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上――闲晏

闲晏 2019-11-10 21:45:08
TAGS:
文案:

“我畏惧深渊。”

“但我从那里出来,也终将回去。”

人们似乎很喜欢说‘正义会迟到,但不会缺席’,以此来安慰广大弱势群体。

但是这句话本身便是畸形文化操纵下的谎言,他完美的诠释了旁观者的振振有词、承受者的无可奈何和当权者的有恃无恐。

现实向,1V1,HE,根正苗红骚话攻X慢半拍精分受

避雷:外·表·双·美·人!有一个内·心·真·糙汉。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悬疑推理

主角:陆云罹,谢知安 ┃ 配角:白秋,邱明远,傅思齐,封燕飞 ┃ 其它:各种款式的变态

第1章:序幕

北城的冬天一如既往的湿冷。

早上五点,天还没亮,年久失修的路灯在滋滋的电流声下欲亮不亮的闪烁着,浓重的雾气使得四周可见度极低。

偶尔能瞧见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或者走的近了擦肩而过。明明不是清明时节却有了几分欲断魂的意境。

冰冷黏腻的环境中,连摆早餐摊子的商贩们都哈欠连天的没了吆喝的力气,努力睁开疲惫的双眼,挂着假笑的面具,应付着前来购买早餐的客人。

男人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整洁贴身的黑色西装,拖着行李箱走到了一家卖早餐的摊位前,随便要了一份儿油条豆腐脑便寻了个靠着墙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那行李箱约莫24寸左右,金属制,颜色是与男人气质极为不符的大红色。

老李端着早市常见的塑料碗过来时,视线不自觉的在他那十分显眼的行李箱上停留了片刻。

见状,男人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用关节处在箱面敲击了一下,明明白白的表示出了自己的不满。

老李心里骂了句‘死娘炮’,嘴上还是勾出一个具有商业特征的憨厚微笑,冲着男人点了点头便在自家婆娘的呼唤声中回去帮后来的人炸油条了。

这路边小摊的食物实在算不上精美,要说吸引人,那大概就是油大盐咸,狠狠地把你的味蕾刺激那么一下,就品出了几分美味来。

男人慢条斯理的吃着碗里的食物,明明是五块钱一整套的简易早餐,却硬生生的被他吃出了高档自助的感觉。

就连路过的行人也忍不住被他所吸引,停下脚步在这破旧的小摊前买上一碗同款的豆腐脑,尝一尝这隐藏于市井间的珍品。

忙过上班高峰期,摊子也该收拾了,老李转身看着规规矩矩贴着墙角站立的大红行李箱,惊奇的‘噫?’了一声后,走了过去。

******

邱明远提着四袋豆浆外加七根油条,嘴里还叼着一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就看到陆云罹穿着一身黑,苦大仇深的看着眼前的电脑。

那模样看起来当真不像个人民警察,反倒像个追债公司的小头目。

“咋了?我刚进来的时候看外面站了一溜小年轻,一个个穿的海滩度假似的,也不嫌冷,看看他们折磨自己那劲儿,少管所的都要自惭形秽。”

“一群叛逆少年。”白秋笑的贱兮兮的上来拿走了一份儿自己的豆浆油条,用着三分感慨七分凑热闹的语气说道:“打群架呢,一抓抓了一窝,抓起来的时候还跟着叫板儿,说什么现在的警察都是饭桶。”

“啧啧,可了不得了,见过咱陆队这么人模狗样的饭桶吗?就算是饭桶也是LV的,奢侈品。”

话音还没落,就听到踹翻凳子的声音从陆云罹的方向传了过来。白秋吐吐舌头抱着自己的东西跳到了邱明远身后,仓鼠似的迅速消耗着手里的油条。

好像速度慢一点,那个处于炸毛边缘的领导就会过来抢自己的食物一样。

“可别,你再说下去我觉得陆队下一次踹的就不是板凳了,得踹你。”

“那哪能啊!咱陆队谁?杰出青年代表!人民好兄弟,父亲好儿子,怎么会做出踹人这种不道德不优雅的事情,是吧陆队?”

听了这话,陆云罹不怒反笑,拿着文件夹往桌上一拍,可喜庆的用着过年期间七大姑八大婆才会用的特有关心语调说道:“档案管理那边好像缺人,咱们这边也算是满员了,要不你去帮帮忙,女孩子家家的,别一天跟着我们打打杀杀了。”

一听这话,白秋脸上的幸灾乐祸瞬间消失不见,连个停顿都没有就直接将面部表情转变为了忠厚老实,无缝连接毫无破绽。

她迅速的挽回道:“陆队喝茶不?前两天刚从我家老爷子那里拿的上好菊花茶,清热解火夏日必备,买一赠一,实属办公良品!以后我每天都准时为您泡上一杯,让您每日好心情!”

说罢也不等陆云罹回复,左手拿茶右手抄壶,嘴里叼着豆浆袋就溜去了茶水间。

白秋走后,陆云罹端起一个老年人专用夕阳红大瓷杯,把豆浆倒了进去,晃晃悠悠的走了出去。

收发室的小警员正抱着一盒子快递往进来走,瞧见陆云罹那二大爷似走路不看路的架势,急忙拐了个弯给他让了个道,得到了一个‘孺子可教也’的赞许目光。

“陆队干啥去?”

“和祖国的花朵谈谈心。”

……

邱明远拿起手中的油条招呼了一声石化在门口的小警员:

“吃不?早上刚买的,北市场拐角那家的油条,正宗!”

“不……”

“年轻人不要总是大惊小怪的,咱陆队这是对祖国未来的花朵进行爱的洗礼。”

怕是祖国的花朵经历完陆队的洗礼那得一朵朵全枯了。

陆云罹此人,身长一米八八,肩宽腿长,是个标准的衣架子,走起路来带风,有着一股干净利落的架势。

他的脸部轮廓随了父亲,浓眉,深眼窝,薄唇,本该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帅哥。

可偏偏一双眼睛又随了母亲。

纤长的睫毛,一双总是湿漉漉的柳叶眼,眼球颜色也极浅,若是有光,看起来就像是一对琥珀色的玻璃珠子。

那双眼看着别人的时候,总显得特别温柔,原本一分的真诚都能带出十分的感觉出来,若是真心实意,那真真是能让人溺毙在那双眼里。

只可惜是到目前为止,也没人有在他眼里游泳的荣幸。

“哟,老王,教育的咋样了?”

老王转过头无奈的看了陆云罹一眼,说道:“年轻人,火气旺,屁大点事儿就打架,我都不知道能说些啥了。”

“咱年轻的时候不也这样吗,不服就干!”

“去你的,没事儿干了是吧?”

“行行行。”眼见老王要赶人,陆云罹急忙抬手喊停:“你教育你的,我就瞎逛逛。”

陆云罹来这里其实也没什么事儿,要说真的,那就是闲得慌。

自打之前那出事儿结束以后,整个北城平静的连个泡都冒不出,偶尔出点事儿那也无非是张三家的摊子被李四砸了,王二黑家的狗咬了李狗蛋的腿,压根和他们特别调查组没什么关系。

整个调查组的人闲的坐在办公室拔腿毛都能拔上三天三夜。

这批小年轻可好,正好撞在骑个小黄车狂飙去警局的陆云罹枪口上,面对这群大放厥词的小年轻,陆云罹一脸和善的撂倒几个以后,打了个电话,打包全部带回了警局。

早上没注意看,陆云罹这会儿才发现在这群头发染的五颜六色的小年轻里面,有着一个穿着浅灰色大衣,戴着金丝框眼镜,看起来乖巧十足的男生格格不入的混在了里面。

男生全程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淡淡的,视线不知聚焦在了空气中的什么地方,一看就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典型状态。

老王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男生,他敲了两下桌子,用笔尖指了指他:“你,说说你是怎么回事?”

被点了名的男生抬起头茫然的看了老王一眼,那懵懂无辜的模样看的陆云罹都快乐呵起来了。

“我是路过的。”

嘿,还真是个快乐源泉,路过都能被不小心抓进来。

陆云罹摩挲着大瓷杯上的太阳图案和伟人头像,心里一分心虚九分看戏的想道。

就好似抓错人这事儿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样。

经过了一轮调查,发现这男生还真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不小心路过的。

于是特别调查组的组长陆云罹十分负责地接下了送男生出警局的任务,积极的和吃了两斤耗子药似的。

这让围观众人更加深刻的意识到一个国际难题——调查组的最近真的是太闲了。

“小兄弟多多见谅啊,这大清早的,大家都没睡醒,做事儿难免出些纰漏,要是不小心吓到了你了,给你陪个罪。”

陆云罹眉眼弯弯的从兜里拿出了一块薄荷糖递给了男生,那模样说不出来的真诚。

男生接过糖,点了点头:“你们的工作也辛苦,可以理解。”

“对了,小谢是吧?看见那群打群架的怕不怕?”

“我叫谢知安,北城大学的学生,早上从那里路过是因为周末在奶奶家住着。” 谢知安看着陆云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不怕,因为与我无关。”

陆云罹微微睁大了眼睛,平日里看起来总是到处飘忽的视线突然完完全全的落在谢知安脸上,专注的就好像被眼前的人完全吸引了一般。

那模样若是被熟人看到,肯定会以为眼前这是什么重大嫌疑人。

毕竟陆云罹很少如此认真看他们这群朝夕相处的同事们。

片刻的沉默后,他笑着拍了拍谢知安的肩膀:“行,走吧?要我送你去学校吗?”

“不用了,第一节课已经赶不上了。”

……

“陆队!有案子,天河区……”

从拐角处走过来的白秋并没有看到站在陆云罹身侧的谢知安,等瞧见的时候,上半句话已经从嘴里溢了出来,下半句话就憋在喉咙口,一时间没能说出来,只能打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嗝。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陆云罹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白秋,实在想不通自己当初是怎么答应让这个冒冒失失的丫头片子进特别调查组的。

“我先走了,你们忙吧。”

“诶行,路上注意安全,以后有机会再来啊。”

谢知安从背包里拿出了叠的整整齐齐的围巾,浅笑着冲两人点头致意,然后带着他的围巾消失在了警局的门口。

看着陆云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的拉平,白秋将剩下的半句话从喉咙口吐了出来。

“今天早上天河区普良镇发现了一具尸体。”

第2章:诱惑(一)

天河区位于北城南部,是早些年北城最发达的区域。

近年来北城重点朝着北部发展,天河区这边所说也在重新进行规划建设。但总体来说,这边没什么大型企业,老旧房屋较多,道路狭窄,交通相对来说不甚便利。因而总体房价比起新建成的几个城区要低上许多。

其中就形成了北城最大的城中村——普良镇。

普良镇内部房屋紧挨,脏乱的小巷错综复杂的交汇在一起,配合着两侧摇摇欲坠的墙壁和毫无规整挂的到处都是的各色衣物,极其容易让人迷失在里面。

发现尸体的小巷前已经拉上了警戒线,陆云罹向外面守着的警员出示了证件以后边带着白秋走了进去。

这条小巷并不长,粗略估计有上十五米的样子,末尾处紧紧封着一道墙,上面紧紧巴巴的竖向排列着三四扇摇摇欲坠的窗户。

“陆队……呕……”

陆云罹还没往里面走几步,就看到边缘一个倒脏水的池子旁边站了好几个吐得天昏地暗的警员,其中一个穿着蓝色运动服的眼镜男转头看了陆云罹一眼,招呼都没打完,一大口不明物体就又倾泻而下。

“我有那么令人作呕吗?”瞥了一眼在那边儿吐得快半死的傅思齐,陆云罹转过身冲着白秋抬了抬下巴:“车后备箱有几瓶淡盐水,你去拿过来给他们分分。”

“可是……”

“行了快去,我可不想看完现场扛着两个人回局里。”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白秋那个假小子,陆云罹从衣兜里拿出一双橡胶手套带上,大步来到了小巷末尾。

因为这条巷子是个死胡同,靠最里面的地方就自然而然的变成了一个垃圾堆积处。

食物发馊的味道和浓烈的血腥味搅和在一起,而陆云罹就像是没闻到一样,面不改色的蹲在了尸体旁,用手掀起了上面盖着的白布。

“尸体是一名拾荒者发现的,发现时尸体被装在一个大号黑色塑料袋里面,丢弃在垃圾堆上方。”刚粗略检查完死者尸体的封燕飞站起来冲着陆云罹耸耸肩:“看起来只有我在这儿了。”

封燕飞是北城警局的资深法医,女,三十二岁,在局里是个比爷们儿还爷们儿的存在,基本没有她忍不下来的现场。

看着地上的尸体,陆云罹的眉毛倏地皱起,张嘴便来了一句国骂。

那是一具穿着海军服的孩童尸体,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有着明显遭受过虐待而留下的青紫痕迹,而这些都不过是些皮毛。

“死者脸部皮肤被强行剥离,脸上有着多处被划伤的痕迹,应当是因为犯人手法不熟练的缘故。另外……男孩的眼球失踪,背部伤痕严重,死前应遭受到很严重的虐待。”

说到这里,封燕飞拿着手中胡乱记了几笔的报告单遮住了下半边脸,停顿了一会儿这才沉声说道:“这就是个畜生。”

畜生?你还真是抬举他了。

陆云罹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没说出来,他伸手拍了拍封燕飞的肩膀:“封姐你先出去吧,帮我看看巷子口那几个有没有吐背过气去。”

看着男孩凄惨的死相,陆云罹有些闷的找了个处稍微干净点儿的墙面靠着,从兜里摸出了一根烟点燃叼进嘴里,平日里一直觉得呛人的烟草味却在此时却帮着驱逐了一些空气中的压抑感。

等到男孩的尸体被搬走,陆云罹才摁灭了烟头,走出了巷子。

看着好不容易缓过来,面色依旧发白的警员,陆云罹心里嫌弃面上却依旧如春风般温暖的问候道:“都没事儿了吧?”

“没事了没事了。”

可能没见过像陆云罹这么和蔼可亲的领导,也可能是因为自己方才的表现有点丢人,几名年轻的小警员面上都有些局促。

“那行。”陆云罹一拍手:“白秋、思齐和我走,咱去周围溜达溜达。”

原本平静的生活区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一起抛尸案件,周围的居民们虽然好奇却又不敢上前去看,一个个藏在房间里面,透过门窗的缝隙看着在外面行走的警员,窃窃私语着,希望麻烦不会找上自己。

这一片楼栋的负责人是一名五十多岁的阿姨,姓廖,刚听给他们指路的小姑娘说大家都叫她廖姨。

普良镇的人最嫌恶的生物就是‘警察’,因为在他们眼里,这群人不过是些政府机关的狗腿子,更是他们的公敌。

因而当傅思齐出示了证件想请廖姨来帮忙开一下旧楼栋的大门时,差点被人家一门拍到脸上。

“那楼栋有啥好看的!早都没人住了,一天闲的没事儿干了是不是。”

傅思齐平日里也就一个小宅男,鼓捣鼓捣黑科技还行,碰上这种市井常态就只能傻站在了原地,一张白皙的小脸从脖子处开始红,大有红到脑袋顶的趋势。

陆云罹摁着傅思齐的肩膀把他拉到了后面去,自个儿换上标准的无害笑容,再次敲响了廖姨家的绿色大门。

廖姨看起来五十岁左右,个子不高,一头乌黑的短卷发,带着一副银色框架的老花镜,眉毛之间有着一条明显的沟壑,精气神儿十足,年轻时候估计也是一个厉害人物。

“你是?”

原本一脸不耐烦开门的廖姨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后,脸上的表情迟疑了一瞬,有些疑惑的问道。

陆云罹笑的眉眼弯弯的站在哪里,黑色的冲锋衣完全拉了上去,竖起的衣领遮住了一点下巴,这让他整张脸的重心都放在了眼睛和鼻子那一处。再将一身痞子气收回去,整个人看起来既柔和又无害。

“廖姨好,我叫陆云罹。”

看着自家组长人畜无害的在那里和社区扛把子廖姨套近乎,傅思齐只觉得自己的喉头一紧,似乎又有点控制不住的要吐出来。

他的身子向白秋那边偏了偏,咂舌道:“咱头儿这演技,不得了啊。”

谁知等了许久也没能得到白秋的回复,傅思齐疑惑的转过头,瞬间被白秋脸上的慈母微笑吓了一跳。

“你不觉得,咱头儿装乖巧的时候。”白秋双眼亮晶晶的回望着傅思齐,手中的文件都快被捏皱了:“让人特别想喊一声儿子乖吗?”

……

傅思齐用一种带着奇异敬佩的目光看向白秋,心里轰里轰隆的跑过了几百头野牛以后,这才想出了一个勉强能用来回应的词语。

“牛逼。”

破旧的楼道扶手上面锈迹斑斑,四周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类的招聘以及办证的广告,偶尔还能从层层叠叠的广告纸下面瞧见一位丰乳肥臀的裸体女郎,或者身穿白大褂的不知名医学家。

“这栋楼早就没人住了,平日里这大门都锁着,钥匙只有我这里有一份儿。”

通过楼道间低矮的窗户正好能看到外面的景色,楼下的垃圾堆从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吃人的深渊,一旦不注意,就会被它吞噬。

楼道里面的光线并不好,陆云罹的表情隐藏在光影的阴暗处,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

“这栋楼比起那边几栋,看起来结实多了,怎么没人住?”

“原本的住户搬走了,这栋楼就没人住了。”

陆云罹站在二楼的拐角处静静地看着廖姨,片刻后,他向外走了几步,让自己整个人都处于能被阳光照射到的地方,冲着廖姨笑了起来。

“看来是一栋空楼了,今天打扰了。”

廖姨转过了身子,背对着陆云罹长出了一口气,这才走出了楼门,站在外面冲着陆云罹招招手:“下来吧,这种长久没人住的楼栋待久了不好。”

“哦?怎么个不好法?”

“老一辈的人都说,空久了的屋子里面会住进去些鬼怪,你不打招呼就闯进了人家的地盘,不受待见的。”

那不待见我的人可能是有点多——陆云罹心里这么想着。

“陆队。”

去走访其他住户的白秋和傅思齐也刚刚回来,正好与他们碰在了廖姨家门口。

“这么快就完了。”陆云罹笑眯眯的上去拍了拍傅思齐的肩膀,冲着廖姨说道:“那廖姨我们就先走了。这是我名片,以后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直接给我打电话!”

“行,那我也就不留你们喝茶了。早点把罪犯抓到,我们这些老居民心里也能踏实一些。”

等到几个人都上警车以后,陆云罹脸上的那副乖巧的表情这才完全收了起来,他略显烦躁的脱下身上的冲锋衣扔到了后面。

“那垃圾堆是这片儿最大的一个垃圾回收点,一周清理一次。平日里不管什么东西都往那里丢,来来往往的人也多,附近的居民都说没注意到什么奇怪的。”

“而且这里住了许多小商户,扔的垃圾都是大件大件的,就算有人用大垃圾袋装个人扔进去,也很难被注意到。”

陆云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击着,听完白秋的报告以后,他吩咐道:“找人盯着廖姨,另外查一查垃圾场背面这栋楼以前的住户。”

“好……噫?”答应到一半的白秋突然停顿了一下,随即伸手拍了拍陆云罹示意他看窗外:“那个小伙子,是不是早上和你在警局说话的?”

谢知安此时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羊毛衫,一头微卷的头发被阳光染上了一抹淡金色,苍白的皮肤与四周暗色调的建筑物对比明显,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迷失在错乱小巷里的孩子。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黑封笔记本,脖子上挂着相机,一边走一边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在走过一条巷口时,一个白衣服的小姑娘突然从巷子里面蹦了出来,伸手亲昵的勾了谢知安的胳膊一下,抬头笑着和他讲话。

不过谢知安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在女孩松手以后还微不可查的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谢知安?”陆云罹挑了挑眉,发动了车子:“顺便查查这位高材生,说不定有什么新发现呢。”

要从这边出去必然要与谢知安正面遇到,陆云罹开着车窗大大方方的开了过去,走到近处时还专门伸出手打了声招呼。

“这么巧,又见面了?”

谢知安扭过头看着坐在警车里面的陆云罹,困惑的歪了一下脑袋,片刻后,方才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陆队?”

