塑料杯,凑上去也不嫌烫的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我看不出来,她穿的衣服都是些高档货,不知道自己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我说你们这么玩的心也都真的大,不怕传染得了病?”

“做得时候安全措施都做足了的,再说敢来玩的,谁身上不干净?”来自外界的温度和看似轻松平常的对话让罗伊逐渐的放下了戒心,语气也恢复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要真把毛病传染给了别人,倒霉的是他自己。”

“看来参加的人都是些有头有脸的。”

“要真比这些,我们可能比不上陆二少您。”罗伊笑了笑:“但是那句话怎么说的?众人拾柴火焰高嘛,我们一人一把火也能把他烧死了。”

“倒也是。”陆云罹并没有纠正罗伊话里的语病,他拿起桌上空白的记录簿翻了两下,状似无意的说:“说起来上次你来参加我家老爷子寿辰,送的是一对翡翠玉佩?”

“陆二少您还记得?”罗伊高兴的向前倾了倾自己的身子,讨好地说:“从老行家手里买来的一整块,就做了这么一对玉佩,过年那阵子碰见您的时候,我就是去取这一对玉佩的。”

“也是费心了。”陆云罹笑了笑:“我前些日子无意间得到了单边的一块翡翠袖扣,喜欢得紧,不过另一半一直没能拿到,既然你认识这方面的行家,不如介绍给我,我让他找材料帮我做个一模一样的。”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陆云罹将手插进衣兜拿出了装有翡翠袖扣的小证物袋:“就是这么个样子,你看能做出来吗?”

一见到那一块袖扣,罗伊的脸色一下子变成了煞白,颤抖着抬手指着那证物袋,就好像看见了什么畸形怪物一样:“你……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

罗伊的情绪变化超出了陆云罹的想象,他的神色一凝,沉声问道:“李玲语家的衣篓里面。”

“不可能!”罗伊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过大的动作让杯子里的开水尽数洒在了他的腿上,很快,那一片的皮肤便红了起来。但他好像是没有知觉一般,突然改口承认了一切:“是,是我杀的李玲语,不对,你要等我的律师过来,不对……你肯定在骗我!”

第48章:鬼说(二十)

像罗伊这样的一个富二代,大都外表强硬,内里都是些脓包。不过这一次,不知道这是从哪里接了胆子,罗伊居然一口咬定人就是自己杀的。再之后不管怎么逼问,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要等他的律师过来。

陆云罹额外等了大概有十分钟之后,便直接踹门走了出去。

“老大,罗伊的律师过来了,现在在下面坐着。”邱明远三两步追上了朝着警局门口方向走的陆云罹,急急地说:“这边可能要你处理。”

“什么意思?怕人家家大业大不能好好审案子?”

“他们有合同。”知道陆云罹在气头上,邱明远也懒得和他计较:“玩死人免责的合同,李玲语自己签了字的。”

“这女人他妈的是疯了吗?”陆云罹烦躁的一脚踢到了垃圾桶上:“我不去,你自己应付。”

“我们应付最后结果可能就是放人。”

“我去也一样。”陆云罹深吸了一口气:“罗伊一开始给自己辩解,是不想在自己身上添上这么一个黑点,但是现在他很爽快的承认,甚至要求使用那荒唐的免责合同,说明我们手里掌握的证据指向的那个人,是他在意的人。”

“所以呢?”邱明远皱了一下眉,他直觉陆云罹接下来说的话不会是什么好话。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可以把罗伊送进监狱,我不能让他有活着出来的退路。”陆云罹咬紧了牙关:“明远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这个免责合同本来就是有问题的,我们完全可以再商量。”

“商量什么?李玲语是春语的人,我们上次行动所有线索断在哪里,你我是最清楚的。”陆云罹语气越来越急促,甚至有一些想要呐喊出来的趋势:“第一次,我查不了罗伊,因为那个姑娘是自杀的;这一次我没法从李玲语的职业身上想办法,我查不了春语,我现在不能招惹春语背后的人。罗伊这边还有个该死的免责合同!我感觉我就跟个废物没什么差别,我既然什么都干不了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你告诉我还商量什么?!”

“云罹你冷静一点。”

“够了!”

陆云罹挥开了邱明远想要拉住自己手,头也不回的就走出了警局。

“见笑了。”邱明远无奈的冲着方才去警卫室拿报纸,刚刚出来的谢知安笑了笑:“之前那案子对云罹影响太大了,现在基本牵扯到那事情他就会变成这样。没吓到你吧?”

“我没事。”谢知安稳住了自己情绪,尽量平静地问:“我之前听他说过那案子……他是……”

“你知道啊?”邱明远无奈的笑了笑:“他之前差点死对面人手里,好不容易从医院出来了,去监狱想救人。结果大清早兴冲冲的过去,却只看了一屋子的血……云罹也挺不容易的,原本就是个大少爷,总算有一次觉得自己能当英雄了……结果就是这样了。”

尽管邱明远描述的风轻云淡的,但是当谢知安听完之后,却有一种将自己隐匿到黑暗中,再也不愿出来的冲动。

其实在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接触到家族里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只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初中生时,就听说过陆家二少爷。

年纪比自己大,行事做人却像个孩子一样,风风火火的,敢爱敢恨。

这是那时候自己从仅有的,能传到自己耳中的传闻里知道的,关于陆云罹的消息。

到后来,他被父亲慢慢的带到了众人面前。他不得不去面对那些复杂的人和事,他不得不去思考自己未来的路要怎么走。

那个从未见过面的‘陆二少’似乎还是多年来未变过,依旧如烈阳一般,却始终照射不到自己这个怪物生存的深渊之中。

‘春语这边的生意最近就交给你吧,别让我失望啊,知安。’

‘北城局子里那群人好像盯上春语了。’

‘没事,他们不敢查。’

‘北城警局特别调查组近日来完成了一场特大反黑案,未有人员伤亡……’

“云罹从监狱里面出来的时候,一张脸惨白惨白的,一上警车就趴在那里哭了。哭的撕心裂肺的,最后把自己又哭进医院了,请假修养了半年,这才缓过来。”走在前面的邱明远并没有注意到谢知安的表情,只是自顾自的说着:“现在云罹好多了,刚回来那阵子天天黑着脸,恨不得拉着全组的人睡在办公室。”

“他……”

“嗯?怎么?”已经到了办公室的门口,邱明远伸手拿过了谢知安手里的报纸,语重心长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办法去找找云罹吧,他其实……还是把你当朋友的。”

谢知安面无表情的站在办公室门口,从上面的透明玻璃看向坐在里面的律师和已经重新穿戴完毕的罗伊,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片刻后,他退后几步,离开了警局。

******

自从陆云罹离开警局已经有了快三个小时的时间。

下午六点,他漫无目的走到了北城电影大学的校园内。他也想不通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就是一路瞎走,等回过神的时候,眼前出现的赫然就是北城电影大学的大礼堂。

——说起来之前路子野说北城电影大学里面闹鬼来着。

心里想着这么一个当初被他嗤之以鼻的传闻,陆云罹沿着路标朝女生宿舍走了过去。

路子野说的那一栋女生宿舍其实并不难找,因为临着小树林的宿舍就那么一栋,亮蓝色的建筑,十分显眼。

陆云罹觉得自己可能打小火气就旺,所以别人所说的什么‘临近小树林会觉得阴森森’啊,这一类莫名其妙的主观感受是离自己很远的。

就比如说他现在站在这条小路的开端,心里想的只有:这条小路也修的未免太窄了一些。

想想之前遇到的那几位民俗学专家,又想到路子野瞎说的那些都市传闻,陆云罹突然就想——自己会不会遇到鬼?

这想法出来了不到半分钟便被陆云罹否定掉了,他冲着路灯照不到的黑暗处吹了一声口哨,抬脚朝着树林里面走去。

树林里面其实是一个小小的人工湖,湖的四周有这一圈木质的走廊,此时三三两两的坐着一些小情侣,或是跑来看夜晚湖景的伙伴。

陆云罹一路走过去,不免得惹来了几位单身女孩子的小声尖叫——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一口一个喜欢,见一个喜欢一个的,有时候弄得陆云罹都觉得自己都老了。

转头看向湖面上逐渐亮起的几盏莲花灯,陆云罹突然站定,歪着脑袋仔细瞧了瞧人工湖的对面。

那是一个穿着一件白色宽松针织衫的小姑娘,怀里抱着自己的书包,眼神没有焦距的看向湖面,脸上写满了心事。

陆云罹皱眉想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为什么这小姑娘看起来这么的眼熟——是罗伊的那个小女朋友,好像叫……左念。

不知道对面是不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左念突然抬起头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原本陆云罹还想轻松地挥挥手打个招呼,却不料左念却转开了视线,继续冲着湖面发呆。

第49章:鬼说(二十一)

“你好。”陆云罹绕着湖走了半圈来到了左念的身后,也没经过人家同意就直接坐了下来:“好久不见。”

“你好像很自信别人能记住你。”左念像是感冒了,本就带了些小鼻音的声音此时又闷了几分,但吐字依旧清晰:“陆二少。”

“这不叫自信,只是有自知之明。”陆云罹从兜里摸出了一块薄荷糖递给左念:“罗伊呢?没陪着你?”

“陆二少还会关心这种事情?”左念将薄荷糖塞进了嘴里,高纯度的薄荷让她的眉头皱了皱:“你不太喜欢他吧。”

“看来我表现的有点明显。”

陆云罹像是一点都不在意被人家的女朋友发现自己的厌恶,很爽快的便承认了。

“其实罗伊人挺好的。”

此时左念的眼神再一次放空,看着湖面上的莲花灯,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之中。

******

罗伊是左念来到北城这座大都市以后,第一个向她搭话的异性。

那时候罗伊吊儿郎当的来到她的书桌前,一点也不害臊的说:“同学,你声音很好听,知道斯嘉丽吗?要是闭着眼我可能以为是斯嘉丽站在我面前,那可是我的女神。”

左念并不认识什么斯嘉丽,也不知道罗伊满嘴说的什么超级英雄,仙女教母。她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很傻。

明明就是一个轻浮的坏人,却拼命装成老实的好人。

太滑稽了。

可是她却不能不承认,就是这么一个看起像小丑一样的男的,却成了她大学记住的第一张异性的脸。

左念很喜欢一些民俗文化的书籍,所以罗伊在她生日的时候送了整整一拉杆箱的民俗类书籍送给她——尽管里面很多都是她看过的。

“左同学我觉得你五行缺我,考不考虑让我当你男朋友?”

“神明说我五行缺水,名字里要带着水或者遇见水命的贵人才能活下去。”左念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缺你,我缺水。”

罗伊一点也没尴尬的凑到了左念身边,伸着脑袋说:“我五行属水,怎么样,能当你贵人吗?”

可能是那晚的月色太过迷人,也可能是被罗伊故作单纯的笑迷惑了,左念伸出手揪了一下罗伊额前的头发“不能,但你可以当我男朋友。”

******

“罗伊其实是一个好男朋友,他不会和别的男生一样,在女朋友不开心的时候说那些让人生气的话,事后还找借口说女生太善变。更不会只顾着自己潇洒高兴,而不在意别人的想法。可是后来我发现,他是个恋爱高手……各种意义上的。因为经历的太多了。”

左念在说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嘴角明明上翘着。可是陆云罹却感到了一股她来自灵魂深处的悲凉与无可奈何。

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

爱上了一匹野马,头顶就注定要有一片草原。

“没想过分手吗?”

“不敢想。”左念低下头,焦躁的抓着自己裸露在外面的手背,尽管那上面已经有了明显的抓痕,甚至渗出血来:“他那样的人,我如果提分手,以后可能真的就一点联系都没有了。”

有些惊讶于眼前这位小姑娘的执念,陆云罹试探的问道:“你很喜欢他?”

“喜欢?”左念的手背已经被完全抓破了,被抓出的血肉留在了她的指甲缝里,在黑暗中看着无比诡异:“是的,我很喜欢他。”

“你……”

“不,可能也算不上。”左念自顾自的打断了陆云罹的话:“你会有这样的感觉吗?习惯了一个人在你身边,但是你都弄不清楚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小姑娘,我是一名警察,我不会允许我周围有超出我理解范围,或者是承受能力的人或者东西。”陆云罹信誓旦旦的说完前一句后,做了一个无奈的鬼脸:“可是总有人不经允许,擅自跑出来了,而且看起来我好像控制不住。”

“好像的确是这样,控制不住。”

不知道陆云罹的话哪里戳中了左念的笑点,她突然神经质般的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音色也变得越来越粗粝难听。

就好似一架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的发出一阵接着一阵的喘息声,刺耳的让周围原本热闹的人群纷纷安静了下来,侧目看向他们二人的方向。

陆云罹没有因为周围人的注意而去阻止左念,他就那样斜靠在柱子上,垂眼看着笑的趴在地上干呕起来的左念,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有看不下来的女生从怀里拿出了纸巾递到左念面前,责怪的瞪了陆云罹一眼:“同学你没事吧?”

左念接过女生递来的纸巾,简单的道了一句谢,却还是用袖口随便擦了擦自己嘴角的秽物,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一点也不在乎周围人惊讶的目光:“有空再听我说会儿话吗?”

“好像除了罗伊,没人愿意听我说话。”

陆云罹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转身离开,继续去想办法怎么解决罗伊的事情,但是眼前的小姑娘却又让他没法安心的离开,因而他只能换了个二郎腿的姿势,冲着左念做了个请的姿势:“说罢。”

“我……我们……”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左念换了好几次开头这才勉强讲了下去:“我妈妈去世的时候,我才五岁。爸爸……我没见过他。请务必不要觉得我可怜,这只是神明对我的磨练,如果可以成功长大,我一定会是神明骄傲的信徒。”

“你信佛?”

“不是,是我们那里的人都信仰的一位神明,但神明的称谓却不是我们信徒可以直呼的。”左念笑了笑:“我命中缺水也是神明说的,不过我运气好,十岁的时候就遇见了那个贵人。是个姐姐,比我大八岁,参加的志愿者活动,一对一帮助贫困地区学生的。”

“我知道那次活动,报名的人挺多的,各种电视报道,不过平心而论,作秀的人居多。”

“可是那个姐姐不是,她是真的一直在帮我。因为我未成年,不能上班,但是我很缺钱。姐姐除了每个月给我一笔生活费,还会给我找一些我能做的小活计,比如说做一些我们那里人人都会的手工作品,她说城里有很多人喜欢,能卖出去……不过现在看看,其实没人喜欢吧?都是姐姐自己收藏了。”

“我猜,你那位姐姐是北城的人?”

“嗯!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北城的,而且那位姐姐也是北城电影大学的。”

“这么厉害?那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陆云罹配合的做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有……前几天我还见到姐姐了,姐姐说她现在很好,就是有点想我。有点可惜,在我上大学之前姐姐就走了。”左念说到这里时,脸上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下来:“不过我很快就可以去见姐姐了。”

“恭喜你,可是……不打算要罗伊了吗?”

“谢谢。”左念摇了摇头:“他……纠结下去对我来说没有好处,而且姐姐不喜欢他。”

“因为姐姐不喜欢?”陆云罹的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

“如果没有姐姐就没有我,我……反正他也不喜欢我,对吗?”左念说完这话以后,对着湖面的方向长出了一口气,并且用方才路人给的纸巾包住了自己的手背上的伤口:“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话,我先回去了。”

“嗯哼。”

陆云罹不置可否的哼唧了一声,目送着左念离开后,从衣兜里拿出了手机——一条未读消息,一通未接听电话,都来自谢知安。

原本想将手机装回去的陆云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随手就回拨了回去。

“和她聊完了?”

还不等陆云罹开口,谢知安的声音便冷冰冰的传了进来。

陆云罹避重就轻:“你这是跟踪还是监视?”

“我一个人。”

“那你这叫尾随痴汉?”

“……”谢知安见左念走后便快步来到了陆云罹的身边,将手里的文件袋扔到了他怀里:“罗伊在春语内部所有活动的录像,他作为主办人,可以被判刑。你只要把这些资料全部上交上去就可以。”

陆云罹抬眼瞅着谢知安,却没有打开怀里的文件袋,只是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坐姿:“我用了这一份资料,你会怎么样?”

谢知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并没有正面回答:“……谁敢把我怎么样?”

“谢知安我不觉得你有这本事。”陆云罹用食指和中指夹起文件袋,抵到了谢知安的胸前:“还是说,我现在去查罗伊……对‘春语’来说会更好一些。”

见谢知安不说话,陆云罹的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只是无所谓收回了手,任由没有力量支撑的文件袋掉到了地上:“你对罗伊的事情为免太上心了,从一开头就是这样。别告诉你在讨好我。”

“……”谢知安抿了抿嘴唇,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文件袋:“我不会害你。”

“那好,你告诉我,如果我用了文件袋里的东西,你会怎么样?”

“你别这么固执。”谢知安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回望着陆云罹,语调平淡的说:“就算我需要承担后果,那也和你没任何关系。我是个成年人,我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同理,我也是成年人。我有选择的权力。”陆云罹勾起了一边的嘴角,邪气的笑了一下:“我不信你,所以我不会用。”

说完这话以后,陆云罹也不去在意谢知安的反应,转身就打算离开。

可是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走廊支柱下的一处翠绿色的物件却吸引住了他的目光——那物件的模样实在是太过熟悉,这让陆云罹的身体自动的反应,捡起了那一块翡翠袖扣。

是罗伊的东西。

‘你……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

‘是我杀的李玲语……’

‘这个……我说不太来,但是看他的样子好像真的挺宠他那小女朋友的。’

监控录像里罗伊看到那个侍者后惊讶的表情……

是左念!

陆云罹暗骂了一声,也来不及给谢知安解释什么,直接拔腿朝着左念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左念是对罗伊有着非常重的执念,她会因为罗伊外遇而杀了李玲语这并不奇怪,可是在杀完人以后,她更应该做的是和‘无罪释放’的罗伊在一起,但她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姐姐’的想法放弃罗伊?

因为‘姐姐’资助过她?

而且根据稚婴所说的,如果左念是青族的人,她应该是不被族内允许接触到外界的,怎么可能拿到外面的资助?更何况还和外面的人保持了将近十几年的联系?

陆云罹的脑海里面乱成了一团,这让他无法准确的找到一个缺口打开这一条完整的逻辑链,失去左念位置的迷茫感也让他十分的不爽。

但是在某一瞬间,他像是被什么指引了一般,抬头看向了左侧的一栋五层的教学楼,在楼顶边缘的栏杆处,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是左念。

陆云罹快速掉头冲到了教学楼顶层的时候,左念已经坐在了栏杆上面,楼下更是聚集起了一圈圈发现楼顶异样,议论纷纷的学生。

陆云罹的神经在看到左念身上穿的衣服时,猛地痛了一下,就好像被人拿着重锤狠狠地敲击了一下。

多年前看着那位会馆的姑娘跳楼时的愤怒和绝望在一瞬间将他包围,挤压的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左念,下来。”陆云罹咬紧了牙关这才将心中暴动的情绪压了下来,他将双手举过头顶,缓慢的向左念的方向移动着步子,放柔了声音对左念说道:“别跳,这世界很糟,可是……再多看一点。”

“陆……云罹,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可以,你随便怎么叫都可以。”

左念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看了陆云罹一眼:“你们……拥有的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占有的那一点点东西,都抢走呢?”

“左念你先下来,罗伊会受到惩罚的,我不会放过他的,我保证。”

“你们从出生,就被一群人喜欢着,拥有着这个社会上最好的资源,最多的爱。这些都是我不敢妄想的,我也没奢求过。我有姐姐,姐姐关心我就足够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就这么轻易地……”似乎是承受不住心里的悲痛,左念的身子晃动了一下,看起来就想要掉下去一样,但最终,她还是抓住了栏杆,稳住了自己的身形:“你们证据不够吧?要不然你也不会一脸不高兴的跑来我们学校转圈圈。”

陆云罹干笑了一声:“我……情绪很明显吗?”

“倒也不是,只是……你好像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罗伊……罗伊他以前杀过人……杀的人叫做宁语……我有证据的,就算……就算不太够,现在加上我的话,可不可以……我……我真的想亲手杀了他!”

“只要你下来,我不管用什么办法,让您亲手杀了他,好不好?”

“我用李玲语的尸体招魂,姐姐知道了已经很生气了。我不可以做坏事,要不然……姐姐不理我了怎么办?”

“可是……”陆云罹不知道已经死了好多年的宁语究竟是如何和左念联系,兴许是什么见鬼的奇门遁甲,但是这一刻他脑袋里面能想到的,只有让左念活下来:“你姐姐更不会想看到你死去的。”

“的确……那……你觉得,我的存在有价值吗?”左念看着已经走近了的陆云罹,轻轻柔柔的笑了起来。

“有。”

“那就别让我死的没意义。”

看着眼前松开了双手,如同夜空中的鬼魅般坠落下去的左念,陆云罹的身子快脑袋一步冲到了栏杆旁,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抓住了左念的衣领,而左念就那么悬挂在半空中,尽管没有下落,但是衣服的领口却紧紧地勒住了左念的脖颈,长久下来也不是事。

“左念,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这件衣服的质量不怎么好,你可能没法用衣服把我拉上去啊,陆二少。”左念漫不经心的和陆云罹讨论着,就好似现在随时会死掉的人不是自己,他们的讨论的更不是一条生命,而是今天的天气。

陆云罹试着提了一下,明显的感受到布料裂开的轻微震动,他一动不敢动的就那么拉着左念,脑袋里面快速的想着对策。

“云罹!”

接到报警电话后迅速赶过来的邱明远跑到了天台上,谁知刚冲过来,就看到下面的左念居然伸手开始解开了自己上衣的衣扣,完全是一副求死的姿态。

“左念。”陆云罹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其中的冷漠却是左念,甚至是邱明远都没有见过的:“你想为你的姐姐报仇对吗?”

“我那时候就在楼下,我看着你姐姐跳楼,看着她死去。我和他们同罪,你怎么知道你死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处理罗伊呢?”

左念的动作因为陆云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似乎是笑了:“你会的。”

就在两人僵持着的那一瞬间,谢知安从下面一层探出了头来:“陆云罹!松手!”

这一栋建筑因为构造的问题,四层阳台要稍微外露一点点,如果有人能快速的反应过来接住人的话……

“明远你下去,别让谢知安乱来。”

“是!你先稳住她。”

陆云罹的声音很小,谢知安并没有听到,因而他还是探出了半截身子努力的向上望着,身上单薄的奶白色的羊绒衫让他看起来格外的瘦弱,也格外的渺小。

“来不及了!陆云罹你信我!!”

夜间的风渐渐大了,所有的感知混杂在一起,变成了无尽的漩涡,随时会让陆云罹陷进去,再也无法脱身。

左念的衣服只剩下了最后两颗扣子,暴露在外面的苍白皮肤成了陆云罹眼中唯一一抹刺眼的颜色。

“你要让我死的那么难看吗?”

“陆云罹!!!”

“接住她。”

陆云罹松手的那一瞬间只觉得自己是彻底的疯了,只有疯了,他才会相信谢知安。

“我接住了。”

我接住了,你办不了的事情;你需要利用我身份做的事情;所有你不能得罪的人,不能招惹的事,都给我。

谢知安默默地在心里说了后半句,将浑身冰冷的女孩抱进了怀里,轻声地说道:“没事了。”

都会……没事的。

第50章:过幕

北城大学电影高材生为爱跳楼被送往医院急救,而那位她所爱的人却在同一时间面色沉重的刚刚从警察局出来。

早已躲在暗处的记者一夜之间将各式各样的稿件发回了杂志社,在第二天早上,成功点燃了舆论炮弹的导火索。

看着网上那一群气势汹汹,恨不得将罗伊除之而后快的网民,陆云罹头一次觉得这群暴民看起来真他娘的和蔼可亲。

经历过短暂昏迷的左念主动向警方交代了自己将李玲语分尸,并且利用李玲语的出入卡制造出李玲语在死亡后还有外出记录的细节。但与此同时,她也提供了罗伊主动杀人的有力证据——她潜伏在李玲语的别墅外面拍摄到的,罗伊因为失手导致李玲语假死,却又狠心的直接将绳子紧紧的勒在李玲语脖颈上,致使她最终死亡的证据录像。

罗伊这样的行为完全不符合他那份‘免责合同’中的条款,因而‘免责合同’也彻底作废,不能产生任何对他有利的法律效应。

他在发现李玲语假死后狠心将其杀害,事后还企图为自己开罪的行为,更是蔑视法纪。

在处理罗伊后续发酵事件的过程中,陆云罹明显的能感受到一股外来的力量,操控着事情朝着好的一方——能将罗伊送入万劫不复的方向走去。

甚至于左念提供的那一份‘证据录像’也有着非常大的疑点——如果她有这样的证据,为什么又会想到用自杀吸引众人注意这件事情的法子?她完全可以将录像上交,彻底给罗伊定罪。

仅仅是因为愧疚?愧疚她爱上了将自己姐姐杀死的‘仇人’?所以想要以死谢罪?

这些理由都太过情绪化了,不能用作定论。

但是如果这份‘证据录像’不是左念录制的,那必然有一个人从一开头就在监视罗伊,并且随时做好了将罗伊献祭掉的准备。

但是献祭掉罗伊,是为了保护谁呢?

这一切陆云罹无法从已经被转移到监狱的罗伊,被确诊送往精神病院的左念口中得到答案,他只能将这些疑惑放进心里,等到有一天珠线均在,将其串成一条。

而最让陆云罹感到不安的是——这段时间他一直盯着谢知安,这些手脚绝不可能是谢知安动的。

所以谢知安背后的人才是操控整个大盘的。

而谢知安,陆云罹说不来他究竟是黑是白,但可以肯定的是,谢知安在某些方面与自己是对立的。

陆云罹心里想着这一堆乱麻,从厨房里将菜品和火锅汤底端了出来,没好气的对着客厅围了一圈正在玩狼人杀的人喊道:“儿子们过来吃饭!”

闻到香味的调查组众人一个个扑到了餐桌旁边,笑嘻嘻没个正行的冲陆云罹道谢,原本热闹的茶几四周,也只剩下了一个右手绑着绷带的谢知安。

拆拆摇晃着自己的大尾巴,安安静静的趴在谢知安的脚边;折折则是将自己窝进了拆拆的长毛里,用舌头舔着爪子,一下一下的洗脸。

谢知安脸上写满歉意的冲着众人点了点头,不好意思的说:“我不过去了,不方便。”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大家都是兄弟。”玩开了的白秋猛地一巴掌拍到了陆云罹的肩膀上:“大哥,关爱员工的时候到了。”

“我关爱关爱你怎么样?”