第3章:诱惑(二)

临近下午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叮叮咚咚的落在破旧的塑料大棚上,再汇成一缕流了下去,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小水坑。

男人坐在门槛上,一下没一下的抽着烟,半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脸上的血迹。

身后的屋子里面不断的传来挣扎碰撞的声响,不过男人倒不怕他会呼救。他拿起身边的一个小瓶子,看着里面被浸泡在清水中的舌头。

男人脸上的表情算不上高兴,一张毫无血色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嘴角下拉,眼周有些泛红,像是哭过。

一滴雨点突然从大棚破旧的缝隙低落下来,径直砸在男人的鼻尖上,溅出了一朵水花。

冰凉的雨滴像是砸开了男人周身的开关,他疯了似的将手中的瓶子扔出去,不安的来回走动着,可是那股焦躁感却越来越强烈,强烈到让他用双手拼命拉扯着自己的头发,甚至抓伤自己脸部的皮肤。

他就像一只刚被从地狱中逃出的魔鬼,无声的张大了嘴想要嘶吼,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终于,在男人被脚下的物体绊倒后,他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安静的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一侧的水池子旁,洗了一把脸,又用梳子将乱糟糟的头发全部梳理到后面。捡起方才被扔出去的瓶子,伸出左手做出一个拉住了什么的动作,温柔的低头说道:

“我们进去吧,外面雨大,别感冒了。”

而此时的警局。

“男孩名叫林泽如,今年八岁,就读于太阳花小学,四天前失踪的。”白秋将男孩的照片贴在了白板上:“她父母是昨天夜里才发现孩子不见的,因为这孩子从小比较独立,有时候会自己去爷爷奶奶家住,因而两边都没有在意男孩不见的事情。直到昨晚她父母觉得不对劲,这才发现孩子是失踪了。”

“另外一个是刚报上来的,就读于十八中附小,名叫张静,女生,九岁,两天前失踪,依旧是在放学路上。”将张静的照片紧邻着林泽如放着,白秋继续说道:“我们的民警已经与他们的父母进行了初步沟通,这两个孩子之间唯一的交际是一同参加了一年前市少年宫举办的游泳夏令营。但他们的父母都表示,两个孩子在夏令营结束后便没有了任何联系。”

“两个小朋友都长得挺漂亮的。”傅思齐将自己收集到的一些电子信息投影到了前面的白幕上——那是这两个孩子的一些日常照片,还有连续几年的教师评价:“两个孩子都是乖巧的类型,在学校也没有做出过什么让老师头痛的事情。单就目前的状况来看,犯人是恋童癖的可能性大一些。”

“十八中附小在北三环,太阳花在南郊,两边儿坐地铁也要两个多小时,这犯人总不能在北边看上一个,又在南边看上一个,而且犯案间隔还这么短。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犯人是在市少年宫的那场夏令营里面同时认识他们两个的。”

“那他为什么要等一年?夏令营阶段不是更好下手吗?”陆云罹目不转睛的看着屏幕上的那些照片,突然,他微微眯了眯眼,说道:“把左边第三行第一张照片放大。”

那是一张以市游泳馆内三号池为背景的照片,林泽如穿着一件小黄鸭的泳裤正在水里扑腾,在他前面不远处,张静乖巧的坐在岸边用脚丫子划水玩。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在那张照片的右上角,有一个穿着浅蓝色志愿者工作服,手里拿着白色摄影机正在拍照的大男生。

“这不是忘了老大名字那个吗?”

“谢知安。”陆云罹用手中的笔敲了两下桌面,冷笑了一声:“真是缘分。”

“准备干活吧,明远你和白秋去少年宫调查一下带林泽如他们班的老师,思齐你调出学校周围还有普良镇那一片的录像,看看有什么异常。我去北城大学找找这位谢知安小朋友。”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陆云罹他们几个出门的时候已经有了倾盆而下的架势,陆云罹从警察局门口放的免费伞架子上拿了一柄黑色的大号伞,将侦查组便车的钥匙丢给了邱明远。

“顺路把我捎到三路口,我去开自己的车。”

“嗯?警局今天的车基本都没派出去吧?”

“大哥生日,晚上得回家一趟。”

听了这话,邱明远立刻挥挥手,心领神会的没再多问了。

邱明远比陆云罹入职早上三四年,那时候顾局提着一身戾气的陆云罹来警局的时候,他还以为这是哪家的二世祖犯事儿了被局长亲自给抓起来了。

然后顾局就把陆云罹丢给了邱明远。

“新来的,你带带。”

说完这话拍屁股就走的顾局自然没看到邱明远在他身后竖起的中指,不过也可能察觉到了,装作没看见,因为他自己边走边在身侧竖了个大拇指。

邱明远本人年轻时候也是一纨绔,整日里觉得自己上能九天揽月,下能四海抓龙,后来结了婚改邪归正,又在警局五讲四美三热爱了几年,整日里就差全吃素直接出家了。

所以他最头痛的就是陆云罹这种——和自己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的。

也不知道造物主是怎么造出这种操蛋玩意儿的。

不过相处久了,才发现陆云罹这孩子其实就是后知后觉的叛逆期,整日里拽的二五八万似的,你要和他凶,他比你都凶。但你要和他好好说话,就一脸别扭的乖乖听着。

压根儿就一缺爱少年。

邱明远只觉得自己真是还没晋升奶爸呢,就体验了一把带娃的感觉。

带娃带久了,陆云罹偶尔也会和邱明远说一点点自己的事情,不过也都只说些皮毛,但总体也能猜出来个大致状况——陆云罹和家里的关系说不上亲热,但也绝对不坏。

陆云罹在三路口这边有一处房子,不大,正好能窝进他这么大的一个人,还有一只五岁的棕色巨型阿拉斯加和同龄的折耳猫——名叫拆拆和折折。

瞧瞧,多贴合实际又简洁明了的名字。

一般没什么大事儿的时候,陆云罹都是下午八点准时回家,因而他现在一身水气进屋的时候,正趴在落地窗前睡觉的拆拆和折折集体转头看向了他。

四只眼睛里面都写满了疑惑——这铲屎的怎么现在回来了。

给两位祖宗倒上晚上的口粮,陆云罹进屋将早上准备好的一套衣服提上,站在门口伸手呼噜了一把屁颠屁颠跟过来的拆拆和折折的脑袋。

“我晚上晚点回家,你两乖乖的。”

大概是这种话说的多了,拆拆和折折对此已经有了反应。

拆拆伸出舌头舔了舔陆云罹的手,折折则是转了个身将屁股对着陆云罹。

陆云罹抬脚踹了折折软乎乎的屁股一下,随即迅速在折折反应过来挠他之前退出了屋子。

北城大学位于平南区,是国内的一流学府。这一任的校长叫燕云,同时也是北城市教育局的局长,和陆云罹有过一些交际。

因而谢知安被喊到校长办公室时,就看到陆云罹正坐在沙发上与燕云相谈甚欢。

“哟,知安来了啊?”燕云站起来拍了拍谢知安的肩膀:“平日里记得把手机打开,你陆哥想提前来接你都找不到到你人。”

一听到这话,陆云罹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啧,陆哥这两个字从燕云嘴里出来,还真是怎么听怎么别扭。

“嗯。”

见谢知安没拆台,陆云罹笑着站了起来,将手臂微微搭在了谢知安的后背,又得寸进尺的上移了一些,亲昵的勾住了他的肩膀。

“那行,我先带他出去了,燕校咱晚上见。”

“行!”

等到他们两个出去以后,燕云的表情才慢慢地拉了下来,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了好几圈,这才拿起了桌子上的电话。

“陆二来找谢知安了。”

******

陆云罹的步子很大,步伐也很快,这么半推着谢知安一直到了自己的车子里,这才发现谢知安的脑袋上竟然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想着方才手心下面摸起来没两两肉的身体,陆云罹张嘴就来了一句:“身体有点虚啊小伙子?”

……

只要是个男的,不管性格多超凡脱俗,被别人说虚那都是要炸毛的。

谢知安看都不看陆云罹就拿出了眼镜布,自顾自的擦着眼镜,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知道我来找你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擦好了眼镜,谢知安却没有带上它,反倒是将它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面:“我去年的确在少年宫做过志愿者,因为要混志愿者时长。”

“早上去普良镇做什么?”

“城中村现状调查。”谢知安正面对上了陆云罹的视线:“你信吗?”

谢知安的眼睛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飘一抹红,形若桃花,本该是双勾人的眼睛,却因为他那一对就像是映不出人影一般的乌黑瞳孔,让人没了亵渎的心思。

不过陆云罹不是平常人,他甚至觉得谢知安是在勾引他。

“信。”陆云罹伸手将安全带拉好,带了些笑意的说道:“谢公子的话,当然得信。我带你过去吧,我家老爷子要是看到我能和谢公子交朋友,准要乐到天上去。”

听了陆云罹这话,谢知安转过头,他平放在身体一侧的右手猛地抓住了自己的袖口,眼里闪过了一丝懊恼,可是嘴上还是冷淡的回答了一句。

“那多谢陆队了。”

第4章:诱惑(三)

谢家目前的家主名叫谢远行,国内知名企业家,背景泛红,年过五十,有个儿子。

谢远行老来得子,对这儿子宝贝得紧,前十几年都捂着没让人看过,近几年松开了点儿缝隙,大家都才知道他这儿子名叫谢晏,字知安。

这些都是下午陆云罹去接谢知安之前,委托一个朋友查到的——白秋拿来的资料一点用都没有,谢知安的资料明显是被谁刻意抹干净了。

出了平南区,向北上高速,五分钟后会经过一个休息处,陆云罹下车换了一趟衣服。没料到回来的时候谢知安还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乖乖的坐在那里,目不转睛的看着车子前面挂着的吊饰。

那吊饰是陆云罹前几年找了个烧瓷大师以自家的拆迁办主任和卖萌处组长为原型做得,做的时候做了一对。上次带邱明远的女儿邱颖出去玩,见她喜欢就将另一只送给她了。

“你身份证上的名字到底叫什么?”

陆云罹出声将谢知安的视线拉了回来,一只手伸到前面拨弄着吊饰上方的绳结。不过他这动作从谢知安角度看起来,就像是故意挡住了不给他看一样。

“谢晏。”

“哦?”陆云罹挑眉:“我是个粗人,懂得不多,不过听说那些个文人只有和亲近的人,才会互相称呼表字?”

“我喜欢谢知安这个名字。”

本意是想调戏谢知安一下,没想到被人家一句话就终结了,陆云罹撇了撇嘴,这才将手放了下来。

做工精致的两只胖嘟嘟的小家伙乖巧的趴在陆云罹的手心,离得近了,谢知安才发现那吊坠下面的白色蕾丝花球,竟然也是用陶瓷做得。

花球里面有一颗装满彩色亮片的塑料珠子,做工并不精致,整体看起来甚至还有些突兀。

“这是同事家女儿给我的,我看还挺好看,就放进里面了。”陆云罹摇了摇那个花球,将里面的珠子取出来放进兜里,而吊坠则是递给了谢知安:“送你了。”

“我不要。”

“行了,从你刚上车开始就盯着这玩意儿看,当我瞎呢?”强行将吊坠塞进谢知安的外衣口袋里面,陆云罹发动了车子:“说起来我还没问,我这么把你拐带跑了,你家老爷子没意见吧?”

“没事,反正都是过去。”

******

华府地处出云半山腰处,建设之初,商家买下了出云这座小山,从上到下一条龙改造,这远离市区的山清水秀之地就成了各位老祖宗们休闲养生的地方。

隐蔽性高,安保措施齐全,入山全靠刷脸,若是生面孔,便是插翅,也难飞进去。

在一群规规矩矩彰显稳重成熟的商务车中,一辆下半截车身被喷涂为红色的骚包跑车极其显眼的溜了过去,眼瞅着都要撞到树上了,却又一个摆头稳稳当当的插进了停车位。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站了出来,他笑着冲向这边看过来的人挥手打了个招呼,接着转到了另一边,为里面的人打开了车门。

陆家老二在圈子里面是个奇葩,早些年是个混世魔王,整日里无法无天的。这种常年行走在犯罪边缘,眼瞅着哪天就要被眼尖的群众揭发的纨绔,居然去做了人民警察。

本以为他这是改邪归正了,但是每次出场的方式,还是那么的……风采不减当年。

不过能让陆云罹主动给开车门的?同辈分里面的,也不怕闪了腰?

下来的男生是个生面孔,个子比陆云罹矮上一些,穿着一身浅灰色衣裳,戴着金丝框眼镜,看起来温和无害的模样。

不过那张脸……也的确好看。

难不成这小混世魔王是看上了个男人,还赶在大哥生日这天带回家了?

其实想想,这事儿要是搁以前的陆云罹,那还真干得出来。

谢知安的手肘微微向外侧倾斜了一点,挡住了陆云罹向他伸过来的手,在保证陆云罹不会伸手搂住自己的肩膀以后,他又极其自然的走在了陆云罹身侧。

“云罹。”

“哥,生日快乐。”

陆云罹的哥哥叫陆云放,同母所出,比陆云罹大上七岁。

陆云放的那张脸完全和陆父是一张模子里面刻出来,不知道是不是长相影响性格,就连他那不苟言笑善于算计的模样,也和陆父一样。

真真是让陆云罹看了就头皮发麻,只想转身就跑。

“这是我朋友,谢晏。”

见陆云放的视线放在谢知安的身上,陆云罹微微侧身让谢知安站到了前面,坦然的接受了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或是探视、或是惊奇的目光。

“原来是谢公子,幸会。”

“幸会。”

两人客套一番后,陆云放转过身对陆云罹说道:

“云罹你先带着谢公子进去,谢先生已经来了,现在应当在二楼。”

“好。”

知道陆云放还要应付一大群或真或假前来祝贺的客人,陆云罹识大局的抛弃了陆云放,带着谢知安进了大厅。

“是不是觉得我哥很奇怪?明明不到40,过个生日和别人过大寿一样,那么多人来祝贺。”

“自从你做了警察以后,陆先生便逐渐将手里的权力交给了陆大少,若是没这么多人来,反倒奇怪了。”谢知安伸手挡住了陆云罹递过来的酒杯:“我不喝酒。”

陆云罹挑眉,一转身就将酒杯又退还给了方才的那名侍者,顺便得到了谢知安一个困惑的眼神。

“事儿还没解决,难不准晚上要开车。”

一楼大厅装修的金碧辉煌,衣裳鬓影间觥筹交错,举止优雅的绅士与成熟知性的淑女,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风度翩翩’、‘温柔可亲’,但细细的瞧过去,就会发现人与人之间都好像竖着那么一道透明的屏障。

屏障上写着四个大字——“强颜欢笑。”

许多人借着与陆云罹说话的机会,悄悄打量着他身边的这位谢家大少爷,猜测着陆家目前的局势,盘算着自己说话的尺度。

陆云罹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与别人做面子兄弟,不过自己千辛万苦帮人家挡着刀,人家却跟在自己身后一句话都不说,什么忙都不准备帮,这种好耐心就只会倏地一下随风飘走。

因而在应付了一会儿以后,陆云罹便直接借口老爷子找,上了二楼。

客人都在一楼,二楼便显得有些空荡荡的。靠里面的走廊岔口处站着几个黑衣人保镖。为首的黑衣人见到陆云罹过来,伸手向右侧的走廊指了指,便直接放他们两过去了。

右侧走廊通向的是陆父的书房,陆云罹站在门口规规矩矩的敲了敲门,却在里面问话的时候推了谢知安一下,示意他回答。

接着,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陆云罹闪到了里面视线所不能触及到的暗角,冲着谢知安眨了眨单边眼睛。

谢知安被里面的人迎了进去,而陆云罹则是面无表情的回到了方才的岔路口,右拐,抄了条近道去了停车场,顺便拿出手机,将未接来电拨了回去。

“喂,什么情况?”

“康复路55号,张静的尸体被找到了。”

******

康复路55号是一个因为土地所有权问题而暂时废弃下来的工地。还未修建完成的建筑在黑夜里就好似一张张张牙舞爪的恐怖剪影,肆无忌惮的恐吓着不知情的闯入者。

女孩的尸体被装在一个掏空了的大熊玩偶里面,又被随意的丢弃在一个简陋的三合板搭成的临时住所外面。

而最可笑的是,女孩的怀里还抱着一束被血染的看不清原本颜色的花束。

“发现尸体的是工地的保安,晚上巡视到这里的时候,他发现地上有血迹,就顺着血迹找了过来。”见陆云罹穿的衣冠禽兽似的顶着个鸡窝头蹲在那里检查女孩的尸体,邱明远摇了摇头:“我们来的时候尸体还带了些温热,犯人极可能是在孩子活着的时候就把她带了进来,然后让她躺在这里,慢慢的死去了。”

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孤零零的躺在这一片废墟当中,看着魔鬼残忍的转身离开,她用尽了全力想要呼救,可是只能发出一两声小兽般的呜咽。

陆云罹起身的那一瞬间,只觉得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屋子的角落里闪烁了一下,他径直走过弯腰捡起了那东西——一张亮晶晶的金色贺卡。

在那张贺卡的中间,有人用极为好看的瘦金体写着:“这世上所有的不幸,都源自于看见和听见。”

第5章:诱惑(四)

失踪孩子的尸体大半夜在建筑工地被发现,封锁现场,调取周边录像,整个警局忙的鸡飞狗跳的。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侦查组的人齐刷刷的坐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一个个脸上写满疲惫的看着工地周围的街道录像。

“这个建筑工地一共有东西北三个门,北门处的监控在工地被封锁之前就坏掉了,之后也没有维修,犯人应当是从北门进来的。”傅思齐将北门外公路上的监控录像调了出来:“这边紧邻的就是老城区,道路监控设备并不完全,这条路上只有拐角的一处路灯有监控,而且是单侧监控,死角范围极大。”

那个摄像头用的年限也挺久了,拍出来的画面上糊满了小雪花,看着就让人有种看七八十年代鬼片的感觉。

从下午两点开始,那条路上的行人就一直不多,更没有什么大型车辆通过的记录。

加速播放录像以后,到了晚上八点十五,一个穿着一身黑衣,带着大号太阳帽的男人拖着一个编织袋步伐不稳的走到了路灯下面。

他的身形看起来十分疲惫,倚着路灯坐下来之后,男人坐在那里抽了小半包烟,烟头被他抬头扔的到处都是。有路过的行人瞧见他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都害怕的绕开了——生怕这疯子会突然跳起来咬上自己一口。

男人在路灯下面坐了很久,但是自始至终,监控没有拍到他的正面。

半个小时后,男人站了起来,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拖着编织袋,而是温柔万分的将编织袋单手抱进了自己的怀里,就好像这天底下最普通一个抱着自己孩子的父亲一般。

尽管看不到男人的表情,但是从他小心翼翼的动作也能看出来,男人此时应该是喜爱着怀里的小家伙的。

“这是个神经病啊。”

听着傅思齐这说了和没说一样的结论,陆云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接了一句:“谁说不是呢?”

“犯人知道北门的监控坏掉了,也很清楚怎么样才能避开监控的拍摄范围。暂且不论他为什么要将女孩的尸体专程带到这个建筑工地来,他坐在路灯下面做的这一系列动作,更像是想为我们展示什么东西,当然,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挑衅。”

“他一开始并没有杀死女孩,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性。”陆云罹沉默了半响,提出了一个假设:“他在等谁阻止他,无论是路过的行人,或是监控那头的人,如果有一个人上去问他一句,他会不会停手?”

“我觉得不太可能。”邱明远摇了摇头:“根据女孩身体上受到的虐待痕迹来看,即便是他那时候停手,生还的可能性也极低。”

“极低不是没有可能,说起来,白秋我让你查普良镇那栋房子的事儿,你查的怎么样了?”

“查了,那家房主是去年九月份搬走的,走之前任职于普良镇内部的一所公立小学。”白秋抽出一个贴有黄色便签的文件夹递给了陆云罹:“说是一所公立小学,其实早些时候就已经被市教育局撤销办学资格证了,不过因为外来务工人员住在普良镇的较多,那所小学就一直开办着,在里面上学的也多是这些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弟。”

“没资格证的小学上出来,算的数吗?”

一看就是单身多年,一点这方面常识都没有,邱明远好脾气的给陆云罹解释道:“市区内小学一年下来学杂费都在2W左右,但是像这种小学,一年下来也许三四千就够了。而且像这种会跟着爸妈过来的,大都是家里没人能照顾,在这边把课程跟上,年纪到了回家乡那边托关系办个学籍证明就能继续上学了。”

“那在这里教书的老师,工资不是公家发的,而是这些学生自己交的?没多少吧?”

“对。”

陆云罹将文件夹里面的第二页纸拿出来摊平放在桌子上:“张建国,三十五岁,北城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大学时期在校成绩优异,多次获得国家级奖学金。刚毕业被破格录取为北城第三中学的语文老师——这学校我想大家都知道,每年北城的状元都是他们学校的。工作几年后辞职,有一个目前应当十二岁的女儿。”

“养个孩子不容易,各方面开销花费都是极大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什么要辞职带着女儿跑来这种小学校教书?为爱发电吗?”

“而且自他去年九月份搬离后,究竟去了那里?又是去做什么?”