陆云罹臭着一张脸,恨不得把白秋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谢知安当时在四楼硬接了一下左念,还把人家扯进了楼道,虽说刚开始还是装作一副没什么大事的模样,但是上车没多久,陆云罹就发现谢知安满头是汗,身上也是一片冰凉。

见状,陆云罹直接转道去了医院,被陆云罹那股子土匪劲儿吓到的医生战战兢兢的快速得出了检查结果:肩关节扭伤,说是得好好休养上两个月,否则以后可能使不上什么劲儿。

休养生息这事儿吧,说简单也简单,不过是帮谢知安请个保姆,再不济就让他回老宅住着。结果就因为急着要处理后续事件回了趟警局,白秋这个大嗓门直接三倒两倒让陆云罹不得不接下了当谢知安老妈子这个重任。

说来也心塞,陆云罹家里本来就一只猫大爷一只狗大爷,再加上谢知安这么个什么都不会干的大爷,陆云罹只觉得自家成了古代的宫廷,而自己就是悲催的大内总管。

整日里伺候这个伺候那个的。

不过好在谢知安是个识相的人,坐着陆云罹的车回到小区以后,便主动提出回家的要求。然而这个‘合理要求’被陆云罹想都没想的一口回绝了。

其理由是怕谢知安晚上洗澡不方便淹死在浴缸里。

想来这理由也是有些太过牵强了,不过谢知安也没反驳,乖乖的就跟在陆云罹后面回了家。

因而陆云罹如今只能一边唾弃着自己的多管闲事,一边默默地从厨房搬出了一个小锅,里面是煮好的南瓜粥配小菜,适合病人吃的菜品。

“你先去吃吧。”

谢知安伸出左手打算接过陆云罹手中的餐具,却不料被陆云罹一偏躲了过去:“给我撒一客厅我还得收拾。”

“我左手也是惯用手,不会的。”

陆云罹二话没说直接伸手在谢知安的胳膊肘处捏了一下,正正好的捏在伤口处,疼的谢知安不自觉的‘嘶’了一声。

“废话那么多,张嘴吃饭。”

谢知安做得位置要稍微高一些,因而当他垂眼看向坐在小马扎上的陆云罹时,刚刚好能看见他卷而翘的睫毛乖巧的展成了一把小扇子,盖在了他的眼睛上方,也在眼下一圈留下了淡淡的阴影。

当他抬眼看向自己时,却又正好对上他琥珀色的眸子,只觉得眼前人睁眼眨眼间,简直能要了自己的命。

谢知安不自在的扭了扭头,张嘴吞掉了陆云罹递过来的一勺热粥,不再将注意力放在陆云罹身上。

“谢谢。”

陆云罹听到眼前人弱弱的一声道谢,只是冷哼了一声,将原本都要喂进谢知安嘴里的粥放进了自己嘴里:“饿死了。”

看着眼前这人完全没有一丁点避讳的动作,谢知安的耳朵腾的一下就彻底红了起来。他不知所措的挪了好几次自己的位置,迟疑的回答了一句:“那你也吃一点。”

第51章:夜谈(一)

调查组的这一群兔崽子兴致来得快,去的也快,在陆云罹家里疯闹了一通,又吃了顿火锅后,肚皮溜圆的在领导的威胁下洗完碗,这才离开。

陆云罹抱了一床被子扔到沙发上,将谢知安从头到脚裹住,这才去开了门窗。

“透透气,屋子里味儿太大了。你把自己裹好,胳膊上伤还没好别又感冒了。”

“嗯。”

陆云罹也是一个人过习惯了,听着那边谢知安答应了一声以后便没再理他,自顾自的将客厅厨房全部收拾了个遍,顺便给折折换了猫砂盆,在屋子里喷了薄荷味的空气清新剂,关好了门窗,将暖气扭大,这才发现谢知安裹着被子乖乖巧巧的待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和一盆盆景似的。

“你……”瞧着他那副模样,陆云罹没忍住笑了出来:“坐在那儿干嘛呢?”

谢知安不解的看向陆云罹:“我看你在收拾东西。”

“所以呢?”

“怕挡你路。”

感情您都没想过给我搭个手收拾收拾?

陆云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个什么样的表情,在原地呆愣了半天,这才转去房间又抱了一床薄被出来,在沙发上寻了一个舒适的角落,将自己锁了进去,顺便盖住了自己隐隐作痛的老寒腿。

“也不知道这天到什么时候才能暖和起来,今年冬天也太长了一点。”

客厅茶几上的小加热器上方摆着一个小壶,里面煮着方才白秋倒进去的姜片和可乐,小火微沸,听着扑通扑通的,倒有几分闲适的感觉。

“应该快了。”谢知安接过陆云罹给自己倒得一小杯姜汁可乐,喝了一口下去,只觉得一股热流轰的一下从喉间炸开,浑身舒畅:“陆云罹……我……”

“怎么?”

“我那天听明远哥说了一些事情。”谢知安将杯子碰到自己嘴巴旁,眼睛也朝下看着杯子里漂浮的姜片,在心底组织了老半天的辞藻这才蹦出了一句:“你之前,有……没有,很生气?”

看着谢知安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陆云罹就是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想说什么了。但是就是恶作剧的心劲儿上来,故意逗他:“生气?你是说罗伊的事情?”

“我知道你因为罗伊的事情很生气!”

“那是说左念?”

“不是,你对左念应该是愧疚,我是说……陆云罹,你可不可以不要打岔?!”谢知安此刻就像一只被惹炸毛的猫,高竖起尾巴,剑背龙似的看着陆云罹:“好好听我说话!”

“你说。”

知道再逗下去谢知安可能会不和自己说话了,陆云罹见好就收,乖乖的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膝盖,眼巴巴的看着谢知安。

趁着方才那股气还没完全消失,谢知安急匆匆的说:“我是说,之前反黑案,你们到底什么线索断在春语了?”

“我告诉你你能帮我把线索连起来吗?”

“你总该让我试一试。”

“为什么?”

“我那时候是春语的负责人,有什么异样我……我可能是知道的。”

“那你告诉我。”陆云罹面无表情的看着谢知安写满着急的脸:“你为什么在反黑活动刚开始的时候接手春语?”

谢知安的眉头微微一皱,他将手中的杯子放在茶几上,端端正正的坐好:“我接手之后才知道你们开展反黑活动的,而且现在春语已经不参与任何黑道活动了。”

“不参与?你说不参与就不参与?现在的政客商人哪个不是黑白通吃的?只要他们在春语谈事情,就有嫌疑。”

“完全禁止了。”

“什么?”

谢知安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的重复道:“想得到春语保密协议的庇护,不能涉黑。否则导致的任何后果,责任自负。”

“谢知安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陆云罹并没有因为他的话动容,只是平静的问他:“春语本身就是黑的,你能否认吗?”

“……”

“我去春语买了一瓶酒,也算我涉黑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谢知安狼狈的转过脸,不知道如何回答陆云罹的问题,只能生硬的转移话题道:“你们断掉的线索到底是什么?”

见状,陆云罹也没继续追问,只是耸了耸肩,漫不经心的说:“有个代号叫‘花钿’的人在春语失踪了,他是能让当时所有证据反转的人。”

谢知安不解的问:“反转?不是说你们当时掌握的证据很零散吗?怎么会因为一个人就反转。”

“谁说零散的?我们最初的证据链很完美,完美到看不出一丝破绽,因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人。”陆云罹无意识的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我那时候很年轻,以为这就是最完美的结局。直到接到了花钿的电话。他说我们都错了,把无辜的人抓进了监狱,真正犯错的却依旧在逍遥法外。”

“这不过是他的一面之词,你为什么要相信?”

“因为他让我看到了证据,也让我看到了我有多蠢。”

第52章:夜谈(二)

“反黑案是去年三月初正式开始的,但是所有案件的源头发生在二月二号,晚上八点十六分。”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陆云罹提到这件事的时候情绪明显有些低落,但他考虑到身边坐了一个病人,还是停下了伸手拿烟的动作,重重的靠在了沙发上:“去年过年不是过的早,阳历一月十三号就是大年初一,到二月二的时候,大部分单位都已经恢复正常工作了。”

“那天晚上值班的警员接到了一通电话,是一对夫妇打过来的,两个人的声音都带着明显的哭腔,听起来像是被吓惨了。”

******

“喂,110热线,请问有什么……”

“快……快,快来人啊!”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重重回音,像是在山洞里:“杀人了,杀人了!”

“先生,请您不要惊慌,您现在的位置在哪里?”

“杀人了……杀人了……”

“先生,您现在的位置在哪里?”

“鲁北高速!大龙山隧道,里面这个……这个紧急事故处理点,你们……你们快来啊。”

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在关键时刻爆发出了力量,值班的警察迅速将案件登记上报,而原本在家里逗猫的陆云罹也被一通电话叫了出去。

******

“调查组那时候的老大叫华祈,我们平时都喊他七哥。”应当是最初揭开伤疤的那一股子疼过去了,陆云罹的语气渐渐平静了下来:“七哥四十多岁,单身老男人,也没听说过他家里的什么事,就好像是个凭空蹦出来的人一样。”

“那天晚上七哥接到电话就赶了过去,后来是他打电话喊我去的。”

******

“冷不冷!”华祈穿着一件军大衣站在处理点的洞口外面,嘴里叼着一根已经燃到头的烟屁股,见陆云罹过来伸手搓了搓他的手臂:“好家伙,年轻人,穿一件毛衣就出来了。”

“还好。”

陆云罹的身上冷冰冰的,华祈只动了他一下便皱起了眉头,将自己的军大衣脱下裹到了陆云罹的身上。

“不用,我没……”

“上司的话还敢不听了?”华祈故意摆了个领导架子:“穿好,别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儿,等以后出毛病了后悔就晚了。咱当警察的可不就是靠身体吗?”

见陆云罹一声不吭的将胳膊伸进了袖子,华祈满意的点点头:“去,进去看看现场。”

“哦。”陆云罹从警戒线下面钻了进去,见华祈没进来,疑惑的转头看他:“你不进来?”

“我看过了,有点恶心,我缓缓。”

陆云罹无语的看了华祈一会儿,默默地走了进去。

******

“山洞里面躺着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几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灰白条纹的长裙,身子下面一大滩血。”

谢知安点了点头,说:“听起来也不是特别恶心。”

“对,其实就是案发现场最常见的死法,没什么特别的。”陆云罹说:“我当时也这么和七哥说的。”

******

“胆子这么肥?”华祈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没说对也没说不对:“说说你发现什么了?”

“一个女的,死尸,身上并没有明显的致命伤,而且看地上的血迹,应该是跑着跑着突然倒地,然后又挣扎着往前爬了一段距离。山洞地面上的灰尘很厚,却没有别人的足迹,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地方逃跑出来的。”

“还不错,有什么觉得奇怪的吗?”

陆云罹微愣:“嗯?”

华祈说:“这里是什么地方?”

陆云罹:“隧道里面的紧急事故处理点。”

“紧急事故处理点一般只是用停放事故处理车的,不和外面连通的。她从里面跑了出来……你没往更里面走了?”

“没进去,没灯。”陆云罹环顾四周:“我去拿盏灯。”

“别进去了,里面有个人工炸出来的洞口。”华祈拦住了陆云罹的动作:“和外界连通的,我们等搜查队过来吧。”

******

“里面炸开?”谢知安疑惑的问:“鲁北高速每天车流量都是极高的,怎么可能没人注意到?”

陆云罹解释道:“那个洞口是一开始就预留好的,但是和施工队没有关系。大龙山隧道在修建过程中出了许多怪事儿,比较常见的就是塌方,山顶漏水,但是施工到一半以后,施工队里接连两名工人于睡梦中丧命,医生的检测结果都是自然死亡。”

“怎么可能……”

“非常的匪夷所思对吗?”陆云罹笑了笑:“事出反常必有妖,不过这个事情妖不妖不是我说了算,毕竟鲁北高速当时已经竣工三年了,而且那条路的事故率在全国高速路里面是最低的。”

“那条高速整体道路平缓,也没有什么大弯道,出事的几率本来就很小吧?”

“统计数据的人会考虑这些?”陆云罹反问道:“当时鲁北高速修建的负责人找了个风水先生,先生说是大龙山在古时是一个抛尸地,里面有百万冤魂不得安宁。需超度七日,再放置一尊佛像在里面予以镇压。所以那个临时事故处理点里面就预留下了那个一个洞口,里面放着佛龛,供奉着神仙。”

“但是神龛后方被开了一条道出来。”

“那条道是用来搬运佛像,以及做超度念经的。”

谢知安不解的说:“从隧道里面送不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另开一条道出来?”

陆云罹回答道:“那位风水大师要求的,说隧道开的位置不对,百鬼穿行之地容易掩了神明的耳目,需要另开一处道路方能将神明安全送达。”

谢知安摇头:“太过牵强了。”

“无论我们现在怎么看,这样的做法在当时解决了大龙山的问题。所以……我不是很喜欢那些所谓的风水大师,尤其在我们之后调查的过程中,发现这位风水大师已经驾鹤西去的时候。”

“正常,一般人都会觉得自己像是被耍了,所以等搜查队到了的时候,你们沿着那条隧道找到什么了?”

******

等到搜查队带着他们的大件小件来到隧道里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距离报警已经有了将近三个小时。

陆云罹在被封锁的隧道里面只觉得冷风阵阵的吹,脑壳都快被吹掉了。到后来和华祈两个人相依为命的站在一起,隐蔽而不失体面的颤抖着。

“穿这么少?”搜查队来得是一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见陆云罹和华祈两人实在是惨,从车里面拿了两件棉衣出来丢到了他两怀里:“穿上吧,夜间山里冷的很,别冻着了。”

“谢了。”

陆云罹和华祈迅速的穿上了衣服,跟在搜查队的身后走了进去。

搜查队带的灯瓦数足够,把原本黑漆漆的山洞内部都完全照亮,因为潮湿已经长着青苔的墙壁,女人逃跑时留下的血色足迹。

再往深处,便是表面已经褪色掉漆,变得无比斑驳的佛像。

神明睁着眼笑眯眯的看着隧道里发生的一切:女人的尖叫,犯罪者的冷漠,发现者的哭喊还有调查者的冷静。

世间万象,善恶真假,神明都无动于衷;唯有恶魔手持利刃,扫荡着人间。

陆云罹突然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底窜了上来,直冲脑门。在那一瞬间居然让他有了一种想要逃开的冲动。

可是最终,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搜查队移开了神龛,露出了被碎石堆叠堵住的洞口。

应该是因为搜查队没把神龛放稳,里面的佛像突然头朝地砸了下来,碎成了一地毫无意义的碎片。

第53章:夜谈(三)

暖气开得久了屋子里难免会变得干燥,陆云罹将身上的薄被丢到一边,抓了抓自己有点发痒的耳下:“一到换季浑身难受。”

“你可以买个加湿器放在家里。”谢知安倾身过去阻止了陆云罹的动作,防止他将那一处皮肤抓得不成样子:“别抓了,去涂点面霜。”

陆云罹微微睁大了眼睛:“你看我想有这种东西的人吗?”

谢知安:“……不像。”

陆云罹:“那你说那么多。”

谢知安懒得和陆云罹计较,直接打开了手机帮陆云罹订了一套男士保湿水乳,让加急送过来:“晚点就能送到,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说到佛像被不小心砸了。”陆云罹不自觉的又摸了一下耳下,不过没挠:“佛像后面被碎石堵住了,当时也检测不出来到底堵了多远,更不知道强行清理会不会发生安全事故,所以那天晚上我和七哥就先回去了。”

谢知安微愣片刻:“回去了?”

“那不然继续在隧道里吹冷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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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搜查队的人员需要和他们的什么专家商量一下关于清理碎石的具体事宜,因而陆云罹和华祈两个人只能选择了先回去,调查一下死者的身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具被发现于荒山野岭的女尸面部皮肤完好,很快便匹配到了区警局一周前登记一名失踪人士——孙静,三十一岁,就职于一家私立医院。有一名五岁半的女儿,和就职于某金融公司的老公。

孙静的老公名叫景臻,平日里戴着眼镜不苟言笑的,俨然一副商界精英的模样。可是在他接到警局的传讯匆匆赶到停尸间时,却在一瞬间红了眼眶。

他似乎也不敢大声哭,只是握紧了双拳一步一步的走到了孙静旁边,揭开了盖在她身上的白布,看着昔日言笑嫣然的妻子冷冰冰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景臻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碰到了孙静的脸颊,声音颤抖着喊她:“孙静?”

警局的停尸房建的并不阔气,不大的一个房子,里面没放什么东西,会进来的只有运送尸体的警员和唤不回来的尸体。

景臻的声音回响在房间里,显得空荡荡的,莫名的多了自此以后,天地间孑然一身的悲凉感。

“景先生,节哀顺变。”华祈出声打破了眼前的寂静:“我们需要你配合,了解死者生前……”

景臻固执的打断了华祈的话:“她叫孙静,子小孙,岁月静好的静。”

华祈立刻改口说:“我们需要了解孙静女士失踪前的具体情况,越详细越好。”

******

“景臻那时候的情绪状态并不稳定,可以说那时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审讯时机。”陆云罹坐不住的从茶几下面将茶具拿了出来,顺便打开了茶柜,问谢知安:“喝什么茶?”

“我不喝茶,对茶多酚有些敏感,很容易睡不着。”

“行吧。”陆云罹将拿出来的茶饼又塞了回去,换了另一个抽屉掏出了一盒维C泡腾片,拿出两颗丢到水杯里,静静地等水壶里的水煮沸:“我那时候其实怀疑过景臻,因为他……恢复冷静的速度太快了,而且所说的一切都有掩人耳目的嫌疑。”

******

“孙静是一周前失踪的,一月二十四号晚上。”景臻坐在警局的审讯庭里,冷静的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华祈:“因为她的工作原因,她偶尔会在医院值夜班,所以当晚我回家后发现她没在家,只是发消息问了她一句便没有再管了,因为我得去父母那边看一看女儿。”

华祈问:“女儿平时都是放在父母家的?”

“对,我和孙静平时工作都比较忙,没什么时间照顾孩子。不过我们原本打算的是等女儿上小学以后,孙静就辞职回家当专职妈妈。”景臻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第二天中午休息时间我发现孙静还没有回我消息,所以我就给她打了电话。”

“结果呢?”

“电话关机,医院说昨天不是她值班,到了下班点她就已经离开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景臻立刻推掉了手头的工作,一边向孙静平时玩的好的姐妹打听,一边去她常去的地方找人。

“四十八小时后正式立案,我没能找到他。”直到说到这里的时候,景臻的语气才出现了一丝波动,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闷声闷气的说:“我告诉女儿说孙静只是出去旅游了,很快就会回来。警局那边的搜查一直没有消息,我也没办法……只是这安慰女儿的谎言说着说着,反倒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华祈拿起陆云罹龙飞凤舞的记录,斜眼瞪了他一眼,对景臻说:“孙静平时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没有,她脾气很好,平日里根本不和别人红眼的。”景臻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眉毛倏然皱起,片刻后,这才不确定的说:“不过他们医院去年发生了一起医闹事件,是一名八旬老人因为送治不及时在他们医院过世了,病人家属一口咬定是医生问题。”

华祈问:“你的妻子是主治医师?”

“不是,我妻子是那个医生隔壁办公室的,不过因为当时病人家属情绪过于激动,所以也误伤到了孙静,她的手臂处缝了二十多针。”

“为什么会因为这件事情怀疑他们,毕竟当时的情况比较混乱,更何况你的妻子与他们没有直接关系,即便他们事后迁怒,做出主动攻击你妻子这种事的可能性也太小了。”

景臻淡淡的反驳道:“你知道人心什么时候会想什么样的事情吗?我说了,孙静的脾气太好了,她根本不可能主动和别人起冲突,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件事。”

******

“根据景臻提供的消息,我们去找了医闹家属,毫无所获。就像七哥所说的,因为这种事情记仇结怨的可能性太小了。”

当热水倒入杯子以后,里面的泡腾片猛地一下炸开,在水杯中变成了一层白色的雾气,散发出阵阵橙子的香味。

谢知安看了一眼杯子里常见的化学反应,扭头问陆云罹:“之后呢?”

“我们传讯了所有孙静失踪前见过的人,但是大家的反应一致:孙静是个脾气很好的人,极少与别人发生冲突,当天下午孙静离开医院时也没有任何异常。与此同时我们调取了医院周围的录像,根据录像里面显示,孙静当天下午下班后开车直接出城了。”

谢知安问:“出城?”

陆云罹点了点头:“对,孙静没有给任何人说过她要出城的消息,而她就消失在了去鲁北高速的路上。”

第54章:夜谈(四)

出了北城市区以后还要开将近一个小时的车才能到达鲁北高速的收费站,而就在这段路上,有很长的一段距离是没有监控录像的。

这条路连接着北城的不同区域,难免有着许多分岔路口,陆云罹他们对周边的录像进行排查后,于一条通往城隍庙的小路上发现了孙静的车子。

孙静的车子除去表面落了一层灰外保存完好,并没有被强行破坏的痕迹,可以看出孙静是在这个地方自行下车的。

陆云罹看着周围荒芜的田地,不知道孙静在这里停车是无意识的还是说有意为之。

总不能是下车解决三急,那未免也有些太不讲究了。

“看样子她应该想去城隍庙。”

因为隧道中的碎石清理已经正式开始了,所以华祈跑过去充当‘监工’了。现在是邱明远和陆云罹来到了车子停放的位置进行检查

邱明远手里拿着从车里找出来的两个明黄色的小袋子走了下来,对陆云罹说:“这种袋子里面装的都是辟邪用的小物件,是城隍庙每年年初按照不同生肖新一年的运势给配的。一年内不能打开,等到来年初拿去城隍庙的大火炉里面烧掉再换新的。”

见邱明远说的头头是道,陆云罹挑眉:“你信这些?”

邱明远笑笑:“这是经验所得。”

******

“我们拿着那两个明黄色的袋子来到了城隍庙进行了确认,庙里的主持说那的确是他们做的。”陆云罹伸手去沙发坐垫的缝隙里摸了摸,变魔术似的拿出一个小袋子:“就长这样。我们临走的时候明远给我俩一人买了一个。”

那装满小物件的袋子一看就没有被好好保管,表面的刺绣被撕的都有些脱线了,他的主人在第二年也没有记住去把他换了,反倒是有记忆的讲他遗落在了沙发的缝隙里。

谢知安摩挲着袋子的表面:“我想把他拆开。”

“拆吧,反正这种东西……”陆云罹无所谓的说:“应该也不是真的有用。”

闻言,谢知安立马拆开了袋子上方的绑带,将里面装的东西倒在了桌子上,用手指一下一下的拨弄着里面的符纸,小珠子还有青铜色的小斧头:“你看起来并不相信这些东西。”

“其实说不上信不信,只是因为我是个警察,我信了这些,相信我的人怎么办?”陆云罹将里面的小斧头拿在手里做了一个砍的动作:“总不能当案件出现时候去乞求神明帮忙不是吗?”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神明只是一个心灵寄托吧?觉得在无所依靠的时候想一想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就会莫名的获得活下去的勇气?”

“你可能不信,我也祈求过神明。”陆云罹歪着脑袋看向谢知安的方向,可是他目光的焦点却不知道聚在了什么地方:“完全在浪费我的时间。”

******

“《育儿宝典》,《海底两万里》,一块手表,一个记录行程的小册子,一个项链盒子,一包纸巾和杯子。”陆云罹将桌上的证物依次翻了一遍,就连纸巾都全部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然而什么都没发现,他丧气的看着坐在对面的邱明远:“明远哥,你发现什么了吗?”

邱明远的嘴角抽了一下,尽量保持镇定的回答:“没有,不过比起翻纸巾袋你再翻一下行程记录表更有价值。”

气氛有那么一丝尴尬。

陆云罹干咳了一声拿起行程记录表,将椅子转了个方向独自对着墙看了起来,一副方才无事发生过的模样。

因而等到华祈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他有且仅有的两个组员一人霸占了证据室的一个角落,也不说话,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能给我解释一下你俩这……啧,我该怎么形容。”华祈带着屋外的一股冷空气突兀的冲了进来,嫌弃的看着桌上少的可怜的证据和两个组员,不抱希望地问:“发现什么没?”

邱明远白了华祈一眼:“你猜?”

华祈:“你猜我猜不猜?”

“……”刚想说话的陆云罹一口气卡在嗓子处实在不知道该做一个什么反应比较合适,只能闭嘴等着气氛不那么幼稚以后,这才开口道:“我发现了点东西。”

“说。”华祈欣赏的拍了一下陆云罹的肩膀,顺带给了邱明远一个白眼,气的邱明远险些提板凳和他干架。

“早上我和明远哥在孙静的车里找到了两个从城隍庙里求来的护身符,但是从一月初开始,每个周末的早上,她会到安东街58号。”

华祈不解的问:“那是哪里?”

陆云罹回答道:“是一个废弃的天主教堂。”

“废弃?”邱明远快速的搜索出这一间天主教堂的3D实景图:“你确定吗?这里的建筑保存完好,而且明显是有人打理的。”

陆云罹转了转屏幕上的3D模型,摇了摇头:“我母亲信天主教,北城现在仅存两座天主教堂,相对来说安东街还离我家比较近,但是母亲从来没有去过这里,也是她告诉我的那座教堂已经废弃了。”

华祈问:“你母亲有告诉过你这所教堂废弃的原因吗?如果没有,你现在方便问一下她吗?”

陆云罹愣了一下,这才说:“她从前年开始定居在冰岛了,我和她……联系不怎么多。不过我母亲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教友,我可以去问一下她。”

还是第一次听陆云罹说他母亲的事情,华祈消化了一下陆云罹话里的内容,这才善解人意的说:“可以,这个时间打扰阿姨的确不合适。”

******

“你母亲定居在冰岛了?”

“对,究其原因可能是觉得我父亲没有情趣。”陆云罹笑了一下:“她一直很喜欢那边,说起来你的母亲呢?我好像也没听你说过。”

“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谢知安的语气平静的好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没有一丝异样起伏:“我没见过母亲家中的人,家中有关于母亲的照片也被父亲全部收起来了。”

“为什么?”陆云罹诧异地问:“那你小时候是……”

“可能是因为没什么感情基础吧,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是奶奶把我带大的,还有我的一个妹妹。”

“妹妹?不都说你是独子吗?”

谢知安解释道:“不是亲妹妹,是我……一个亲戚家的孩子,”

陆云罹调笑道:“还没听说过你有什么亲戚,不过你妹妹应该是个美人吧?”

“是。”谢知安说:“那你去找你母亲的朋友问出什么有用的吗?”

“问出来了。”陆云罹搓了搓鼻子,声情并茂的说:“因为据说他们原来的主教投入了恶魔的怀抱,污染了教堂,所以主不愿意再听到这个教堂里信徒的声音。”

谢知安:“……说人话。”

陆云罹:“那个主教被法轮功洗脑了。”

谢知安:“……???”

陆云罹:“真的,反正那个教堂早都变成三教九流聚集地了,就是不知道孙静是怎么知道这么个地方,还连续去了好几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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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怎么回来这么早。”打电话询问清楚后,陆云罹一边做记录一边问华祈:“那边拆的这么快?”