傅思齐突然开腔打断了陆云罹的话:“陆队,张建国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我看看,张琦。”

“去年七月份那一期的夏令营学生名单里面,有她。”

“看来少年宫的负责人,是专心专意的和我们打了一场太极。”陆云罹将手中的资料册扔到了桌子上:“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都稍微休息一下,明天去和这群知情不报的可爱市民们好好聊聊。”

说是休息,都已经临近凌晨两点了,几个大老爷们把办公室里面休息的小隔间留给了白秋,自己则是一个个拿着小毛毯和U形枕习以为常的睡在了工作椅上。

凌晨三点,办公室里面静悄悄的,陆云罹翻来覆去了好几遍都无法入睡,只能拿了一包烟溜去了外面天台。

外面的湿气很重,待久了脸上就会凝起一层细细麻麻的水珠,陆云罹垫着肩膀处的U形枕靠在墙上,看着陷入黑暗的城市,烟头燃起的微弱亮光成了四周唯一的一点暖色。

这个都市,承载了无数人的梦想,同时也埋葬了无数的人。

陆云罹伸手摸向了自己的胸口——还感觉得到心脏的跳动,那就足够了。

第二天陆云罹顶着个硕大的黑眼圈要出门开车的时候,被路过的顾局一巴掌拍到了脑门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手印子。

“哎哟喂,我的顾局,您就不能下手轻点,再这么拍我就要碰瓷晕倒算工伤了。”

陆云罹睡觉有点认时间,一旦过了那个点就怎么也睡不着了。因而一晚上,他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能有二十分钟,早上起来后,给自己的胃找事儿,灌了两大杯特浓咖啡——屁用没有,现在脑袋里面还在叮叮咣咣的开party。

不晕都不行。

“你一警察就不能有点警察的样子,干嘛啊?疲劳驾驶知法违法?”

“我们组现在不管拉着谁出去开车,那都算是疲劳驾驶,我好歹有经验,不会出事儿。”

“你可给我闭嘴说点人话吧!”顾局一边骂着他一边带着他来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处,放低了声音:“外面站了一位,你做他的车。”

“你帮我找司机了?”

顾局真的是一听陆云罹说话就想抽他,好不容易摁住自己想要乱来的手,这才继续说道:“谁?听说你昨个儿犯浑,把人家抓进警察局了。”

“谢知安?”陆云罹皱了皱眉:“他来干什么?这事儿怎么也轮不到他插手吧。”

“第一,谢家的关系,想塞个人进咱这小局子,可以说是易如反掌;第二,这位少爷说他去年在少年宫当过志愿者,知道些内情;第三……”说到这里,顾局以极慢的速度将上眼皮翻了上去,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白眼,真诚的送给了陆云罹:“还不是你自己招惹的。”

“我怎么就招惹他了……”

“我可是听说什么……陆家二少爷与谢大少爷关系密切,一同进场,还不算招惹呢?陆云罹我告诉你,你心里想的啥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是这个谢晏你别招惹,到时候谁把谁套进去还不一定呢。”顾局伸手点了点陆云罹的肩膀,一字一句的说道:“你给我想清楚再办事儿。”

因为熬了一整夜,陆云罹的眼睛周围有些泛红,听了顾局的话,他缓慢的在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转身走出了警局。

谢知安今天穿了一件极其普通的黑色羽绒衣,一头毛茸茸的深棕色卷发乖巧却不怎么服帖的呆在脑袋上,看起来有些毛茸茸的,像极了陆云罹家的那只阿拉斯加小时候。

他开着一辆外形普通死板的银灰色SUV,就那么待在车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停车在警局门口蔑视法纪专程讨罚款的。

“你怎么来接我了?报答我昨天给你当了一夜司机?”

“陆云罹。”谢知安转头认真的看着陆云罹,语气里带了些明显个人情绪的说道:“你可不可以正经一点?”

哟呵?上一个这么说陆云罹的,坟头草可能都有三米了。

不过对面可是谢大少,不是陆云罹敢随便给插坟头草的角色,那自然只能是收起脸上的表情,安安稳稳的上车坐着咯。

见陆云罹上车以后就一声不吭的坐在那里,话也不说,低着头不知道在搞些什么东西。

谢知安抿了抿嘴唇,开着车走了一段路后,这才在等红绿灯时,转过头对着陆云罹放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方才是我……”

‘呼——’

谢知安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青筋暴起,见那架势像是恨不得把副驾驶上这个睡个呼天呼地的猪丢出去!

看着陆云罹在睡梦中才变得收敛安静的脸,谢知安叹了一口气,在绿灯亮起时,发动了车子。

第6章:诱惑(五)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魔鬼吗?

他们从地心逃出,手持利刃扫荡着这个看似无辜的星球;将伤痕当做荣耀,将鲜血作为狂欢,把生命踩在脚下。

他们有着和你一样的心跳和脉搏,可你,只是他们眼中的一个猎物。

“陆云罹。”

“想活下来吗?”

黑暗的房间,一缕光线从屋顶的小孔溜了进来,陆云罹站起身想要抓住那道光,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刚刚触及时,便被狠狠地灼伤。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想抓住。

******

“陆云罹,醒醒。”

温热的触感从肩膀处传来,陆云罹猛地睁开眼,抓住那只手臂就来了个干净利落的反扭,就差一步就可以直接帮谢大少把胳膊卸了。

看着手心握着的那苍白纤细的手腕,陆云罹的眉毛狠狠一跳。

——我特么的干了啥?

“清醒了?”

“醒了。”

陆云罹迅速松手,亲自用双手捧着谢知安的手臂,将它放回了原处,顺便还帮忙弹走了羽绒服上面的一小片灰尘。

谢知安淡淡的看了陆云罹一会儿,开口说道。

“我知道张琦,去年我在少年宫的时候和她说过几句话。”

原本还在发愁自己要憋出怎么样一个表情的陆云罹一听到这话,迅速抬头看向了谢知安,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张琦是个很漂亮的孩子,听说小时候练过舞蹈,身体的柔韧度也很好,游泳馆的老师都评价说她在水里的时候,就像是一只小美人鱼。那一期的游泳夏令营一共是十五天,可以选择住在少年宫给准备的宿舍,也可以选择走读。林泽如和张静是走读的,但是张琦因为父亲还没有放假,选择了住宿。”

“像这种夏令营班级,最终都会专门准备一个展示给家长的表演,来证明教学的有效性,而张琦就是最终表演的候选人。”说到这里的时候,谢知安皱了皱眉,似乎有点找不出一个很恰当的词语:“就是,最主要的表演人……表演担当?”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继续说。”

看着谢知安平时正正经经的,没想到会在这种细小的称呼上犯迷糊,真是……有点可爱啊。

不过这种话也就只在心里想想,陆云罹可没有夸一个男人可爱的想法。

“小孩子的好胜心都很强,尽管老师说这是公平竞选出来的,但是还有一些小孩子觉得是老师偏心,他们很不服气,尤其是张静和林泽如两个,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并不知情,只知道最终的主要表演人换成了张静,而张琦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我再也没见过她。”

“你觉得张静和林泽如做了什么?他们两去年也就一个七岁一个八岁,能做什么?”

“他们不能做什么?”谢知安疑惑的歪着脑袋,认认真真的说道:“1993年二月,英国利物浦默西赛德郡布特尔镇发生的凶杀案,两岁的James Bulger的尸体被发现在铁路沿线,而凶手是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James身上有足足42道伤口,可是没一处是致命伤。你不能因为自己的主观感情来影响客观的判断。”

“我的主观感情?”陆云罹轻笑了一声,他毫不躲闪的对上了谢知安的视线:“那你呢?你就因为孩子之间的一些小矛盾认为张琦的消失和他们有关?你的客观在哪里?或者说你知道些什么?谢知安我希望你是来帮忙的而不是来添乱的,这是特别侦查组不是你谢家请的专属侦探或是什么特别雇佣队,你说出结论的同时最好能带着足以说服人的证据。”

陆云罹很烦躁,但是他不知道这股烦躁感从何而来。

在说到那些死去的孩子时,谢知安的语气太冷漠了。其中满满夹杂着的是对世界的不信任——纵使只是两个还未长大的孩子,谢知安也在用着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们。

“能和我好好说话了?”

谢知安从车兜里面拿出了一瓶饮料递给了陆云罹,脸上带了些浅浅的笑意。

他本就生了一张笑脸,不过平日里因为他的目光实在是太过冷淡,往往会让人忽略了他嘴角那一抹天然翘起的弧度。这时候突然弯起了眼角,笑意盈盈的看着别人,就像是被添上一抹艳色的山水图。

在那一瞬间,万物都灵动了起来。

陆云罹承认自己是一个会被美色耽误的人,所以他看都没看就把谢知安递过来的易拉罐拉开,猛地灌了一口。

很好,酸爽,这汽水味儿的抹布,不愧是崂山白花蛇百草。

“你故意的?”

谢知安不解的回答道:“白花蛇草性甘淡凉,归肝、胃、肠经,消热解毒、助消化,喝了对身体好。”

谢知安的表情很真诚,真诚的陆云罹都不好意思回一句:你这放的都是些什么彩虹屁。

大概是陆云罹脸上的表情太过扭曲了,谢知安后知后觉的说道:“对不起,我……我觉得它的味道还好,所以……”

“行了,咱先下车吧,你不觉得现在整个车子里面都是一股猪饲料味儿吗?”

谢知安:……我并不知道猪饲料什么味儿……

陆云罹开了车门,站在地下迎风吹了一会儿,这才搓搓鼻子将外套上的帽子扣上,精致讲究的就好似在凶案现场面不改色的不是他一样。

谢知安也弄不明白陆云罹是真的被熏成这样了,还是装的,只能不尴不尬的将话题扯回了案子上面。

“其实一开始张琦不来夏令营我并没有当一回儿事,我觉得这是可以被理解的行为。直到最近‘城中村现状调查’,我们组有个女孩给我讲了个这边的故事。”

“那天我碰到那个?”

“嗯?”被突然打断的谢知安待机了一会儿,这才迟疑的点了点头:“是,我可以继续说了吗?”

“谢同学你可以继续说了,不用每次都向老师提问。”

“嗯。这边的学校被吊销办学资格后,大部分老师都被分配走了,只剩下一个叫李秋的女老师,看这边的孩子可怜就留了下来,而李秋,就是张建国的妻子,两个人都是勤勤恳恳的老好人。”

“不过张建国当初辞职是因为被一家私立的补习机构聘请了。平日里没事儿的时候,就来这边带带孩子,这边的房价又不贵,日子倒也过的不错。然而李秋去年八月份因病去世,病因不明,那时候距离夏令营班结束只有不到一个月。”

“张建国九月份搬走可以解释为无法继续生活在妻子死亡的地方,但是最关键的一点是……张琦,也就是张建国的女儿,从七月份开始,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不仅是我,连这边的居民都没见过她。”

“张琦提前退学乃至消失,李秋因病去世,张建国搬家,紧接着最近两个孩子死亡,这几件事必然是有联系的,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他们三个孩子只在夏令营有过交际’。”

‘不住人的房子,久了,是会有鬼怪待在里面的。’

人心和鬼怪,谁更恐怖一些?好好的一栋楼为什么不给后来的人开放了?像她说的没人过来住?

陆云罹伸手拍了拍谢知安的肩膀:“看来不是个帮倒忙的,有你在估计能让那个老油条老实交代了。走,带你见识见识咱这边的市井常态。”

依旧是脏乱的小巷,摇摇欲坠的房屋紧紧地挨在一起,就好似这般相互扶持就不会倒下一般。那发生过凶杀案的小巷前的警戒线已经被拿走了,昨天听说有派人过来将小巷里的垃圾清理了,还专门在巷口贴了个没什么屁用的纸条——严禁往此处乱扔垃圾。

在那张字条的下面,规规矩矩的躺着一张雪糕纸,白色的,被风一吹直接飘进了小巷。

不过是过了一天,廖姨看着站在门外的两个年轻男人,重重的叹了一口,什么也没说便侧身让他们进了屋子。

廖姨家的房子是一个大通间,里面用门帘划分成了两部分,外面乱七八糟的放着茶几,电视机还有锅锅灶灶。

廖姨也没招呼他们,自顾自的拿了一根烟点着,叼在嘴里从柜子里面翻出了一张照片,拍到了茶几上。

那是一张合影,长相温柔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大衣,抱着怀里的小团子,温柔的冲着镜头笑着。

那大概是天底下最普通的一个母亲的微笑,带着满满的爱意,还有对未来的憧憬。

正因为饱含希望,所以才更让人觉得压抑。

“咱这边住的人都是些社会最底层,最普通的人。随便被抹去一个,就和抹掉窗户上的一个污点一样,没人会在意。办学资格说撤就撤了,能想办法进市区小学的进市区小学,没办法的就一个个成了野猴子。张家两口子都是好人,看不下去,所以来帮忙教这些孩子。”

“张家那小丫头是怎么回事,我也说不准,但是李秋是得抑郁症自杀的。那么个平时爱笑的姑娘,浑身是血的躺在屋子里,张建国坐在一边,动都不动,和一个死人一样。”

“九月份他搬走的时候,给了我些钱,让我别把这栋楼租出去,说是……”廖姨说到这里的时候,伸手抹了一把眼睛:“说是怕母女俩有天想回来看看,却发现里面住了陌生人,那该多害怕啊。”

“在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张建国回来过一趟,穿的西装革履的,看起来很精神。和我聊了很久的天,说他想开了,说他觉得人还是要饱含希望的活下去。”

“结果第二天,那栋房子前面就被发现了尸体,我真的……不愿意相信那是他做的。他那么喜欢小孩子的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陆云罹从桌子上抽了两张抽纸,递给了泣不成声的廖姨:“相不相信,所有事都已经发生了,现在结果还没出来,但愿不是他吧。”

从廖姨家出来的时候,四周的雾气已经散了,陆云罹跺了跺脚,伸手摸向了兜里,拿着烟盒冲着谢知安挥了挥:“介意我抽烟吗?”

“没事。”

看着陆云罹沉默的抽完一根烟,谢知安不解的问了一句:“几乎可以确定的事情,为什么还要给廖姨希望呢?”

“希望?”陆云罹摇了摇头:“你觉得那是希望?”

“不然呢?你不是说但愿吗?”

“那不是希望,那玩意儿叫做泡沫,稍微清醒一点点,就没了。”

第7章:诱惑(六)

工作日,尤其是上课时间,少年宫的人并不多,邱明远在门口出示警官证以后便被直接接待去了顶层的陈主任办公室。

熟悉的办公室,熟悉的人,不过这一次邱明远明显没有和他打太极的想法,他直接说道:“张静死了,这几个孩子只在夏令营班有过接触,我们开门见山,那段时间少年宫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异样的事情?”

陈主任是一个年过四十的中年男子,书生气很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暗色的棉布衣服,看起来倒像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听了邱明远的话以后,他沉默的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以后,从背后的柜子底部翻出了一份档案资料,递给了邱明远:“去年七月末,我们这边开除了一名外聘的员工,这是他的资料。”

“王振?”邱明远翻了翻,发现那是一份详细填写的个人资料表:“为什么开除的?”

“……有别班的家长举报他对学生动手动脚,但是并没有学生有具体证据,也没有学生遭受到实际侵害,但是考虑到少年宫的形象问题,我们还是把他开除了。”

“除了他之外呢?”

“夏令营那个班,有个女生在最终表演前不来了,听带队的老师说本来是安排她做主要表演人的,后来莫名其妙的就不来了,宿舍的东西也没收拾,家长电话也打不通,反正主要课程都具体结束了,我们这边也就没管了。”

“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张琦。”

邱明远用白线将档案袋缠好以后交给了身后的白秋:“虽然不抱希望,但我想问一句,她的东西还在吗?”

“应该还在,一般学生东西的保存年限是两年,两年后无人认领才会丢弃。”

“那就麻烦了。”

张琦的所有东西都被装进了一个30x30x30的纸箱子里面,宿舍管理处的阿姨将箱子拿出来来交给邱明远时,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一些纠结,手也不松,过了好一阵子,她才犹犹豫豫的问了一句:“你们是警察吧?”

“是的,阿姨如果您有什么知道的可以告诉我们,”

“就是……”

阿姨的语气十分迟疑,似乎想不好究竟要不要说。

白秋主动上前,微微侧身对上了阿姨的眼睛,将语气刻意的放轻柔:“没关系的,我们不会告诉别人的。而且您现在提供的任何一个消息,也许对我们来说都至关重要。”

“可……”

“嗯?”

阿姨皱着眉纠结了很久,这才四处张望了片刻,确定没什么人以后,看了邱明远一眼拉着白秋去了楼道的拐角处。

“张琦那小丫头,我有印象,特别爱笑长得也好看,平时遇到我们也都乖乖的打招呼,我们都很喜欢他,就是……去年,有天晚上,她……她回来的很晚,我想着她平时也是个乖孩子,就没特意为难她,放她进来了。可是……张琦眼睛特别肿,好像是哭过,门口光线不好……我……”

阿姨说到这里的时候,情绪似乎有些崩溃,她用手捂住了嘴,在白秋的安抚下平复了好久,这才带着哭腔说道。

“那孩子的脖子上,好像被谁掐过,头发也湿漉漉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是训练晚了……然后第二天早上,小姑娘起来的特早,大夏天的,穿了个高领的衣服跑来笑嘻嘻的给了我一根棒棒糖,说了句谢谢,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她不会有事儿吧?”

“没事,不会有事的。”白秋拍着阿姨的肩膀,小声的安慰着她:“阿姨,这个是我的私人电话,您要是还想起了什么事情,就打这个电话告诉我,好吗?”

阿姨接过白秋递过来的名片,紧紧地将它撰在手心,小幅度的点着头,不停的说着‘好’。

******

白秋作为办公室的开心果,邱明远很少看见她黑着脸的模样。两人一路沉默的回到了警局,白秋抄起一把刀子就开始暴力拆箱,那倒拔垂杨柳的架势看的傅思齐一愣一愣的。

凑到了邱明远身边,小声的问道:“这是给咋了?”

“我问谁去?”

几个大老爷们儿对视了一眼,决定安安静静的排排坐在对面,不要去招惹这正在气头上的女人。

陆云罹翻着王振的资料,发现这小伙子是体校毕业的,今年也就二十七岁,大学时期的履历也挺干净的,大学毕业在家里玩了一年后,被想办法送进了少年宫,做了个游泳教练,已婚,有个今年刚满两岁的女儿。

“他是怎么了?”

“被家长举报,说是对小孩子们动手动脚的,少年宫的人怕事儿闹大,给了点安抚金,把这人给开除了。”

“嗯,那……”

“这狗娘养的!”

陆云罹眼皮都懒得翻了:“哪个狗娘养的干啥了?”

“这是张琦的日记本,最后一篇日记是七月十二号的,上面写的是‘我被选为最中间的表演人了,很开心,希望能早点让爸爸妈妈看到。还有,王老师说为了让我们能表演的更好,明天下午要给我们三个人专门上一节辅导课,很期待。小花花。’”

“啊?”傅思齐瞪着一双大圆眼:“啥小花花?”

“……后面画了一朵小花花。”

“三个人,基本可以判定另外两个就是张静和林泽如了,可问题是,如果是王振做的,为什么只有两个孩子出事了?”

“王振有个老婆。”白秋将日记本放在桌子上,拿起旁边的菊花茶猛灌了一口,好似这样就能把心头火浇灭一样:“任哪个女人知道自己的老公是个恋童癖的混蛋,都不会原谅他的。”

“你是说,王振可能出事儿了,但是没人往上来报?”

“说真的,我要是他老婆,他被人阉了我都要拍手叫好。”

“那我们就去看看他老婆有没有拍手叫好吧。”

“陆队。”

门外一个小警员突然来敲了敲门,陆云罹在桌腿上踹了一脚,将自己的椅子反向滑了出去,冲着小警员挥挥手。

“有个来自首的,说他是小巷抛尸案的凶手。”

“哟,这么自觉?”陆云罹轻笑了一声:“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李源,现在就在审讯室坐着呢。”

“行,知道了,一会儿就过去。”陆云罹拍拍手把屋子里面几个人的注意力叫了过来:“那白秋你……”

“我去抓王振。”

“……行,明远你还是和她一块儿去吧,别让她把王振那小子给我当场毙了啊。”说到这里,陆云罹顿了顿,特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是活的,尽量给我抓活的。”

******

李源看起来五十多岁,一头花白的短发,脸上泛着常年在油烟环境下工作熏出来油黄色。眼睛下方有着明显的一圈青黑,整个人显得十分疲惫。

审讯室里面开了空调,但是李源还是冷的哆哆嗦嗦的,他不停的转头观察着四周。突然,他看着空旷的前方尖叫了一声,就好似有什么东西冲到了他面前,他踉踉跄跄的站起来,将自己瘦骨嶙峋的身子缩到了墙角,用双手抱紧了脑袋。

“不是我……你过来的时候已经快没气了,不是我……”

“你要怪就去怪那个男人,是他把你装进行李箱扔掉的!是他!”

“对,对……你该去找他!你来缠着我干什么?!”