华祈翻了个白眼:“要是真的有这么快就好了,也不知道那群人怎么想的,那条隧道被碎石堵满了,而且隧道上下都没有加固装置,这么多年没塌也是那些人命大了。”

“碎石?”陆云罹疑惑的问:“哪里来这么多?”

“对哦。”华祈先是答应了一声,随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险些把邱明远的水杯震倒:“他们要短时间拿到那么多碎石只能买!明远查一下北城周边的碎石厂,看有没有往大龙山方向送大量石头的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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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订单的消息就已经全部查出来了,一共有两单运往大龙山方向的,其中一单是一家家庭用户定的,另外一单则是运到差不多孙静失踪的位置附近,就有人来接替碎石场的司机将车子开走了。”

谢知安问:“连车子开走了?”

“对,买家交付了货车押金,而且最后车子也没还,很明显是知道事情搞砸后我们会从订单入手查。”陆云罹补充道:“订单上的名字是假名,查无此人。毕竟碎石场也不过是卖石头的,没有实名制购买的要求。”

“那你们当时要怎么办?”

“怎么办?我们当时肯定是倾向快速的将隧道清理出来后再查,这样子证据链会完整很多。但很可惜,那边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清理完的,所以我们这边只能从那个教堂开始查起,至少知道孙静去那里遇到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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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街58号的天主教堂修建的非常漂亮,外面的花园里种植者四季常青的绿植和一朵朵在冬日里也顽强绽放的花儿。

教堂的看门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奶奶,她在看到陆云罹他们出示的照片以后,点点头说道:“这姑娘我见过,连着好几个礼拜过来了,挺稀奇的来客。”

“稀奇?对于这所教堂,您都知道些什么?”

老奶奶年纪大了,站不了多久,转身缓缓地在椅子上坐下来,对他们说道:“别看我是这里守门的,但是我不信教。这教堂以前还挺红火的,来的人也多,一到周天,满满的都是做礼拜的人。直到后来这位主教不知为何被洗脑成了邪教分子,还企图教唆教众做坏事,这才渐渐萧条起来。”

华祈问:“主教人呢?”

老奶奶叹了口气:“早都跑啦,这教堂里面偶尔就只有些年纪大了又不好跑太远的老人过来做做礼拜。”

“那您知道孙静过来一般是做什么?”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你们可以去经常在周末来做礼拜的几位老人家里去问问。”

第55章:夜谈(五)

“正如门口的老奶奶所说的,能来这里做礼拜的都是些上了岁数的老人。”陆云罹说:“不过正因为他们年纪大了,对孙静的印象反而很深。”

谢知安不解的问:“为什么?”

“因为很孤独,这差不多是高龄人群的通病吧。年轻人越来越渴望自由不喜欢与父母住在一起。老人们只能独自住在家里,偶尔和自己的朋友出去转一转。当他们遇到一个愿意和自己说话的年轻人时。无论这个年轻人是好是坏,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们都愿意抱着一种欣喜的情感去听。”

兴许是因为陆云罹说得太有理有据了,谢知安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却又在反应过来后僵硬的摇了一下脑袋,那模样看起来说不出的纠结。

“我就这么随口一说,不用这么勉强的附和我。”陆云罹笑笑:“不过那几个老人的确告诉我们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

“原来这小姑娘叫孙静啊。”和孙静关系比较好的李奶奶带着老花镜看着照片,语气有些沉重的说:“这小姑娘人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不开。”

华祈注意着老人脸上的表情,轻声问道:“想不开?”

“压力太大了。”一说到这个事情李奶奶就直摇头:“听孙静说她是个医生,去年的时候,他们有个不懂事儿的搞什么医闹,你说说这些家属……哎!我年轻时候也是个医生,那遇到个病人不都尽全力救得?可是就是华佗在世也不能保证人人都救回来啊?”

“我们知道医闹那个事情,可是……不是她的病人吧?”

“这不就更冤了吗?!”李奶奶越说越激动:“小姑娘因为那事儿一直都很愧疚,就连肚子里的孩子都给流产了,你瞧瞧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流产?”华祈的眉头一皱:“她当时怀孕了?”

“对!刚怀上,她因为那事儿吃不好睡不好的,孩子就给流了……”李奶奶叹了口气:“她第一次过来得时候,憔悴的都快没人样子了,一个人待在忏悔室里面待了两个多小时,出来后,眼眶红红的低着头走了。直到第二周我们因为担心她,主动和她聊天这才说上话。”

“那她现在的情绪状况怎么样了?”

“孙静都不是抱着真心来的,怎么可能有效果。”忠实的教徒李奶奶说:“安东街教堂里没有神父,即便在忏悔室忏悔也不会有人将她的话传达给圣母。那里不过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屋子罢了,她连这些常识都没有……可是我们不忍心打破她的幻想。”

******

“和老奶奶聊完以后,我和七哥去了安东街教堂的忏悔室。”陆云罹皱着眉用手比划了一下:“不大,1X1的样子,没有灯光,前面有个很小的窗子,可以看到神父的脸。整个房间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囚笼。”

“忏悔室就是这个样子的。”

“但是这个忏悔室注定要脱颖而出,因为我们在里面发现了零散的白色粉末。”陆云罹故作神秘的问谢知安:“你猜那是什么?”

谢知安想了一会儿,询问道:“是什么?”

“LSD,俗称致幻剂。LSD的耐受性发展的极快,连续服用5天左右,心理效应就不明显了,所以依赖者常是每周服用一次。它没有明显的躯体依赖,目前也尚未发现停用时会出现戒断症状。但是……”陆云罹停顿了一下,重读道:“极容易产生心理依赖。”

“一周一次……正好是每周天的礼拜日……一月二十四号,孙静失踪那天是星期几?”

陆云罹笑了笑:“反应还挺快,孙静失踪那天就是星期天。”

“孙静在连续一个月都去天主教堂的情况下,去城隍庙换辟邪袋的可能性很小。难道说嫌犯是故意引她去那条路上的?”谢知安自己分析到这里后,又自行否定了:“不对,当时以为她信佛是因为看到了她车内的辟邪袋,所以才下意识这么认为。可是那里面的辟邪袋也有可能不是她自己的,是嫌犯故意放进去的也有可能。可是如果是这样,嫌犯怎么会把孙静的行程本还留在车内呢?他们应该将车里面搜索一遍才对。”

“那个行程本是掉落在车座缝隙的,但是辟邪袋是在前座的杂物箱里。”陆云罹说:“我们后来问过景臻,他从未见过这两个辟邪袋。你觉得现在我们可以肯定的事情是什么?”

谢知安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张了好几次嘴,才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有目击证人。”

“对,因为有人经过,所以他们不得不选择匆匆离开,留给我们一个混淆视听的车子在野外。”

******

那天下午下班以后,孙静在办公室内踌躇了许久,这才拿上钥匙直接开车去了城外。

身为一个医生她很清楚那个坐在黑暗窗口另一头的人给自己的东西是什么,可是她没办法去抗拒这种诱惑。

在那个完美的梦境里面,她没有向丈夫隐瞒自己流产了的真相。

她本该拿着一本印满美好童话的书本坐在午后的落地窗前,晒着太阳,听着钢琴曲,给腹中的孩子讲故事。

大女儿会抱着小熊乖乖的坐在一侧的软垫上,和她的弟弟或是妹妹一起听故事。

而当初那个老人,也像自己一样晒着太阳,和儿子聊着天。

早春的野外冷嗖嗖的,孙静靠在车门旁看着远处泛着橙色的霞光,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她渴求着药物带来的幻象。在那一刻,她的每一寸神经都告诉着她:吃药,不然你会死的。

尽管她仅存的一点理智想要提醒她这个结论是错误的。

可是在绝对的渴望面前,理智一点作用都没有。

有几个人影从田间的小路上走了过来,其中的一个男人径直走到了孙静面前,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颤抖着的女人。

因为逆光的原因,所以孙静看不太清这个男人的脸。她似乎十分无礼的张嘴说了什么。然而男人却只是纵容的笑了笑,将一些白色的粉末倒在了锡纸上,动作绅士的将它凑到了孙静的鼻子下方。

伴随着那股烟气,孙静的眼前变得五颜六色起来。她满足的抱住了自己,动作夸张的好似马戏团的小丑。

她透过错乱的光影看到有人打开了自己的车门。一片混乱的她似乎出声阻止了。她身边的男人迅速的捂住了她的嘴,将她的双手反绑在了身后。

本能让她开始挣扎,向路过的人呼救。

可是面对这样一个满脸疯狂的女人和明显不是善茬的一群男人,路人只是害怕的低下了头匆匆走了过去,并没有理会她最后的求救。

第56章:夜谈(六)

“我们原本以为要搜索这么一个目击证人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可是没想到……”陆云罹耸了一下肩膀:“我们去村子的时候,那个男人的情绪已经接近崩溃了。”

******

目击者是邻村的一个男人,二十六岁。听说以前是村里的一个小混混,后来从银行借了点钱出来做点小生意,生意做得蒸蒸日上,现如今也算的上是一个黄金单身汉。

可如今,这个男人面色憔悴的坐在床边,目光呆滞的看着眼前的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那不修边幅的模样连街边的流浪汉都不如。

男人年迈的母亲红着眼眶站在他身边,对华祈和陆云罹说:“他打一周前回来就成这个样子了,整天饭也吃不了几口,就这么坐着。问他什么都不说,这可怎么办啊……”

“阿姨您先别着急,我们过来也就问他一些事情。”华祈从怀里拿出了孙静的照片,放在了男人的面前,开门见山的问:“见过她吗?”

男人的眼球缓慢的转向了照片的方向,他专注的瞧着照片中的女人。渐渐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低下头躲避般的不去看照片上的女人,用干涩无比的嗓音对华祈说:“对不起。”

******

“自从他回家以后就一直很内疚,觉得自己是一个见死不救的孬种,每天晚上做梦也老是梦见孙静的鬼魂来找他,质问他为什么不救她——尽管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孙静的结局。”

谢知安问:“他很害怕,这样子的情绪状况很容易出现记忆偏差。”

“那是当然,可是没办法,他是唯一的目击者。”陆云罹顿了顿:“尽管我当时想上去给他一拳。”

“大部分人在面对穷凶极恶之徒的时候会遗失一部分思考的能力,恐惧会让他们忘记小学课程上讲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应急方案,这都很正常。”

陆云罹反驳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揍人的心思绝不会因为道理而消失,毕竟那是一条人命。”

谢知安无奈的问:“……那之后呢?”

“我们根据那个男人的描述画出了犯罪嫌疑人的画像,同时在网上发布了通缉令。而且比较巧的就是:当天下午,大龙山临时停车处的碎石清理完毕,七哥和明远带人过去进行搜查,我在警局负责处理通缉令发布出去后的事宜。”陆云罹说这些的时候说的委屈巴巴的:“感觉我成了内勤人员。”

谢知安下意识安慰道:“可是这也是很重要环节。”

“我开玩笑的。”

“……”

******

不知道是不是应了当初那个神棍说的‘这隧道内部是百鬼穿行之地’,大龙山隧道内部十分湿冷。华祈跟在搜查队后面踩进去的时候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哆嗦,就连身上的鸡皮疙瘩也纷纷冒了出来。

这条隧道修的略显窄小,就连净身高一七五的华祈走进去都要稍微弯下腰才能通过,更不要说跟在后面的邱明远了。

华祈走了两步后突然停了下来,他微微偏过头对邱明远说:“明远你在外面等我们吧,我跟着搜查队过去以后给你发地理坐标。”

邱明远虽说被卡的难受,但也没有产生过出去等着的想法,他摇了摇头拒绝了华祈的提议:“没事。”

闻言,华祈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身侧给邱明远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掏出腰间的枪支。

这隧道修的歪歪扭扭的,一行人走了十多分钟后才看到了被枯枝遮挡住的洞口。

华祈用双手挡住了头顶倾泻而下的阳光,眯着眼打量着四周:山中的树木因为没有受到人类生活的干扰,大都生长的还算不错。不过正因为如此,林间那一条明显是顺应‘走的人多了才变成路’的小道便变得无比扎眼。

搜查队带来了警犬从隧道里一路出来以后便叫唤着想要沿着这一条小道走下去,华祈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这才跟在了身影快要消失在前方的搜查队员后方。

“你这是怎么了?”邱明远跟在了华祈身侧,低声的问他:“你今天很奇怪。”

“我感觉有点不对劲。”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华祈皱着眉说:“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华祈看起来不太愿意告诉邱明远自己的想法,但是长期合作的信任也让邱明远没有多问——如果不能给自己的队友一些空间,合作是无法长远的。

山中的搜查很顺利,仅仅用了一个多小时,华祈他们便找到了一间坐落于山脚下的小四合院。

这四合院但从外表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中规中矩的设计模式,墙壁外面爬着些还未复苏的爬山虎,这么打眼望过去倒真的很像是哪位隐士高人居住的地方。

就连院子里面的设计也十分的讲究:葡萄架子下方放置的藤椅,木制的茶桌,一整套青花瓷的茶具,排列的整整齐齐的菜架子还有颇有八九十年代风情的压水井。

被表象暂时迷惑的华祈在看到屋子里面的摆设后,突然深刻的理解到了何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是一间让人单是看着便会心生恐惧的屋子。

随处可见的铁链,染上鲜血而变得斑驳的墙壁,甚至于角落里堆放着的食盒——那里面还有残留的食物,显而易见的,那是给人吃的东西。

置身其中甚至会让人产生能听到别人哀嚎的幻觉——这种幻觉让华祈感到十分糟糕,他用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匆匆的走出了房间,大口的呼吸着山间湿冷的空气。

邱明远担心的问道:“七哥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可能是没注意受凉了。”华祈伸手抓住了邱明远的胳膊,艰难的说:“先整理里面的证据,我缓缓就可以了。”

******

“为了保护那条山脉上的生态环境,省政府从两年前就发布了有关清理山间违规建筑的文件,这两年也一直在拆……说起来你家里在那边该没有弄什么违规建筑吧?”

被这么猛地一问,谢知安愣了一下,先是‘啊’了以后,随后掩饰性的干咳了一声,语气里难得的带上了一点不好意思:“已经被拆了。”

“哟。”陆云罹看了谢知安一会儿,用很诡异的慈母语气说:“我家也有,这没什么,别紧张。”

谢知安:“……”

“大龙山那一片区属于最早进行规划清理的地方,可以说那间四合院前后左右都被清理的干干净净,简直就是一根独苗,一枝独秀。来,知识问答环节,这种时候我们应该去找谁?”

“土地规划局?”谢知安想了想:“不对,这里牵扯到生态环境保护应该去找环境保护局的,可是,拆迁应该是规划局的事情吧?”

“你分析的很到位。”陆云罹的语气逐渐转冷:“我们就是这么被踢皮球的。那间屋子里面的证据并不足以让那群人重视起来,他们甚至还打算排个拆迁队过来把四合院拆了。”

“他们不配合,你们的案子会很难办。”

谢知安隐约觉得自己不应该问下去,因而他闭上了嘴,观察着陆云罹的表情。

只是没想到陆云罹先开口了:“反黑案的编号是225,距离案件始发整整二十三天的时间,通缉令发出去以后根本没有得到有用的消息,各个局子之间会做的只有相互推卸责任,他们不想承担后果的同时也在蔑视着一条生命的消失。”

“陆云罹……你要不要先喝点水?”

“事情不到无法解决的地步他们永远都只会想着怎么把事情平息下来,可是七哥是个犟脾气,他一定要查,也一个人跑去收集了很多证据——不管有用的还是没用的。”

对于一个有烟瘾的人来说,在遇到烦心事时不抽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就比如说现在的陆云罹——他掏出了一根烟,多动症似的将里面的烟丝全部抽了出来,放在一张纸巾上面,又将滤嘴里面的两颗爆珠捏开。

“你想抽烟就抽吧。”

看着陆云罹并不符合常规,略显焦躁的行为。谢知安也知道他现在心里不舒服,可是他不了解为什么陆云罹会这么的急躁。

直觉告诉他陆云罹的这些行为不是因为案件遭遇的瓶颈,可是是为了……

脑海中突然涌现出来的想法让谢知安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他下意识的垂眼不让陆云罹看到自己眼中翻涌的情绪,但是他握拳的细微动作还是让陆云罹注意到了。

华祈——谢知安突然想起自己来了这么久,没有一个人提起过华祈的名字。这不像是一个安稳退休了的调查组前组长的待遇。

陆云罹定定的看着谢知安,片刻后,他的声音幽幽传来:“直到华祈出事了,他们才不得不配合警方工作。”

谢知安犹豫的问:“他们本来可以选择压下去的吧?毕竟……”

也不过是个警员出事了而已……

陆云罹突然问了谢知安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有没有好奇过为什么之前军区的老人出事,他们会指名道姓的把事儿推给我?”

谢知安微愣,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华祈的发小是目前北城军区的高层,他知道华祈出事以后,暗中施压,他们不得不配合。”陆云罹苦笑了一声:“权力这种东西,还真是个好东西。”

第57章:夜谈(七)

因为相关单位的不配合,案件遭遇瓶颈,这对已经彻夜忙碌许久的办案人员来说,无疑是一盆冷水从头泼到了脚,浇了个透心凉。

尤其是陆云罹,他想过一百种案件调查进行不下去的理由,唯独没想到会是因为相关单位不配合。

陆云罹向来有自知之明,他很了解自己是一个喜形于色的人。所以在案件停滞后,他一声不吭的请了三天假没去警局。

第三天下午,陆云罹正在厨房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将食谱放好准备照着做点饭吃。就听到自家那八百年都不会响一次的门铃‘叮铃铃’的闹腾了起来。

想了想能现在跑来找自己的人也就那么几个,陆云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这才打开了门。

“臭小子这么久不给我开门,你是想冻死我。”华祈抱着一大包蔬菜挤开了堵在门口的陆云罹,也没管陆云罹脸上那一副不情愿的表情,直接一头扎进了厨房,随即大笑出声:“哟,敏而好学啊陆小二。”

“别这么叫我。”陆云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自顾自在里面忙活开的华祈,语气有点别扭的问:“你过来做什么?”

“这不是怕你一时冲动辞职不干了嘛!”

华祈说的煞有介事,他本来就张了一张娃娃脸,看着不怎么显年龄,现在又故意可怜兮兮的看着陆云罹,那模样说不出来的欠揍。

陆云罹内心毫无波动的看着华祈,冷漠地说:“你比我大十几岁。”

“可我看着比你年轻啊。”

“……”

陆云罹一声不吭的捞起在自己脚边撒娇的折折,使劲儿的关上了厨房的拉门,‘嘭’的一声堵住了华祈的话,以免自己和他打起来。

那时候的陆云罹也还年轻,加上从小惯出来的些少爷毛病。心情不好的时候能一整天都不理人,管你是谁,反正他不想说话。

华祈把饭端出来以后两人就面对面坐着沉默的吃饭,就好像在演一部滑稽的默剧。

“去洗碗。”

吃完饭的华祈往沙发上一躺,大爷似的指挥道。

陆云罹也没说话,端着碗就去厨房叮叮咣咣的洗了,完事儿以后自己就抱着个PSP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玩了起来。

终于,在屏幕里的小人死了第三次的时候,陆云罹终于憋不住心里的火气,一抬手就将PSP猛地砸到了落地窗旁边。

原本在那里歇着的拆拆被这么一吓直接窜了出去,躲在拐角处怂怂的看着突然爆发的陆云罹。

华祈抬眼瞧着陆云罹,见他还有继续爆发的趋势,直接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低骂了一句:“你发什么疯?”

“你他妈管我?”

理所当然的,两个人因为这微小的言语冲突扭打了起来。

打完架以后两人脸上都或多或少的挂着彩,各自坐在沙发的一个角落里,怒气冲冲的看着对方,都觉得对方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

“舒服了?”最终还是华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摸了摸自己被陆云罹打破的嘴角,冷笑了一声:“陆小二你下手还挺重。”

“你下手也不轻。”陆云罹张嘴就怼了回去:“我都说了别那么叫我。”

简单的对话以后,陆云罹起身去里屋翻出了一个医药箱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眼,排排坐在地毯上,开始处理各自脸上的伤口。

“不知道打架不打脸吗?你以为我还跟你们似的,那么年轻,伤口好的快?这要是给我留下个疤怎么办?”

“你先动手的。”

“那还不是你砸东西吓到我了。”

“我就看到我吓到我家狗和猫了,没瞧见你。”

“陆小二你给我说人话!”

“我说了别那么叫我。”

“哎。”华祈龇牙咧嘴的把药抹匀,转过脸认真的对陆云罹说:“相信我呗,我好歹也是特别调查组的组长,地位四舍五入也就和特警队队长差不多了啊。”

陆云罹:“……你是怎么四舍五入的?”

“精密谨慎的数学计算得出的。”

陆云罹看着华祈因为挂了彩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脸,只是牛头不对马嘴的说了一句:“我不会辞职的。”

******

“从我回警局正常上班以后,七哥每天似乎开始有忙不过来的一大堆事情,动不动就没了人影。那段时间还有人开玩笑说我和明远就像是两个留守儿童。”

“他没有告诉你们他在忙什么吗?”

“没有。”陆云罹摇了摇头:“我们大概知道他是通过当初大龙山隧道的一些施工人员来调查当年的一些详细情况;还有就是关于那间四合院的事情。”

“也许他告诉你们会比较好一点。”

“谁知道他那时候怎么想的……可能是觉得这事情会牵扯到部分官员,不想把我们拖下水吧。”

“……”

“就这么过了十多天,那天早上我去办公室后,发现明远居然没到。我打了他的电话,没人接。直到中午,才有个陌生的男人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市立医院一趟,说明远和七哥都在那里。”

“七哥怎么了?”

“……”陆云罹看了一眼谢知安,绕开了话题:“打电话的那个男人就是七哥的发小,他让我们放心去查,说那些人会配合的。”

明白陆云罹是不想多说关于华祈的事情,谢知安也就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陆云罹继续说下去。

******

“那间四合院的归属人就是当年负责大龙山隧道工程的人。”邱明远看着好不容易调出来的资料,吩咐陆云罹道:“孙思昀每天晚上八点会准时回到城南的住所,我们先埋伏在周围,等他一回来就立刻将他抓捕。”

“是。”

当天晚上八点,精神保持着高度警惕的陆云罹握着一把枪将自己隐藏在树丛的暗影处,死死地盯着孙思昀住所的大门口。

时间一秒一秒的走过,夜间浓重的湿气使得陆云罹的鼻腔内因为呼吸变得冰冷一片,逐渐的,他几乎都要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了。

就跟一个躺在停尸房里面被冰冻住的尸体一样。

时间走到八点半的时候,陆云罹猛地站起了身子,也不顾邱明远的阻拦直接走到了铁门前方,用枪强行破坏了大门上的锁,径直走进了这间院子。

“陆云罹!”

邱明远匆匆的叫了他一声,打了个手势让周围的人继续待命,而自己则是紧跟在了陆云罹的身后。

自从华祈受伤后,陆云罹整个人就和变了样一样。时不时就会暴躁起来的情绪让他就像是一个临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害的周围人也受伤。

偌大的院子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四周时不时的传来青草摩擦发出的声响,不知道是被夜间的风吹得,还是有什么潜伏其中的‘动物’在移动。

本能告诉陆云罹这个院子里面现在处处都埋伏着危险,但是他所做的只有上膛,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

“云罹,出去。”

紧跟上来的邱明远伸手拦了陆云罹一下,然而被陆云罹甩开了。没有办法,他只能跟着陆云罹从打开的大门口走了进去,然后看着屋子里面的灯光在瞬间全部亮了起来。

孙思昀坐在窗边单手玩着遥控器,笑着看着这两个走进来的年轻人,打了一声招呼:“来了?”

见眼前的两个人都不说话,孙思昀将遥控器放在了窗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笑眯眯地说:“但凡你们有一点常识,就不应该走进来。”

陆云罹冷声问道:“我们不进来,你会出去吗?”

“陆二少。”孙思昀眼中带了些欣赏的看着他:“还真有点警察的样子。”

“华祈身上的伤是不是你害得?”

“华祈?”孙思昀想了想:“你说是那个自作聪明跑来调查我们施工队的小警员?”

听了孙思昀的话,陆云罹想都没想的将枪口对准了他,大有一副他敢说‘是’就直接毙了他的架势。

“陆二少别冲动,我只贩毒,不害人,尤其是警察。”孙思昀将双手举过了头顶:“他要这么查下去,威胁到的不仅仅是我的利益。会有人比我更急,更想让他死。”

“是谁?”

“做我们这一行的,大都消息灵通。而且消息不分真假,哪怕他有千分之一的可能对我们无利,我们都不会去做的。”孙思昀的这句话说的意味深长:“华祈的那位朋友已经暗中施压要查了吧?我早都说了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让华祈去查就好了反正他也查不出什么,可他们非不听硬说什么……斩·草·除·根,是不是很可笑啊,陆二少?”

“我问你他们是谁?”

陆云罹的这句话说得近乎已经是咬牙切齿,然而孙思昀还是轻蔑的笑着:“你们想随随便便的把一棵参天大树连根拔起,你自己觉得可能吗?”

屋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枪响,就像是拉开了黑夜的序章,屋子里面的灯光瞬间熄灭,仅留下窗外惨淡的月光迎着床边的人形,就好似是末日来临前的死神剪影一般。

“不可能的。”

孙思昀的话一字一句坚定无比的传了过来,拉断了陆云罹脑海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他下意识的扣动了扳机,却在最后一刻被邱明远拉住手臂让子弹偏离了原有的轨迹。

“陆云罹你杀了他我们就什么线索都没了!!”

在邱明远的怒吼声中,陆云罹满眼血丝的看着孙思昀从窗口一跃而下,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陆云罹沉重的喘息声在黑夜中听起来就好像是一头濒临死亡的猛兽,许久之后,他挣脱了邱明远的压制,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房间。

第58章:夜谈(八)

“孙思昀跑了。”在屋子里短暂的沉默以后,谢知安很没眼色的帮陆云罹做了一个总结:“你那时候的确太冲动了,可是即便你不那么冲动,你们也抓不到孙思昀。”

陆云罹抬眼看着谢知安:“你说这句话的理由?”

“就孙思昀的状态来看,他应该提前已经知道你们要过来了,有人给他报信。”

“这个人是谁?”

谢知安微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因为那时候我还没参与到这些事情里面来。”

“那你觉得呢?”