李源的动作越来越疯狂,他赤红着双眼站了一起,两只手在身前握成一个圈,就像是扼住了谁的咽喉,他跪在地上用尽全力掐着身子下面的‘人’。

可是很快,他便再次缩回了墙角,崩溃的哭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陆云罹摸着自己的下巴,他突然记起以前有一个人对他说过:地狱这种东西是真实存在的,他就存在在每个人的心里,里面住满了熙熙攘攘的怪物。

若你不去看他们,他们便相安无事的生活在里面。

若你注意到了他们,他们便会与你对视。

而你会看到他们漆黑如深渊的眼睛里面,满满都是你的身影。

你无法从那双眼睛里面逃离,因为里面有的,不仅是你所有病态的想法,更是你的欲望,是你最想要的东西。

等到李源哭够了,平静了下来,陆云罹这才慢悠悠的走了进去。

进去之前,他转头冲着门口坐着的傅思齐说了一句:“我要是忍不住打他你记得进屋拦着我。”

傅思齐:???就您那一身腱子肉我也得拦得住。

门被打开的声响吓得李源像只兔子一样蹦了起来,他惊恐的抬头看着走进来的面色不善的男人。

“你是谁?”

陆云罹猛地拉开桌前的凳子,铁凳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听起来就像是死神的镰刀拖地而过。

陆云罹好整以暇的坐下,翘着一个标准的二郎腿,勾起了一遍的嘴角,阴恻恻的问道:“你说呢?”

傅思齐:……收手吧,别演了,您电影学院毕业的吧?

“您,您是那边的人吗?”

“嗯?”

李源跪着走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陆云罹的大腿,他抬起头用着祈求的语气说道:“拜托您,把他带走吧,真的不是我干的。”

“你知道吗?枉死的人会把死前眼中映出的最后一个人影认定为杀死自己的人,你怎么能说你是无辜的呢?”

“可是,可是我打开箱子的时候他已经没有脸了,他连眼珠都没有,怎么会看到我!”

“那你为什么要把他扔掉呢?那种又丑又脏的地方,他是个很爱干净的男孩子呢。”

“因为有鬼。”李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涕泗横流的用手在前方比划着:“鬼往里面放了好多好多钱,说我只要把他丢掉就可以得到那笔钱。”

“就为了那笔钱?”

“好多……好多……”

陆云罹的声音突然拔高:“就为了一笔钱你把一个活生生的孩子闷死,把他丢到了垃圾堆里!你告诉我他不找你,去找谁?!”

“我没有!”李源紧紧的抱着自己脑袋,拼命地摇着头:“他已经成了那样子了,他活不了了,可是……可是我要是得到那笔钱,我可以活得很好,我……我可以替他活着啊。”

“你拿什么替?他才八岁,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会遇到很多人,也许里面还有他爱的人,他本该好好的活着。”

“我知道啊……我自从拿到那笔钱,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天晚上那孩子……那孩子他就血粼粼的站在我面前,他问我,他问我为什么要杀他……我真的是一分钱都没敢用啊……”

看着脱力坐在地上痛哭的男人,陆云罹冷漠的站了起来,一把抓着他的手臂将他提了起来,扔在了对面的凳子上。

陆云罹从衣兜里拿出了一张照片放在了桌子上:“你认识他吗?”

李源像一只待宰的鹅一般探出了脑袋看着照片上的男人,他突然笑出了声,用手指拼命地戳着照片上的男人,邀功般语速极快的说道:“是他,就是他,是他的行李箱!你们去抓他,去抓他,不是我,哈哈哈,不是我!”

揉了揉发痛的眉心,陆云罹收起了照片:“我们会抓他的,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好,好,我等着,我等着你们,一定要把他抓起来,杀人犯,对,枪毙他,枪毙他!”

男人不停地自言自语着,就好像这样就可以将自己从罪恶感中释放。

走出审讯室时,傅思齐已经整理好了电子版的审讯记录,还有李源的资料:“李源是去年年底才搬到普良镇的,并没有见过张建国。平日里就做些早餐生意,弄得东西还算干净,就是没想到是这种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什么不可能的。”陆云罹习惯性的摸出了一根烟夹在手里,看了一眼墙壁上贴的‘禁止吸烟’的标识,翻了个白眼:“网上通缉令发出去了吗?”

“已经发了。”

傅思齐抱着自己的小笔记本跟在陆云罹后面,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都快忘了说啥了,才得到陆云罹一个施舍的眼神。

“有屁快放。”

“老大你怎么知道李源杀了那个孩子的?法医那边虽然给了死亡时间,但是也可能是张建国动的手啊?”

“因为张建国说了,要饱含希望的活下去。”

只要有一个人抵挡住了诱惑,伸出了援手,就可以活下去——这就是他们的一线生机。

——张建国,张琦究竟是经历了什么,让你对这个世界抱有如此绝望的爱意?

第8章:诱惑(七)

陆云罹从业快十年,自认为自己遇见的奇葩也是够多的了,有一进警局就号啕大哭的,也有来自首到一半左手和右手打起来像个精神分裂的,还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企图装死的。

但是像王振妻子这样的,还是破天荒头回儿见。

不得不承认,那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杏眼瓜子脸,一头淡金色的长卷发。标准魔鬼身材,该凹的地方凹,该凸的地方也凸的毫不含糊。

穿着一身绛蓝色的短款旗袍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两条白皙的长腿交叠在一起,双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笑眯眯的看着坐在自己对面,脸色铁青的白秋。

“诶,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这么拉着扯着把人家带到这里来,又光问些那臭男人的事情。”女人一边说着,一边风情万种的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顺便向前送出了自己的一个肩膀:“我不比那臭男人好看多了?”

陆云罹沉默的看了一会儿那个女人,转头问邱明远:“这就是你说的‘嫌疑人家属不太配合?’,你不能排个男人去吗?”

“……你以为我没试吗?”邱明远冷静的翘起了一个兰花指,将大拇指的指尖从脸颊划到了耳垂处,嗲声说道:“你们这些个臭男人不要来我和我讲话,脏了老娘的眼睛。”

……

“我说。”任劳任怨的小警员傅思齐抱着个电脑,看着侦查组这一个比一个演技精湛的同僚:“王振的老婆真名叫薛致,是一家酒吧的老板,那家店还挺出名的,叫luxury,她自己的圈名叫米咖。”

“喔?”陆云罹突然挑了挑眉:“米咖?我听说过她。”

邱明远:“……我怎么一点都不想知道你是怎么听说的。”

“明远你脑壳里面就不听想着点健康向上的东西。”陆云罹嫌弃的‘啧’了一声:“米咖是个les,而且是圈里很出名的一个T,传言说她有个女儿,不过是领养的。”

“领养的?”

“是,当时有传言说米咖结婚,我认识的一个姑娘哭的天昏地暗,后来听说是形婚这才消停了下来。现在那姑娘是米咖的PY之一。”

“那你交友范围还挺广阔。”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封燕飞面色不善的站在陆云罹身后,阴测测的问道:“白秋进去多久了?”

陆云罹和邱明远集体将目光投在傅思齐身上,满脸都写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在傅思齐老老实实的说出“半个小时”以后,就差两块瓜这两人就能稳固吃瓜之王的地位了。

“厉害啊。”

封燕飞冷笑了一声,问都没再问一句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进去以后,她转头朝着单侧玻璃看了一眼,似乎能想象得出来玻璃那头是如何的一幅喜大普奔的状态。

没好气地冲着外面竖了个中指,封燕飞一巴掌拍下了遮挡板的按钮。

屋外的众人:……

“非特殊审讯,不能关这个的吧?”

许久的静默以后,老实人傅思齐默默的说了一句。

“那你进去给你燕飞姐说说?”

“不好吧。”

屋外的几人面面相觑了片刻以后,集体干咳了一声,各干各的事儿去了。

“问出来。”仅仅过了十五分钟不到,封燕飞便左手提溜着白秋,右手拿着记录册来到了调查组:“具体内容自己看,白秋我带走一会儿。”

“哟,干嘛去?”

陆云罹接住了封燕飞扔过来的记录册,用极其挑事儿的语气问。

封燕飞挑眉:“狼崽子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嗯?”

“吃的屎多,管的事儿多。”

……

看着封燕飞潇洒离去的背影,陆云罹张着嘴呆愣了半天,这才瞪了办公室一圈憋笑的人:“都闲的没事儿了是吧?瞧瞧你们看热闹的那个劲儿,和个菜市场大妈似的,干啥啊?党政课没上好?今年好好进修进修?”

说着说着,陆云罹自己都编不下去了,笑骂了一句以后翻开了记录册。谁知这一翻,他的表情瞬间就沉了下来。

******

“王振啊,那就是个畜生。”米咖在发现对面是自己勾引不了的人以后,颇为可惜的叹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正色说道:“我和他是通过父母介绍认识的,嘛,那时候我也的确有结婚的想法,毕竟家里一直在催,我也不可能把自己的事儿告诉父母。”

“原本想着随便结个婚,左右应付一下,最后折腾出点事情离婚就好,没想到王振是个天阉。”米咖冷笑了一声:“也不是天阉,他只是对我没兴趣。”

“最后他说他也是被逼着结婚的,说的时候说得遮遮掩掩含糊不清的,加上他本来就是个教练,放在gay圈很受欢迎的体型,我就自然而然的以为他和我一样,只是想随便找个人结婚应付家里。我当时还挺高兴的,形婚这种事儿吧,现实里找人还真不好找,有的说是形婚但是明确要求有孩子的,有的还要你接受他带人回家的,说实话,我受不了这种。”

“要玩就在外面开房玩,咱好歹做个样子,你随便带人回家那不下我的面子吗?”

“扯远了,再说王振这个事儿吧。两年前吧,家里催的不行,我就出国了一段时间,然后借口有身孕不方便坐飞机需要待在国外等到孩子出生。父母这边是交给王振去说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反正我是安安稳稳的在那边待到了‘女儿’出生。”

“说起来圈子里不是有传言说我领养了个女儿吗?其实不是。这是王振找人代孕的,不过这孩子可能和我有缘,眉眼有几分像我,因而带回来爸妈也没怀疑。”

“其实事情到这里,计划是完美的,根本没有漏洞。可是去年下半年七月,囡囡的生日宴会后,酒吧里有人闹事,我就把囡囡交给王振,自己先赶了回去。中途王振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我还忙,可能晚上两三点,也可能不回去。他答应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但是意外的,那天所谓的找事儿不过是一场闹剧,结束了我看才十点多,想着囡囡生日,我能多陪她一会儿是一会儿,结果回去以后……”说到这里时,米咖有些不舒服的扯了扯自己的领口,皱着眉说道:“他在对着囡囡自慰。”

“太恶心了,我一直觉得那些恋童癖就该被送进监狱好好感受一下人间地狱,但是我没想到我名义上的丈夫是个恋童癖。”

“那段时间正值他被少年宫开除,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被开除的原因是他对着那些孩子动手动脚的。我当晚就和他大吵了一架,把他赶出了家门,从那以后我便没有主动和他联系过。”

“一直到今年年初,三月份的时候,他突然找到我说:让我每个月给他一笔钱,否则他就把我是个同性恋的事情告诉我的父母,还有我所有的亲戚。我没办法,只能答应了他,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整个人都十分憔悴,和吸了毒一样。不过我也没在意,反正他要的也不多,我就没管。”

“我和他约定的是每个月十五号给他打钱,但是上个月十五号我因为有事儿忘记了,他事后也没催我,我觉得奇怪就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是被接起来了,但是那边只有一阵阵呼吸的声音,我问了半天也没能得到回复,于是我就把电话挂了。”

“从那以后,我们就彻底没了联系。”

——“那你觉得他可能是怎么了?”

“啊……我觉得他可能是死了。惹到了哪位不能惹的,被悄无声息的弄死了呗。”

——“为什么不报警?”

“我说了,我觉得恋童癖就该去死。”

“啊,那边的小美人,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可是人们嘴里说的坏东西,没有一些病态的想法怎么可能呢?”

******

所有的记录包括录音笔中的内容到这里戛然而止,陆云罹用右手转着录音笔:“拨米咖给的这个电话,傅思齐你准备追踪信号。”

“好。”

将一切收拾妥当以后,为了防止打草惊蛇,陆云罹拿起私人手机拨了出去。

五秒钟过去了,电话那边依旧还是忙音,但好在是打通了,而不是关机。

“嘟……嘟……”

在第九声响起时,电话被从那边接了起来。

‘你这个疯子,疯子!放开我,不是我干的。’

‘啊——!’男人的尖叫声从话筒里传了过来:‘求求你放开我,你这样子是会被抓起来的!是违法的!你会被啊——!’

男人的哭叫声,透过音响都可以听到的刀具刺入皮囊的声音。

在傅思齐成功追踪到电话信号的那一瞬间,一个苍老的男声从那头传了过来。

“终于,解脱了。”

随即,电话里传来了一阵吱吱哇哇的声音,好像是有人隔着塑料袋拿起了手机,摁了几个键以后,电话被挂断了。

“致明路167号。”

“准备,出警,速度快!王振可能已经出事了!”

第9章:诱惑(八)

致明路位于老城区与新城区的交界处,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各行各业的人聚集在一起,每天上演着相似而又不同的生活。每个人都辛辛苦苦的工作着,只为了‘活着’两个字。

可是今天的致明路注定不同寻常。

数十辆乌拉乌拉的警车呼啸而过,人们既害怕又兴奋的躲在屋子里面看着从警车上面下来的人。

‘哎呀,带枪的!不知道是真枪还是假枪!’

“奶奶,那是真的还是假的呀。”

站在大人身侧的小孩童言无忌的说出了这句话,却被奶奶迅速的用手捂住了嘴巴。

“嘘,可别乱说话。上次我听你李阿姨说,有个人去运钞车前试探,结果被一抢毙了。”

小孩儿的声音算不上小,奶奶估计也有些耳聋,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这看似‘窃窃私语’的话却被几个从警车上下来的警员听得一清二楚。

陆云罹转头看了那对婆孙一眼,心中一动,竟是一脸严肃的点了点头。

没想到老婆子耳朵不好,眼睛好使,拽着孙子的肩膀就急匆匆的离开了。

……

“把周围封锁了,别让无关的人进来。”

“是。”

今天的天气不错,中午的时候艳阳高照,算是北城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景色。

暖暖的阳光照在人身上,带走了数日来积攒下的寒气,让人忍不住的想要活动活动筋骨,再在阳光下睡上一觉,好对得起这大好时光。

陆云罹抬起头眯着眼看向这个双层的小洋楼。

来之前傅思齐调出了关于这栋小洋楼的一些资料,这小洋楼早些年听说是一位大军阀为自己的女儿专门修筑的。整体采用了洛可可式的建筑风格,外部的墙壁以淡粉色为主题,少许白色为装饰,屋顶则是用了巧克力黑。经过这间房屋数代主人的维护改造,房屋的前方多了一个十平方米左右的小花园,左右还竖着两个小天使的雕塑。

不过很明显,这房子目前的暂住者并不愿意打理花园。冬日里依旧生长的植物们,顽强的四处伸展着自己的枝叶,构成了一幅错综复杂的图案。

然而那雕塑的两侧却是干干净净的,甚至在其中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天使脖子上,还挂着一个银色的吊坠。

陆云罹上前将那吊坠取了下来,这才发现吊坠中是一张小小的照片,穿着裙子的小姑娘手中拿着一个大大的粉红色的棉花糖,站在米老鼠的雕塑前,冲着镜头美美的笑着。

“陆队。”邱明远凑到了陆云罹的身侧,小声的说:“谢知安来了。”

陆云罹面色不改,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嫌弃:“他来做什么?我不是好不容易把他打发走了吗?”

“他说是顾局让他来的,协助破案的。”

“啧,老东西还和这些人扯不清楚,沆瀣一气早晚要出事情。”

“你……”

“陆队好。”

邱明远正打算损一下陆云罹这挨天杀的嘴,就听到一个乖巧的宛如上课前问候“老师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可思议的转过头看着这个方才让他在一瞬间感受到曾经陆云罹身上那股……操蛋气质的人。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以恶制恶?

不对啊,听陆云罹说的,这谢大少爷应该是他惹不起的。

难道是,操蛋货之间的惺惺相惜?

陆云罹这次本来就因为顾局关键时刻往过来瞎塞人有些真生气,听到谢知安这宛如小学生问好的话语,直接回了一句:“同学好。”

虽说陆云罹的语气并不重,但是像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突然这么来了一句,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这是生气了。

邱明远瞧了依旧面无表情的谢知安一眼,充当和事佬的说;“这上面呆着的,可是个连孩子都杀的丧心病狂的货色,谢公子还是别上去了吧,待下面安全一些。”

“顾局同意我加入这次逮捕行动。”

“嘶——”陆云罹很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平心静气的告诉谢知安上面很危险,又或者直接一棒子把他敲晕留下来简单快捷,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这顾局是你长辈呢还是你老师呢?他说啥你听啥?”

“按照辈分,他是我远方表叔。”

“那按照职权,特别侦查组我做主你知道吗?”

“知道,所以我现在来和你报道一声。”

得了,人家直接跳过申请用报道这词儿了,这压根儿就没把自己当回事儿。

陆云罹没好气的背对着谢知安翻了个白眼,一句话没说就挥挥手从一侧的小警员手里拿抢过了加强版小喇叭,努力的用平缓中带着三分爱意的语气向楼上喊道:“张建国,我知道你在上面,你现在有30S的时间考虑是自己下来还是我们的人上去请你下来。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重复一遍,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

听着陆云罹那快要语句不通的话,小警员的脸部表情抽搐了一下:这……不是这么喊的吧?

喊完之后的陆云罹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觉得喊话这种事情自己以后还是不要随便做了,喊不好的确是有那么一点丢人。

然而对于待在楼上的人来说,这一番喊话却不是什么扣文咬字儿的病句,而是期待已久的天堂福音。

小洋楼二楼的窗户均用的彩绘窗户,只见其中一扇窗被缓缓的打开,隐藏在黑暗中的男人探出头看了下面的人一眼,用不大但咬字清晰的广播腔说:“上来几个人吧,帮我搬一下东西。”

中间停顿了一会儿,他才又补充了一句:“弄得太乱了,拼不到一起了。”

尽管周围的人大都被肃清了,但是还是有少量的人躲在屋子里面关注着这里的情况。张建国从头到尾都没有点明要搬什么,但是对于下面知情的警察来说,他的意思就是——尸体弄得太碎了,拼不到一起了。

他明明就残忍的将王振分尸了,可是在最后,他还是会顾忌自己说出来的,会不会吓到无关的群众。

——他本应是个善良的人。

“等等。”就在陆云罹要带着人上楼时,张建国却在上面喊了停:“上来两三个就行了,我不喜欢人那么多。”

陆云罹抬头看了张建国一眼,挥挥手示意周围的警员退下:“明远。”

仅仅是一道墙的分隔,从外面走进来的众人却有了踏入另一个世界的荒诞感。

屋子里面随处可见被破坏掉的家具,被拧掉的洋娃娃的头路从一侧的楼梯上滚了下路,碰到了陆云罹的鞋面上,发出了一声不大的碰撞声。

娃娃原本的金发纠结成了一团,红色的大眼睛在室内昏暗的灯光下也只剩下异样。

陆云罹并不喜欢这些洋娃娃之类的,因为他觉得没有生命的玩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死去的人。他只会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你,一点感情也没有,就像一个潜伏于黑暗中假笑的怪物。

陆云罹抬脚想越过这个渗人的娃娃,不料,一只苍白但又骨节分明的手从一侧伸了过来,阻止了自己的动作,还捡起了那个娃娃。

很好,邱明远手没这么白净。

陆云罹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蹭蹭的全部冲到了自己的脑壳顶,他扭头看着将娃娃的塑料脑袋像模像样的装进证物袋的谢知安:“有本事啊?”

“过奖了。”

也不知道谢知安是没听出来陆云罹话语中的火气还是怎样,竟然真的就这么回了一句,险些将陆云罹气的背过气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更让陆云罹头痛的声音又从楼梯上方传了过来:

“穿白衬衣的那个男生,你来帮帮我吧。”

除开两个规规矩矩穿警服的,就只剩下谢知安这么个穿白衣服的二愣子出现在凶杀案现场了。

“张建国,组装尸体这种事情,我认为还是警察比较靠谱一些。”

“可是我不认识你。”张建国的语气十分冷淡:“但我认识他。”

谢知安垂着脑袋看着手中的洋娃娃,长长的睫毛遮挡住了他眼中的光芒,面上也依旧是苍白的颜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这让陆云罹猜不出来他的心里究竟想着些什么。

“上来吧。”

“好。”

谢知安轻轻地答应了一声,将手中的东西全部放在了地上。

“谢晏。”

“……”

陆云罹咬牙切齿的看着谢知安绕开自己走到了张建国身边,随即两个人一同消失在了楼梯拐角处。

“这,谢知安怎么回事?”邱明远不解的问。

“嫌命长!”