“别对我太有信心了,如果我能接触那么多事情,我现在绝不可能坐在这里和你聊这些。”谢知安似乎已经习惯了陆云罹时不时的试探,他只是可有可无的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后,便接着说道:“不过按照你们那个时候的推测,你们应该是把这个人锁定在了及各相关的单位里面。”

“规划局。”

“对,新闻上面报道出来的落马官员就是规划局的。”

“……你可真会聊天。”

“过奖了。”谢知安谦虚的欠了欠身子“之所以会这么判断,其一是因为你们的感情因素——两个局子之间互相踢皮球,使得案件停滞这么久,还害得华祈受伤住院。你们完全可以认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皮球赛。其二,当时一定有人放出了炸弹似的消息吧?误导你们追查那个人的。当然……也可能不是炸弹,只是一个从鲁北高速修建开始,就埋下的导火索。”

“说导火索你可真是太不给他面子了,它那一次爆炸,把多少人都给炸糊了。”

******

抓捕行动的失败使得陆云罹的情绪越来越低落,无奈之下,邱明远强行给他放了一天假,勒令他回家清醒清醒。

陆云放对于这个年纪比他小七岁的弟弟说不上宠溺,但是这么多年来却也给他处理了许多烂摊子,防止他被暴怒的陆老爷子乱棍揍死。

在他的印象里面,这小子从小到大活的可谓是无忧无虑,随性自在。陆云放老早都写好了这个弟弟要是被举报抓进去的应对公关文。

只可惜一直没用上。

这一天陆云放刚谈完一个大单子从国外回来,休息也没休息一下就到了公司把其余事宜处理了大半,这才回家。

不过这一回家就看到一个黑煤球蹲在院子里,瞧着那煤球顶上还冒着烟,整个一大气污染源。

“云罹?”

兴许是被自家大哥那满是嫌弃的呼唤声感动到了,陆云罹转过头冲着他比了一个中指,又一声不吭的转了回去,继续扮演着大煤球。

陆云放觉得自己现在从内心到外在都写着‘不想管这个人’,但是又觉得这么一个煤球呆在这里实在是有碍观瞻,万般不情愿下,他把行李箱交给了佣人,自个儿盘腿坐到了黑煤球旁边,体贴人意的说:“来,有啥不开心的,说出来给大哥开心开心。”

陆云罹:“……”

这两亲兄弟在某些生活习惯上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就拿抽烟这事儿来说,陆云罹有烟瘾,但是陆云放却对烟草过敏。

因而感觉到陆云放坐到自己身边以后,陆云罹暗自翻了个白眼将烟头摁灭在了屁股旁边的草地上。

“出差回来了?”

“嗯。”

“谈了多大的单子?”

“也不大,可能你当警察一辈子都赚不回来。”

“……”陆云罹破天荒的没怼回去,反倒歪着脑袋看着兄长,闷声闷气的问:“你觉得我适合当警察吗?”

陆云放非常果断的回答:“不适合,你适合当被警察抓的那个。”

见陆云罹没有接话,陆云放有些无奈的伸手撸了一把陆云罹乱糟糟的脑袋:“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没什么。”

“觉得自己不够稳重,脾气又坏又没什么善恶观?有时候一冲动还经常会害的周围一群人都不得安宁?”

陆云放的话跟一把把刀子似的,瞄准了往陆云罹心口插。

“所以我可能真的不太适合。”

就好像每一个刚步入职场的新人,陆云罹此刻也对自己充满了怀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做不好这件事情。

“父亲是个完美主义者,知道他为什么到现在为止还没把你逐出家门吗?”

“仅存的父子情?”

陆云放将自己的领带拉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双腿伸展开来:“因为他觉得你很适合当一名警察。”

“因为我脾气坏?”

“可能这也是他考虑的一方面,不过更多的就是因为你的性格因素。你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没什么善恶观的人,可是就你的成长经历而言,你从小到大接触的很多事情没办法让你拥有一个和普通人一样的三观。你看似也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变得随波逐流,但是但凡有一丁点儿机会,你还是会想逆转它。”陆云放很认真的给他分析着:“至于一时冲动这个问题……你可能得改改。毕竟生活不是电影,警察也不会个个都是超级英雄,你得考虑到别人。因为你面对的有可能就是一个穷凶极恶不会顾及他人死活的歹徒,至少,别害死人,对吗?”

陆云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吭声。

“好了,给我说说吧,你是干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了,沮丧成这样?”

陆云罹的叙述很简单,这可能要归功于他的语文学的不太好。但是好歹是把大致意思表达清楚了,说到结尾时还忧心忡忡的多问了一句。

“你们该没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吧?”

陆云放和颜悦色的一巴掌糊到了陆云罹的脑袋上:“我们咋可能不干呢?”

陆云罹:“……”

“行了,别那么一副吃了屎的表情。”陆云放哭笑不得的说:“放心吧,咱家现在不杀人不放火正经做生意的,早些年起家的时候的确沾染了一些,但是父亲那一辈都洗干净了,不会牵扯到现在的。”

“哦。”

陆云罹的声音还是蔫蔫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你说的这家工程公司吧,他们好像一直都是做市政项目的,外来项目接的很少。”陆云放想了一会儿,给陆云罹说:“其实说实话,现在的中小型企业都不爱喜欢做市政项目。尽管这种项目好拿,但是也是最容易拖款的,除非你是关系户。对于大公司来说,做市政项目是一个积累人脉的好机会,这是另外一种情况,我们暂且不论。”

“你怎么知道的?”

“你还真是对家里的事情漠不关心。”陆云放斜了陆云罹一眼:“之前我们有一个工程项目,他们想来争取,但是被我回绝了。”

“为什么?”

“因为他家公司从建成开始就一直在做市政项目,要是拖款早都做不下去了,所以基本可以确认他就是关系户,我不太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

“你说他贩毒的事情,他的‘关系’知不知道?”

“你这是通过我来确认吗?”陆云放笑了笑:“这应该是你干的事情,我只能把我知道的东西告诉你。”

******

“这么说来,你是因为你兄长的话才彻底确认规划局的某位官员和孙思昀同流合污的?”谢知安不确定得问陆云罹。

“可以这么说,因为大哥绝不可能给我假消息。”

“主谋的人一定非常熟悉你的家庭状况,他甚至算计到了你回家会和陆云放说这些事情,而陆云放也一定会把自己之前查到的业内资料全部告诉你。到时候他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而且没有留下任何误导你的痕迹。”

“对,说起来你一定听说过我和我大哥关系不好吧?”

谢知安迟疑的点了点头。

“就是这次的案件结束后,我大哥故意放出去的。”陆云罹扯了一下嘴角:“他说我过得太惨了,总不能就连回个家也被有心人算计的担惊受怕。”

******

从陆云放那里得知了一些相关消息以后,陆云罹便将自己的全部调查重点投向了与孙思昀合作过的所有相关单位和部门。

这一次,有了来自华祈那位不知名发小的暗中协助,还有调查总方向的改变。很快,警局便顺着孙思昀名下工程公司的各项钱款流动抓捕了一大批存在于北城暗处的黑市交易所,同时也缴获了一批非法枪支弹药。

为了掩盖他们顺藤摸瓜调查相关官员的行动,这次活动也被取名为“225北城特大反黑案。”

就连那些枪支弹药被缴获以后,警局还掩饰性的举办了一场‘非法枪支’展示。那场展示也被一大批网友调侃为是‘北城兵器展’。

而紧随其后落马的两名官员,一名是因为与孙思昀名下公司有过大量的钱财交易;另一位则是被连带供出的,多次审批通过孙思昀建筑工程方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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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没有抓到孙思昀,但是我们却揪出了两名贪官污吏。我那时候真的还挺自满的,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英雄。”陆云罹苦笑着说:“谁知道这英雄,只是别人想要让我当得。”

第59章:夜谈(九)

抓捕行动结束的那天晚上,陆云罹破天荒的叫了几个以前的朋友去酒吧里面喝酒庆祝。

混乱的酒池,疯狂舞动的年轻躯体,弥漫着浓烈酒味的空间,这一切本都让陆云罹觉得无所谓的事情在这一刻变得鲜活起来。

只要不触碰到道德法律的底线,怎么活着那都是他们的权力与自由——谁让他们生而为人呢?

喝到微醉的时候,陆云罹独自一人来到了卫生间,想要洗把脸清醒清醒。

卫生间里面的几个门都打开着,右侧的便池处也没有人,但是在洗漱台上却有一个银灰色的手机。

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牌子,陆云罹也只当是谁没留意落在这里了,并没有太在意。

直到他洗完脸打算出去的时候,那个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也许是身体的本能反应,陆云罹转头看了屏幕一眼,却在那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就连些微的酒气也尽数散去,整个人都清醒了起来。

因为在亮起的手机屏幕上,赫然就写着‘陆云罹’三个大字。

陆云罹并不觉得这个手机会是自己认识的人的,更不觉得自己会在无意间拨出了这么一个电话。

他抓起手机快速的冲到了外面,然而入目的却只有一个醉醺醺跑进厕所呕吐的男人和几个刚从女卫生间出来的女人。

“喂。”

电话那边并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对方却也没有挂电话,直到‘滴’的一声过后,原本的语音通话转为了视频通话。

对方的手机像素看起来并不怎么好,昏暗的灯光下的人像变得十分的模糊,镜头也没有对焦,这么瞧过去只能看见一屏幕的色块。

过了一段时间后,镜头突然晃动了一下,屏幕里的人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陆云罹屏住呼吸看着出现在镜头正对面的孙思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在这个场景里面有两个人,还有一个人处于镜头拍摄不到的暗角处,可是他们的对话却清清楚楚的传到了陆云罹的耳中。

“他怎么被抓了?”

被处理过得声音带着滑稽的电音,从手机的听筒里面传了出来。

“贪心不足,在自己银行账户上留了一笔私账,活该被抓。”孙思昀从托盘里拿出了一根全新的雪茄递给了坐在自己身旁的漂亮女人,示意她剪开:“不过好歹拖一个下去,也不亏。”

“少给我来这一套,当初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放出来?要是没那个女人就没现在这些麻烦!”

“刚开始没想到她有个两岁大的孩子。”孙思昀吸了一口雪茄,有些不耐烦的说:“以为她就一个流产的孩子,刚好那阵子有买家下单要这种类型的女人,就随手抓了。”

“别告诉我你们是因为她有孩子才放了她的?!”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里面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怒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孙思昀倒是无所谓他的怒火:“别说的好像我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一样,我绝不会动一个母亲的。倒是你……我应该提醒过你不要动华祈的吧。”

“算了。”这边的男人应该是动作了一下,连带着镜头也晃动了起来:“反正那两个人进去,暂时应该也没我们什么事情了。那位要的也不过是处理掉害华祈的人,让里面的人认了就行。”

“这方面没问题,他的老婆孩子还在我手里,他不敢乱来的。”

男人轻蔑的说:“倒是说得好听,不动母亲?”

“天地良心。”孙思昀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情,他大笑着反驳道:“我只是请他们到我家中做客罢了,又没真对他们做什么。”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通话模式也再次被切回了语音通话。

陆云罹浑身冰凉的将手机贴到了耳边,面无表情的观察着周围,用冰冷到极点的声音说:“你是谁?”

“蠢货。”电话那头人的声音也是被处理过的,是极具嘲讽意味的公鸭嗓:“让犯人逍遥法外,你还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我可能要谢谢你给我这个当英雄的机会。”在周围搜索了一圈以后,陆云罹将目光锁定在了舞池对面的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人身上:“你是谁。”

黑衣人看起来大约180左右,隔着一个宽大的风衣陆云罹无法判断出他真正的体型,只能清楚的看到他脸上镶满金玉花钿的诡异面具,和他举止间透露的嘲弄。

酒吧昏暗的灯光打在黑衣人的人身上,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从深渊中爬出的怪物一般,静静地等待着将选中之人吞噬的机会。

黑衣人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用故作娇媚的声音说:“花钿。”

他似乎很欣赏陆云罹此时面色苍白的模样,话筒里一直不间断的传来他满足的诡异笑声。

片刻后,他转过头对着手机温柔的说:“想知道真相就来吧。”

随即他的手一松,手机就这么跌落到了舞池中间。下一轮的音乐也随着DJ有节奏的拍子轰然响起,陆云罹在感受到手机背后逐渐升高的热度后,迅速将手机扔进了附近的一个鱼缸里面,跟着黑衣人冲了出去。

而在他的身后,那个银灰色的手机在水缸中猛地炸开,搅的鱼缸中的水也变得浑浊了起来。

******

“我跟着花钿的无牌车一直来到了春语的地下停车场,最神奇的是,我没有被查通行证就被直接放了进去。”从方才开始,陆云罹便一直观察着谢知安的表情,因为他迫切的想要知道这一切谢知安究竟知不知情:“春语的地下停车场设计的和迷宫一样,我没能找到黑衣人。”

“到现在为止你还没受伤。”谢知安的语气里面带着难以察觉的干涩,他的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后,这才完整的说出了接下来的话:“你在春雨地下停车场……”

“我遇到了孙思昀。”陆云罹偏过了头,看着窝在不远处休息了的拆拆和折折:“有点不巧,人家七八个人,我就一个,你们的警卫还高傲的对我爱理不理。”

第60章:夜谈(十)

“哟,这么巧。”孙思昀靠在车门旁看着不远处的陆云罹,调侃道:“陆二少也来春语逛?”

陆云罹并没有傻到以为孙思昀这只是和自己打个招呼,可是他今天出来的时候身上并没有带任何防卫的武器,因而他只能稍微退后了半步,故作镇定的看着周围几个正在向他逼近的人。

“都是出来玩的,这样子未必也太难看了吧?”

“都已经出来玩了,那为什么不玩的大一点呢?”孙思昀挥了挥手,命令道:“抓住他。”

******

“我是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屋子里面醒来的,他们应该给我注射了药物,所以当时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不过挺好笑的是,我在对面墙的最上方,看见了一盏紫外线灯。”陆云罹没事人儿似的笑着说:“我小时候养巴西龟,准备了一个小鱼缸,上面就放着那么一盏灯,下面还有排水口。”

谢知安干笑了一声:“我还是头一次听人把自己比喻成巴西龟的。”

“我在那个房间里面呆了差不多三天,吃喝拉撒都在一个屋子里面。每天中午会有一个馒头从门口的缝隙里面掉进来,但是又没人说话,那时候真的感觉全世界都只剩下自己这么一个活人了。”陆云罹用手在眼前画了一道横杠:“那盏紫外线灯就像我生命中的太阳,可是就连太阳也在第三天后消失了。”

“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就连每天一个的馒头也没有了。我待在那个屋子里面,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是活着还是死了。不过我又想想,觉得我家里人应该不会这么随便让我死了,所以就姑且还当自己活着吧。”

******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饥饿感再次铺天盖地的袭来时,陆云罹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爬冲到了墙边,一路摸索着找到了质感与其他的地方明显不同的铁门之后,疯狂的敲打了起来。

可是知道他精疲力竭的倒在地上,也没有人回应他。

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僧会,所有的一切都走马观花般从陆云罹的脑袋里面过了一遍,他似乎看到那个因为家人被挟持而不得不指控无辜之人的官员在无可奈何的笑;又似乎看到了那个被冤枉入狱的人趴在铁围栏后面向他嘶吼。

至于他说了些什么,陆云罹并没有听清楚,只是大约觉得,那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陆云罹低下头看着地面,那里有着无数只剩白骨的手伸了出来想要将他拉下去。他小心翼翼的劈开枯骨伸出的地方,蹦跳到了一处沙丘之上,蹲下来抱住了自己的身体,小心翼翼的看着那些正四处巡视想要找到他的枯骨。

“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他就好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一般,神经兮兮的念叨一会儿,又沉默下来死死地盯着地面,好像在看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那扇一直紧关着的铁门终于被打开了。

屋外是极为刺眼的白炽灯灯光,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背对着灯光而立,在陆云罹眼中呈现出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人影的模样。

******

“他们把我带出去吃了一顿饭,晒了一会儿太阳。很快,就再次把我关了回去。”

不知不觉间,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的居民楼上也断断续续的亮起了各色的灯光,楼底下孩童无忧无虑的声音,还有老人们坐在路灯下抓紧时间在棋盘上厮杀的落子声。

再平常不过的世界,看起来如此温馨而美好。

“我那时候害怕极了,我隐约知道他们是想饲养我,让我对他产生依赖,从而利用我做成什么事情……我想要拒绝,但是我的精神却早理智一步受不了这样无休止的循环了,我迫切的希望他来见我,让我出去见一眼阳光。”

“之后呢?陆云放去找你了?”谢知安此刻连敬语都忘记用了,只顾着语速极快的询问:“还是说警局的人……”

“警局的人,还有大哥这边托关系打探到的行踪。”陆云罹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感觉自己突然变成了童话故事里面的女主,一大群人跑来救自己。”

“你胸口的伤……”

“孙思昀被困在里面的时候大概是急疯了,加上我那时候有点酷。”

“你做什么了?”

“嗯……没什么力气的给了他一拳吧,然后他礼尚往来,气急败坏的捅了我一刀。”

“孙思昀被抓起来之后……”

“他没被抓起来。”陆云罹苦笑了一声:“他给了我一刀子,又给了自己一刀子。我是被救过来了,他去见阎王了。”

“只要做过交易肯定会有痕迹留下来的。”谢知安说:“人活着就好。”

“话是这么说……只是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让孙思昀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愿意把他供出来呢?”

“……”

“其实仔细想想,这些人也都挺有‘人格魅力’的?说起来你听我扯了这么多,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陆云罹发现从方才开始,谢知安的肌肉就一直紧绷着。看起来好像……真的有些担心自己的样子?

这种认知让陆云罹莫名的心情不错。

谢知安抓紧了自己的袖扣,严阵以待的回答道:“你说。”

“别那么紧张,我就是想问问,当初怎么想不开参与打群架事件的?”

“什么?”谢知安先是不解的反问了一句,随即窘迫的低下了头:“你怎么知道的?”

陆云罹揶揄道:“我个人认为是你演技太差?你以前肯定是个三好学生没打过群架吧?”

“……”

“在那么窄小的小巷里面,一个被无辜卷进群架事件的人身上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我该说这个人武艺高强呢,还是理解为他在最后关头站进了人群中企图引起我的注意呢?”

谢知安只觉得自己脑袋里面名为理智的弦瞬间断裂,他恼羞成怒的伸手捂住了陆云罹的嘴巴,低声吼了一句:“别说了!”

陆云罹弯着眼睛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人,规规矩矩的坐好,一副‘我什么都没干,你怎么动手动脚’的好学生模样。

“别乱猜了,那群人的确是我花钱安排的。”见陆云罹总算是消停了下来,谢知安松开了手闷闷的说:“他们让我想办法和你搭上话,可是你那时候好像除了对犯罪嫌疑人感兴趣以外,对其他的事物都兴趣缺缺。”

“那你怎么不去杀个人?”

“风险太大,而且我应该算是个好人。”谢知安喝了一口水,呼吸间就好像变了个人一般,整个人放松靠在沙发上,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如果我用谢家大少爷的身份接近你,你可能只会厌恶我。”

“的确。”陆云罹颇有兴趣的看着眼前这只恢复本性的慵懒大猫:“然后呢?”

“他们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你之前,是不是得到了一份名单?”

陆云罹的表情没变,语气如常的问:“什么名单?”

“你和我装什么?”谢知安嗤笑了一声:“那份名单是我匿名寄给你的,里面是问题官员的名单。”

陆云罹看着谢知安不断张合的嘴巴,没有吭声。

“名单上第一个人的名字是用红色的字体打印的,他叫周秉文,在名单的最后,我让你观后即焚?”谢知安自嘲般的笑了笑:“周秉文,是我二叔。”

陆云罹条件反射般的问了一句:“不应该姓谢吗?”

“他随母亲姓,而他从政对谢家来说,完全是一场意外。”谢知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不能说他有‘人格魅力’,孙思昀的经历和之前的穆清一样,不过是周秉文为了自己的欲望和计划曾经顺手救过的人而已。”

“这些亡命之徒,往往才是最讲情义的。”

第61章:夜谈(十一)

谢知安是在他八岁的时候知道他还有这么一个二叔的。

那天课间,谢知安正坐在角落看着令人头痛的中文词典,代课老师突然进来说是有家里人找他。

谢知安从小在意大利这边长大,对‘家里人’的概念只有那个基本只在视频聊天里面出现过的父亲和照顾自己日常起居的阿姨。

年幼时候的心大都敏感,在看到这么一个与视频中的父亲长得有三分相似的东方男子后,谢知安破天荒的主动走到了他的面前,用蹩口的中文问他:“你是谁?”

那个自称他叔叔的人说要带他回去见他的奶奶,毫无戒备的谢知安就这么相信了他。

******

“总觉得那是我第一次真真正正的见到父亲,不过他和视频里面一样的不苟言笑,更谈不上亲切。如果硬要说的话,反倒是我这个二叔给人的感觉更为温和一点。”谢知安有些自嘲的说:“我对二叔的第一眼印象不错。”

陆云罹说:“人生在世总要看走眼几个人。”

“父亲看起来并不喜欢我和二叔走在一起。但是因为奶奶在场,他没有过多的表现出来,只是急匆匆的过来把我拉到了他身边。一家人就这么坐在一起吃了一顿看似和谐的饭。

饭后,父亲和二叔单独出去聊了有两个小时。只有父亲一个人回来了,也没什么父子之间初次见面的激动泪水,直接告诉我入学手续已经办好了,不用去意大利了。”谢知安伸手接住了突然从沙发靠背上扑过来的折折,发自内心的感叹了一句:“你这猫可真沉。”

“这不叫沉,这叫稳如泰山。”陆云罹轻车熟路的拦住了准备学样子飞扑到谢知安身上的拆拆,半真半假的训斥道:“你可别,你上去得把人给我压散架。”

一猫一狗安安稳稳的就近寻找了个肉垫子,就那么瘫在了两个人的怀里,倒也还算得上和谐安稳。

陆云罹揉着拆拆的大脑袋,突然问道:“刚回来的时候习惯吗?”

谢知安微愣片刻:“不习惯,我差不多是那一年才开始学中文的,因为……想着父亲常年待在国内,觉得自己以后可能会回来,只是没想过会回来的这么干净利落,一点点准备都没有。”

“给我说说你刚回来那段时间的事情?”

谢知安偏过了头:“这好像和案子没什么关系吧?”

陆云罹脸皮极厚的抱着拆拆往谢知安身边挪了挪,以一招猛虎撒娇式说道:“谁说我们现在只能说案子的?”

谢知安:“……”

“说呗,又不会掉一块肉。”

“也没什么特别。”一说到自己的感受就变得格外辞穷的谢知安组织了许久的语言:“就是语言不通,别人说话我基本能理解一个大概意思,可是很多时候我表达不出来,他们也听不懂我说什么。父亲……他也没注意到我中文说的不好,因为以前都是用意语或者英语交流的,等他记起来这个事情的时候,我一口北城方言都已经说的很好了。”

“有人欺负你吗?小孩子的话,都还挺喜欢欺负和自己不一样的人的吧?”

“也不能算欺负吧,那么小的孩子,连基础的善恶观都没有吧?”

“你之前不是告诉我不能因为他们是孩童就庇护他们吗?”

“……真的算不上,就是,有一点点被孤立吧?”谢知安小心翼翼的挑选着形容词:“而且我从小就不怎么喜欢和别人说话,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

“在意大利有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吗?”

“……那么早之前的事情,我现在哪里还记得。”谢知安刻意的避开了这个话题:“不过从我回国以后就是奶奶在带我了,还有二叔家的女儿,叫周禾,其实真要说被欺负的话,她反倒欺负我的多一点吧。”

第62章:夜谈(十二)

“周禾其实就比我小两个月,但是她这个人……很成熟。”谢知安从桌子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眼神略有闪烁:“她应该不讨厌我,只是……因为我和别人沟通有障碍,加上我学中文的速度不太快,她之后就不怎么喜欢和我玩了。”

“她是怎么‘不喜欢和你玩’的?”

陆云罹能感觉到周禾的存在肯定是对谢知安的成长造成了某些不太好的影响的,不然谢知安绝不可能在提起这个人以后,又如此敷衍的描述。

“有一次奶奶在会客厅接待她的老朋友,我和周禾在院子里。她在看课外书,我在做课外活动的小作业,就是做一个手工的小房子。我一开始没准备好工具,但是对家里也不太熟悉,就问她哪里有小锤子。”

******

正值夏日的午后,谢知安只穿了一件蓝色的小背心,露出了大片的苍白皮肤。

他的肤色也不知道是随了谁,一直都保持着这样苍白的颜色,看起来有些病弱。也让人很想抱抱他。

周禾坐在缀满花朵的秋千上,用余光打量着眼前这个格外漂亮的小男孩,很想伸出手摸一摸他棕色毛茸茸的头发。

“请问你知道哪里有小锤子吗?”谢知安突然抬起头看向周禾,用奇怪的口音问道:“我是说家里,锤子,哪里?”

谢知安的瞳色是纯黑色,在阳光下看起来黑白分明,就像是从书里面走出来的小人儿一般。

周禾抬起头看向谢知安,用手指了一个方向,笑着说:“那边的屋子。”

“谢谢。”

谢知安礼貌的向她点了点头,小跑着去了那边的杂物室。

******

“那间屋子用的是比较老旧的锁,一不小心就会从外面锁住的。”谢知安用手大概比划了一下那种锁运转的方式,见陆云罹点头后才接着说:“里面的东西摆放的很乱,在我找到工具箱时,门突然从外面锁上了。”

陆云罹诧异的看着他:“总不会是风把门吹上了吧?”

谢知安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之后呢?你大概在里面呆了有多久?”

“从那天中午开始算,一直到第三天下午,周禾说她要做手工作业,让管家带着她去杂物室找没用的木板的时候。也多亏了她良心发现,管家才发现我缩在杂物间里面……你干什么?!”

注意力并没有放在陆云罹身上的谢知安忽然感到一股外力从他的右边传来,紧接着,他便被拉进了一个热烘烘的怀抱里面。

陆云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得,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谢知安拉到了自己的怀里,手还一下一下的拍着他的背。

而且谢知安明显是被自己的动作弄懵了,浑身僵硬的好像是一块人形的石头。

但是没过多久,谢知安就把自己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像一只大猫一般将自己的下巴搭在了陆云罹的肩膀上,还完好的那一只手臂则是向前环住了陆云罹的腰。

陆云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感到谢知安的呼吸打在自己脖颈处,就好像是一只小刷子在挠一般。

他下意识的想要推开谢知安,却听到谢知安用懒洋洋的语调开口说:“大家似乎都觉得我有些阴沉,不喜欢说话,我没什么好辩解的,也没什么好诉苦的。无非是碰巧出生在一个自私的家庭里面,又碰巧长成了这个样子。”

“我第一次知道你的时候其实是在初中,你和你的父亲来谢家大宅参加宴会,你还有印象吗?”

陆云罹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个事儿,但是我那时候没见过你吧?”

“对,是我在二楼房间里面看到你的。”谢知安将脸往下埋了埋,下唇正好贴到了陆云罹的皮肤上,带着浓浓的笑意说:“你故意跑去逗人工湖那边养的黑天鹅,结果被它追着跑了大半个院子,最后还是被别人救下来的。”

在陆云罹鸡飞狗跳的童年里面,四处招惹,然后被人或者动物追着四处逃命的经历并不少,他也是拼命的从记忆里面翻了半天才找到这么一段。

然后破天荒的不好意思了一次。

“你哥哥是一个很稳重的人,他在你们父亲暂时离场的时候把这些事情都彻底的处理好,没有给别人留下任何话柄,可我偏偏就只记得你了。站在你哥哥后面一副天老一你老二的模样。要知道能过来的小孩子大都在家里被千叮咛万嘱咐,来了之后要怎样怎样,倒是你,跑去招惹鹅。”

“我要纠正你一下,那是黑天鹅。”陆云罹尴尬的笑笑:“觉得我英勇无畏?”