心里虽然生气,但谢知安好歹是谢家的独苗苗,气劲儿刚下去一点点,陆云罹便掏出手机给陆云放发了一条定位消息。

陆大:‘?’

陆云放的回复方式一如既往的简练。

陆云罹:‘谢晏和杀人案凶手面对面交流感情去了。’

陆大:‘……’

过了一会儿之后。

陆大:‘他们说没事儿,不用担心。’

陆云罹:‘???’

这世界怕是给疯求了。

第10章:诱惑(九)

这小洋房内部已经许久未曾打扫过了,视线所及之处的家具上,都铺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在这封闭而又压抑的空间里,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彩绘玻璃上,因为阳光而显得慈祥博爱的圣母像。只可惜这种慈祥太过虚假,一旦光芒散尽,她便又成了一堆冷冰冰的二氧化硅聚合物。

张建国说是让谢知安上去帮他拼凑尸体,但是楼上却一直静悄悄的,一点儿响动都没有。

科学家们曾经做过一个实验:在过于寂静的空间里,人的耐心反倒会被更快的消磨殆尽。

十分钟过去了,楼上依旧一点消息都没有。

“报告队长,外部并未发现任何可疑迹象。”

“继续盯着,连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十五分钟过去以后,陆云罹扭动了一下手腕,拔出了枪,语气稍显不耐的说:“上去。”

楼梯上面铺着一层地毯,想来曾经的房主如此设计也是想让消音的效果做到最好,只可惜这木质楼梯到底是老旧了,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了一阵令人牙痛的声响。

那地毯上的线条很是奇怪,歪歪扭扭的拼凑在一起,就像是胡写乱画上去的。

然而就在陆云罹低头看着那些线条走了几步以后,他突然加快了步伐冲上了二楼。

“陆云罹你干嘛?”

陆云罹突然动作吓了邱明远一跳,但他还是下意识的紧跟在陆云罹身后踏上了二楼,并在一瞬间与陆云罹背贴着背,举起了手中的枪。

“明远,转身。”

闻言,邱明远再次确认楼道两端并无可疑迹象后,这才转过了身。

“你是怎……”

下半句话还未说出便卡在了嗓门处,憋得邱明远有些喘不过气来。

楼梯是做旋转模样设计的,站在二层可以将楼梯的全状收入眼底,也正好将那些混乱的线条完整的排列在了一起。

一个裸体的女人被无数的黑完藤蔓缠绕着,一双双从地下深处的鬼手狠狠地拽住了她想要挣扎的手臂。

女人的眼睛和耳朵处分别被一根藤蔓贯穿,溅出的鲜血就像是夜里的玫瑰一般。

“这世上所有的不幸,都源自于看见和听见。”陆云罹默念了一遍这一句曾经被张建国留在现场的话,转头看向了表情僵硬的邱明远:“我们先进去吧。”

“可是张建国刚才不是说……”

“因为看见和听见,所以让他的女儿变得不幸。他很痛苦,但是他又不想直接的带给别人痛苦。”陆云罹顿了顿:“他应该正兴奋地等着我们主动地去‘看见’呢。”

二层向西,走廊两侧的房间加起来一共五间。每一间房子外面都挂着一块红褐色的木牌,有的上面有着已经模糊了的笔迹,而有的上面却是一片空白。

陆云罹径直走到走廊右侧最后一间,敲响了木门:“在吗?”

屋子里面传来了木椅与地面敲击的声音,然而并没有人声回复。

陆云罹又在外面等待了大约一分钟左右,他拧动了门把手——门的确没有锁上。

这屋子以前应当是一间书屋,除却窗口位置摆放着一张书桌以外,其他的三面墙壁前都是直抵屋顶的书柜。

不过这屋子里面,只有书桌上放着三本中文译本的《猫武士》,还有东面书柜下面扔着的几本花花绿绿的杂志。

陆云罹上前弯腰捡起了最上面的一本杂志。

杂志的封面印着一个穿着粉色泳装的外国小女孩,一头卷卷的黑发扎在脑袋两侧,看起来就像是两个蓬松的发包,可爱极了。

然而杂志里面印着的东西,却无比的不堪入目——很明显,这是为某些有着特殊癖好的人群发行的杂志。

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陆云罹赫然发现这本杂志的发行日期是1985年,也就是五十多年前的杂志,而印制日期却是前几年。

“真他妈是天下变态是一家,这玩意儿还有人拿来翻印,还保存的这么好。”

将那本杂志放在书柜上,陆云罹面色阴沉的一路摸着书柜的边缘向前方走去。

这间房间从外面来看,预留的长度至少有10米,但是就目前内部的状况来看,仅有四米左右。

这样的布局安排,房间里是极可能有暗室的。

在摸索到靠西边的书柜时,陆云罹用食指轻轻的在上面敲击了几下,然后直接用手扣住从下往上数第二层的隔板,在摸到一处凸起后,手指内扣,用力的往边缘一拉。

只听到一阵沉重的机械转动声后,偌大的书柜从中间分开,一节一节的缩了回去,一扇朱红色的雕花大门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早就觉得这个柜子眼熟,和我家老爷子房间里的一模一样。”

尽管这扇门本身就是朱红色的,但若是仔细去瞧,还是能发现上面有着斑驳的血迹——既没有变色,也没有凝固,应当是新染上去不久的。

也不知道是王振的,还是谢知安的。

一想到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少爷,陆云罹就觉得一阵头痛,恨不得等这案子结束了把他摁着修理一顿。

现在是中午两点,但因为房间朝向的缘故,这间屋子里面本就接受不到多少正午的光照。又因为书房落地窗的纱帘被人刻意拉上了,所以整间屋子都显得有些昏暗。

以前老人家都说,这种大房子里面,必然会有一件属阴的屋子。这屋子里面就住着那些肉眼看不到的来客。只要大家都安安分分的待在属于自己的地方,就能相安无事,也可保子孙后代繁荣昌盛。

早些年很多大户人家屋子里都会专门留出这么一件屋子,只是后来习俗改了,这屋子也被作为了他用。有的当成了杂物间,有的当成了书房,唯一相同的就是,不会有人住在里面。

也算是对鬼神之事的有所敬畏。

大门的另一侧灯火通明,暗室四周的墙壁上规规矩矩的排列着两排散发着刺眼白光的壁灯,壁灯下方垂着的用做装饰的水晶吊饰将光线折射成奇妙的七彩模样。

本该是一副梦幻美丽的场景,不过放在这种场景,只是让绝望变得更加凄美了一些罢了。

暗室正中间摆放着一个简单的水墨风屏风,影影绰绰的身影在屏风后不停地晃动着,因为看不真切,才又徒增了几分急躁。

这头的陆云罹不说话,那头的人也不做声,只是低着头继续做着自己手里的事情。

一时间整个暗室里只能听到浅浅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纸张翻动声。

就好像在比谁更有耐性一样,两侧的人都在彼此所能感知的范围内小心翼翼的活动着,试探着对方的底线。

终于,在里面的人第五次翻动纸张的速度加快以后,陆云罹抬脚走了进去。

若说陆云罹方才所在的屏风这一头,是荒诞诡异的梦幻场景;那么另一头,便是现代风的科技园区。

银色和白色的装饰物死板的交汇在不大的空间里,最中央透明的玻璃柜中胡乱的扔着一堆血粼粼的肢体。

而谢知安正穿着一件白色的医用外衫,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的文件夹,面无表情的站在玻璃柜的旁边翻动着手里的文件夹。

——小伙子我看你不是北城大学汉语言文学的,你是戏剧表演的。

陆云罹忍住爆粗口的冲动,他谨慎的朝着谢知安的方向移动了几步,可是就在他要伸手将谢知安拉到自己身后时,一阵刺耳警报声突然响了起来。

不远处墙壁上放着的红色警报灯‘咿唔咿唔’的响着,陆云罹真的很想说‘这是120急救车的响声’,但是他也弄不清张建国究竟在想做些什么,最终还是只开了手枪的保险,与邱明远两人极有默契的左右拉开距离,将谢知安保护在了相对安全的位置。

“张建国呢?”

陆云罹小声的问谢知安。

“来了。”

谢知安的语气十分平静,这让陆云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是一想到谢知安的身份,他又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要是能被这种状况吓到,他怎么会被谢老爷子拉出来介绍给众人。

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从一面纯白色的墙壁后方传了过来,陆云罹迅速转身看向了那里。

只见一个面容憔悴的男人穿着一件老旧的中山装,推着黑色的轮椅一步一步的走了出来。而那轮椅上,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和黑色的骨灰盒。

张建国抬起眼疲惫的看了陆云罹一眼,伸手在轮椅后方摁了一下,惹人厌的警报声终于停了下来。

“琦琦很喜欢这些东西,以前还写过一小段科幻类的故事给我看。不过我那时候啥都不懂,给她挑了一堆错字病句,惹得她可不开心了。”

张建国一边说着,一边将轮椅推到了陆云罹他们身边的一条长凳旁。举止轻柔的将骨灰盒抱起来,放在了自己身边。

“别害怕,我不会对谢晏做什么的。只是那时候听琦琦说她们夏令营有个很漂亮的哥哥,人也特别好,我心里好奇,所以就请他上来和他聊了聊。顺便,让他帮忙扮演一下琦琦写的故事里面的年轻博士,怎么样,还挺像的吧?”

闻言,陆云罹向右方移动了一点,彻底将谢知安挡在了自己的身后,也隔断了张建国看向谢知安的视线。

然而陆云罹的动作并没有惹怒张建国,反而让他露出了几分欣喜。

“真好,有个愿意保护自己的好朋友,真好。”

张建国低下头抚摸着怀里的骨灰盒,自言自语的将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以后,他的语调突然升高。

“琦琦也是把他们当好朋友的!为什么他们不愿意救救琦琦?!”

中年男人近乎嘶哑的质问声中带着浓浓的绝望,他猛吸了一下鼻子,用双手胡乱的抓着自己乱成一窝的头发。

“琦琦那次还说,她认识了两个人,让阿慧给她做点小饼干,她带过去给她的好朋友尝尝。”张建国一边哭一边说:“琦琦心思那么单纯,把谁当好朋友,就无条件的相信谁。他们为什么要把琦琦骗去那里啊?”

“他们听见琦琦哭了啊,他们也看见了啊……为什么不救救她啊?”

“不过现在好了,他们都死了,全死了。”

“张建国。”

发现张建国的情绪越来越失控,陆云罹右脚向前迈出,死死地盯着他的动作。

“谢家小哥哥,琦琦真的特别喜欢你,你去陪陪她好不好?”

张建国猛地站起身,身形稍显矮小的男人努力踮起脚看向陆云罹身后的谢知安,用祈求的语气问道。

“好啊。”

谢知安的声音淡淡的从后方传来过来,陆云罹这次想都没想直接一肘子向后怼到了谢知安的肚子上。

“臭小子你别给我添乱!”

“我没事儿。”

谁知这前几天走快了几步就大喘气的人此时却挺直了腰杆面不改色的走到了前面。

“你想要我怎么陪她?”谢知安歪着脑袋对上了张建国的眼睛:“用你的双手拿起刀子,割开我的动脉,让血液流满整间屋子?”

“……”

“看着我的心脏逐渐停止跳动,就像当初你看着张琦慢慢停止呼吸一样。”

“不是……琦琦喜欢你,我不想……不想伤害你,你,你自己去陪陪她好不好?”

“你是想让我去死吗?”

“不是,琦琦喜欢的人,我怎么会……”张建国摇着头挣扎着为自己辩解:“我不会伤害琦琦喜欢的……”

“可是你想我去死。”

“我没有!我只想让你去陪陪琦琦!”

“可是……”谢知安的声音突然放低,他弯下腰凑到濒临崩溃的张建国耳边,宛如魔鬼般一字一句的说道:“她已经死了。”

如同一道扰人清梦的惊雷,张建国伸手猛地推开谢知安,他将骨灰盒抱起来凑到了自己的脸侧,一边亲吻一边说:“骗子,什么好人,你也是个骗子,你不要去陪琦琦了,你走开,你走开!”

激烈的动作之间,张建国手中的陶瓷罐子落在了地上,清脆的响声后,张建国低头看着一地灰白色的粉末,终于跪在地上大哭了出来。

而陆云罹也趁机给他戴上了手铐,抓捕了他。

第11章:诱惑(十)

张建国坐在审讯室已经有半个小时了,他静静地看着桌子上泛着冷光的一只钢笔,什么话都不说,什么表情也没有。

对于张建国女儿的遭遇,警局的众人都深表同情。可是被他间接杀死的两个孩子,无论理由如何,那也只是两个也许连善恶都分不清的孩子。

有的时候,一个人是好是坏,真的很难定义。

张建国的本性坏吗?

他心甘情愿的教着那群上不起学的孩子,更是认识他的人口中所说的老好人;可是对于被他间接害死的两个孩子来说,他就是一个存活于人间的魔鬼。

无论理由如何,他杀了人,就该接受惩罚。

陆云罹有些焦躁的挠了挠自己的头发,转头看着刚刚悄声走进来的谢知安:“东西收拾好了?”

“嗯?”

方才陆云罹那一肘子可是怼的毫不留情,谢知安也就对着张建国装了一会儿没事人。后来一坐上警车,就一直不舒服的动来动去的。

尽管他觉得自己动的十分不动声色,绝不会被发现。

现在又挺直了腰杆,一副懵懂的模样也是弄得陆云罹哭笑不得。

“张琦的骨灰,你不是去收拾了吗?”

“……”

谢知安与陆云罹对视了两秒,从身侧的斜挎兜里拿出了一个玻璃瓶子。

那玻璃瓶上面印着许多金色的小星星,封口处还有一根两头系着千纸鹤的红色手编的绳子绑住,用作装饰。

里面装着的,除了灰白的骨灰,还有一颗颗用那种塑料管叠成的星星。

如同满天繁星落入尘埃之中,在这凡尘俗世,美丽而又绝望着。

“怎么用这个装?”

虽然知道这种少女风浓重的物件不太可能是谢知安买的,但是秉着‘两人还不太熟,万一人家有什么特殊癖好’的想法,陆云罹还是多问了一句。

“张琦送给我的。”

谢知安的语气很平静,这让陆云罹挑眉多看了他两眼。

虽说陆大少从小就惹人厌,但是小女孩告白用的东西他还是很了解的。

以前不就很兴这种玻璃瓶装着一堆小星星送给别人当礼物吗?

面对陆云罹那一副带着三分难以言喻的同情的目光,谢知安破天荒的皱了皱眉,但语气依旧压到了稍显平稳的状态:“陆云罹。”

估计谢知安长这么大,也没遇到过几个像陆云罹这样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气他的人。

陆云罹也算是发现了,谢知安一般不怎么喊别人名字,这也挺正常,平日里他估计一个眼神过去,对方就知道他想要干什么,也会立马凑上来。

所以谢知安只有在生气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叫别人的全名。

陆云罹耸耸肩,举起自己的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我先进去了,这次案子死亡的对象都是些孩子,上面已经在催了,总不能这么拖着。”

“我可以进去吗?”

“就算顾局同意你进侦查组,但你毕竟没有正规的上岗执照,我随随便便放你进审讯室,你觉得合适吗?”

“不合适。”

陆云罹抬手在谢知安的肩膀上轻轻的拍了两下作为赞赏,从桌子上拿起资料夹准备开门的一瞬间,就听到谢知安的声音不疾不徐的从背后传来。

“可是我还是想进去看看。”

得儿,自己说和没说一样。

陆云罹无奈的摆了摆手,推开门在里面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谢知安一眼:“怎么?还让我请你进来?给你搬个椅子来要不要?”

“……”

大部分警局的审讯室内采用的灯光都是极为刺眼的白炽灯,冷色的灯光和昏暗的四周形成强烈的对比,这种设计可以在无形中给犯人压力,也能帮助促进审讯的正常进行。

但是陆云罹一进审讯室,手一伸便拍开了一侧墙壁上的开关。

四周墙壁上的几盏壁灯应声而亮,把黑暗从房间中驱逐了出去,也让张建国有了一些反应——他的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稍微睁大,像是要追逐什么而去。

但是他的视线依旧没从桌面上移开。

陆云罹坐在椅子上翻着之前的审讯记录:在那一份儿记录上,张建国对他所有的罪行都供认不讳,他说是自己亲手杀死了那两名年幼的孩子和王振。

并且他还企图为李源辩解,证明李源是无罪的。

——“他没有错,他只是被诱惑了。”

直到局里专家审讯的最后,他也咬紧了牙关,死撑着说是自己杀死了两名孩子,与他人无关。

“做英雄呢?”

陆云罹将审讯记录扔在了桌子上,两条长腿交叉一翘,靠在椅背上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资料夹与铁质的桌面撞击的声音有些刺耳,原本躺在桌面上的钢笔也被撞得滚动了一段距离,欲掉不掉的停在了桌沿处。

张建国的目光追随者钢笔移动着,终于,在陆云罹拿起钢笔放在自己的面前疑惑的问:“这支钢笔有什么好看的?”的时候,张建国看向了他,缓缓地开口说道:“以前送过琦琦一个一模一样的钢笔。”

“啊……”陆云罹恍然大悟:“这一系列当初出了三个颜色,一黑一白,还有个淡金色星光的?”

“嗯,琦琦很喜欢淡金色的那个。”

“女孩子的确都喜欢这种呢,你买的套盒装的?”

“嗯,我们三个一人一只,那段时间下午吃完晚饭,我们就会一起坐在那里练钢笔字。”

“那挺好的,我爸一直想让我练字。”想是想到了什么值得怀念的事情,陆云罹抬手掩住了嘴角:“说我那字儿写的狗爬一样,不过老找不出时间。”

“练字儿这事儿要慢慢来,从一开始临摹到后期自己写成,最少要五个月的时间,每天抽空练上一个小时左右就好。”

“是吗?以后要是有机会,我坚持试试。”说到这里,陆云罹的话锋一转:“这段时间觉得自己过得怎么样?”

“能怎么样?”也许是突然间与眼前这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大男生有了共同话题,张建国肩膀稍微塌下来了一些,语气也放松了许多:“就那样呗,努力让自己在下一秒还能保证呼吸,一眨眼一天就过去了。”

“谁不是呢,好死不如赖活着,能祸害这世界一天是一天呗。”

陆云罹挥了挥手,本打算让身边的人去倒一杯水来,又突然想到身边站着的不是傅思齐,而是新上岗的‘谢同学’,正要垂下手臂装作无事发生过。不料两杯清水却已经稳稳当当的出现在了张建国的面前挡板上,而端水的人也乖乖的退了下去,继续站在了陆云罹的身后。

“谢谢。”

因为手腕上还铐着铐子,张建国冲着谢知安点了点头,用手端起塑料杯艰难的弯腰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枯发裂的嘴唇。

“去年为什么想着送张琦去游泳夏令营?工作原因?”

“嗯,我们当老师的,学生放了假我们还得批阅卷子,写总结。一直到学生领完通知书才能消停下来,那阵子我和阿慧都忙,只能送她去夏令营待一段时间。”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现在铁定都觉得我是个王八蛋,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伤害,可是,琦琦自残致死的时候,也是个孩子。”

“因为那两个孩子?”

“你相信一个孩子会是魔鬼吗?”

听到这个似曾相识的问题,陆云罹转头看了低头乖乖站立着的谢知安一眼,果断的回答道:“相信。”

干脆利落的让谢知安发出了一个疑惑的目光,只是陆云罹早都转过了头,没能看到,自然也没能给他回应。

“琦琦那天一大早回来的时候,我就发现她的不正常了。”张建国的语气里面带着一点点骄傲:“她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从来不会一声不吭的回家把自己关进房子里。我真的太担心了,所以当天早上,我留在了家里。我也没刻意的去让她开门,只是在客厅等她。直到中午,她才从房间出来。”

******

夏天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正午的时候,原本的晴空万里突然变成了乌云密布,沉闷的空气压得人胸闷不已。

尽管屋里开了空调,但是穿着POLO衫的张建国还是出了一身汗,杯子里的水也换了一次又一次。

老旧的屋门被打开时发出了一阵沉重的‘吱呀’声,张建国抬起头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女儿,嘴唇毫无意义的嚅动了几下,抬手愤怒的扫掉了桌子上的所有东西。

玻璃碎裂的声音与张琦呜咽的声音同时响起,张建国深吸了几口气以后,这才伸手将张琦拉到了自己身边。

他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扫过张琦身上青紫色的痕迹,声音颤抖着问道:“疼吗?”

“不疼,爸爸你不生气……是我不小心撞到的……”张琦抬起手一下一下的拍着张建国的背部:“爸爸不哭,我真的没事儿。”

******

“明明受伤的是她,可是她一直在安慰我。”也许是最难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又也许是伤痛成了习惯,张建国语气平静的叙述着这些往事:“那些痕迹一看就知道是怎么来得,可是那时候的我不敢知道。”

“张琦那时候十一岁吧?真的很懂事了。”

“对啊,她才十一岁,我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些事情。她人生的路还很长,不能毁在这上面。”张建国抓着塑料杯的手微微用力,杯中的水因为他的动作洒出来了许多,有的沿着挡板流下去洒到了他的裤子上,留下了一滩侵染过的黑色印记:“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所以你恨林泽如和张静,因为他们没有救你的女儿?”

“我原本觉得,那么大的孩子,也许不知道什么,我以为他们只是嫉妒,所以犯下了一个错误。可是我又错了……”

“怎么了?”

一种不祥的感觉在陆云罹心底蔓延开来。

他不喜欢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孩子,这也是他在谢知安一开始提出疑问时发火的原因。就连方才说的相信,某种程度也只是为了与张建国产生共鸣,让他能告诉自己真相。

这个腐朽的的世界,如果连孩子都会无情至此,那真的是……

太残酷了。

“琦琦那段时间的精神状态非常不好,我和阿慧就一直陪着她,想办法让她放松下来。就在琦琦身上的伤疤痊愈,一切都看似要过去的时候,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我很喜欢小孩子,所以我才会答应那家补习机构,做小升初阶段的专业教学顾问。可是我没想到,他们会专门那这件事情来嘲笑琦琦,说琦琦是个小婊子……他们很清楚琦琦遭遇了什么,可是他们选择了视而不见。你说,我怎么不恨他们呢?”

张建国说到这里以后便不再说下去了,再多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转头看着审讯室的单侧玻璃,沉默了许久以后,解脱般的吐了一口气:“我不后悔杀人,至少我……给自己了一个交代。”

关于仇恨,关于绝望的交代。

这结局看起来一点也不美好,却足以让他感天谢地。

“哎……”

在房间里一片静默之时,谢知安上前将手中刚刚记录好的审讯记录递到了张建国手中,一字一句的问道:“你对于这上面的记录还有什么疑问吗?”

张建国垂眼看了审讯记录一会儿,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哼笑。

“那两个孩子……我想杀死他们,可我……更想让他们在体验绝望后重生。”

“可惜了,他们只体验到了绝望。”

第12章:过幕

这头收拾清楚了张建国,陆云罹将整理记录的事儿一股脑丢给白秋之后,客客气气的揪着谢知安的衣领把他带去了特别调查组的小隔间。

这小隔间是陆云罹成了特别调查组的组长以后才专门隔出来的。

特别调查组这群人吧,就是领和别人差不多的工资,干最苦最累的活儿。有的时候忙起来,能几天几夜的睡不了觉,守在警局和艺高人胆大的犯罪嫌疑人们周旋。

为了降低调查组的猝死率,向来体贴下属的好领导陆云罹去建材市场买了几块三合板,叮叮咣咣半个小时不到就在这里围了个隔间,顺便在里面丢了一张不知道什么年代的遗留产物——一条腿快瘸了的简易床。

往上去一躺,‘呲呀’一声,就像是老人们傍晚休息提的收音机里发出的二胡声,渗的人牙疼。

谢知安垂眼看着自己的脚尖,陆云罹则是熟练地坐在了床边,顺便伸脚踢了一下用于支撑床腿的砖头,防止自己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

“谢大少爷,咱明人不说暗话,您是打算这事儿掺和完就走,还是真打算在调查组扎根了?”

陆云罹很清楚自己不能和这位大少爷搁这儿打太极,因为他目前也摸不准这位的底细。倒不如问的直白一点,营造出一个心无城府、敢说敢恨的人民警察形象来得方便。

“我不知道。”

兴许是被陆云罹的这种莽夫精神感动了,谢知安规规矩矩的坐在了小隔间里唯一的一个板凳上,两只手并拢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微微抬眼看向陆云罹,一副乖巧等待接下来问话的模样。

在一旁等了一分钟也没能等到谢知安主动放出个屁,陆云罹觉得自己还是得去加强一下心理素质教育。

否则一天老想着一枪把这小子崩了。

对于谢知安硬要进调查组这件事儿吧,陆云罹着实是想不明白。谢家本来背景就泛红,虽说近几十年来,这一家子逐渐脱离了政界,但祖祖辈辈的名望在那里。不论放在哪儿,都只有谢家人给别人脸色,没有别人给谢家人面子的说法。

退一万步讲,谢知安要进警察局,那也得往楼上走,混在二楼跟着调查组的人待一起?图什么?

“你知道调查组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谢知安想了想这才接着说道:“去年上半年北城的特大反黑案件是你们处理的,处理结果受到上层的高度关注和赞扬。”

“哦对,那事儿。”

陆云罹大腿一拍,弯下腰在床底下扒拉了一个积满灰的纸箱子出来,从一堆锅碗瓢盆里翻出一个用塑料纸包装的好好的锦旗,递给了谢知安。

“高度赞扬?包了医药费,事后送了我们组一面锦旗,确实是高度赞扬。”

“医药费?”谢知安抱着那面锦旗,疑惑的歪了歪脑袋:“不是说没有人员伤亡吗?”

“报纸上说的你也信?”懒得和这大少爷废话,陆云罹拉开了自己的外套拉链,脱了羊毛衫又脱了衬衣,一件一件剥洋葱似的将自己的肉体从防寒装备中解救出来,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问谢知安:“你说是我命大,还是他们的手不稳?”

陆云罹的身材很好,属于长期锻炼才会有的健气类型。然而就在他的胸口处,却有着碗大的一处伤疤,张牙舞爪的盘旋在他原本光滑的皮肤上,十分刺眼。

“说实话,这玩意儿从肉里插过去的时候,还是挺疼的。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受得住吗?凡事做之前先想想,别一时冲动把自己赔进去。”

谢知安一言不发的看着陆云罹身上的伤口,许久以后,就在陆云罹冷的快要打哆嗦的时候,他幅度极小的摇了摇头:“受不受得住,那也得让我见过以后,才知道。”

“……”

谢知安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沮丧,还带着一点点……委屈?

不等陆云罹琢磨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谢知安便捡起来方才被陆云罹随手丢到床沿,目前躺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递给了他:“把衣服穿上吧,不冷吗?”

“陆队,我和你说个事儿,咱以后能不和封医生打交道吗?我真的……”

组里的人平日里大大咧咧习惯了,敲门之类的礼貌性仪式一般是不会做的。

因而好不容易从自己老妈和封燕飞的魔爪下逃出来的白秋,一脚又踩进了另一处沼泽地。

白秋和里面满脸写着不爽,穿衣服穿了一半,还露着八块牛排的领导对视了三秒。又不怕死的转头看了一眼衣衫整洁坐在角落的谢知安。

见谢知安冲自己点了点头,白秋也机械性的回了个招呼。

“那……你们记得把小太阳打开,别冻着啊……”

终于把自己的脑袋从卡死状态拯救过来的白秋说了一句自认为缓解气氛的话,一步一赔笑的退了出去。

一出门就给了自己乱来的右手一巴掌。

让你瞎开门!让你不敲门!

“小白这是怎么了?”

拿资料回来的邱明远看着白秋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不解的问道。

“哎……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

白秋幽怨的抬眼看了邱明远一会儿,用哀怨的戏腔唱了一句,翘着兰花指飘走了。

不明真相的邱明远:???

屋子里总算安安稳稳的把衣服穿好的陆云罹起身拉了拉自己的老胳膊老腿,语气又恢复到了平日里的那种满不在乎。

“你要是想好了,改日咱来签个免责合约。我同意你进调查组,但是你的死活与我无关,一切后果责任自负。”

“别说我不讲道理,你要是真出点什么事儿,我们这小庙真是担当不起,毕竟我还计划着这几年结婚生孩子呢,你可别让我美梦成空了。”

“好。”谢知安站起来冲着陆云罹鞠了一躬:“谢谢。”

“别谢我,谢了我也不对你负责的。”

一把拉开小隔间的门,门外的咖啡味就一股脑的扑了进来,这几日连续加班办公室全靠咖啡续命,也是有些可怜。

邱明远抱着一叠资料,若有所思的看着与自己面对面的陆云罹,品了品方才白秋说的话,和自己隐约听到的‘不负责’言论,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我去你妈的,想什么呢?是不是碰见白秋了?那疯丫头人呢?”

“有本事别杀人灭口啊,敢作敢当啊小兄弟。”

陆云罹:……这还真是久违了的小兄弟称号。

“……”

一个个人民警察脑袋里面都装的是些什么玛丽苏废料?!

第13章:无医(一)

“你说这谢知安怎么想的?都半个月了,连警察局来都没来过一次。”

“……”

“那这敢情好啊,少了个大麻烦。”

“……”

“而且顾局说给加薪,我这算不算是没活干还有额外工资?怎么感觉自己赚翻了?”

什么都没听懂的拆拆蹲坐在小圆墩沙发上,大爪子下面踩着一条被自己撕烂的花裤衩。抬头用清澈无知的大眼睛看着陆云罹,心虚的‘嗷呜’了一声。

陆云罹手里拿着一包未拆封的狗狗零食,高深莫测的和拆拆对视了一会儿:“人家别人家的阿拉斯加都是拆沙发,你为什么每次都撕我的裤衩子,这样下去我真的要光屁股出门了。”

兴许是陆云罹的这个问题太难以回答了,拆拆摆摆头,一俯身跳下了沙发,颠儿颠儿的去吃自己食盆里饭食去了。

而原本就蹲在那里舔盘子的折折见拆拆过来,直接直起身子给了拆拆一爪子,随即被反应慢半拍的拆拆舔了一身狗粮味儿的口水,气的毛都炸了起来。

形单影只坐在沙发上的陆某人悲凉的拆开零食包装,尝了一口传说中很好吃的狗粮,默默地去洗手间漱口了。

“今晨十点二十分,龙首区金龙购物中心发生一起跳楼事件,本台记者了解到,在事件发生现场,一男子通过金龙商场直梯到达顶楼后,翻越栏杆,一跃而下。目前到场的民警们已经封锁现场,并阻止围观路人拍照。”

“此次发生跳楼事件已经是金龙购物中心今年发生的第二起类似事件,面对这样的安全隐患,金龙购物中心是否应该封锁好天台,从而减少这类事件发生呢?稍后请关注本台记者的跟踪报道。”

横躺在沙发上玩着手机的陆云罹听到这条报道以后,将余光分到电视上看了一眼。

金龙购物中心是前年正式开业的,集购物、餐饮、娱乐等项目于一体,迅速的发展带动龙首区成为北城的第三大商业区。

因为其周围人流量众多,先有农民工维权坐在二十三楼顶端意欲跳楼;后有学生失足坠楼。金龙在成为商业中心的同时,也成为了出名的跳楼地。

甚至有网友戏称:“平日里都不敢从金龙的楼下经过,多亏了有地下通道。”

在电视播报的画面中,密密麻麻的人群围在警戒线外,兴奋地举起手机想要拍些什么,作为自己发朋友圈炫耀的资本;民警们则是大声的维持着周围的秩序,并让人用红布盖住了那名男子的尸体,然而这依然无法拯救商场门口几乎堵塞的道路。

那宛如一群食腐动物围绕着腐烂物的场景让陆云罹的眉毛狠狠地皱了一下,手下的游戏人物也因为他的操作失误被敌方杀死,没好气的将游戏机扔到了一侧,陆云罹低声骂了一句:“操。”

******

刚去当警察那阵子,陆云罹整日里还会旷工去别的地方喝酒玩乐,根本没把这个职业当回事儿——反正也没人管得住他。

那天照旧约了一群朋友出去浪荡,中途换场子的时候,一群人吵吵闹闹的出了会馆的玻璃门,却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惊呼。

“有人跳楼!”

那时候已经喝的半醉了的陆云罹搞笑似的想起了自己是个名义上的警察,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

那是一个长发的漂亮姑娘,穿着会馆的服务装坐在顶楼的栏杆上,双眼无神的看着楼下。瘦弱的身子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就好似随便来一阵风就会把她带走一样。

“哟,二少这是履行职责呢?”满身酒气的陈锋一只手搭在陆云罹的,看着上面的姑娘吹了个口哨:“这不宁语吗?多大的事儿这么想不开?”

“什么?”

原本还燥热的酒劲被陆云罹这清醒的几乎冷漠的声音一激,陈锋立刻站直了身子,狠狠地皱了一下眉。

怎么忘了这祖宗现在挂着个警察的头衔!

陆家老二性格本来就有点阴晴不定,这万一想管可怎么办?

看着犹豫不决的陈锋,陆云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说。”

“就是……这丫头是会馆里的服务员,听说是母亲重病,没办法才来的。上周罗家老四……就是那个罗伊,这边圈子里都叫他金枪小霸王,你可能都不知道这个人。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让宁语陪他们几个玩∫M,姑娘不愿意,结果几个人就把姑娘给轮了,还拍了照。”陈锋挠了挠头,继续说道:“这事儿我也看不惯,这种事不就讲个你情我愿……”

“说重点。”

陆云罹的语气里已经带了明显的不耐烦。

“这周那些照片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传了出来,就好多人找这姑娘,姑娘不愿意就问她是不是瞧不起人,挨打挨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会馆的管理层也没法管,估摸着就这事儿……”

“陆二少!好久不见。”

说曹操曹操到,这头陆云罹脸正黑的和锅底一样,罗伊就怀里搂着个衣着暴露的女子走了出来,还冲着陆云罹鞠了一躬,随即抬头看向了顶楼。

“哎呀,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挑这时候跳楼,哎!你跳不跳啊?耽误了陆二少的时间,你赔得起吗?”

“罗伊!”

陈锋冲着罗伊使了个眼色,想让他住嘴,只是没想到,罗伊的那群狐朋狗友却跟着起哄了起来。

“要跳快跳啊,坐在那里干什么?”

“跳啊~”

坐在楼层边缘的宁语听着那些残忍的起哄声,眼球微微转动,和下面的陆云罹对上了视线。

陆云罹死死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别跳,这世界虽然很糟,但你还这么年轻,再多看一点吧。

似乎是感受到陆云罹的担忧,宁语突然笑了起来。

如同深夜中的精魅,她张开了双臂,原本披在身上的白纱被夜风吹着飘了下去,而她也像一只追随美丽的蝴蝶一般,一跃而下。

陆云罹的身子下意识的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去接住坠落的那人,却被身边的陈锋猛的拉住了手臂:“你疯了!这么过去你会出事的!”

落地声响起的一瞬间,陆云罹脑海中的所有声音都被无限放大,他听到罗伊那群人吹起了口哨,甚至有人欢呼了出来。

那姑娘还温热着的血就像爆裂的充水气球,猛地炸开,溅到了陆云罹的身上,染红了他的衣服。

有人急忙拿着毛巾过来给他擦拭脸上的血迹,而陆云罹的眼中却只剩下了一片黑暗。

“云罹,我不求你做个好人,也不求你维护正义,但你给我做个人。”

当初顾局给自己别上警徽时,曾经语重心长的说了这句话,而那时候的陆云罹只是笑了一声。

“我有胳膊有腿,怎么不算个人了。”

直到这一瞬间,陆云罹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识回归的那一瞬间,他转动了一下脖子,看着站在自己身侧挂着一脸谄媚笑容的罗伊,低声问道:“罗伊?”

“哎,是我。”

惊奇于陆云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但向来爱面子的罗伊还是努力把那股子惊讶压了下去,挺了挺胸膛用余光扫了周围人一眼:看,陆家二少都认识我!

“呵。”

陆云罹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了这所会馆,留下了正企图炫耀的罗伊,和脸色大变的陈锋。

陈锋看着陆云罹逐渐坚定起来的步伐,他突然有一种预感:圈子里的这群二世祖们的好日子,恐怕是到头了。

恨铁不成钢的看了罗伊一眼,陈峰本也想这么潇洒的走了,不管这一烂摊子事儿,但最终还是没忍住,一拳头朝着罗伊的脸上招呼了过去。

“操你妈的狗东西,害死老子!”

出了会馆的陆云罹坐在车里抽了根烟,于烟雾中看着眼前越来越扭曲,彷佛变成了地狱入口的会馆,心中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念之间,沉淀了下来。

他掏出手机将某个被自己拉黑的号码放了出来,点击了拨打电话。

“喂?”

那头的人好像已经睡了,声音懒洋洋的,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

“你之前说教我那些东西,还算数吗?”

“啊?啥?哎哟,陆云罹啊!”那头的人冷笑了一声:“您可算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了啊?”

“还算数吗?”

“大半夜你抽什么疯,现在凌晨一点了……”

“我想当警察。”

“……”

“我可以吗?”

电话那头的沉默让陆云罹感到了一瞬的不安,但它还是问出了自己心中的话。

“可以啊,咱局子朝九晚五,明儿先给我准时上个班看看。”

“嗯,谢谢明远哥。”

第14章:无医(二)

在这个浮躁的都市,每天都会有一些或真或假的消息漂浮上来,吐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泡泡,炸出一点点涟漪后便又快速的沉了下去。

金龙购物中心的跳楼事件没过几天便没了声息,而案件的相关总结报告也由龙首区警察局整理上交到了市局。

因而顾局一回办公室,就看到陆云罹翘着个二郎腿无法无天的私自拆开了自己办公桌上的档案袋,正看得目不转睛的,丝毫没有乱翻上司资料的自责感。

“哟,顾局。”

见顾局进来,陆云罹立刻坐直了身子,快速的将最后一页也浏览完,整理好文件放到了桌面上,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模样。

兴许是陆云罹干这种事儿干的太多了,顾局连个白眼都懒得翻了:“咱能遵纪守法点吗?人民好公仆?”

“你又不是人民,你叫当权阶级。”

嘿,这小子词汇量还丰富了。

“有屁快放。”

“没啥屁,本来想看看下头又是怎么瞎扯糊弄人的,没想到这人还真有服用药物的记录。”

“毕竟咱市局里面有这么大一尊鬼见愁,这北城的妖魔鬼怪谁能不给咱点儿面子?”顾局斜眼瞥了陆云罹一眼:“谢知安用起来怎么样?”

“哟,您说我是多想不开去用他啊?”见从顾局这儿也套不出什么话,陆云罹嗖的一下推开了椅子,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皱着眉将茶杯放回了茶几上:“往进来安插人您是收了多少红包啊?您也不能见个人就丢给我,我这调查组不是托儿所啊。”

“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放着,我就不信还有你糊弄不了的人。”知道陆云罹就是过来瞎发牢骚,顾局也懒得听个全文:“行了行了,走走走,你这是又没事儿了来我这儿抢氧气是不是?人家别人排出的的二氧化碳撑死密度高沉下去,你压根就是个废气制造机,来一趟我都觉得我这屋子和新房刚装修一样,还让不让人活了?”

饱受嫌弃的陆云罹被顾局拿一张‘盛大开业’的海报卷成的圆筒撵了出去,站在门口颇为凄凉的看着‘嘭’的应一声关上的办公室大门,悲痛万分的哼着天仙配溜回了办公室。

由于调差组的领导经常抽风,因而平日里没事儿的时候,整个办公室只能听到偶尔的‘unbelievable’和‘legendary’,空气中也漂浮着一股清爽的驱蚊水的味道。

办公室里的各项配置也紧跟国际潮流,比如说躺在角落里的散装Nestle,还有不知为何出现在警局办公室的joyoung豆浆机,更有小白纸包装的三无茶叶,上面用草书狂野的写着‘tae’。

这个错误的拼读单词出自何人之手早已不可查,但简单的三个字,还是让它跻身于大牌云集的小破桌上,丝毫不输气场。

而今天,这群兔崽子们居然一个个都乖巧的坐在座位上,要么是看着电脑屏幕脸上挂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要么是捧着一本书,眉头紧皱,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容于世间的大恶之事。

只可惜那书的封面上写着“故事会”三个大字,就不知道这人气愤的是拆散牛郎织女的王母,还是偷小孩的“偷娃婆”了。

陆云罹挑了挑眉,目光直接投向了角落里那张空着的办公桌——得儿,感情自己这嘴开过光,这祖宗怎么今天来了?

谢知安今天穿着一件驼色的羊毛衫,带着一副与往日不同的玫瑰金色的眼镜,坐在被空调直吹的地方,软乎乎的一头卷发随着空调的热风慢悠悠的左右晃动着,像极了冬日里呆在暖炉旁的大型犬。

角落的那张桌子原本是用来堆杂物的,上面乱七八糟的放着一些陈年老资料,桌子面积也不大,相比于一个成年男性来说,着实有些伸不开手脚。

但是谢治安依旧把自己整个人匹配了进去,倒也不违和,就是一双长腿伸展不开只能弯曲的放着。若是给外人看起来,当真是起来有些坐没坐相,但是却有了几分调查组吊儿郎当的风姿。

“看以前的卷宗呢。”陆云罹走到了谢治安身后,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浅黄色卷宗纸:“顾局给你的?”