“我的朋友并不多,也无从得知你是怎么样的人。所以那是我第一次主动去和别人说话,想要知道的不过是有关于你的事情。”谢知安转了一下脑袋,将烧的通红的脸颊贴在了陆云罹的肩膀上,轻声地说:“于我而言,你是我回来之后第一个感兴趣的人。”

“感兴趣?”

“不过真正见到你就是在那条小巷里面了,你好像跟我认知里面的不太一样。”谢知安长出了一口气:“也不能说完全不一样,本质还是一样的,老喜欢去招惹别人,嗯?”

“你可别冤枉我了。”陆云罹将谢知安拉开了一点点,用额头抵着他说:“我公公正正当警察这么久,除了嫌疑犯不招惹别人的。”

谢知安稍微坐直了身子,用嘴唇若有若无的碰触着陆云罹的下巴,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笑,:“我和周秉文的计划没什么牵扯,不过我想麻烦你把他给我收拾干净了,不然集团这边牵扯的不清不楚很容易出事情。”

“就因为这样?”陆云罹故作矜持的向后退了一些,垂眼看着谢知安红红的脸,用非常公式化的语气说:“说来也巧,我对周秉文意见颇大,如果是为了这件事的话,我们可以达成合作关系,谢公子没必要这般。”

谢知安的视线一直落在陆云罹一张一合的嘴唇上,看起来好像并没有认真听陆云罹说话。他试探性的向前凑了一下,没想到被陆云罹躲了过去。这才将视线上移,看向了陆云罹的眼睛,懵懂的“嗯?”了一声。

陆云罹用手指弹了一下谢知安的额头:“你在勾引我?”

“我不知道。”如同刚从梦里惊醒,谢知安面带无措的向后坐直了身子,原本就有些泛红的脸此时更是红彤彤的一大片,就连脖颈处也变成了微红的样子:“对不起,我……只是,感觉……感觉好像快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了,我……对不起,没吓到你吧?”

陆云罹并没有因为他的道歉而放过他,反倒是追问他:“你想要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你也不喜欢周秉文,我可以帮你,我……”

“你想要什么?”

谢知安已经快要被逼问的哭出来了:“我不知道。”

陆云罹抓住想要跑开的谢知安,将他摁倒在了沙发上,贴近他的脸颊,用魅惑的语气问他:“你想要我吗?”

谢知安只感到自己的脑袋里面乱成了一团,有一个声音繁复的说‘你想要得到的不就是他吗?’。可是他又觉得自己不能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只能紧紧地闭上眼,偏过头一副誓死不合作的样子。

“哎,这么不配合?”

陆云罹在谢知安的脸侧磨蹭了一会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随即在谢知安放松的那一瞬间将他整个人都抱了起来。

谢知安惊慌失措的单手搂紧了陆云罹的脖子,生怕他一不小心自己就会被扔下去。

“陆云罹你干嘛?!”

“不干嘛。”陆云罹吊儿郎当的抱着他向卧室里面走去:“看你好像真的打算献身于我,以谋求发展,所以打算给你这个机会。”

“我没有,你别乱来!”

“哦,那你就是想要我了,没关系,我是一个随便的人,你要我就给你。”

陆云罹一脚踹上了卧室的门,那声响惹得怀里的人猛得哆嗦了一下,顺便还有外面拆拆和折折极为不满的抗议声。

他将谢知安放在床上,自己盘着腿坐在床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谢知安一副想跑又不知道往哪儿跑的样子。就像一只将猎物逼到墙角的猛兽,此刻正好整以暇的逗弄着自己的猎物。

“陆云罹……”

“可能是从你给我说‘除了你,我不知道这些事儿该给谁说’开始吧,我对你很感兴趣,或者换种说法,我喜欢你。”陆云罹伸手摸了摸谢知安的头发:“你呢?”

谢知安停住了自己一直往后缩的动作,他歪着脑袋注视着陆云罹的脸,好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的真假。

许久以后,就在陆云罹打算就这么放过他,让他自己再想想的时候,他却点了点头。声音略小的说:“我没什么朋友,但是因为你,我逼迫自己认识了很多人。”

陆云罹不急不忙的答应了一声:“嗯?”

“我想让你变成我的东西,从很久以前开始。”

******

陆云罹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趁火打劫的人,尤其躺在自己床上的人还是因工受伤的好同事。

但是谢知安明显不知道自己现在对陆云罹有多大的影响。

他在说完那句话以后不自在的动了动,丝毫没有自觉地问陆云罹:“那个……已经快九点了?”

陆云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用沙哑的嗓音回答道:“嗯?”

“我们……睡觉吧?明天……”

要早起的。

……

事实证明,陆云罹不会给谢知安说完一整句话的机会,因为他的脑袋里面只准确接收到了前半段——“我们睡觉吧。”

第63章:过幕

幼时的心大都敏感,极易被伤害。并不怎么值得回忆起来的童年记忆导致谢知安这些年以来几乎天天都在做噩梦。

梦到的东西也都稀奇古怪,有牛鬼蛇神也有冷漠人心。

还有数次从睡梦中惊醒时,看到的周禾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直到后来,所有的混乱都变成了一场以陆云罹为主角的连续剧。而他就躲在睡梦中的黑暗角落,窥伺着这个似乎绝不会与自己有任何交际的男人。

“这个陆云罹到底是怎么回事?!干什么不好非要来挡我的道!”

“周秉文想要的绝不可能是做个清官受人敬仰,谢晏你记住,我们谢家世代忠良,决不能毁在他的手里。”

“你要知道,现在这个社会,靠你父亲那样子的老古董思维,长久不了的。”

“有个名叫花钿的人,消失在了春语。”

花钿……花钿。

梦中的一切在这两个字出现的那一瞬间暂停了下来,谢知安冷漠的站定在原地,看着前方模模糊糊出现的黑色人影。

周围的场景逐渐分崩离析,变成粉末飘向了远方。然而远处那个身影却丝毫不受影响的一步步向自己的走了过来。

“花钿。”

谢知安轻轻地叫了一声,紧接着,那人便瞬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张开嘴露出了尖锐的牙齿,两侧的嘴角更是无限延长,一直咧到了耳根处,勾起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微笑。

“谢知安。”

******

谢知安浑身冷汗的从睡梦里醒来后,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冒起来些青色胡茬的下巴,再往上,就是在熟悉不过的那一张脸。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英挺的眉毛还有因为闭着眼,而显得无比乖巧温顺的睫毛。

谢知安艰难的伸出左手撑着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他落入一个过于炙热的怀抱里面。

与别人皮肤相贴的感觉太过陌生,也太过诡异,这让谢知安有些不习惯。

“清醒了?”陆云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问他。

“嗯。”谢知安微微偏头和陆云罹碰了一下脑袋:“我去洗脸。”

“等会儿我帮你吧,你右臂还没好,不方便。”

******

即便是自幼家境优渥,习惯独立的谢知安还真的没享受过从换衣服洗漱到早饭的一条龙超豪华家政服务套餐。

这导致他吃完饭坐在沙发上喂折折吃小鱼干的时候,还有种没从云端落到实地上的恐慌感。

“我今天要去上班了,你中午点外卖吧?”陆云罹站在门口边换鞋边问谢知安:“还是说我回来给你做饭?”

“……你够了。”谢知安头痛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一会儿回去喂一下橘子,晚上……你回来一起吃饭吧。”

“好。”陆云罹拿挂在门后的毛巾擦了擦刚手,一只手撑在沙发上凑过去亲了一口谢知安的额头:“等我回家。”

额头上的湿润触感好像还没来得及散去,谢知安微微睁大眼睛看着陆云罹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口,这才在折折‘喵呜’一声里面回过了神,伸手摸上了自己的额头。

“嗡——”

没来得及反应的谢知安猛地坐直身子翻出了被压在靠枕下面的手机,看都没看的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边的人娇笑了一声,问道:“堂兄你心情很好吗?”

“……”

“怎么不说话?”女孩甜甜的问道:“是接到我的电话不高兴吗?难道你想让我父亲亲自给你打电话?”

“我只是刚睡醒,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谢知安的语气恢复了同往日一般的冷淡:“有什么事情吗?”

“你现在哪里呀?我想去找你。”

“我在朋友家里,手臂上受了点伤,这几天一个人不太方便。”

“是……吗?”周禾听起来并没有相信谢知安的话,她只是继续用那种虚伪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问道:“可是堂兄,我在你家门外等了你一晚上,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呢?好歹告诉我,让我先回家呀?”

“……”

“堂兄你该不会是在陆云罹家里吧?你待在他家里可是很危险的。”周禾担忧的问:“当初你把花钿放走的,害的陆云罹差点死掉,他不会放过你的吧?”

谢知安的语气倏然转冷:“周禾,你到底有什么事?”

周禾知道自己已经快要触碰到谢知安的底线了,于是她收起来故作可爱的声音,用和谢知安如出一辙的冷淡语调说道:“没什么,只是提醒一下你别和陆云罹走的太近了。毕竟你做的事情……你也很清楚他不会原谅你的吧。”

谢知安冷笑了一声:“如果连这种事情都需要担心的话,不如你们自己来做?”

“不只是担心,因为我很喜欢堂兄,所以只是提醒一下你。”周禾无所谓的笑了笑:“还有,新渠道货路的消息泄露了。现在陆云罹已经出门了吧?”

“什么?”

“我们这边应该有调查组的内线。这条货路已经用了快三个月了,内部多数人都知道,现在很难知道谁是内鬼。不过……你有办法吗?”

“陆云罹不是好糊弄的。”谢知安放松了一下自己的肩膀,皱着眉说:“他也没有告诉我他要出门做什么,应该是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周禾有些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你怎么被他怀疑上的?你从头到尾就没有真正接手过这些事情,更何况周秉文和谢家的关系应该在所有公关资料上都抹去了的。”

“不接手不就是最大的怀疑点吗?”谢知安冷笑了一声:“你们让我做这些事情,却不给我完全可靠的消息,我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每次都在关键点上糊弄过去。你们以为陆云罹是个傻子吗?”

不知道周禾是在思考谢知安的话还是怎样,电话里面大约安静了两三分钟以后,周禾突然开口说道:“后天这边有一场会议,下午两点,你过来参加。”

“我对你们那些事情不感兴趣,别老想着怎么把我拉下水。”谢知安语气里面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但他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了:“我已经用罗伊帮你们拖了够久的时间了,剩下的事情自己解决吧。”

“堂兄你别告诉我,你觉得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周禾不以为然地说:“从你决定接手春语开始,我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我劝你还是好好过来进修学习一下,别到时候惹出篓子,把自己也栽进去。”

听到这里,谢知安直接挂掉了电话,将手机扔到桌子上以后,弯腰单手抄起了明显过胖的折折,在心里默念到20以后,拿起手机将最新接受到了某条信息直接转发给了陆云罹。

顺便还恶人先告状的补充上了一句。

“我好像被威胁了。”

第64章:紧急搜查(一)

前两日断断续续的下了些小雨,树枝上的嫩芽纷纷捉了些小水珠当做自己的早春搭配小物。勤奋一点儿的,还会努力凹一个欲露不露的造型,惹得一大批伪文艺青年举着相机四处拍照。

每年三四月份都是人们穿衣服穿的最乱的时候,在大街上随便这么一溜达,有穿薄衫的,也有穿毛衣的,再怕冷一点,还有套着羽绒服外套的。

这种情况在北城表现的尤为明显。

老大爷陆云罹还从上到下裹得一丝不漏的在暖气旁翻资料,白秋就穿着露脚踝露脖子的衣服喝冰可乐了。

“哟,老大你终于舍得换杯子了?”

看到陆云罹向来不离手的大瓷杯突然被冷落到一边,白秋有点不适应的多嘴问了一句。

“嗯。”陆云罹抬头冲着白秋勾了一下嘴角:“新年新气象。”

白秋目瞪口呆的看着陆云罹将手中的重要文件放在一边,带着笑意的看了一眼手机,还顺带回了一句消息。

可能是眼前的一切都太过玄幻了,白秋轻手轻脚的溜到了傅思齐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大几点来的?”

“啊?你回来了啊?”正瞅监控瞅的眼睛快要花了的傅思齐迷茫的看着白秋:“快两点来的,刚听明远哥说算旷工半天。”

白秋八卦兮兮的问:“你没问问他为啥?”

“没问。我觉得应该是给小谢做饭吧?没想到老大这人还挺负责的。”

白秋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儿瞅着傅思齐,语重心长的说:“年轻人啊……哎,你说你怎么能当好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

傅思齐:……不是,我干啥了我?

“你觉得老大像是那种会为了‘照顾’人,来这么晚的人吗?更何况咱手头还有这么重要的事情。”

“……”傅思齐沉思了两秒,转过头观察了一会儿陆云罹,坚定地点了点头:“挺像的,再说咱们这边这事情虽然重要,但是毕竟准备了那么久了,老大应该是有所把握的。”

“白秋!来小会议室。”

白秋还想继续给傅思齐灌输一些‘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生存之道,没想到陆云罹突然喊了她一嗓子,只能乖乖的滚进了小会议室。

******

陆云罹从打印机那边拿了一张白纸过来,一边在上面勾画一边问白秋:“早上几点起来的?”

“十一点,晚上回去差不多已经三点了。”瞧陆云罹那架势是要和自己说正事,白秋老老实实的坐在了椅子上,给陆云罹汇报道:“风声下午七点正式开始营业,七点到凌晨三点是一班,凌晨三点到早上十一点是一班。昨天给我排的早班。”

“虽然孙强这边给了咱们消息,但是就你看到的,你确定交易地点是在风声?”

“我没有亲眼见到交易,但是风声一共有两层,两层再向内走是刷指纹进去的。”白秋神色严肃的说:“想去那边要么是熟人带进去,要么就是在店内指纹系统有备案。”

“所以你打不打算给我解释一下,你说的你今晚可以进去,是怎么进去吗?”

白秋斟酌了一下语气,委婉的说:“呃……美貌?”

陆云罹挑眉道:“那我采访一下,就你这姿色,勾引到谁了?”

“……”白秋冷漠的对着陆云罹翻了个白眼:“你是想让咱调查组唯一一个女性也离家出走吗?”

“封燕飞四舍五入也是咱的人,不差你一个。”陆云罹落笔后将手中的白纸转向放到了白秋的面前:“晚上我进去,你在外面守着。”

白秋将纸面上的内容浏览了一边,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你算了吧,就你那张脸,谁不认识你,你少乱来。”

“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你进去,万一出事了我怎么交代?”

“他们至少不认识,大不了我出来就是了,我还打不过一个被酒色耽误的空壳子吗?”白秋直视着陆云罹的眼睛:“咱调查组人丁虽说也谈不上兴旺,但好歹还是有四个人在。我们三个也不是吃白饭的,你别搞得像是只有你一个人一样。”

“你该不会天真的觉得他们交易完,带回家慢慢享受?”陆云罹平静的说:“他们吸毒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你在里面有多危险你清楚吗?别给我说你有多爷们儿,我还不需要让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给我献身查案子。”

“那我们就看着你进去?陆云罹你为什么就不能试着相信一下别人?”

陆云罹的身子微微前倾,伸手揉了揉白秋的脑袋,好像在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我只是不能让你冒这么大的险。”

“我不觉得这是冒险。”白秋没有躲开,但依旧坚定地说:“你进去可以,我也要进去。我还是相信你能保护好我这么个‘弱女子’的,对吧?”

陆云罹静静的看着白秋坚定的眸子,片刻后,收回了自己的手,低声咒骂了一句:“妈的,浪费我表情。”

“呵,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白秋没好气的将白纸丢进了碎纸机:“想打感情牌你得再磨练磨练演技,瞧瞧你看我那毫无感情的眼神啧啧啧。”

“你个死丫头就不能听一句劝?”

“不能哦~”白秋站到门口冲着陆云罹抛了个欠揍的兰花指,却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快速的说了一句:“我害怕我一听劝,连你也见不到了。”

说完这句话的白秋并没有给陆云罹太多观察到她表情的时间,便匆匆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留下陆云罹对着关上的门发了会儿呆,掏出手机给白秋发了一条消息:

“死丫头咒我出事儿是不是?给我把明远叫进来!”

第65章:紧急搜查(二)

谢知安回家喂完猫,顺便身残志坚的单手整理完东西,差不多已经下午五点了。而陆云罹自从中午回完一句消息以后便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谢知安将资料胡乱的塞进背包,将小橘子骗进盒子里面,给小区里面的宠物医院提了过去。直接付清了两个月的钱,最后还留下了陆云罹的电话,说是如果两个月后他没来领小橘子,就给陆云罹打电话。

宠物医院的老板对这个曾经和陆云罹一起来过医院的小伙子多少还有一点印象,因而还问了几句为什么寄养之类的问题。

“陆云罹最近比较忙,我因为学业原因,要出一趟远门去做基础调研。”

谢知安面不改色的将老板糊弄了过去,只是临走前还是没忍住又回头多看了小橘子几眼。

和周禾约定的见面时间是下午六点半,但是当谢知安来到约定地点的时候却发现周禾早早的就等在了那里。

周禾自幼便是个美人胚子,在学校里面各类文艺汇演活动里面没少被老师介绍上去表演节目。可是在她十五岁,也就是刚上高一的时候,却在某一个周末跑去将自己及腰的长发彻底剪短,整个人的风格大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底的假小子。

谢家的人普遍个子都挺高,周禾也是遗传到了这样的基因。

足足176的身高在女生里面已经算是少见,今天的周禾还穿着一双带有一定高度的运动鞋。下身穿了一条黑色的迷彩裤,上身则是一件浅灰色的贴身毛衣外边搭着一件冲锋衣。冲锋衣也没好好穿,露出了一边的小半截肩膀,看起来更是多了几分慵懒可爱在里面。

周禾随意的靠在一辆纯白色的吉普车上,手里拿着手机一边无聊的打着游戏一边等着谢知安。

“来这么早?”注意到站在自己身边的谢知安,周禾立马收起了手机,冲着他笑了笑:“还以为你要过会儿。”

“等了多久了?”

面对这个妹妹,谢知安也说不来自己究竟是对她抱有什么样的感情或者是期待。

无论她做过多少恶劣的事情,她都会在最后一刻把自己从泥沼里面拉出来。

谢知安有时候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该厌恶她还是感激她。

“也不久。”周禾搓了搓手,主动接过谢知安手里的东西,并且为他拉开了车门:“进去吧,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

******

晚上六点半,风声。

已经快到风声开门营业的时间了,里面的所有员工也早已换好了工作服,一排排的站好,待在大厅里面等着那群警卫对店内做最后一次安全排查。

风声是这两年才兴起的一个地下酒吧,其选址位于文艺南路和金源十路的交叉口处,地面上是一个生活广场。

酒吧的入口位于地下停车场,一人一卡制。会员等级高于十三级后方可带人进入。但最多也允许带两个人进去。

“这家酒吧周围有信号屏蔽装置,进去就意味着完全失联。”傅思齐坐在陆云罹特意开出来的加长车后面调试着接听器的信号,摇了摇头:“不行,白秋带进去的监听器完全没用。”

“从一开头就没指望这东西能用。”陆云罹不甚在意的对着镜子整理好自己的发型以后,语气认真的问了一句:“我看起来怎么样?”

既然陆云罹诚心诚意的问了,傅思齐也只能给他面子的认真回答道:“挺骚的。”

陆云罹也已经很多年没穿过这种大红大紫的中国风高定了,要不是依旧华贵雍容的陆云放倾情推荐,他可能下半辈子都不会穿这种衣服。

想象一个小时前陆云罹回家本来只是打算拿一件普通骚包的衣服,没想到正好碰到了旷工在家偷懒的陆云放。

“云罹你这品味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没进步。”陆云放穿着睡衣拦住了一身休闲西装的陆云罹:“时代在进步,大家现在逛夜店都讲究一个字,那就是骚。”

结果陆云罹就被他大哥以‘相信我的品味,走在时尚前沿,做夜店的弄潮儿’的口号唬着穿上了这一件衣服。

而现在的陆云罹很怀疑陆云放这不过是简单的打击报复——报复他上次在父亲面前打他小报告的行为。

“其实也不难看。”一直沉默着检查枪械的邱明远思索片刻,觉得还是得给陆云罹一点点安慰:“这种衣服大都是靠气质和脸撑着的,你这两方面问题不大。”

“说白了还是衣服丑。”陆云罹作为一个聊天终结者无情的说:“我的脸配上这件衣服,我简直就是夜店里最亮的那颗星。”

“说的好像不穿这衣服你就不是夜店里最亮的一颗星似的。”邱明远瞄了他一眼,无情的说:“你这张脸在北城圈子里面知名度太高了,要不是没人敢私自发你的照片,你现在保准也是网红一枚,副业红火。”

“没办法,就是这么迷人。”

陆云罹一甩头发,从兜里面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谢知安自从中午的消息以后就再没有和自己主动联系过了。

陆云罹编辑了简单的一条“在吗?”发了过去。

然而一直等到七点半,一切行动宣布正式开始,他也没能等到谢知安的回信。

******

按照风声的规章制度,早班的员工下午五点准时到店开始做准备工作,六点半警卫进来进行安全排查,彻底排除安全隐患。

之后员工便可以回归到各自的岗位之上,休息一会儿等七点钟酒吧正式开业。

然而今天在警卫排查完以后却没有离开,反倒是步伐规整的整队,站在了侍者队伍的右侧。

因为酒吧服装的要求,白秋这个时候穿着一身男士的西装,西装的长度大概只到达臀部以下五厘米,下身却只穿了一条黑色的渔网袜,最后再搭配上一双精致的黑色小高跟。

看起来诱惑而又不失品味。

来这个酒吧工作差不多也已经有十多天了,但是白秋还是不太习惯这样子的衣着。因而她总是不自觉地将自己的西装往下去拉,想要多盖一些。

然而今晚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做小动作的时候,她身边的主管却用手碰了一下她,在她看过来的时候还用眼神暗示,让她别乱动。

还不等白秋和她的主管眼神交流清楚,一阵脚步声便从整个酒吧唯一的入口那里传了过来。

最先进来的是一个长相英气的女生,那个女生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一进来就脱掉了最外面的冲锋衣,随手扔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都是第一次见我吧。”女子清亮的声音在寂静的酒吧里面回荡着,听起来有些空旷的质感:“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禾,也是你们的大老板。”

“别这么严肃,我又不是来给你们跳错的。”周禾笑了笑:“咱店里的业绩也还算不错,我要是再给你们挑错那不是太没人性了。”

正如周禾所说,她果然不是来给挑毛病的,只是简单的在上面说了一些老板们通用的话术以后便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那今晚来呢,还有另外一个事情,就是给你们介绍一下你们的二老板,之后风声这边的事情也会完全的交给他管。你们好歹先眼熟一下自己的上司,别连谁给你们发钱都搞不清楚哦。”周禾说完这些话以后,转过头朝着黑暗的走廊招了招手:“来吧。”

一向善于观察人脸微表情的白秋在注意到周禾脸上的一系列细微变化后,有些好奇的将注意力放在了走廊那边。

——真不知道是怎样的人才会让风声这样一个酒吧的大老板用这种……混杂着仰慕的复杂表情来面对。

然而在那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露出真容的那一刻,白秋却彻彻底底的僵硬在了原地。

白秋记得自己以前曾经嘲笑过自己喜欢看偶像剧的朋友,因为她觉得偶像剧里的剧情实在是太过狗血——那么多的巧合,那么多男女主的相遇,放在现实生活中恐怕只会怀疑对方是个尾随痴汉吧?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白秋偶尔也会做“遇到你,在街角的咖啡店”这样的白日梦。

要是对方还是个小帅哥,那就再好不过了。即便没什么实实在在的发展,也能满足一下自己深藏不露的少女心。

只是没想到这种场景会在现在发生。

已经将手上绑带拆掉的谢知安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站在众人的面前,微微额首,语调冷清的说:“你们好,我是谢晏。”

白秋知道自己方才与谢知安在那么一瞬间是对上眼神了,可是谢知安就像是没看到她一般,只是冷漠的用他从未展现在白秋面前的模样,说着一句不知从何时开始生效的话。

“你们的二老板,目前春雨和风声两家店的总负责人。”

尽管能来这里上班的女孩子大都手段和心理不简单,但在这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内突然发现自己的大老板和二老板都还年纪不大,不免有些惊讶。

就连这边的女侍者主管也有些反应不过来的呆呆望着台上的两个人,忘记了整顿队伍里的秩序。

站在周禾身边的谢知安一直注意着周禾的表情动作,他知道周禾其实是一个十分喜怒无常的人,即便她上一秒还笑嘻嘻的说着‘大家都是一家人’,你也不能掉以轻心。

因为下一秒送你去万丈深渊的人说不定就是他。

然而今晚的周禾看起来心情好像格外不错,就连眼前这群小女生不顾后果的叽叽喳喳,她也只是淡笑着阻止了一声,便快速的交代完事情,径直带着谢知安去了地下负二层。

第66章:紧急搜查(三)

晚上七点半的时候,店里的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

白秋端着烟匣子行走在人群之中,偶尔俯身给要烟的人点上,还要巧妙的躲开一些想要揩油的手。

要是放在以往,这倒也算不上多么费脑筋的事儿。可是今天,白秋却感到了一阵没来由的失落。

她很清楚的记得谢知安进调查组的时候签过一份‘免责声明’,那份声明是陆云罹不知道从哪个网站上下载的老旧版本,还让她连夜改过错别字和病句。

其实应该很明白的,陆云罹的确是一个对别人保持戒备心的人,但他极少把这些情绪表现出来,尤其还是在当事人的面前。

他能这么做,只能表明谢知安的加入绝对是抱着某种企图和目的。

所以,应该感到不奇怪的。

在场子里面已经走了一圈的白秋心情低落的靠在一处雕花的柱子旁,无意识的扣着自己涂成大红色的指甲,直到把大拇指上的甲油扣掉了一块儿,这才一脸懊恼的将自己的手向袖子里缩了缩,转身打算去休息室补一下指甲,顺便整理一下情绪。

员工的休息室位于吧台柜橱的正后方,白秋和调酒小哥打了一声招呼,将烟匣子放在操作台上让小哥帮忙照看一会儿。

“别在里面待太久。”小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标价牌放在了烟匣子的一边,转头冲白秋眨了眨自己涂着浓重烟熏眼影的眼睛:“今晚不适合偷懒哦,宝贝。”

白秋伸出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腰部向下做了一个诱人的姿势,用裹着笑意的声音说道:“当然。”

原本就不长的西装在她这样的动作下看起来就像是要全部缩回腰际一般,常年锻炼而显得柔韧且富有弹性的腿部曲线在昏暗的灯光下更像是催人发情的毒药。

“嗨,那个小妞叫什么名字?”等到白秋走进屋子以后,一个原本坐在吧台处喝酒的男人向小哥勾了勾手指,从兜里拿出了一叠钱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色眯眯的说:“休息间现在有人吗?”

小哥慵懒的单手撑在柜台上,将钱压在了自己的手肘下面:“休息间自然是有人的。”

“谁?”

“她叫什么和这位先生的关系并不大吧?”还不等小哥说话,一名穿着黑色缎面长裙的高个子女人站到了男人的身侧,被全部梳到左肩的蓬松卷发挡住了女人的侧脸,只能隐约瞧见她高挺的一截鼻梁:“一杯伏特加,谢谢。”

能来这里的除了非富即贵之人,剩下的便是黑市贩子。

女人裸露在外的肩头上有着一个小小的黑色飞鹰纹身,挂在手腕间的银白色‘狗牌’更是明目张胆的告诉着周围的人——她是黑市贩子。

权贵之间可以争权夺利,玩着权力的游戏,但是在真正的黑市贩子面前,却是不敢过多招惹的。

尽管看起来,黑市贩子要依靠他们的庇佑才能成功的穿行在这灯红酒绿之中。但实际上,只要他们惜命,就绝不敢在这群亡命徒面前猖狂。

“君子不夺人所爱,既然是你先看上的,那便请吧。” 男人大度的笑了笑:“这位女士今晚的账单全部算我的,当是赔罪。”

等到男人离开后,女人拿起调酒小哥递过来的酒杯,一口喝干,细长英气的眉毛皱了皱:“她是怎么回事?”

小哥拿起毛巾擦了擦自己手,隐藏在袖子里面的‘狗牌’随着他的动作偶尔露出一点边角出来:“何崇光一周前就开始勾搭她了,今晚应该是要带她去二楼。”

“今晚二楼有交易,尽量别让她上去。”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自己想要上去的?”小哥温温柔柔的看着女人的双眼:“你可不要多情坏了人家的好事儿。”

“坏了好事?”女人的眼神在听到小哥话的一瞬间凌厉了起来,她伸出手抓住小哥的衣领将他猛地拉近,如同恋人间耳语般的在他耳边说:“亲爱的,有的话还是想想再说得好。”

“当然,你才是老板。”小哥在合适的时间里快速反应,做出了退步:“我会盯着她,但是一旦阻止不了,她去了二楼,那就是你的事情了。”

“不用你多说。”

女人优雅的站起身子,在休息室的门即将完全被打开的一瞬间将她挂在手臂上的的风衣披在了身上,背对着白秋朝黑暗中走去。

“宝贝儿,你休息了好久~”小哥一步三摇的走到白秋身边,伸出一根手指不轻不重的推了她一下:“快帮人家看一会儿柜台,我有点急事儿~”

“行。”白秋看了小哥一下,低下头有点害羞的说:“不过你要快点回来哦,我一会儿还有约。”

“不会影响你约会的~”小哥看似调皮的又点了一下白秋的肩膀:“等我回来哦。”

站在黑暗中的女人一直关注着吧台这边,等到小哥离开后,她专注的看了一会儿白秋的脸,从随身的小提包里面拿了个与她气质极为不符的老版游戏机,看着上面的小红点随着白秋的动作而变动位置,这才坐上了去负二层的直梯。

******

何崇光祖上是开药房的,开的也不是多大,但是就是苟延残喘的生存了百年。

再后来顺应政策发扬中医,不知怎么弄的,他老子就成了国内的中医药权威大师,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儿子也成了国内最有身价的中医药家族继承人。

前些日子何崇光来这边拿货,遇到了一个长相精致、身材一流的小妞。好不容易搭上了话,却一直没搞到手。本想今晚想着带去二楼让她见识一下什么叫人间极乐,后面好顺理成章。

只是没想到中途,却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何公子!”

正要刷卡通过大门的何崇光突然感觉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罩住了自己,一回头却对上了男人胸口那一大片盛开的的牡丹花。

陆云罹哥两好的搂住了何崇光的肩膀,笑眯眯的低头对他说:“不是说好了今晚一起吗?你怎么一个人先走了?”

“你……”

何崇光虽然家境算得上不错,但是毕竟只有一个百年世家的空底子在那里,所处的圈子自然与陆云罹谈不上多大的交集,因而他对陆云罹这张脸算不上熟悉,只是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

而陆云罹明显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他一拍何崇光的肩膀:“之前不是说好的吗?何少爷难不成是忘了?”

“哎!你瞧我这记性。”虽说何崇光那满是肥油的脑袋想不明白眼前的状况,但是多年来酒池肉林的经历还是让他认出了陆云罹这一身价格不菲的行头。因而他审时度势的决定目前先顺着他的意思来,反正里面那么多警卫,量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来之前喝了点酒,一时间给忘了,兄弟你别在意。”

陆云罹笑眯眯的捏着何崇光肩膀上的肥肉:“兄弟我当然不介意。”

“行,那咱先进去。”何崇光前后看了看,从兜里拿出了自己会员卡,说道:“004A7,一位同行。”

第67章:紧急搜查(四)

不同于春语里面处处彰显品位的装修风格,风声内部看起来就是一个极为平常的地下酒吧。

陆云罹微微施力强行带着何崇光来到了一处半开放的卡座,自己先整个人坐了进去,故作好奇的看着四周,片刻后一脸无聊的靠回了沙发,小声的嘀咕了一句:“这里面看起来挺平常的啊。”

何崇光看着眼前人略显孩子气的动作和语言,心领神会的笑了笑:“第一次来?”

“嗯。”陆云罹兴致不高的答应了一声:“还以为里面有什么不一样的,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想着‘这人大概只是个长年被禁锢在家里的乖孩子’,何崇光的戒备心渐渐的放了下来,他喊来路过的侍者叫了一瓶酒,坐在了陆云罹的旁边,神秘兮兮的说:“好东西要是放在人人都能看到的地方,怎么能叫好东西呢?”

“是吗?”陆云罹怀疑的看着何崇光:“再好能好到哪里去,能和春雨比吗?”

“哈哈哈。”何崇光捂着自己肥硕的啤酒肚大笑出声,直到眼前的人脸上出现一丝恼怒以后这才摆了摆手,说道:“你莫非不知道春语这几年已经开始走洗白的路子了?”

“这几年?”陆云罹微微皱起眉:“我不知道,一个月前刚从意大利回来。”

何崇光试探的问:“意大利?”

“分部,前几年被老子扔过去的。”陆云罹扯开了自己的领结:“我以前见过你,在我父亲的生日晚宴上。”

陆云罹并没有明确的说自己是谁,但是何崇光的脑袋里面自然而然的就填补上了所有空白的信息,倒也是没让陆云罹费太大的力气。

“原来是小张总!”何崇光一拍自己的大腿,先拿起酒杯赔礼了一杯以后,这才客套道:“这么多年不见,小张总真是越长越精神了!”

“喊什么小张总,多生分。”陆云罹也回敬了一杯:“刚才还多亏了兄弟把我带进来,我老子现在管得严,我这一天过的和苦行僧似的,连个玩的都没有。”

何崇光见陆云罹给自己递了这么大个板凳过来,急忙踩上去:“大家都是兄弟,谈什么谢不谢的。张兄这次回来打算呆多久?”

“这可不是我打算不打算的。”陆云罹拿鼻子发出了一声气音:“看我老子今年给我给我找事儿了,搞不好过段时间又得走!”

“那说明张兄有能力啊。”何崇光倒也不傻,知道不能随便跟着别人家小辈说别人家长辈的是非,只是奉承了几句便转移开了话题:“张兄这次来风声是想找点什么?”

陆云罹的眼神躲闪,掩饰的说“也没啥。”

见状,何崇光心下了然,他凑到了陆云罹的身边,从自己的侧兜里拿出了一小袋塑料纸包装的白色粉末,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找这个?”

陆云罹的视线随着何崇光的动作移动了一下,他的喉结微动,声音沙哑的宛如一个毒瘾发作的瘾君子:“这是哪里来的,我听说现在的北城不是很干净了吗?”

“这地方,哪里干净的了。”何崇光将塑料袋装回自己兜里的小夹层:“吸可以,但是这里不行。违背了规矩是要被赶出去的。”

“哪那里可以?”

陆云罹把一个已经‘渴求’的不行,但是仍要克制的病人形象扮演的很好。以至于何崇光在看到他发红的眼眶时,都有些担心他会不会突然发狂。

“负二层,那里有专门的吸烟区。”何崇光到底是不敢随便违背这里的规定,但又不想放弃前几日勾搭的小妞,只能硬着头皮说:“从那里下去的,不过你要是能忍住的话先等一下我。我去带一个人?”

听了这话,陆云罹直接拿起桌子上已经打开的酒瓶猛灌了几口,等到稍微稳定下来以后,便又贵公子般的靠回了沙发,冲着何崇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去吧,稍后记得来叫我,再不过把瘾,我可能会死在这里了。”

“没问题!”

******

调酒小哥可能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这一趟厕所上到何崇光来找白秋也没回来。

“虽然我很想现在和你离开。”白秋无奈的耸了耸肩:“可是狐狸哥还没回来,我没办法离开哦。”

何崇光臃肿的身体好不容易坐到了凳子上,他接过白秋给他调的酒,回头有些担忧的看了陆云罹的方向一眼。

白秋很识相的问:“是有什么急事儿吗?”

“不,也不是什么很急的事情。”见陆云罹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喝酒,何崇光暗松一口气:“刚才进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老熟人。”

“是他吗?”白秋好奇的趴在吧台上朝哪个方向观察了一会儿:“那个穿的牡丹花的男的?”

“是的,不过你不要看他长得不错就起什么心思,那个男的可不是什么好惹得。”

白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心想:虽说我也觉得那个姓陆的不是什么好惹得,但是瞧您这话说的,像是您自个儿是个什么玩意儿一样。

见白秋不说话,何崇光也有点急了,这本来就还没确定搞没搞到手,这一下子要是被这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劫走了,这可上哪儿说理去。

何崇光挪动着身子挡住了白秋看向陆云罹的视线,声音故作委屈的喊道:“阿白~~!”

白秋只觉得自己的隔夜饭都要被恶心的吐出来了,但她还是冷静的将视线收了回来,宠溺的看着眼前撒娇的‘巨婴’:“我就是觉得他有些眼熟,你急些什么?”

“我能不急吗?你说说我哪里比不上那个小白脸了,你都没看我这么久过!”

白秋一直觉得,男孩子偶尔的撒娇是很可爱的,比如说陆某人,又比如说以前的谢某人。但是要她看这么一个油光满面的猪头撒娇,实在是有些过于考验她的小心脏了。

但是再怎么忍受不了,她也得满脸慈祥的,虚伪而热情的对何崇光说:“没有啦,哎,对了,你不是说今晚要带我去二楼看东西吗?到底是看什么东西啊?”

何崇光神秘的冲白秋眨了眨眼睛:“你难道没听说过二楼是用来做什么的?”

“做什么……不就是VIP坐席吗?我没上去过,二楼有专门的服务人员。”

“那是自然的,怎么能让你们随便上去呢。”何崇光冲着白秋勾了勾手指,示意她离自己再近一些:“二楼是黑市贩子的地盘,除非转介绍或者是邀请,都进不去的。”

“什……”

白秋的低呼被何崇光用手堵在了嘴边,他甚至还用手心猥亵的磨了磨白秋的嘴唇,接着说道:“别喊,小心被他们注意到。”

被捂着嘴说不出话的白秋慌乱的点了点头,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发出过多声响后,何崇光才将手松开。

“黑市贩子?你说的该不是贩卖什么人体器官的那种吧?”

“那种事情他们不屑去做的。”何崇光小声的对白秋说:“听说他们是暗网的线下组织成员,做的事情大多是贩卖枪械、人口还有品。像人体器官这种东西,既没挑战性,获利不高还要害命。这群人的宗旨可是‘不亲手杀人’。”

这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就是一群知法犯法的人却自称为仁义之徒,说着什么‘不亲手杀人’想要感化大众。

不过换种说法来,这或许也是他们无耻人生中唯一的底线。

第68章:紧急搜查(五)

“说起来你经常在这家店里看到带着银色‘狗牌’的人吧?”

白秋想了想,眼神茫然的点了点头:“有……”

“佩戴有这种狗牌的就是黑市贩子,他们平时也会来地下一层喝酒玩乐。”见白秋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好像是接受不了他说的这些话一样,何崇光将手搭在了白秋的手上,轻轻摩挲着她的无名指,意有所指的说:“不怕,我肯定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你叫完人了吗?”不等何崇光进一步的做些什么,陆云罹便已经等得极不耐烦的来到了他的身后,一只手宛如铁爪一般扣住了他的肩膀:“你还要多久。”

趁此机会,白秋将自己的手迅速的收了回去,食指不自觉的摸上了中指的第二个关节处——那里有着薄薄的一层茧,是因为常年拿枪留下的。

方才要不是陆云罹及时过来,何崇光就要摸到那一块地方了。到时候要解释,又得费些力气。

“就是他?”陆云罹面色不善的打量着吧台那边的女人,语气半真半假的说:“就这种相貌,你也看得上?”

白秋:陆云罹你个大狗比!

被陆云罹质疑了品位的何崇光心里可以说是苦不堪言,原本就没能多么稳妥的勾搭上,这一句话出来,完全是凉了一半!!

谁知白秋这时候居然开腔了:“这位客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云罹冷笑了一声:“什么意思?没长耳朵还是听不懂人话?”

两个人都死死的紧盯着对方,一时间空气中电光火石,坐在他两中间的何崇光急的汗都流了出来。

帮白秋说话吧,他不想得罪了小张总;帮小张总说话吧,他又不舍得把快要到嘴的鸭子放走。瞻前顾后了老半天,这才犹豫的开口:“你们……都让一步,多大点事儿啊……”

“哟,这是干嘛呢~”及时从厕所结束蹲坑的狐狸哥站到了白秋的身边,拉着她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身后塞了塞。笑容满面的转头看向陆云罹:“客人这是怎么了?大晚上的,脾气这么大呀~?”

“管你什么事?死人妖。”陆云罹就和躲避病毒一般躲开了狐狸哥想要推他的手,满脸写满厌恶的说:“别碰我!”

“消消气,消消气~”就好像没发觉陆云罹的排斥,狐狸哥面色不变的倒了两杯酒放到了陆云罹和何崇光面前:“这小姑娘是前几天刚来的,脾气大,还不懂规矩,您别和她一般见识。”

不知道是狐狸哥有意还是无意,他的右手袖口的扣子被桌角的挂钩钩吊,而手腕间的那一块狗牌,也随之暴露在了吧台那头的两个人面前。

乖巧的站在狐狸哥身后,装心直口快小可爱的白秋自然注意到了他手腕间的异样。

她站在原地思考了两秒钟,决定还是受惊一般的向后退一步,不然和自己之前表演的‘被吓到’的无知小女生形象有点不符。

“怎么了?”

狐狸哥转头看着突然退到墙角,视线放在他手腕‘狗牌’上的白秋,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很明显,刚才何崇光是悄悄的把他们的事情告诉白秋了。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也有和服务人员玩的好了以后将他们身份暴露的。但是按照最初的规定,这样的行为是被完全禁止的。

因为这些来风声一层工作的服务人员,很多都只是普通人。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会在赚到一笔钱以后,离开这个地方,去找一个普通人结婚生子。随后度过平凡的一声。

不像他们,一旦踏进来就很难洗白了。

白秋的声音有些哆嗦,她似乎不敢相信这个经常会照顾自己的人是何崇光所说的,罪大恶极的黑市贩子。

“你……”

“吓到你了?”狐狸哥的声音依旧妩媚,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靠近白秋,只是将双手摊开放在身体的两侧:“要是害怕的话,出去吧。”

尽管答应老大说要看好这个小女生,可是看她的态度,自己好像……不太方便接近她。

白秋踌躇在原地,一会儿看看何崇光的脸,一会儿又看看狐狸哥手腕间的‘狗牌’。但是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狐狸哥的脸上,轻声的问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哦。”狐狸哥笑着说:“我是真的黑市贩子哦。”

不出意外的,在狐狸哥说完这句话以后,白秋快速的推开吧台那边的挡板,离开了这个狭小的操作台。

尽管这个小美女自愿的躲到了自己身后,但是想到当初与店内签下的合同说明,何崇光还是隐隐的感到了一丝头痛。

不过好在眼前这个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冲他们点了个头,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你看起来很忌惮刚才那个人。”好歹还是有一点戒备心的‘小张总’在走远了一些后,问道:“为什么?”

“我的张兄诶……”何崇光长长的叹了口气,解释道:“他们就是这个店要保护的人,说的自我安慰一点,叫黑市贩子。”

“这不是很常见吗?”可能是‘在国外待久了’,陆云罹不屑的笑了一声:“这就值得你害怕了?”

“是是是。”似乎是已经对这个老是无理取闹的‘小张总’不耐烦了,何崇光敷衍的回答道:“我们先去二楼吧。”

电梯到达负二楼以后,何崇光先拿出VIP卡刷了一下,接着又验证了自己的指纹。两者都匹配后,电梯门才缓缓打开。

如果不是风声所处的位置离春语实在是太远,陆云罹甚至都会以为自己不小心坐上了穿梭电梯,直接来了春语。

完全一模一样的装修,甚至连过路侍者的服饰都完全相同。

不过好在风声所面向的群体还是低春语一级,这样子的好处就是,陆云罹的脸在这些人里面还算陌生,不至于走上一两步就被认出来。

不过他盗用的这个身份就说不上了……还是少与人接触的好。

何崇光带着两人来到了一处包间前,用自己的卡刷开了门,解释道:“这里会给每一个贵宾配一个房间,到后面会有人进来专门和我们交易。张兄,你要是急的话可以先去吸一点缓缓。”

“没事。”陆云罹抬手拒绝了何崇光的建议:“你带的东西对我来说只是个缓解,过不了多久又会犯得。”

何崇光迟疑的问:“你确定?这个的药性已经很强了。”

“我确定我要的东西国内基本没货。”陆云罹用右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下颚,抬眼用极为阴沉可怖的目光看着何崇光:“我要阿尔法。”

“那是什……”

何崇光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坐直了身子不可置信的看着陆云罹,但因为害怕又不敢再做出什么大幅度的动作。

阿尔法——原身是在国外最先流行开的新型品,吸食后会造成极端偏执和妄想。当年震惊全美的迈阿密啃脸案的元凶就极有可能是他。

其类似产品在全球范围类直接导致的命案有数十起。据不完全统计,吸食该物品的人犯案率为普通瘾君子的七倍以上。

虽说阿尔法系列是该产品的高端改良版本,但他兄弟姐妹的威名在那里,即便只是听到,也依旧让人心生恐惧。

“别害怕。”陆云罹眯了眯眼:“不过你还是让他早点进来,不然我之后做出点什么不好的事情,就不太妙了啊。”

第69章:紧急搜查(六)

暗蓝色的灯光下,一个因为过于苛求品而变得面部狰狞,眼睛通红的瘾君子焦虑的坐在沙发的角落。

皮肤下面似乎有数以万计的蚂蚁在缓慢的爬行,随即被他的血液吸引,张开嘴开始撕咬他的血肉。

有一只蚂蚁趁他不注意,悄悄地沿着他的骨节缝隙爬了进去。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他们越聚越大,直到把这两块原本相连着的骨头强行分开。这才缓了缓,等力气恢复一些以后,沿着他的骨髓爬进了骨头里面。

因为身体的痛苦而被扯出来的怒火是最难熄灭的,但男人还是死死地抓住了自己的拳头,拼命的克制着喷薄而出的嗜血欲望。

白秋神经紧绷的坐在何崇光的身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陆云罹,心想:这狗领导该不会是为了演的逼真一点,真跑去吸毒了吧?

“他们说马上就过来,不过他们没阿尔法,只有喵喵。”

陆云罹的声音沙哑的可怕:“同类型,的,就可以,让他们,过来。”

“你忍忍,他们就快过来了。”

何崇光无意识的吞咽着口水,因为紧张,他悄悄地移动到桌边将上面的利器,甚至连纸质的抽纸盒都转移到了墙边。生怕这个人突然暴起,啃自己个面目全非。

同时,他还悄悄地向白秋的身后站了站,打算一旦出什么事情,自己就开门逃跑。

“不准动。”感觉到白秋也在后退,想要躲开。何崇光恶狠狠地拽住了她的手臂,威胁道:“你就站在这里,要是我出什么事,你也别想好过。”

白秋:呵,男人。

但面上还是装出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颤抖的抓住了何崇光的手,眼含热泪的摇着头。

“我是为了你好。”何崇光哄骗道:“我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家里人绝对不会放过你。但是他的话,又不一定发狂。”

白秋心想:我可去你妈的,垃圾玩意儿。

“真的?”

何崇光将自己的脸埋在了白秋的脖颈处蹭了蹭:“当然是真的,我那么喜欢你,怎么会骗你呢。”

骨髓里面已经爬满了蚂蚁,有一小部分不能满足的小家伙开始沿着血管向上爬去。很快,他们便来到了一个遍布神经的地方,他们愉悦的穿行其中,互相碰触着对方的触角,商量着要从何处下口。

陆云罹双手撑着沙发缓缓地站了起来,他低着头,也不看路,一步一步的朝着何崇光与白秋的位置走了过去。

就在何崇光打算开门逃走的前一秒,原本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从外面打开,一行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出现在了门口。

何崇光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最前面那个人的衣袖:“快,快把药给他!他已经要疯了!”

谁知为首那人只是低头看了何崇光一眼,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把这个蠢货给我带下去!”

为首的男人扯住何崇光后脑处的头发,就这么把将近两百多进的何崇光甩了出去。而他身边的几个人居然齐刷刷的躲开,任由何崇光的脸毫无阻碍的直面大地。

那一声闷响,听得人都觉得脸痛。

“你好,我是浣熊。”

身材高大的男人一本正经的说着听似卖萌的话语,带着身边的几个人一同走进来以后,抬手锁上了大门。

陆云罹微微仰了仰头,眼睛朝下,带了些傲慢的看着他,抿着嘴唇不打算说话。

“这就是你要阿尔法的态度?”浣熊别有深意的重读道:“小,张,总?”

“你是商人,我是买家。不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事情,何必说的像有什么黑幕一样呢?”

“但是如果你要的东西只有我有,那就不一样了。”浣熊将一个银白色的保险箱提起来放在桌子上,把银白色搭扣的那一边超向陆云罹:“阿尔法的渠道太少,我这里只有喵喵。”

“如果你连阿尔法的渠道都没有,又拿什么和我谈条件。”

“那当然是因为这屋子里面只剩下了我的人,和,你的人。”浣熊绕过陆云罹,坐在了高脚凳上,两只腿没法着地的晃悠着:“何崇光没胆子给你提供药物的,而你的瘾靠普通药物也缓解不了。”

“那你就没想过给我喵喵的后果?”陆云罹将两只手的虎口扣在一起,微微用力,发出了一连串扳动骨节的声音:“喵喵的致死率比阿尔法高十倍以上,而且药性也更强。我可没有到死都还离不开这玩意儿的打算。”

“即便你这么说,我也没有阿尔法的渠道。那玩意儿在国外也只是在极小的圈子里面流行,国内对他的需求……几乎可以说是没有。我拿他冒险不值得的。”浣熊不怀好意的笑着给出了自己的一件:“要么你多买一些几号用来当作是缓解,要么就买喵喵,来赌一把?”

即便‘小张总’是个有一年多吸毒史的人,但他也很清楚,用几号作为缓解,几乎意味着要不间断的大量注入;而如果改用喵喵……

这两者唯一相同的一点大概就是他们都有着极高的致死率,而这对于‘小张总’来说,是他绝对不能够接受的。

那些已经爬到脑袋处的蚂蚁已经开始了他们的狂欢,一寸寸神经被咬断的感觉就好像是上一秒刚把他抛进了油锅里面,下一秒又用极寒的冰块将他淹没。

‘不能再等了……这样下去自己会立马死掉的。’

‘小张总’心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低下了自己的头,缓缓开口道:“给我几号。”

“商人重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浣熊伸出一只手搭在保险箱的搭扣,另一只手向前摊着,一副要钱的模样。

“我要先看到货。”

“这是规矩,不能随便变。”浣熊摇了摇手指,一字一句的说:“先给钱,后看货。”

陆云罹眯着眼与浣熊对视了一会儿,还是先做出了让步——他从钱包里拿出了一张卡放在了浣熊的手上。

“密码:37019。”

“交易愉快。”浣熊将卡扔给了自己身边的人,翘了个二郎腿,慢悠悠的说:“你自己看货吧。”

陆云罹突然用手摁住自己的胸口,狠狠地咳嗽了两声后,这才打开了眼前银白色的保险箱。

可是偌大的保险箱里面只有一张白纸,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一个‘钿’字。

“没办法呢,小张总,这是我们的负责人吩咐的。”浣熊并不如何诚意的给陆云罹道歉说:“如果您觉得是冒犯到你了,我请允许我给您陪个罪。不过我想您也是理解的,毕竟我只是一个跑腿做交易的小弟,没办法不经允许私自出售的。”

第70章:紧急搜查(七)

事已至此再装傻就没有意思了,陆云罹将里面的白纸拿起来,仔细的瞧了瞧上面的那个字,极其主观的说。

“你们负责人这字儿写的,可真是不怎么样。”

“写的好与坏有区别吗?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就可以了。”浣熊从自己手下的手里拿过了一支点好的烟,递到了陆云罹面前:“估摸着你这毒瘾已经戒了,来抽支烟?”

陆云罹将烟夹在手指间,往唇边凑了一下,又拿开了。他戏弄般的看着浣熊,说道:“抽烟不利于身体健康,老年人养生,戒了。”

浣熊靠在小吧台上看着陆云罹:“戒了也好,能多活几年多活几年嘛~谁想不开想要早死呢?”

“那可说不准,总有人想不开,觉得命长。要么……”陆云罹用白纸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拖长了音调说:“误入歧途?”

“误入歧途这种糊弄人的台面话,估计也只有你们这些人会讲了。”浣熊撇了撇嘴:“因为无法承受之前选择的后果,而后悔。像个懦夫一样去解释,去指控当初引领自己的人。最后再用‘误入歧途’当做结尾。而这不是最可笑的,可笑的是居然还有人相信,然后去原谅他。”

陆云罹说:“你可真是个有故事的人。”

“已经被染黑的人,就不要想出来了。”浣熊的脸抬了起来,视线在屋顶的某处极为短暂的停留了一下:“不是吗?”

“总该要挣扎一下,不然平淡无奇的当个‘黑人’,也很无趣啊。”

“人生不都是这样,无论我们的,还是你们的。每天醒来只要感觉到呼吸还在,就努力再活一天。”

“说的也是。”觉得与一个思想已经定型的人争论也没什么意义,陆云罹索性扯开了话题:“你做这个多久了?”