“嗯,说是让我先熟悉一下你们的流程,以后可以帮忙写东西。”

“看这些干嘛?”

陆云罹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暗骂了一句顾局的不靠谱:老东西自己不想担责任,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卷宗给谢知安看,当谢知安傻呢?

“看看这两年的就行了,哎,白秋!去拿点新鲜的过来,这卷宗窝在资料室都窝的有味儿了,看这能干啥?上古卷宗学了修仙啊。”

伸手将谢知安手里的卷宗整理好,装在小纸箱里交给了一边等着的白秋:“给老邓说把我之前整理的那些资料拿过来,就说新人入学教育要用。”

“行。”

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档案袋一股脑拿走以后,不大的办公桌上就只剩下了一个黑色保温杯、一只浅灰色的钢笔、和几本规规矩矩站立在书架上的书。

干净整洁的让陆云罹这个每天用桌子的时候才会拼命扒拉出一块儿空地的人不忍再看。

“你这几天没来我也就犯懒没整理,过两天我给你搬个大点的桌子过来。”

“没事,我就偶尔来一次。”

“噗!”

办公室另一头正喝着水的邱明远突然一口喷了出来,随即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紧跟而上。

傅思齐本来憋着笑想着帮他抽张卫生纸,结果动作幅度过大又扫翻了桌子上的水杯,来了个标准的水漫金山。

陆云罹于兵荒马乱中静默了几秒,心里想着这一句和自己刚进警局时候说的一模一样的话,理不直但气很壮回了一句。

“那挺好。”

第15章:无医(三)

陆云罹整理出来的卷宗大都是他亲自看过,觉得比较典型且有实用价值的。

不过在他的眼里,什么才算是‘典型’,这个标准便有待商讨了。

至少在不知名的热心市民白小姐在拒绝了想献殷勤的追求者的帮助后,胳膊上肌肉暴起的扛着一纸箱卷宗进办公室时,她很想将这些东西砸到陆云罹的脑袋上。

然而,有贼心没贼胆。

心里正愤怒且无助着,一双苍白但骨节分明的手突然出现在了白秋的视野之中,轻而易举的拿走了白秋肩膀上的纸箱。

谢知安低头冲着还懵着的白秋笑了笑,轻声说道:

“我来吧,谢谢。”

明明是一副会让少女心动的画面,然而到了白秋这里,就只剩了一句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包含世间万象的通用感叹词:“卧槽。”

白秋转头看了一眼臭着脸坐在办公桌前的陆云罹,伸手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对狗男男,有啥矛盾不私底下解决出来瞎祸害人。

再回头看了一眼正收拾箱子谢知安,第二句“卧槽”紧跟而出。

那箱子里面的卷宗其实没多少,但是光记笔记的本子就有着三大本,其外还有些专门整理在透明文件袋里面的报纸原件或者是照片。

要知道那些资料很多都是局里封闭保存,非特殊情况不会给无关人员查看,更不要说给新人当什么‘学习资料’。

而且看里面那些资料摆放的毫无条理的模样,一看就是陆云罹自己收集的,而不是局里原有备份的。

那么有极大的可能性就是陆云罹在看这些卷宗的时候,自己尽可能的还原了当时案件爆发后的社会反响以及随之浮现出的有用资料。

这种做法是极为吃力不讨好的。

一般人进了警局,撑死看一看以前的卷宗,接着便是跟着跑现场慢慢熟悉。

并不是说偷懒,而是因为警察也是人。固然比起常人,他们需要更强的适应能力,但是一下子让他们接触太为血腥变态的案子,大多数人还是吃不消的。

陆云罹挑的那些个案子,大多封口处都是飘红的,对于刚进警局的他,接触到这种案子的同时去揣摩思考犯人的犯罪动机,切身的去感受来自群众、媒体、上级等各方的压力,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白秋故作镇定的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前,敲开了邱明远的聊天框:“咱头厉害啊。”

邱明远:“是啊,挺厉害的,怎么了?”

“拿箱子里面的东西全是他自己找的?”

邱明远:“什么资料?”

说到这里,邱明远抬起头隔着电脑屏看了白秋一眼,在得到白秋的指挥性眼神后,装作去角落里拿咖啡,视线在谢知安的桌面上停留了一会儿,脸上带着些许不可置信但又理所当然的复杂表情回来了。

“看到了?”

邱明远:“看到了。”

“你不发表一下意见?”

邱明远:“咱们这个陆云罹同志呢,还是有着很好的抗压能力,能够在初期便接触到718特大纵火事件等而没有进入精神病院进行恢复治疗,实属可喜可贺,值得嘉奖,希望大家都向陆同志学习,争取早日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人民警察!”

“……”

你这都是些什么彩虹屁。

******

记得陆云罹说过自己的字不太好看,这句话是真的一丁点的谦虚成分都没有,谢知安看着笔记本上那一笔一划横不平竖不直的字,心里难得的浮上了一点点嫌弃。

这字儿怎么能写成这样?

不过良好的家教还是没让谢知安皱一下眉头,他喝了一口水润了润自己有点发痒的嗓子,静静地看起了卷宗。

******

165路是由北城进口食品加工区始发开往北客站的一辆朝六晚十的公交车,也是北城目前唯一一辆只有女司机的公交车。

前几年短视频软件刚刚火起来的时候,165这一辆公交车也因为其某一班的美女司机火了一把,有许多人慕名前来乘坐165路公交车,后续为了宣传效应,165的司机便全部成为了女性,车内也进行了较大幅度的改良,使之更为舒适,成了名副其实的一辆网红公交车。

今天中午十点多的时候,刚好过了上班高峰期,165上的人并不多,户外主播顾了了拿着相机一蹦一跳的上了公交车,笑嘻嘻的冲着前面的司机拍了几秒钟,随即便将镜头转向了自己,坐在车子最靠前的位置上。

“hello,大家好,我们现在已经到了165这辆公交车上。因为最近北城在推一个“书香月”的活动,所以我们现在可以看到165内部的车壁上都印满了蓝天白云还有各种花体的诗句。”

“方才上车的时候,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一个小彩蛋,就是公交车外面有涂成彩虹色。虽然它的意思肯定不是我想的那样,但是突然在大街上看到,还是蛮有感慨的。”

“就是希望,以后,真的有一天,这个颜色的旗帜可以出现在我们的国家上空。”

“嗷嗷,扯远了~!我们可以看到,165的司机小姐姐真的好漂亮,超有气质的。”顾了了将麦克风靠近了自己的嘴边,摆出一副沉醉的表情,小声的说道:“不过你们来了以后不可以对着司机姐姐猛拍哦,坐车还是要遵守交通规则,安全最重要。”

“其实来北城也两三天了。”顾了了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又将摄像头调整为了后置,随意的拍摄着车内的场景:“我发现北城的公交车站和地铁站的名字都很~诗意,比如说刚才的凤栖原和白首山,呐,下一站要到的也是‘桃园路’,嗯……会有很多桃子吗?说起来桃花树和桃子树是不是一种树啊?我其实都分不太清。”

“呀——”

顾了了的镜头里突然出现了一名形容枯槁的男人,那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外套,一头枯黄微卷的头发胡乱的披散在脑袋上。

这样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镜头之中,观看直播的人难免被吓一跳,就连顾了了也下意识的轻呼了一声。

这一站上车的人有点多,后面只剩了几个靠里的空位,男人站在镜头前与顾了了对视了一会儿,小声的问道:“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说实话,男人的声音有些过于阴柔,这让顾了了听着有一瞬间的不舒服,但是她还是礼貌性的勾起了嘴角,甜甜的说:“可以呀。”

男人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龙舌兰的香味,这种味道的香水大多是青春期的女孩子会用,留香时间短但味道十分清淡,顾了了以前也很喜欢它的味道。

大约是熟悉的香水味让她放松了一点,顾了了将手机微微倾斜,伸手关闭了上面的滚动弹幕。

“桃园路这一站上车的人真的有很多呢,嗯,现在公交车里面已经坐满啦~为了避免被当成神经病,我要小小声的和你们说话。”

“咱们这次要去的地方是一所寺庙,这在北城也是很出名的一所景点,相传当年明启帝就是在这里看到真龙,然后第二天就出兵北疆,收复失地。那么现在呢,这所寺庙香火还是非常旺盛的,听说里面还有一个算命大师!叫……噫?叫什么来着……”

“凭虚君,凭虚御风,写作冯虚御风,意为无所凭借便可架风飞行。”

“啊对!”顾了了带着些感激的转头冲着男子笑了笑:“瞧我这记性,谢谢提醒啦~”

“不谢。”男子探头看了看顾了了的手机屏幕:“你是……主播?”

“是的,做户外旅游的。”顾了了能做主播也是因为她平日里是个话唠,还十分的自来熟,面对上来搭话的人自然不会是无话可说:“北城这边真的很漂亮呢。”

“嗯,等樱花季到了更漂亮。”

“哇哦~那我春天的时候一定要再来一次!”

其实听久了,男子的声音也不怎么难听,反倒有种细水长流的温柔感。但是想到方才直播间那些充满恶意的话语,顾了了还是打算终结这一次的对话。

可是男子却不这么想。

“这个100.6W是什么意思?”

“是观看直播的人数。”

“好多人……”男子的声音里带了些莫名的憧憬:“他们都很喜欢你吧?”

“唔……我觉得他们应该更喜欢我拍到的东西。”

“拍到的东西?”

“对呀~”男子轻轻柔柔的问话实在让顾了了不忍心拒绝,她将手机开启了静音模式后,放在支架上固定的拍摄着窗外的风景:“因为我是户外主播嘛,其实大部分时候我的镜头里面都只有一些风景和美食。因为现在社会很紧张,大家平日里工作也都很累,想去旅游,但是却没时间。”

“的确呢,你是个好姑娘。”

“哈哈,没有啦~”顾了了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也是为了有口饭吃嘛。”

“可是会有人因为你感到高兴的。”男子说完这句话以后便站了起来,他冲着顾了了点了点头:“我到站了,一个人旅行注意安全,再见。”

“嗯,谢谢。”

男子起身以后,顾了了将手机拿了回来,将耳麦打开:“这边的绿化做得很好吧,道路两边都是些郁郁葱葱的树木呢。对了,刚才遇到了一个很温柔的人哦,所以让你们静音看了一会儿风景,不过现在!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接下来还有一站路就到达目的地了,那我们继续预习一下这座寺庙的历史……”

“啊!!”

话刚说到一半,公交车后半部分突然传来一阵尖叫,顾了了下意识的回头——

方才那名男子双眼无神的站在下车口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柄15cm左右的长刀,刀刃正抵在一名正欲下车的男子的脖颈上,锋利的刀刃之下已经有了丝丝血迹渗出。

受到惊吓的人们就如同静止一般呆立在了原地,小孩拼命地缩回了母亲的怀里,而大人则是一个一个推搡着想要后退。

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候出头——对方很可能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而且他的手里还拿着刀,就算杀了人,也是不用负法律责任的。

“别停车,不然我就杀了他。”

男子依旧轻轻柔柔的声音阻止了想要偷偷将车停在路边的司机,从监控器中看到被挟持的男子脖颈处的伤口有增大的趋势,司机急忙将车又开回了主干道上,但是却摁亮了紧急求助按钮。

顾了了无助的坐在座位上看着不远处陌生的男子,她不敢相信这是几秒前还温柔的对自己说“注意安全”的人。

可就在此时,男子的目光却转向了顾了了,声音不复方才的阴柔,低沉诱惑的说道:

“那个小姑娘,把你的镜头对准我吧。”

第16章:无医(四)

由于前几年市内发生过一起较为恶劣的地铁伤人事件,事后,各主线路的公交车、地铁上都安装了紧急报警设备。

165途径市行政区,距离最近的警察局便是市局,因而陆云罹端着大瓷杯出办公室准备串门溜达溜达的时候,就看到隔壁应急组的一个个穿好了防爆服小跑步朝外面行去。

就连那个向来一到警局就待在办公室,等到下班才出门的顾局也站在门口,面色冷肃的训斥着旁边的人。

如果是个有眼色的人,这个时候就应该安静的揣着大瓷杯回办公室该干嘛干嘛,别往这脾气不好的中年老男人的枪口上撞。

只可惜陆云罹没有。

“我说过多少次,接到求救信号就立刻派人,立刻派人,一旦造成极为负面的社会影响,上头不让我好过,你们也好过不了!”

“165那辆车上的求救信号发了两次,第一次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中断了,我们以为是司机失误操作正准备进一步核实……”

“别给我扯这些!上头会听这些吗?你给我睁大眼睛看一看165的行程路线,行政中心站,行政西区!你觉得哪个路段出了事儿我们担得起!!”

“哎哟我的顾局,来消消火,这人不都派出去了吗?”

陆云罹将自己泡着枸杞的大瓷杯递到了顾局的面前,冲着应急组的刘瑜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走。

“傻站着干嘛,带你的队去,去去去,万一出点事儿咱们都得挨批。”

“嗯。”

刘瑜用口型对陆云罹道了一句谢,冲着顾局鞠了一躬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等到刘瑜出了警局门,顾局这才将手中的资料夹往旁边桌子上一扔,没好气的嘀咕了一句:“一天都办的是些什么事儿。”

“这是怎么了?”

“就165那辆车,上头那些人一天闲的没事儿搞什么网红公交车,有什么好搞得?这都出了多少事儿了?”

“这次又是怎么了?”

“有人在公交车上持刀劫持了一名人质,好巧不巧,一个户外那什么主播在车上坐着,直播平台那边发现的时候已经有200w 的人在观看那场直播了。尽管官方已经紧急关闭直播间,但是消息已经在网上传开了。”

“人质目前没啥事儿吧?”

“看样子是没事儿,但是犯人的情绪不太稳定。”

“应急组能搞定吗?要不我跟着去?”陆云罹的语气跃跃欲试。

顾局慢条斯理的端起大瓷杯隔空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口,嚼了两下不小心倒进去的枸杞,这才说道:“车子现在刚进行政中心西区,估计你到的时候,可能还没出西区。”

“……”

“还去吗?”

“闲着挺好,人要安于现状,方能知足常乐。再说,你看看应急组那群人,闲的一点儿应急观念都没有,这不可取。”

陆云罹蔫唧唧的回答了一句,连自己的大瓷杯都不拿就缩回了办公室。

******

在顾了了将手机的镜头对准男人以后,男人的身体兴奋地颤抖了一下,手中刀刃也随之在人质的脖颈处割出了更长的一道口子。

“你们好,我叫袁宁。”

袁宁伸出一只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稍显凌乱的衣服,手中的刀子却分秒没有离开男人的脖颈。

“哎,他们听得到我说话吗?”

“听……听得到。”

因为害怕,顾了了的镜头一直在晃动,这导致她拍出来的东西模糊不清,但是袁宁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在得到顾了了肯定的回复以后,他的神情更加的兴奋了起来。

他推着怀里的人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想要贴近镜头,却又在几步开外停了下来,略显踌躇的站在原地,像是有些害羞,有些无措。

“我可以和他们说什么?”

“我……我不知道啊……”

顾了了的声音已经带了些哭腔,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就是出来旅游一趟,偏偏碰到这么个人……

还让把镜头对准他……

这算是直播犯罪吧?怎么办,自己的直播间肯定要被封掉了。

“你不是主播吗?你肯定知道说什么的吧?”

男子疯狂的眼神让顾了了感到无比害怕,而真正压断她脑内最后一根稻草的,却是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的一行通告:

“84726号直播间因为涉及违反平台规定的内容,做出停播处理,后续处理内容请房主注意系统消息。”

王八羔子!我好好和你说话!你害我直播间被封,断我财路!不能忍!

“那现在播的是你啊!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啊?”顾了了越说越难过,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将自己的手机镜头怼到了袁宁面前:“都……都这么大个人……人了,能说啥能干啥你不知道吗?挟……挟持人有什么厉害的?还直播……你看看有什么人看啊……”

“有什么人看?”

不知道顾了了的那句话戳中了袁宁心中的痛楚,他突然抬手打掉了顾了了的手机,动作之间,手中的刀子也无情的擦过了顾了了的脸颊,留下了长长的一道血痕。

“闭嘴!你闭嘴!”

“没人看?怎么会没人看?你刚刚不是说还有一百多万人吗?!”

顾了了满脸泪水的呆愣在了原地,她伸手在自己脸上的伤口处抹了一下,看着鲜血流满自己的手掌,这才后知后觉的捂住自己的脸大哭了起来。

“我不需要你来说,我不需要……你们都是骗子,全都是骗子!”

情绪彻底失控的袁宁猛地将自己怀里的人推了出去。

而那人因为脖颈处长期被利刃压破,整个人都有些脱力缺氧,被这么猛地一推,直接一头撞上了一侧的护栏,晕倒在了地上。

尽管袁宁的手里没有了人质,但他却疯狂的拿着刀到处乱砍起来,一时间,车内充斥着嘈杂的尖叫声和逐渐浓厚的血腥味。

开车的女司机脑袋上已经布满了汗水,在下一个路口处看到持枪拉起禁止通行的警戒线的民警时,泪水几欲夺眶而出。她故作镇定的将车子停靠在了警戒线前,起身看向了那个浑身沾满了鲜血的魔鬼。

“住……住手吧,前面有……警察。”

女司机的声音将袁宁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他歪着脑袋看着与自己仅有三步之隔的司机,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抓着刀的手微微用力,径直朝着司机冲了过去!

“住手!警察!”

就在他距离司机半米不到,眼见刀子就要划到司机身体上时之时。方才趁他注意力被司机分散从后门上车的警察快他一步,将他制服在了地上。

给袁宁带上手铐,让人将他押进了警车,刘瑜拿起对讲机指挥道:“疏散人群,封锁五路交通,先把重伤的人往下去搬,通知医院来处理伤患。”

看着原本整洁漂亮的165公交车内变得血迹斑斑,还有那些被砍伤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人和哭泣的家属,刘瑜弯腰碰了碰蹲坐在自己脚边的女生:“你没事儿吧?要是没事儿的话先站起来一下,我们要处理一下车内的伤患。”

顾了了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面嗡声一片,她似乎听到有人给她说要让一让,她也就下意识的挪动了一下自己的屁股,扶着身侧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看东西有点重影。”

在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又摔倒在地上以后,顾了了带着些许歉意的冲身边的男人笑了笑,只是笑容才勾到一半,她便忍不住的大哭了出来。

好痛……自己的脸上好痛……

看着眼前半脸是血哭的好像天都要塌了的女孩子,刘瑜沉重的摇了摇头,扶着她的手臂带着她来到了车下,交给了刚刚来到现场的医生。

第17章:无医(五)

——公交车上又有疯子砍人啦!还是在行政中心区。

有这样类似字眼的新闻最近霸占了北城地区论坛的前几页,尽管各方面进行协商沟通删除了一些过于夸张的内容,但是市民编故事的能力还是不得不让众人感慨一句:

‘高手在民间。’

这哪里是普通的小市民,这一个个都是文豪啊!

瞧瞧这曲折离奇的剧情,品品这华丽的辞藻,得亏是这次公交车事件没有造成具体的人员死亡,不然这剧本还真写不出来。

说起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世人皆是不同的,但八卦的心,是相同的。”

由于某些历史遗留原因以及这个案件的性质问题,这个案子最终也没能如众人所愿的转到特别调查组来,因而现在的调查组众人只能照旧的一边拔着腿毛一边看着网上的帖子。

“这群人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什么话都能编的出来。”傅思齐一边写着月末报告一边看着帖子,手里甚至还玩着消消乐,一心三用的功夫可谓是用的无比娴熟:“还有这个叫顾了了的主播,好像是双鱼直播挺出名的一个户外主播,瞧,当天的录播视频现在还有链接能看到。”

“那主播我不太喜欢。”白秋拿着一包薯片坐在傅思齐的身侧一边和他一起看八卦一边说:“说不来,有点不合眼缘。”

“嫉妒人家好看?”傅思齐一如既往的情商为负。

白秋翻了个白眼:“狗屁,老娘市局一枝花。”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傅思齐笑嘻嘻的拿走了白秋的薯片,挑衅般的看着他。

白秋沉默的想了想自己上次色胆包天说的‘我觉得陆队那脸,啧啧啧,警局一枝花啊,简直就是现实版哪吒!谁敢嫁他’,又重新划着椅子去自己桌子上拿了一盒饼干:“我是第三只花,但好歹也是花。”

傅思齐惊讶道:“第二只花是谁?封医生吗?”

“别别别,她那撑死叫金刚芭比。我是说那位……”白秋冲着角落努了努嘴:“你不觉得谢晏长得挺好看的吗?”

傅思齐:“我一个直男为什么要去评价另一个男人长得好不好看?”

白秋:“……”

傅思齐:“不过说真的,谢晏的确好看。皮肤也挺好,眼睛好看就是有点……不爱说话?”