浣熊自顾自的拿起了一杯酒,也不招呼那个明显不会动这个屋子里面任何东西的人,老友聊天似的用怀念的语气说:“二十三年。”

“我是该说句你保养的不错,还是年少有为?”

“可能你该说‘万事从娃娃抓起’。”浣熊倒不介意把自己的过往告诉陆云罹:“父亲是一名毒贩子,我不过是继承衣钵而已。”

陆云罹略微诧异:“这么说来也算是家族企业了。”

“那倒算不上,不过是无处可去,做点小生意聊以生存。”

“你这若是小生意,那我可不就算得上是无业游民了吗?”陆云罹皱着眉想了想:“也不是,我应该算个流浪汉水平。”

“二公子真是说笑了。”浣熊抬眼瞧着陆云罹:“不过我倒是挺佩服你兄长的。”

陆云罹脸不红心不跳的接下了浣熊的称赞:“挺多人佩服他的。”

“我一直好奇,你们这种人不是更应该看重权力吗?就像……一样,你和你兄长看起来,都要有些不符合常理了。”

“我一介凡夫俗子,有什么不符合常理的。”陆云罹漫不经心的说:“不过让我去抢个没可能抢得到的东西,真是难为我了。”

浣熊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没有接话。

“不过你们这生意做得可真是让我有些失望了。”陆云罹拿起方才被他丢到桌子上的白纸,看了两眼:“货也没让我见着,你们负责人也不打算出来见我,真真是伤透了心。”

“若是二公子真心实意想要,我们自当双手将货物送到贵府。不过二公子若只是来逛逛,长个眼界,那还是算了吧。”

“难道就不能通融一下?”

“通融?”浣熊把这两个字放在唇舌间品了品,突然改口说道:“倒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是这样的,干我们这一行的,最主要就是听话,照做。老大说不能把货交给你,我肯定不会给你的,不过若是二公子想看,那我也能想想办法。”浣熊突然扭头看向了一直坐在角落里的白秋,朝着她招了招手:“是新来的吧?瞧着有些眼生,叫什么名字?”

白秋微愣片刻,胆怯的说:“他们都叫我阿白。”

浣熊语气亲切的说:“今天晚上老板和负责人过来,你们也算是见过他了。怎么样,想不想来负二层专门为老板和负责人工作?”

“……不,不必了。”白秋反射性地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我……我们马上就要开学了,该……回去上课了。”

“还是学生啊。”浣熊的视线从上往下将白秋打量了一边,这才慢悠悠的用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语调说:“不过已经成年了吧,这样子的女生……真是很适合这里呢。”

说罢,浣熊欣赏了一个会儿白秋害怕的模样,转头对着陆云罹说:“我需要一个证明,就让这个姑娘来当证人吧。毕竟还如同白纸般的学生,是不·会·说·谎的哦~”

陆云罹面色平稳的看着浣熊身侧的一个男人拿出了一个长方体形状的盒子,半跪在白秋的面前,将她禁锢在了一个极小的沙发空间里面。

盒子里面放着的一只被用冰块保存着的银色针筒,透过其细窄的一条玻璃刻度可以看见里面的液体呈冰蓝色,其中还有着一些白色的宛如虫子般的细线,正在随着外部温度的升高而逐渐活跃起来。

“这是我们前几年新开发出来的一种药物,代号是GSCD-7,仅供内部人员使用的。”

因为没有得到浣熊的吩咐,男人只是保持着拿着针管半蹲的动作,并没有下手给白秋注射。

陆云罹侧了侧身子,在被允许的范围内仔细打量了一会儿GSCD-7:“看起来,有点恶心。”

“这么说就有些让人伤心了。”浣熊为这一小管液体申冤:“比起那些毫无生命力的粉末,小丸子,GSCD-7更像是一位深海来客呢。”

“都是品,有什么差别?”

“GSCD-7的药理比较复杂。”浣熊用右手撑住下巴,生涩的解释道:“他不能被划分成简单的神经性依赖,或者是肉体依赖。更不需要不间断的吸食以保证生活的正常进行。因为他会勾出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相信我,一般人不会轻易尝试第二次的。”

“那你们还给手下注射这些?”

“因为我们都是渴求恐惧的人。而且按道理说起来……陆二少你应该是食用过GSCD-7的。”浣熊的右手移动到他的太阳穴处,轻轻地敲击了几下,回忆道:“父亲应当有给你食用过……在那个八立方米不到的铁箱子里面。”

“什么……”陆云罹的眉头微皱,疑惑的问:“铁箱子?”

八立方米不到的铁箱子……无论是站着还是躺着,头顶都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迫着。稀薄的空气让人逐渐呼吸不过来,呼吸道干痒的让他想抓破自己的皮肤,好伸到里面去将它剥离出自己的身体。

“啊,可能是GSCD-7的附加作用。”浣熊惊讶的捂住了自己的嘴,但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想法:“如果戒除好像会产生记忆混乱,这一点药性也是没办法呢,毕竟吸食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的上瘾了。”

记忆混乱?怎么可能。他对过往的经历都记得是那么的清晰。

明明还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可是陆云罹却有了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视线里面的桌子已经有了重影,细长的针头也在多次扭曲以后,扎入了白秋的皮肤。针管里面白线一般的虫子狂呼着一个个流到了白秋的血管中。

“滚!”

被幻觉和残余药性严重干扰到了陆云罹猛地拔出了腰间的袖珍手枪,精确无误的射中了手持针管的男人的手臂。

就像是毫无知觉一般,男人将针管完好无损的放回了冷藏盒里面,垂着自己受伤的手臂,一路滴答着血液,回到了浣熊的身边。

而此时的浣熊早已收起了脸上虚伪的笑,他死盯着正捂着脑袋的陆云罹,带了些诡异满足的说道:“你被连续喂食了四天的GSCD-7,每一天你都在黑暗中重复看着自己最痛苦的记忆。”

那个充满着断臂残肢的黑暗地方,陆云罹狠狠的摔碎了装着饭菜的盘子,然后一下一下的将陶瓷的碎片扎进了心脏附近的位置。

每一下都会让他觉得好受一些。

可是当那一点点光亮从外面传进来的时候,他还是抬起了头,缓缓地爬行了几步,朝着那一点光亮伸出了手。

声音沙哑的喊道:“救我。”

“父亲救了你,可是你醒来以后呢?”浣熊的表情逐渐狰狞起来:“你杀了他,然后在你的供词里面,父亲是自杀的。”

脑海里面被强行揪出来的记忆是极其陌生的,陆云罹很怀疑这一段记忆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可是……

在当初医生的诊断报告里面,他胸口的那一大块伤的确是多次被刺入才会造成的。

他也曾怀疑过这到底是不是孙思昀做得。

而那个案子的另一个疑点就在于他记忆中的‘孙思昀自杀’——他似乎听陆云放说起过,当时的情况下孙思昀是有机会逃跑的。

可是也就那么一次,之后再当他问起时,陆云放只是一脸迷茫的看着他,好似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现在想想,可能陆云放也是深藏不露的演技派。

见陆云罹低下了头,浣熊有些操之过急的补充了一句:“你才是个骗子啊,陆云罹。”

可谁知,陆云罹在听到这句话以后,缓缓地抬起了头,眉眼弯成了极为好看的弧度。

他似乎有些疑惑,语气更是单纯的可怕:

“所以呢?我是个骗子,我杀了企图毁掉我的人。我有错吗?”

第71章:紧急搜查(八)

对错善恶应该如何被区分?

依靠某种条规,用绝对公平公正的白纸黑字当做判定标准?又或者从自己的利益角度出发,来评论对方的是非曲直。

这两种评判标准咋一看来,好像都没什么问题。

因而陆云罹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没毛病——别人刀都架到你的脖子上了,你还说‘以和为贵’‘遵纪守法’,那不是闹呢?

至于之后的记忆偏差……

陆云罹摸了摸下巴,觉得这不过是自己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如果浣熊没有故意误导自己,如果现在闯入的记忆是真的,那可真是……

太惨了,感觉一丁点想回忆起来的呀欲望都没有呢。

“没有错?你这么认为吗?”

浣熊的手在桌子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周围站立的黑衣人纷纷拿出了枪支瞄准了陆云罹的脑袋。

陆云罹转头看了一圈这些黑洞洞的枪口,勇敢果断的举起了双手,作友好投降状:“别这么冲动,黑灯瞎火的,瞄不准伤了自己人。”

“自己人?因为你食用过GSCD-7吗?”浣熊冷笑了一声,从陆云罹的手中抽走了他的袖珍手枪:“陆云罹你除了会耍嘴皮子,还会什么?”

“我也很好奇。”陆云罹有些苦恼的说:“我这种只会耍嘴皮的人怎么就把孙思昀给杀了呢?我脑子不好,你可别骗我。”

浣熊的怒火已经被陆云罹完全挑了起来,他起身在屋子里面来回走动了好几个来回,焦躁无比的踹翻了自己方才坐着的高脚凳:“陆云罹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敢动你?”

“对,因为你们负责人喜欢我啊。”陆云罹不要脸不要皮的笑着说:“而且你说过……什么,对上司的话执行,照做吧?你要是真对我做点什么,那不是在打你自己的脸吗?”

“你知道我们负责人是谁?”

“鬼知道呢~”陆云罹的身体逐渐放松,向后靠到了沙发上:“不过他三番五次的跑来‘撩’我,想必是对我有些意思的吧?倒不如你请他出来,我和他聊聊?”

“大言不惭!”

浣熊从自己手下那里抢了一把枪过来,手指紧紧地扣着扳手,看起来一不留神子弹就会从弹道里面发射而出,给陆云罹的脑袋开一个漂亮的窟窿。

“这么生气做什么?难不成你喜欢你们负责人。”陆云罹依旧嘴贱的撩拨人家:“那你恐怕是没有机会了,毕竟我帅气有多金,还能和他一起逛街,行走在太阳下面。根本都不用想,他会选我的。”

“你闭嘴!”

“你在嫉妒吗?”

“我说了闭嘴!”

浣熊愤怒的冲上前去抓住了陆云罹的领口,将他死死地摁在沙发上面,头顶的青筋暴起,就如同一个发狂的精神病人一般。

“你还真的喜欢他啊?”尽管已经要呼吸不过来了,但陆云罹还是坚持说道:“我该说这真是一个悲情的故事吗?嗯?你们的负责人只把你当了一颗棋子吧?”

“你再废话一句我就杀了你。”

“来呀。”陆云罹伸出舌头暧昧舔了一下自己长得并不明显的虎牙:“你敢杀了我,他绝对敢废了你这颗棋子。”

“陆云罹。”浣熊恶狠狠的与陆云罹对视着,咬牙切齿的说道:“你一个人高马大的大老爷们儿居然委身于人,你真是……”

“有什么关系呢?”察觉到脖颈间的压迫力轻了许多,陆云罹悄无声息的摸上了浣熊的手臂,用极其低沉迷惑的声音说道:“能办事儿不就行了。”

“……”

“不如告诉我怎么才能看到货吧?”

陆云罹最后一个字的字音突然扬起,就像是发出了一道进攻的指令。原本一直在沙发上角落装鹌鹑的白秋立刻借力跳起,用小腿夹住了离自己最近的黑衣人的脖子,趁其不备,迅速将他放倒,抢走了他的武器。

与此同时,陆云罹掐住了浣熊的脖颈,快速的将他拉近自己,用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控制浣熊的手,让他把枪口转而对准了自己。

“哟哟哟,擦枪走火啊,小兄弟。”陆云罹瞧了一眼自己屁股旁边的沙发上被打出来的洞,十分夸张的用惊慌失措的语气说:“你们真是吓死我了,万一我手一抖,那可怎么办?”

“能别演了吗?我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早就忍不下去的白秋一手刀将还被自己压制在地上的黑衣人敲晕,这才活动了一下脖颈,站了起来。

“这位小姐你注意一下站姿,衣服不长啊”

陆云罹的视线在白秋的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这丫头幸好还穿了一条短裤,不然刚才那一下子能全走光了。

“我真是谢谢您提醒了。”

白秋翻了个白眼,动作利落的脱下了碍手碍脚的西装外套,仅仅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衣站到陆云罹的身侧。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让我看看你们今晚的货?”

“你看了又有什么用了?”浣熊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他深知自己动不了陆云罹。一旦如果任务不顺利,他就要将自己的命交在这间屋子里面:“你们的人进不来,如果硬闯,里面的人足够多的时间离开。”

“所以你还在担心什么?”陆云罹抓紧了浣熊的衣服,强行把他提了起来:“我要开眼界,你要活命,冲突吗?”

“当然是冲突的。”还不等浣熊开口,一个笑嘻嘻的清亮女声便从屋子两侧的音响传了出来:“让你见到了,那还得了。”

“……”陆云罹毫不意外地抬头看向了摄像头,向镜头那边的人抛了一个媚眼:“怎么?一直在偷偷看着我?”

“我又不好意思正面与你相见,只能这样了。”音响那头的女人好像是拔掉了耳机的插头,一阵电流声过后,她带着一丝回音的声音再次传来:“好久不见啊,陆云罹。”

“好久?”陆云罹眼中的颜色沉了一下,依旧带着笑意的与她闲扯着:“也不久吧,一年出头而已。”

“难道你不想我吗?”

“怎么会不想呢?若不是你大发慈悲,恐怕我现在已经成了模范警察了,还能领个镀金奖牌什么的。”

“那你不是瑟的要天天把他挂在脖子?”

“平日里不小心,磕磕盼盼的,万一蹭到哪里蹭掉一块儿金皮,那不是太难看了。”陆云罹摇摇头:“这么和你说话也未免太累了一些。”

“可是见你的话,我还是有些害羞呢。”女子吃吃的笑了两声:“我这人怕生,瞧见活着的男人脸就害怕,你若是能咽了这一口气,那我便来见你如何?”

“若能得美人垂爱,便是丢了这条性命又如何。”

女子的声音骤然变冷:“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开枪吧。”

几个黑衣人听到指令后迅速给手中的枪上膛,眼瞅着就要把陆云罹射成马蜂窝,一个冷清到极致男声缓缓地传了过来。

“谁敢动手试试。”

就像是为了给陆云罹刚才说出去的大话撑场面,谢知安无所谓的看着一脸怒容的周禾,对着话筒威胁道。

“谁敢动他,我就敢弃了谁。”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颗扔进平静水面的石子,在旁人看来不过是激起了几圈不大不小的涟漪,而对于身处其中的人来说,却无疑是地动山摇。

周禾没有想到谢知安敢在自己面前承认他和陆云罹的关系;白秋则是诧异于陆云罹知道谢知安的身份。

至于陆云罹……

他似乎不应该有什么惊讶的,只不过当谢知安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他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儿不知所措。

精明如陆云罹,也有些猜不出谢知安究竟是想要做什么了。

因而他只能用模棱两可的语气说:“没想到谢小少爷年轻有为,一人便能管理着乱七八糟的几家店面。”

“多亏手下的人得力,我也管不到什么事儿。”谢知安低头与周禾对视着,冲她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今天晚场的交易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怕是也给你看不了什么现货,不如还是算了吧?”

“那就麻烦让小浣熊带着我在二楼转转,也别让我白来这一趟?时间也是很宝贵的。”

谢知安顿了顿,将手移到了话筒的电源处:“请便。”

话音一落,他便直接关闭了电源:“走。”

“堂兄你这是什么意思?”周禾皱着眉不满地说:“陆云罹是个大麻烦,你别说你真的爱上他了。”

“爱不爱的,你以为我们是平常的那些花季少男少女吗?”谢知安语气有些不耐烦:“如果你想被那群警察抓住就尽管待在这里。”

“我问你和陆云罹到底是什么关系!”

谢知安将刚刚收到短讯的手机拿出来直接摔到了周禾的身上,压抑着怒火问道:“还嫌事情搞得不够砸?今晚所有参与交易的人都是不允许从正门出去的,那被放出去的几个人是怎么回事?周禾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猜啊。”周禾毫不示弱的回瞪着谢知安,阴沉地说:“你在生气些什么?气那几个人被外面蹲守的警察抓住了?”

“还是……在生气我要他们开枪啊?”

谢知安与周禾对视了片刻以后,伸手拉住周禾的手腕,带着她向外走去:“周禾我真不知道你是什么毛病。”

第72章:过幕

陆云罹在浣熊的带领下,还没把二楼欣赏到一半,一群真枪核弹的大老爷们儿便从电梯口那里硬闯了进来。

为首的人183左右,一头短寸直直的竖在他端端正正的脸上,手里拿着一把手枪,枪口正对着陆云罹的脑袋,一脸正气,丝毫没有瞄错人的自觉。

浣熊:……

陆云罹:……

白秋:明远干得漂亮!开枪!爆他的头!

在这差不多已经碎成渣的友情面前,邱明远理智的选择了挽救一下。

他面不改色的快速转动枪口方向,对准了一个正打算跑的黑衣人:“站住,放下武器,蹲下!把双手举起来!”

被发现企图的黑衣人也没有再挣扎,但他在蹲下的那一瞬间,却用一个其他人难以发觉的刁钻角度翻起眼皮冲着白秋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面写满了愤怒和怨恨,就连白秋本人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我这二楼还没转完呢,你就跑进来了。”陆云罹把浣熊推给了前来帮忙的警员,拍拍手故作大度的对邱明远说:“还挺担心我的吧。”

“……嗯”邱明远答应的十分不确定,为了防止打起来,他干咳了一声转头朝着大家吩咐道:“A组跟我去左边,B组白秋带着去右边,陆云罹……你,吧台坐着别让人跑了。”

“收到!”陆云罹笑嘻嘻的敬了一个队礼,接着又在邱明远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伸出手,抓了他的手臂一下:“这么紧绷?”

邱明远摇了摇头,拉开了陆云罹的手。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带着人朝着大厅通道走去。

“我猜明远哥刚才在想,还不如把你拴在警局里面。”白秋从大厅墙壁的挂饰上扯了一根绳子下来,将自己的头发胡乱扎了起来:“那样子就不用担心你也和七哥一样,突然有一天跑出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不会的。”

白秋用拳头猛地砸了一下陆云罹的肩膀:“从小到大七哥给我说过很多次这种话,你真是……跟七哥一模一样。”

不管什么事情都想自己扛着,也不是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只是觉得,自己受点伤好像也没什么。可是让队友受伤,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说好听点是大无畏,说难听点就是怂逼。

陆云罹其实和华祈一样,整日里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可事实上,他们完全不敢想象自己的队友有一天会出事。

因为到时候他们所要面临的,无论是眼泪还是职责,都太难以承受了。

可是这样的行为只会让周围的人恼火,而不是感激他们的付出。因为像他们这样的职业,更多时候需要的不是某个人一味地付出,而是大家同甘同苦。

白秋也知道陆云罹这个怂货可能蹦不出来什么好话——甚至于都蹦不出什么话,因而她在说完这句话以后便朝着B组的兄弟们挥了挥手,一头扎进了大厅右侧。

“里面的犯罪分子应该已经走差不多了,大家分头行动,有问题及时发信号!”

“是!”

白秋给枪上好了子弹,独自一人闯进了最前方的房间里面。

这个房间看起来是风声的监控室和广播室,里面乱七八糟的摆放着各类音响设备和废弃不用的显示屏。

整个房间的物品摆放呈圆环形,最中间是音响设备,而四周的墙壁上则是风声内部360度无死角监控——甚至于厕所门口的景象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也不知道负责摄像头布置的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嗜好。

白秋在显示屏上看到了坐在大厅里无所事事正掏出烟准备抽的陆云罹,还有正带人抓了一个吸毒过量晕死过去的瘾君子的邱明远。

当白秋走过三分之一的环形后,却在一个转头见,无意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缎面长裙,头发微微拢到左侧,用一条珍珠项链随意缠住,背对着她站立的女人。

女人的手里拿着一根红色滤嘴的香烟,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着。

若是放在别处,白秋可能还会感叹一句‘好一个古典美人’。但现在,能在整个会所被警察包围还悠闲地在这里抽烟的女人,决不是能用‘美人’两个字简简单单概括的。

“举起手来。”白秋将枪口对准了陌生女人:“这里已经被我们包围了。”

“我知道。”

地面上已经掉落了许多烟头,看起来陌生女人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了,就连嗓子也因为长时间吸烟变得无比沙哑。但是白秋却惊恐的发现,这声音居然……有一些熟悉!

“不要管这个案子了。你的脸他们已经见过了,不会放过你的。”

“举起手!转过身来!”

“你们出外警的,脾气都这么大吗?”女人笑了笑,动作轻缓而无害的将烟头丢到了地上,踩灭。这才举起双手,转过了头:“别那么紧张,我不会害你的。”

原本常年戴着的黑框眼镜被取下来以后,那一双攻击力十足的丹凤眼便毫无阻碍的展现在了外人面前。

棱角分明而细长的眉,被涂成鲜艳颜色的嘴唇,还有极少出现在她身上的繁重首饰。

“我今天是不小心吸毒,所以产生幻觉了?”

白秋勉强的勾起了嘴角,尽管知道眼前的人会是一个很重要的犯人,但她还是缩回一只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抬头看向了她。

“你没看错,你也没吸毒。”女人缓缓地向前走了几步,用手握住了白秋微微颤抖着的枪口,将几乎脱力的她拉进了自己怀里,用诱哄的语气说道:“父亲死了,陆云罹必须要死。一切都才刚刚开始,你要不要考虑,别踩进来?”

“封燕飞?”白秋歪了歪自己的脑袋,从下往上看着封燕飞的脸:“你是在和我开玩笑?”

“没有哦。”封燕飞松开了白秋一点点,笑着说:“陆云罹不是一直在找当初给孙思昀通风报信的人吗?”

“……”

“可惜了,华祈没死,陆云罹也没死。”封燕飞硬生生挨了白秋一拳,但她就想没知觉一样,用手背摸了一下自己嘴角的血迹,平静的说道:“不过没关系,大家都逃不出去的。”

在白秋的拳头再一次要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封燕飞快速的躲了过去,将腰间装饰用的黑手帕拿了下来,紧紧地捂住了白秋的口鼻。

“我不想你出事,所以别来碍事啊,小白秋。”

“封……”

封燕飞的话音还未落,白秋便彻底晕死了过去。封燕飞扯开了自己碍手碍脚的长裙裙摆,将白秋横抱在怀里,从房间后方的一处暗道逃了出去。

第73章:殊途(一)

“你们他妈的几个大老爷们儿给我看不住一个人?!”已经快气疯了的陆云罹就跟一只被狂犬咬了的人一样,直接一脚踢飞脚边的椅子:“多久发现白秋不见的?!”

回答的小警员头已经快要低到到胸口了:“白姐说了分头行动之后她就一个人跑进这个屋子了,等我们搜查完其他的房间,这才发现她已经不见了……可能,五六分钟吧。”

陆云罹撸起了自己的衬衣袖子,语气极为恶劣的说:“今晚所有人都给我出去找!找不到人一个个都别回来了!”

如蒙大赦的几名警员慌不迭的敬了个礼,一个个沿着被打开没关的暗道入口小跑了出去。

“陆云罹。”

“别叫我!”

陆云罹一拳砸在了桌子上,双臂撑着桌面,一双眼睛里面布满了红血丝,就连眼眶也变得红红的。

“你知道是谁干的。”邱明远丝毫都不感到意外,他只是平静的叙述着:“你还没有那个胆子在一丁点儿保护都没有的情况下让队友跟自己冒险。”

“……”

“是谁?”

陆云罹的沉默和邱明远的步步紧逼使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焦灼了起来,陆云罹死死地盯着被随意扔在桌子上的一包红魔鬼,一时间就连呼吸也快要忘记了。

“白秋人已经不见了,我们当初找你用了一周多时间,还亏了两方协助。你觉得我们现在要多久才能找到白秋?”

“……”

见陆云罹还是不愿意说话,邱明远的语气难得的带上了失落:“我不想等到最后,又只能等到一个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要看他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送进医院,或者停尸间。”

“封燕飞。”像是做出了无比艰难的决定,陆云罹在说出这句话以后,颓废的蹲在了地上:“我以为封燕飞会护着白秋的。”

邱明远惊诧道:“你说什么?”

“我没吸毒,我也没说胡话。”陆云罹用双手抓住了自己后脑勺的头发,低着头闷闷的说:“是封姐。”

“她?怎么可能!”邱明远下意识的为封燕飞辩解了一句:“她从刚毕业就来警察局,在这边待了少说有八年了。”

“所以我们当初完全没有往她身上想过,更何况她还是个法医。可是,除了我们之外,最先接触到现场的,只有她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她……”

她根本没有能让人怀疑起来的点。

“因为穆清的事情。”陆云罹身子往下一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抬头看着邱明远:“穆清当初因为资料泄露险些遭受牢狱之灾,但是有人伸手救了他一命。”

“然后呢?”

“还有一点就是穆清当时在接受采访时说的那一段话,他非常肯定刘大志已经死了,显然是有人给他了无比‘肯定’的‘假消息’。而这个人极大可能就是当初穆清的‘不离不弃的朋友’,也是犯罪团伙的人。后来我们得到的那一份匿名音频文件也证实了这一点。”

“我记得那个东西。”邱明远想了想,说道:“不是说他医院的朋友吗?”

“可是我们没有在医院找到符合要求的对象,就连他大学时候的同班同学,社团好友我们也挨个排查了一遍,根本没结果。”

“可是这和燕飞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记得不记得封姐总喜欢说停尸房就是自己的私人医院?”

“她是喜欢这样子说。”

“根据穆清的大学同学所说,他大学时候只知道读书学习,为数不多的私下好友就只有带他毕设的研究生学姐,叫池羽。而我们翻遍了他们当时学校的学生记录都没有找到这个叫‘池羽’的女生。而封燕飞有说过他是穆清的学姐,以前有过少许交集。”

“燕飞的确说过她是穆清学姐,可是,如果单单是靠这些猜测,未免太多牵强了?”

“燕飞,迟雨。”陆云罹苦笑了一声:“还是我那次在我大哥面前嘀咕,大哥给我说的——燕燕于飞,差池其羽。燕飞,池羽,像不像是网上流行的情侣ID?录音里说的的确是‘送到你们医院的那个人怎么样了?’,可是根据后面的审讯,尽管穆清不肯说出他这位老同学的姓名,可是我们从对话中也能肯定,穆清并不知道这位老同学的底细。他只是经常听老同学说‘医院’两个字,从而以为她真的是名普通的医生。而更巧合的是:封燕飞又的确在北城中心医院有挂牌,穆清在事发之后给她打电话询问完全在情理之中。”

******

当初陆云罹在发现这一件条条异样的线索后,第一时间做的不是去证实自己的想法,而是反省自己是不是脑补过度了。

在他的印象里面,封燕飞是一个严谨自制到极点的人。明明对于某些血腥的现场十分不适应,但是却选择了注定干净不到哪里去的法医工作。在现场从未露出过任何不适的表情动作,却在某一次被陆云罹撞到她躲在卫生间吐得天昏地暗。

认真的工作,努力的和周围的人保持良好的人际交往关系,也没有过多的表现出来对案子的兴趣,大有一副你不和我说,老娘乐得清闲的架势。

可以整整一年时间,他们排查了警局所有接触过这个案件的人。唯独没有怀疑过封燕飞,那万一,最想不到的就是正确的呢?

陆云罹并没有给自己过多的调整时间,讲这些线索粗略的画了一张图出来以后,便请了几天假,美名其曰‘准备年货。’

封燕飞周末的时候并不喜欢出门,只有偶尔被街坊邻居介绍去相亲的时候才会姑且收拾个人样出来,出门‘陪相亲对象’逛逛街。

大部分时间她都会在家里看看电视,打打游戏,养一养她那搞不好能给她送终的乌龟。这样子的话,她与外界交流就只能通过电话手机。

不见外人这对一个能潜伏在警察局快八九年的卧底来说是不可能的,尤其像他们这种大型的犯罪团伙,为了保证整体的消息不被泄露以及人员的忠诚度,都会定期的对手下人员进行检验。

那她固定的,每年都要进行个几次,尤其近几年进行的更多的,就只有各种各样的相亲——以最光明正大,最能见光的手段去沟通情报,才是最不会被怀疑的。

陆云罹去警局翻了一下去年年初几个月的考勤异常单,果然找到了封燕飞在华祈经常出外勤的那段时间请假的记录——请假两天,陪回家相亲。

而那次的相亲事件还被警局的人津津乐道了许久,因为她的那个相亲对象脚踩两条船,直接被封燕飞发现揍进了医院。

然而这一切都是白秋笑出猪叫的告诉他们的,并非从封燕飞口中得知。那么那几天封燕飞究竟是去相亲的还是去做别的什么了,那便不得而知。

在穆清的案子中,一开始封燕飞只是不轻不痒的在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怀疑。而之后没过多久,她就给自己发讯息说穆清是他的学弟。时间不早不晚,正好在陆云罹要去参加宴会的那天早上,也是穆清试探谢知安的那一天。

这一招先是诱导他们正式开始关注穆清,也为之后刘大志出事,他们的各项活动做好了铺垫。

给警局一个完美的犯罪嫌疑人,在不经自己手的情况下,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可是直到这个地步,陆云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自己之前收集的所有资料全部丢掉,装作没事人一样回来继续上班,和别人交流。

******

邱明远感到自己的喉头干涩无比,他张了好几次嘴以后,这才问道:“所以,你现在怎么确定的?”

“七点十分,我给封燕飞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们今晚在风声有一个紧急搜查,白秋也参加了这次活动。”陆云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我问了她一句‘如果白秋出意外怎么办?’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我。”

******

封燕飞那边的声音十分嘈杂哦,她似乎是走动着找到了一处比较安静的地方,这才淡淡的回答道:“那我会把白秋永远的带走,直到你死或者我亡。”

很清楚自己从穆清的事情之后便一直被陆云罹怀疑的封燕飞早就停止了自己固定的一月一次的相亲,此刻也没有了继续伪装的想法。

因为这荒唐的一切,该画上句号了。

第74章:殊途(二)

在当晚的抓捕行动中,警方顺利抓获了四名吸毒人员,经过后期的身份认证,这四个人均是北城的高官子弟。其中一名还是北城大学校长燕云的独生子。

燕云作为北城大学校长,国内一流学府的领头人,教子无方,其子在被抓捕时还大放厥词并且袭击警方工作人员——袭击的还是某个人高马大的虚弱警察陆某某,脸上都被抓了几道痕迹出来。

这一事件在社会各界无疑掀起了轩然大波,来自各方的舆论压力迫使燕云的校长职位被暂停,另外几名高官也遭到了检察院的检查。

而真正戏剧性的却是那几名被捕的高官子弟在清醒过来后,面对前来旁听审讯的国家检察机构人员,为了给自己开脱责任,直接腿一哆嗦嘴一瓢,吐豆子似的招了一长串平日里一起吸毒的好伙伴,听黑了一众检察官的脸。

这下子才彻底的北城上层的一大半人都扯了进去。

******

而此时的西郊的一处四合院里面。

一个穿着一身黑色绣金龙唐装的男人坐在大厅中间的竹制躺椅上,一边用手指在旁边小茶几上打着节拍,一边慢条斯理的刷着微博。

“检察院的人过来了,我在这边呆不了多久了。”把相关的消息和热评看完,男人握拳锤了锤自己隐隐发痛的后颈,朝着站立在他身侧的周禾伸出了手:“扶我起来。”

周禾的脸色并不好看,整个人都紧绷着,很明显的害怕着这个男人。可是她还是乖乖的伸出了手,扶住了男人的手臂。

可谁知男人刚刚一站起来,就反手抓住了周禾的手臂,将她整个人都甩了出去,额头更是磕在了矮几的角上,拉出了很长的一道口子。

周禾面无表情的爬了起来,也不去擦自己的额头上的血迹,任由它在自己的脸上流成了一副诡异的恐怖片,语调冷淡的说:“对不起。”

“我的宝贝女儿,爸爸不是想要每一次都听你说对不起的。”周秉文十分温柔的走到了周禾的身边,用自己的手帕帮她擦拭着脸颊:“只是你经常让我失望呢,宝贝。”

将周禾的脸彻底擦干净以后,周秉文才将手帕折叠好,放进了一个装满清水的玻璃杯里面,直到那里面的水彻底被染红,这才摆了摆手:“燕飞,麻烦你给她处理一下伤口。”

封燕飞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瞧着周禾的伤口处再次流出血来,转眼看向了周秉文:“因为你的宝贝女儿造成的损失怎么算?”

“我会按照市场价照付,毕竟我们也合作了这么多年了,没必要因为一个据点的事情闹得太难看吧。”周秉文用的是陈述句,他并没有给封燕飞过多思考的时间,便接着说道:“不过听我的手下说,燕飞你在全员撤退以后还在酒吧里面待了有十多分钟,最后……还带了个姑娘出来?这是看上我们店里的哪位服务生了?还是顺手帮我们抱了个人质出来。”

“与其来问我这边的计划,不如先好好管管你的宝贝女儿。还有这位……”封燕飞皱着眉毛看了谢知安一眼,有些嫌弃的说:“可别跟你那宝贝女儿一样。”

谢知安笑了一声,用陆云罹经常用的称呼说道:“封姐这是对我有意见,还是对谢家有意见?”

“意见倒是谈不上,不过是对你们这些年轻小朋友老是一时冲动就做决定的行径看不上。”

“一时冲动?冲动可是人类的本能,愤怒,爱欲,恨意都会激发这种本能。无论年纪,比如说周禾放走了那两个人,又比如说。”谢知安缓了缓,慢条斯理的将话语的刀尖转向封燕飞:“你带出来的那个警察。”

“……”

“知安,可以了,别这么逼自己人。”周秉文对于谢知安的话语十分满意,但面上不显,和事佬似的接道:“能让燕飞你专程留下来的想必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

发觉自己现在越说越错,封燕飞索性模棱两可的回答道:“重不重要,那得看特别调查组的表现,而不是我说了算。”

一切点到为止,不过周秉文心里也对封燕飞带出来的那个小姑娘有了几分思量——看样子,封燕飞还是挺看重那个姑娘的。

不过也好,总算有个能牵制住她的东西了。

******

封燕飞走后,周秉文将谢知安和他的私人助理一起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周秉文书房的装修风格和他本人的日常穿着一样,小到桌上的镇纸大到屋顶的吊灯,清一色的黑,让人单单是看着,便觉得无比压抑。

“知安你应该也听周禾说了吧?我们这边有警方的内线。”

“听说了一点,现在抓到了吗?”

“没有,所以才想问问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头绪。”周秉文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整个人在散发出了一种老态龙钟的感觉:“我们现在首要任务就是把他揪出来,不然日后还有大麻烦。”

谢知安并没有被周秉文刻意表现出来的疲惫迷惑,他只是依旧公事公办的说:“二叔您若是没思绪,那就不会叫我来问了。”

原本站立在落地窗前的周秉文转过了身子,用锐利的目光看着谢知安。片刻后,转身走向了书桌,拉开了左手边的第一个抽屉,拿出一本书来:“思绪自然是有的,不过叫你来只是判断一下我想的对不对。”

还不等谢知安反应过来,周秉文便动作迅速的从那个书形的盒子中拿出了一把长枪,枪口径直对准了他沉默不语的私人助理。

“李强,我自认为我待你不薄,你何苦要来和我作对呢。”

谢知安用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转头看向一直站在他身侧的李强——是一个身材颇为高大的男人,戴着一副金属框的眼镜,无比冷静的看着企图开枪杀掉自己的周秉文。

而且长得也未免,太眼熟了一点。

兴许是头一次这么近的和一个‘卧底’接触,谢知安有点兴奋,他居然冲着李强笑了一下,随即退开了一些,防止周秉文误伤到自己。

周秉文本就是一个生性多疑的人,一直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有完全相信谢知安——也不能说是不相信,只是他一直觉得自己这个侄子似乎更像一个‘好人’。

可是就目前看来,他的种种行径,可不像一个‘好人’应该做的事情。

周秉文的迟疑也让谢知安对现下的情况有了了解:周秉文应该是在怀疑他的这个私人助理,只是到目前为止他都还没有准确的证据指向李强,所以才会来试探自己。

不过李强啊……

谢知安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开口道:“陆云罹对我的戒备心还在,内线这种事情我也不太了解。不过大概知道了个人名,可能和您这边的事情有点关系。”

“谁?”

“您还记不记得去年年初孙思昀那边整出来的事情,杀了个叫孙静的女人,到最后事情不受控制,被指认官员自杀在狱中……扯远了,我曾经听陆云罹说起来过孙静的丈夫,景臻。”

周秉文的瞳孔微缩,不确定的重复了一边:“景臻?”

“嗯?”谢知安想了想:“是叫这个名儿,这种老婆被杀了的人,最适合怀着恨意来当卧底了吧。”

心里尽管已经把陆云罹骂了一顿,但谢知安还是好好的把这出戏演了下去。

周秉文问:“那你是怎么怀疑上他的?”

“怀疑?这不能算怀疑。我只是把陆云罹告诉我的事情转告给你。”谢知安顿了顿,接着说道:“陆云罹这个人和他哥一样,脑袋里面的弯弯道道特别多。从我到警局之后,听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有关于一年前反黑案的——我早就说过你们安卧底进去不是个好选择,陆云罹不可能觉得我是真的跑去实习的。不过前段时间他突然给我提起了这么个人,因为他说那天是孙静死的日子。”

周秉文问道:“所以呢?”

“他不可能没来由的在我面前说起这么个从未暴露在大众面前的人,按照常理,也就是陆云罹的个人性格因素来看,景臻绝不会是卧底。可是……”

“嗯?”

“也很可能是他想混淆视听,因为对一个人的既定印象而错杀人的事件不少见。所以保险起见,不如两个都解决了。这位孙强?还有那位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景臻。以免多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好。”

意外的,周秉文没有再继续问什么,只是叮嘱了谢知安几句以后,便让他先出去了。

“秦臻。”周秉文猛地挥手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了下去:“孙强我问你,你到底是不是警察的人。”

孙强面色不改的回答道:“您心里早有了定论,我多说无益。”

周秉文将自己脸上的表情调整到了一个比较正常的状态,这才抬头冲着孙强笑了笑,再次将枪口对准了他:“那是当然。”

第75章:同归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古人说的话似乎都有那么一些道理。

原本气势汹汹,在北城雄霸一方的周秉文一派似乎没用多久便被祁申联合军方的那位听说是姓叶的先生清理了个差不多。

群众眼里看到的就只是北城多位高官落马,定的罪名是贪污也好吸毒也罢,说白了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不过是在权力的斗争,他们一派输了罢了。

******

风声搜查任务结束的第四天。

白秋从混乱的梦境中醒来的时候,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古铜色的风铃。许是前些年买的小物件,如今已经缺了一个角,可是又不影响它整体的美观程度。

因为有的东西美不美,并不是从外表来断定的,而是它的意义。

比如说幼年时辛辛苦苦的攒下零花钱,送给最喜欢的姐姐的风铃。

“又不是没见过,看那么久做什么。”一直坐在床边发呆的封燕飞见白秋醒来,抬手拨弄了一下从风铃上垂下来的流苏:“难受吗?”

就像是没有听到封燕飞的话,白秋继续盯着那一盏风铃,沉默着不愿意说话。

两人之间就保持着这样诡异的沉默,许久以后,白秋才转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看向了刚刚泛起一些亮光的窗外:“我是七岁的时候被华祈妈妈带走的,因为我等了很久,大姐姐也没有回来接我,我觉得她应该是不想要我了。”

“嗯。”

“华祈一家人都很好,除过他们一直想让我学舞蹈之外,从没有逼过我什么。”白秋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抓住自己的脑子,想让它停止原有的运转,她所说的话也渐渐没了条理:“华祈很好,因为年纪比我大许多……他说其实在他眼里我就是他女儿……然后华祈被他爸爸揍了一顿。”

“我知道他们对你很好,因为你现在很好。”

“华祈出事的时候我大四刚毕业,正准备来他们小组给他充人数。因为七哥说……说他们组人太少了,组团出去打架都不牌面。”

“……”

“然后我入职手续还没办,医生就给七哥下了病危通知。”白秋的眼眶中渐渐布满了泪水,但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用故作轻松的语气问封燕飞:“大姐姐这是在和哥哥争夺我的抚养权吗?”

“我只能那么做。”

白秋苦笑了一声:“对啊,你们都有那么多迫不得已的理由。尤其是在伤害在意自己的人的时候,不是吗?”

“孙思昀于我而言,他是父亲。”封燕飞帮白秋整理好了额前的乱发,强迫她看向自己:“如果不是他,我会因为年纪大了,吃的饭多了,被黑心的孤儿院院长交给人贩子。被卖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结婚生子,然后草草的度过自己的一生。”

“华祈的父母肯定不会告诉你,为什么那天会有那么多的家长过去,想要带走孤儿院里面剩余的孩子吧?”

“……”

“因为啊,那个地方,本就是个吃人的洞窟。”

******

也不是什么值得提及的过去。

在一个重男轻女的村庄里面,有一对靠着黄土地吃饭的夫妇。有一天,一个意外的生命降临了。

不过在他们看来,这个缺少了一种生殖器官的生命,不配做他们的孩子。

封燕飞在那个家里面受尽了虐待,身上的伤口从未好过,母亲终日里都在自责,责备自己没能生下一个儿子。父亲终日酗酒,动不动就对这母女两又打又骂。

封燕飞八岁的时候,父亲在外面乱搞,和村头的一个寡妇生下了一个宝贝儿子。

一家人都高兴极了,他们宴请了全村人来自己家里吃饭,平日里极难看到的大鱼肉全部被摆上了桌子。而封燕飞和她的母亲就躲在肮脏的后厨,帮他们装好一盘盘点心。

那些见都没见过的食物,对封燕飞来说,诱惑太大了。她实在没忍住偷吃了一块糕点,以为也没什么的,可谁知,那一盘散发着桂花香的糕点是给那寡妇吃的,一共就做了五块。

畜生,小偷,孽子,活该死掉的东西。

这世间所有肮脏的语言和诅咒都被那一个个名为‘亲人’的人,倾倒在了封燕飞的身上。而她的母亲呢?

都快已经记不清了……她似乎说……

“你怎么偏偏是个女的。”

嗯,好像是这样。

都是因为自己。

封燕飞坐在一堆干草垛子上,看着自己因为没有来得及治疗而化脓,已经快要看到骨头的右腿,突然笑了起来。

每走一步都是彻骨的疼,她从地上抓起了一把干净的雪塞进自己的伤口里面,一步一步的,从田间看菜的屋子里面走了回去。

封燕飞站在窗口处,看着里面其乐融融的一切,吸了吸鼻子,吃了一口从地里面顺的一根萝卜。

有点甜,还有点反胃。

夜深了,在这个还未被工业污染的村庄,能看到满天繁星,也能看到皎洁的月亮。

封燕飞已经快站不起来了,她用双手抓着地,将自己拖到了家里放柴油的地方,费尽力气把那一罐子推到,一点一点的,全部浇到了房子的四周,随即将点燃的火柴扔了进去。

封燕飞本以为这无趣的世界,终于可以结束了。可是她却被一名夜里赶路的村民救了出去。

只是那一家子人,都在睡梦中被烧死了。

再后来,封燕飞以一个‘父母双亡的可怜孩子’的身份进了孤儿院,在那里,度过了自己极为短暂的几年快乐时光。

因为她在里面遇到了一个,无比依赖自己,需要照顾的,可爱的,妹妹。

那是她黑暗的人生中,唯一的一道光芒。

******

过往的一切都如同走马灯一样在封燕飞的脑海里面过了一遍,可是最终,她只是将白秋从床上拉了起来,沉默的为她整理好了衣服,然后解开了她手腕间的锁链。

“你睡了四天,我还以为我用药过量,直接把你给弄死了。”

“封燕飞。”

“不过醒了就好,检察院的那群人这次是来真的,加上祁申和你七哥家的那毒崽子暗中助力,昨天周秉文就已经被抓了,在周秉文的老宅里面好像还发现了一具尸体,听说是秦臻的,我也搞不太清楚。”

“封燕飞。”

“说实话陆云罹还挺聪明的,知道周秉文那老东西过于自负,弯弯道道想了许多,没想到还是被人算计了。只可惜,北城这批货是处理不完了,有点浪费。”

“姐姐。”

“……”

“你记得我小时候写作文,最想做什么吗?”

封燕飞笑笑:“……你现在不是做到了吗?”

“你说过会和我一起的。”

白秋也不敢大声哭,她只是抓紧了封燕飞的衣角,就像小时候那样,不想让她离开。

“从我被孙思昀收养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会是一个坏人。”封燕飞一根一根的将白秋的手指掰开:“我可能这辈子都当不了好人,但是我也不会后悔,更不会去尝试做一个好人。因为无论你喜欢不喜欢,这就是我。”

窗外的太阳渐渐升了起来,暖暖的光线透过玻璃撒到屋子里面,温暖的就好像一切都还没发生过。她们不过是一起在孤儿院的小床上睡了一觉而已。

可是封燕飞亲手打破了这种假象,她几乎是一路拽着白秋来到了楼下,快速的解决了周秉文安排留在这里看守白秋的两个人以后,将自己的枪给了白秋。

“我带你走,这一条路上你随时可以选择杀了我。”封燕飞将白秋推进了车里,撑着车门对她说:“如果你不这么做,那警察不可能抓到我。因为周禾那个蠢货,北城这块市场我们目前不要了。”

封燕飞挑选的路很偏僻,一路上尽是山间郁郁葱葱的树木,还有早春鸟儿们争相歌唱的声音。

白秋一路沉默到看见城市的边角,这才开腔问她:“那你呢,当一辈子亡命徒,四处逃亡?”

“不然呢。”封燕飞在一个拐角处停下了车子,对白秋说:“我好像干过很多坏事,可我都有些记不清了。我只是想活着而已,我做错什么了吗?”

“为什么?”

白秋绝望的看着封燕飞的脸,却突然发现她的脸上也已经有了皱纹,没有化妆品的遮盖后,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有的只有被名为‘生活’的怪兽撕咬后留下的沧桑痕迹。

“我杀了我的亲生父母,因为他们想要我死;我听孙思昀的话,因为他救了我;我配合周秉文要杀华祈,因为……”

我嫉妒他的几乎要发狂。

“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谁不想让他死呢。”

封燕飞用手指勾起了白秋的下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面上的表情突然僵硬起来,她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后,笑着说:“本来把你拐带回来是想干点什么的,只是好像没这个机会了。”

白秋双手紧紧的握成了拳头,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看向了窗外。那目光就如同地狱魔刹,在偷袭的小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一颗子弹送进了他的脑袋里面。

“姐姐。”

封燕飞的脑袋斜斜的靠在白秋的肩膀上,呼吸也渐渐的停了下来,但她在听到白秋叫姐姐的那一瞬间,还是勉强动了动自己的脸,将自己的嘴唇贴到了白秋的脖子上。

——我不知道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或许是爱,或许是亲情。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我这辈子中,还遇到了你这么个小家伙。

狭窄的车厢里面血腥味渐渐浓郁起来,白秋死死地抱住封燕飞的身体,看着从远处疾驰过来的黑色跑车,眼中的光彩渐渐的消失了。

******

“封燕飞是十五岁的时候被孙思昀收养的,他们是最后一批被那个黑心的孤儿院院长卖出去的。不过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孙思昀接手了那一批孩子,孤儿院最后被挑剩下来的孩子,也有极大可能被他用人以各种名义带走了。”

陆云罹干咳了两声:“我们审讯过了,就是那一批孩子。”

“哦哦,那就是。”

华祈有点尴尬的坐在轮椅上,平生以来头一次理解到了‘手足无措’这个词儿是什么意思。

当年本来就是为了保护白秋才不告诉她的秘密,谁知现在成了她迷茫的原因。

这操蛋结果,找谁说理去?

“我没事儿。”看着陆云罹和华祈突然怂成了个孙子,白秋有些哭笑不得,她没好气的回了一句:“我没怪你们。”

华祈内心抓狂道:哎哟您这话说的真大度,我求您了,打我一顿我也放心啊。

“我只是需要静一静,说起来陆云罹你这么闲的吗?谢晏还没被找回来吧,周禾也不见了。”

陆云罹的眼神微暗:“我们这边还没有他们的消息,周秉文当时是打算一个人出逃的,没有带他们。”

******

在一处昏暗的房间里面,浑身血迹的李强奄奄一息的倒在地上,站在他身边的,是眼眶通红的周禾,而谢知安就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远处的高凳上,沉默的抽着烟。

李强吐出了一口血,轻蔑的笑了一声:“你倒还不如杀了我。”

“我这不是正在杀了你吗?”

周禾从一旁的工具箱里面又拿出了一个小榔头,对准李强的手指关节,狠狠地敲了下去。一时间,房间里面只回荡着李强的惨叫和咒骂声。

“如果你不往出去送消息,我们没必要把硬推罗伊出去来掩饰我们在紫云金府的交易点。更没必要把风声拖下水,你说你该不该死?”

“我该死啊。”李强虚弱而又绝望地说:“妻子死的时候我就该死了,当丈夫失败到这种程度,难道我还要活着吗?”

周禾唾弃道:“真是让人恶心的深情。”

“够了。”谢知安终于将指尖的烟摁灭在了烟灰缸里面,缓步走到周禾身边,将她拉了起来:“想逃的话就只有现在了,你还在这里和他废话什么。”

“堂兄,你真当我傻子吗?”周禾抓住了谢知安的手腕,却没有将它拉开,只是有些脱力的说道:“因为陆云罹?他有什么好的。”

谢知安冲着四周准备从怀里拿枪的人使了一个眼色,这才摸了摸周禾的脑袋:“也没什么好的,不过是我想活成他那个样子罢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你不会是从我那时候在你面前提过一次他之后,对他有兴趣的吧。”

“倒也不是,那时候有很多人都会提起他不是吗?也算是纨绔里面的风云人物了。”

“因为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对。”

“可是堂兄,无论你如何自我厌恶,你却是我想要变成的人啊。”

“……”

“哎……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嗯?”

“被父亲为了权力抛弃的那个女人,你帮我去看看她吧?”

******

周禾的眼泪终于在说完这句话以后流了出来,她甩开了谢知安突然变得有些僵硬的手,转过身一步一步的走出了这一间承载了无数血腥与无奈的房间。

曾经在这里,她被周秉文看着第一次杀人;而就是在那混乱无比的一天下午,她又被带着来到了谢家大宅。

那个做在阳光下做手工的漂亮男生用他好看而又清澈的眼睛看着自己,用奇怪的腔调的问:“请问你知道哪里有小锤子吗?”

锤子?是说自己用来敲碎那个人脑袋的东西吗?

黑暗的情绪在一瞬间将周禾包围,她双眼无神的笑了起来,指了指那个黑乎乎的杂物间:“那边有。”

周禾以为自己能狠下心来让谢知安死在那间屋子里面,等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实在受不了了。

她带着大宅里的佣人把倦缩在地上的谢知安救了出来,一路跟随,直到谢知安再一次睁开他那一双似乎写满人间所有的眼睛时,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凑近了病床上的谢知安,让谢知安的眸子里面只能倒映出自己的身影,这才心满意足的说道:“真好。”

要是以后你的眼睛里面也只有我就好了。

******

在警方再次宣布抓捕了一批贩毒分子以后,周禾盛装来到了警察局的门口,堵住了正打算出门的陆云罹。

“我来自首的。”

陆云罹微微皱眉:“那还不错,颇有自觉性。”

“谢知安死了。”

“……”

“你永远都别想知道他的尸骨在哪里。”

“……”

周禾的自首意味着周秉文一派彻底倒塌,后续的一切都不再由警方处理,而是上交给了更高层的监察机构。

一切都看似尘埃落定,可是周禾说的那一句不知是真是假的话,却一直梗在陆云罹的胸口,上不得上,下不得下。

因为在之后的半年里面,陆云罹再也没有得到过谢知安的任何消息。

就连他厚着脸皮去谢家大宅找人,也此次都被谢老爷子拿扫帚赶了出来。

小区宠物店的老板也早早的以要回家结婚,关门几天为由将小橘子送到了陆云罹的手里,看着那只小小软软的家伙,陆云罹总觉得心里面的感觉怪怪的。

******

眼瞅着又到了北城各界都在放高温假,唯独警局不放的日子,中午两点,陆云罹十分豪放的解开了自己的衬衣扣子,露出里面的黑马甲,大摇大摆的从警局门口晃了出去,险些气断顾局的老腰。

“你又干啥去!?”

“早上忘记给家里大爷倒猫粮了,回家看一眼去。”

反正也没什么事儿——陆云罹在心里小小的嘀咕了一句。

因为家里的几位大爷怕热,家里的空调总是开得很足,以至于陆云罹从外面进去的时候,还打了一个冷颤。

只是这一次与以往不同的是,家里的几位大爷居然一个个都没出来迎接自己。

陆云罹屏住了呼吸走到了卧室的门口,看着拆拆那条摇的正欢的尾巴,还有小橘子难得发出的撒娇声,却怎么也不敢往进去走了。

“进个家门还这么哆哆嗦嗦的,你是胆子有多小。”

里面的人似乎等的不耐烦了,他伸手抱起了床上的两只大猫,从陆云罹视线的盲区走了出来。

谢知安好像是刚刚从别的地方赶回来的,应该还在陆云罹家里洗了个澡,因为他的头发还没干,不合身的家居卫衣也明显是陆云罹的衣服。

他将怀里的两只大猫放在了地上,伸手勾住了陆云罹的脖子,笑着说:“我回来啦。”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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