啧,现在的直男观察男人怎么观察的比我们这些女人还仔细。

白秋摇了摇头,塞着自己的巧克力小饼干,不打算接话了。

******

要说医院的特征,那可能就是千篇一律的白和永远存在的消毒水味儿。

虽说现在的各大医院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会在走廊里放些微香无害的装饰物来掩盖这种味道。但毕竟是经年沉淀,没那么容易抹去的。

陆云罹低头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摁着电梯一路来到了住院部的八楼,结果一出电梯门就被两个黑衣人拦了下来。

“哥们儿辛苦了,在这儿守着呢?我是陆云罹,负责这案子的人。”

陆云罹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警官证,把自己的大名和证件照光明正大的露了出来。

结果两大哥动都没动,依旧伸手拦着他。

陆云罹脸上的表情延迟了一瞬,这才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声骂了一句‘操,怎么忘了这茬子。’

转身想走,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雉离。”

陆云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从内心底部发出了一声哀叹——当真是不想见到这么称呼自己的人。

眼前穿的西装革履,面相威严的国字脸男人正是陆云罹的舅舅祁申,也就是陆母的弟弟。现任市委书记——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小时候陆母管不住陆云罹的时候,就把陆云罹往舅舅家一送,隔几天回家的时候绝对乖的和只鹌鹑一样。

不过后来舅舅升职以后,为了防止被有心之人抓住无心之事加以威胁,陆云罹与这位舅舅的联系就彻底少了起来,甚至整个陆家都没找这位舅舅办过事儿。

总的来说,祁申也算得上难得的一位挑不出什么毛病的清官。

不过就是因为这样,陆云罹才更怕见到他。

也得亏陆云罹的脸皮比城墙厚,要不光每年大年初一和母亲回家探亲挨的那一顿子念叨,就够他一整年吃不消的。

说来陆云罹正式考进公安系统时,这舅舅只送他了四字真言。

“廉洁办公。”

印在锦旗上送到陆云罹家里的,现在还在墙上挂着呢,就是边缘的流苏被拆拆和折折撕了个差不多。

而这个很少被人叫起的字,目前也就舅舅一个人会偶尔叫起,这直接导致陆云罹一听到这两个字,就觉得魔音穿耳,头痛得不行。

“舅舅。”

陆云罹转过身规规矩矩的喊了一嗓子,顺便弯腰行了一礼。

“现在不应该是上班时间吗?你怎么在这里?”

“我……”陆云罹向顾局发射了一阵求助电波,结果一丝回应也没收到,反而惹来了舅舅怒目圆瞪,只能自个儿给自个儿圆场说道:“同事受了点伤,我带他过来看一下医生。”

“同事?”祁申的眉头微皱,显然不相信这个满嘴跑火车的侄子的话:“哪个同事?”

眼瞅着陆云罹就要挨骂,顾局果断的开口打算帮他打个掩护,维持一下这随时会碎成渣的上下级关系。

没想到就在这时,陆云罹背后的电梯却‘叮——’的一声打开了,出来的赫然就是走路有点儿瘸的谢知安。

谢知安的出现让空气凝固了几秒,他看了一圈现场站着的人,微微点了点头:“顾局,祁书记。”

“你是?”

祁申并没有见过谢知安,面对这个看起来颇为知书达理气质温和的男生,他的语气只是带了些疑惑。

“我是谢晏。”

“……”祁申垂眼看着谢知安伸过来的手,过了片刻,这才伸手稍微碰了一下,语气也变得公式化许多:“久仰大名,雉离你照顾好病人,干工作认真一点,不要老是偷奸耍滑想着蒙混过关。”

“老顾。”面对顾局这个老朋友,祁申的语气也很是冷冰冰的:“这件事情好好处理,毕竟是公众事件,尽可能把影响降到最小。”

“行,你先去忙吧,这事儿我有分寸。”

一行人毕恭毕敬的送走了祁申,顾局转过头审视了一会儿陆云罹,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怎么回事?”

“抱歉,我走路没注意摔了一跤,陆队陪我来得。”

谢知安带着歉意的抢在陆云罹的前面回答道。

“嗯,刚才坐电梯摁错键了。”

陆云罹点了点头,简洁明了的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表示赞同后,可有可无的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行,回去好好养伤,尤其是你陆云罹,一会去挂个眼科,别天天摁错电梯。”

“好嘞。”

见顾局摆明了送客的态度,陆云罹难得的识相了一会,伸手拽着谢知安的胳膊便离开了。

等上了车子,谢知安才开口问道:“为什么祁申会在这里?”

“你不知道吗?行政区发生的事儿,来看看呗。”

可能是被陆云罹漫不经心的语气气久了,谢知安这次也懒得发火了,他理都不理的继续说道:“公交车伤人事件并不少见,就算是在行政区发生的也没必要惊动市委书记过来,而且……连你都被拦住了,很奇怪不是吗?”

“啧,我说你。”陆云罹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整个人侧身前倾半靠在了方向盘上,笑问道:“我说你该不是故意摔得吧?怎么出个案子都这么感兴趣?”

“我没有。”

“嗯?”

“如果他只是一个单纯的公交车砍人事件,我自然不会感兴趣。但是方才我看到了祁申,那便足够我感兴趣了。倒是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闲不住的想要来八楼看?你不觉得你这样子很像一个什么都知道的幕后操控者吗?”

听了这话,陆云罹先是笑了一声,随即耸了耸肩,直起身发动了车子:“被挟持的那个人,是金龙购物中心的总经理。”

“金龙购物中心前几天不是刚有人跳楼吗?”

“对啊,怎么这么巧,楼顶刚有人跳楼,坐个公交就被挟持,这是不小心惹怒了神仙遭天谴呢。”陆云罹开窗从门卫那里接过了停车收据和押金:“还是说他有问题呢?”

“可是你好像管不了。”

“那可不。”陆云罹胡乱的应了一声,打开了车载电台:“咱听歌,烦心事儿想多了要秃头的。”

“我听祁申叫你雉离,哪两个字?”

谢知安不受影响的继续问道。

“野鸡的那个雉,离开的离。”

“……”

估摸着没见过这么狠的形容自己名字的人,谢知安一下子没了声响,不大的车空间里只能听到某位摇滚歌手撕心裂肺的嘶吼着痛不欲生的爱情故事。

过了很久之后,在陆云罹等绿灯想要拧瓶盖喝口水的时候,谢知安突然喊了一声:“陆雉离。”

“嗯?”

陆云罹不太喜欢别人叫自己的字,毕竟这两个字和自己着实不搭边,这么叫着就和嘲讽自己一样,因而他的语气有些冷淡。

“没什么,挺好听的。”

第18章:无医(六)

公交车伤人事件的结果在三天后由市局相关公众账号发出了通告:

“伤人者袁宁有着极为严重的精神疾病,其行为往往不受本人控制,这次也是因为家人看管不严导致他独自出行,造成了严重的社会负面效应。现已将犯人袁宁移交至北城某精神病院中接受治疗,关于后续赔偿等事项请关注北城市法院判决报告。”

正逢周末双休的陆云罹牵着拆拆走在运动公园里的跑道上,慢悠悠的边走边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成功的成了拦路一霸。

在陆云罹第三次被人询问“请问可不可以让一下”的时候,他低头温柔的冲着那个扎着单马尾的小姑娘笑了起来,惹得姑娘快要红了脸后,这才道了声歉,牵着自家到处乱跑企图挣脱牵引绳的阿拉斯加,几个大步跨过不长的小木桥,来了湖心岛上。

这湖心岛面积不大,建设之初可能是抱着营造原生态湖心小岛,尽享自然一刻的心态建的。岛上绿植密布,树丛深处还有着几个选材颇为考究的健身器材,整体看起来视觉效果倒还不错。

只可惜这湖心小岛是整个运动公园最不被待见的地方——夏天蚊子嗡嗡,冬天湖风阵阵,北城又几乎没春秋两季,可谓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惹人嫌。

而不走寻常路的陆云罹,赫然成了这座湖心小岛的岛主。

“小伙子今天记起来遛狗啦。”负责这一片区域卫生的大爷笑着冲陆云罹挥了挥手,从自己的兜里拿出一小袋肉干拆给了拆拆:“再不来这肉干都要放坏了。”

陆云罹笑着蹲下身子揉了揉拆拆的脑袋,打开牵引绳中间的软扣子,将绳子拉长,一头绑在了专门的小短柱上:“这不今儿才得了空,再不把这祖宗拉出来溜溜,我怕他要被闷坏了。”

“你说的对着呢,狗崽子都是有灵性的,长时间不出来溜达溜达,那也容易得心理病。”

老爷子说者无意,陆云罹听着却有些头痛。

怎么又是心理病?最近还真是撞邪了,往日里百八十年听不到一句相关的话,最近倒好,扎堆出现。

看了一眼自家在野地扑石头扑的正欢,一脸傻相的拆拆,陆云罹松了口气——自家的绝对不会出问题。

“你也别老这么把他绑着,一会儿人少点了去道上溜溜他,我这也收拾完了,先下班了。”

“好嘞,来,拆拆,和叔说再见。”

被点名的拆拆一脸懵逼的歪头看了陆云罹一眼,惹得大爷又是一阵豪放的大笑。

冬日里天总是黑的快,陆云罹觉得自己还没能把木椅暖热呢,周围突然亮起的地灯便惊的椅子下方的草丛中不知名的小动物一跃而起,没头没脑的跑远了。

地灯两侧的积雪随着周围温度的渐渐升高而融化了一些,一颗颗新鲜凝成的水滴在灯光下折射出了好看的暖光。

只是没过多久,一个哆哆嗦嗦的小身影便一步一挪的悄悄移动到了地灯旁边,踩着一地碎光,还故作凶狠的冲着陆云罹“咪呜”着。

——是只半大的小猫,看起来大概就两个月左右,身上脏兮兮的,瘦的皮包骨的橘色品种也算是少见了。

陆云罹静静坐在木椅上,没挪动位置更没刻意去逗猫,反而拿出了嗡嗡作响的手机,打算接着看调查组这群整日里出言不逊的家伙们又在聊什么。

白秋:‘链接:关爱精神疾病患者,让每个生命都感受到爱护。’

白秋:姐妹们!看这个!

邱明远:什么东西?心灵鸡汤?

白秋:你就不能先看看,快看快看,我快被这波操作惊呆了。

邱明远:行吧……

陆云罹:谁和你是姐妹?

白秋:……

白秋:邱明远!明远哥和我是好姐妹!哎,陆队你也看看,我感觉这个金龙购物中心的总经理有点牛逼啊。

金龙购物中心的总经理?

陆云罹将链接打开,听着开头无聊的女主持开场,抬头朝着地灯处看了一眼——小猫不在那边了。

在白秋及时的狗腿子建议中,陆云罹将视频快进到了一小时二十分左右,总算看到了一个坐在病床上面色苍白的男子。

“大家好,我叫穆清,现任金龙购物中心的总经理,同时也是这次在公交车伤人事件中被挟持的人质,对于这次事件,我觉得我有资格说两句。”

听着穆清让人不太舒服的话,陆云罹眉头一皱:这是又要进行指责控诉了?

“我生而为人,存于世间已有三十余载,自幼家母就告诉我要做一个善良的人。所以呢,我打小好好上课,好好学习,立志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打架斗殴、违法犯罪,那看起来都是离我很遥远的事情。

在这次公交车案件发生之时,我的脑海中是一片空白的。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才能让他下手轻一点,好歹留我一条小命。

事后清醒过来,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愤怒,我要求我的团队必须在第一时间要到一个合理的说法。

可是在我的助理进行一些交涉之后,他告诉我‘希望我再考虑一下。’同时给了我一些袁宁的资料。

看过他的资料,我有了颇多感触。

如今的社会在发展,人类在进步,生活本应越来越好,幸福指数越来越高,可是事实就是有越来越多的人患上了心理疾病,却又不能在初期得到很好的治疗。

最终成型了,便只能疯疯癫癫的渡过自己的余生,也许有一天他们会从梦中惊醒,对亲朋好友说一句‘好久不见’,可是这几率太小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穆清从桌上拿起水杯润了润自己沙哑的嗓子,脖颈处的不适感也让他微微皱眉,习惯性的想要活动一下,却被及时出现的助理出手制止了。

穆清眼神无奈的看了助理一会儿,这才继续说道。

“我也不知道我能为你们做什么,只是……

想为你们多做一点。

这次事件造成的后续所有赔款项目,我愿意独自承担70%。也希望大家在今后的生活中,对别人多一分宽容,让他们能够感受到来自世界的温暖,清醒而美丽的活下去。”

画面到这里便被切断了,陆云罹也懒得听主持人长篇大论的夸奖,直接关闭了视频。看了一眼聊天群里白秋极其让人糟心的断句式聊天,长臂一伸,将缩在自己两脚间的小猫捞了起来放进了围巾里裹着。

“咪呜!”

小猫被陆云罹这么一下子吓得尾巴都夹了起来,惊恐地睁大了双眼看着陆云罹,不停地叫唤着。

“叫啥叫,带你回家吃好的。”陆云罹抱着小猫单手解开了拆拆的牵引绳,冲着拆拆吹了声口哨:“给你抱了个妹妹,黄色品种,可能把家里吃穷,你以后少吃点。”

拆拆兴奋地叫道:“汪汪汪。”

算了,就知道这傻狗只听懂了‘吃’。

牵着玩了一个多小时有些疲惫了的拆拆,陆云罹总算移步去了水泥路上。兴许是他的围巾里太暖和了,原本还挣扎的小猫没过多久居然小小声打起了呼噜,爪子微微露出一点勾住围巾,看起来很没安全感的样子。

陆云罹溜达完一整圈,快到了公园门口时,这才记起来一个颇为严肃的问题——自己好像不能这么直接抱着一只猫回去啊……

毕竟家里还有一只呢。

这么想着,陆云罹从兜里摸出了手机,从头到尾翻了个遍,觉得符合自己条件——有独立住房,性格还不错,可能喜欢小动物,最主要离自己比较近的可能就一个人。

手机铃声响了没三下就被接了起来。

对面的人声音依旧不疾不徐的:“陆队?”

“哎,知安啊,你现在在哪儿呢?”

陆云罹笑的极其狗腿子。

“在家。”

“哪个家?”

“……你什么事。”

可能是陆云罹没在谢知安面前这么热情过,谢知安的语气略显迟疑。

“有点事儿想请你帮个忙。”陆云罹两三句话把自己目前的状况描绘清楚,顺便给自己脸上贴了一层热爱小动物的金,末了再加上一句:“咋样,能暂时放你那里吗?我过段时间接他回家。”

“那你给我吧。”

“诶行,我现在去你家?”陆云罹一把拽回来自家休息够了又活泼起来的拆拆,声音听起来听起来格外咬牙切齿的说:“你家地址发我一下,我怕我找错。”

“我说你给我就行了。”

电话里原本因为电流而有些变化的声音突然真实起来,陆云罹惊讶的转过头看着站在自己的身后的谢知安。

路边灯牌的浅蓝色光芒和地灯的暖色灯光在谢知安的脸上构成了一幅平衡的光暗美景,在那一瞬间竟让陆云罹有了一种岁月正好的错乱感。

谢知安向愣在原地的陆云罹伸出了手:“给我吧。”

陆云罹的围巾是纯黑色的,刚好与谢知安身上穿着的黑白格子大衣相呼应,抱在一起倒也不怎么突兀,反倒有种……

完美融入的诡异感。

“咳,没想到你也在公园转呢。”陆云罹干咳了一声打破了这稍显诡异的气氛,一边说一边带着谢知安朝前走去:“走,带你去小区附近的宠物店,先给他做个简单的检查。”

“好的。”

“说起来你家里没养什么小动物吧?要是有猫的话,可能我得另找一家。”

“没有,没时间养。”

谢知安小心翼翼的抱着怀里还暖呼呼的小家伙,手心里却已经紧张的渗出了一层汗来。

“那就好,我一会儿和你讲讲……诶,别这么紧张,这小家伙能一个人冰天雪地活那么久,命硬着呢,没事儿。”

“嗯。”

看着陆云罹眉眼弯弯的笑容,谢知安紧绷着的手臂肌肉逐渐放松了下来,而怀里的小家伙也依旧睡的正香。

第19章:无医(七)

陆云罹住的这一片楼栋名叫风语,往南边走二期的楼房叫冥想,陆云罹一度怀疑三期楼房可能叫长眠。

毕竟冥想之后大彻大悟,也该魂归西天了。

小区内部各项设施齐全,安保措施完善,最主要的是——允许饲养大型犬类。

不过在这个可爱当道的年代,会养大型犬的人也不多了。一来是出门不知道是人遛狗还是狗遛人,二来大型犬大都外表温顺实则个个是拆家小能手,不训练好的话,极可能造成月月换家具的惨重后果。

所幸拆拆除了对陆云罹的大裤衩子感兴趣以外,对别的兴趣缺缺,因而家中的家具才能得以完整存活下来。

小区东门这里有一家店面不是很大的宠物医院,有正规执照,主治医师医术也不错,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长相和善气质温和,是大部分小动物会主动亲近的类型,除了拆拆。

毕竟就是这个万恶的男人,割走了他的蛋蛋。

到了宠物医院门口,拆拆庞大的身躯轰然坐地,梗着脖子死活都不愿意进去,陆云罹也没办法,只能把宠物医院的会员卡递给了谢知安:“你先拿着,一会儿到你了你刷个卡给他说做基础检查还有清洗之类的,我先把拆拆送上去,现在小区人流量大,绑在外面我也不放心。”

“嗯。”

******

陆云罹住的地方和宠物店就隔了两排楼的距离,再加上小跑着来回,一共也只要了十五分钟不到的时间,下楼的时候想着一直在动应该不会太冷,陆云罹便脱掉了最外面的羽绒服,只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羊毛衫便跑了下来。

那件羊毛衫是做修身样式设计的,唯独领口处做出了些许堆叠感,拉上去刚好遮住了一小点的下巴,显得人温和而又无害。

夜里湿气也是更重了,陆云罹跑下来的时候睫毛上堆叠起了密密麻麻的一小层水珠,脸上也因为跑步而泛起了微不可查的一丝红。

倒是有了几分……嗯,美人的感觉。

谢知安抬眼快速的看了陆云罹一眼,机械地重复着方才前台小姐的话:“检查是在后方进行的,如果想看可以进去看,但不能随意进入手术间,防止带入细菌。”

“你不去看看?”陆云罹搓了搓自己的手:“走,带你看看小猫出浴图。”

给小猫洗澡的是一个矮矮小小的姑娘,理着一头温顺的短发,一边安抚着惊恐的小猫,一边给它打着泡泡,仔细的清洗身体。

“刚才都没注意,这是曼赤肯吧。”陆云罹趴在玻璃上仔细的观察了一下里面的猫,转头笑着对谢知安说:“还真是。”

“曼赤肯?”

“就是短腿猫,你看它的腿,是不是感觉身子下面就是猫爪。”

里面的猫正好被护理人员抓着前爪站了起来,残忍的当众露出了它不到人指两个关节长的小短腿。

“嗯,有点像柯基。”

谢知安客观的评价道。

“它外号就叫猫中柯基来着。”陆云罹拍了拍谢知安的手臂,带着他来到了一侧的货架区:“这猫我估计也就两个月,平常可以吃一点幼猫猫粮,煮熟的鱼和米饭都可以吃,但是不要放调味料,他们消化不了会得病的……没事,你平常就喂它点猫粮就行了,鱼我有空做了就给你拿点。”

“好的。”

“喝水的时候喝温水,还有这些猫玩具。”陆云罹蹲下身子从下面的货架上提溜出来一大包已经搭配好的猫玩具,隔着网兜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这家东西还弄得不错,不会放些没用的,还要买点什么……哦对了,猫窝,你看有你喜欢的吗?”

谢知安顺着陆云罹手指指着的地方看了过去,眼神略显迷茫的左右看了半天,这才拿起了一个浅灰色呈球形的猫窝:“这个怎么样?”

“可以啊。”陆云罹接过猫窝左右看了看,颠了两下:“这大小对小猫来说还能当个猫爬架。”

挑好了需要谢知安这个房间主人喜欢的猫窝、食盆和猫砂盆,陆云罹又风卷残云般收割了一堆幼猫猫粮和猫砂提着到前台先行结账时,正好碰到主治医生笑眯眯的坐在一侧和客人聊天。

医生一看陆云罹提的大包小包过来,冲着他摆了摆手:“养新猫了?”

“路上捡了一只,先把东西买好放在朋友家寄养几天。”陆云罹一边等着收银算钱一边和医生瞎扯着:“我天天来你这里买猫粮狗粮,你也不说给我多点优惠,每次都狠宰我一笔。”

“免费绝育券要不?”医生喝了口茶,慢条斯理的说:“我刚才好像看拆拆在门口待了一会儿了,不进来洗个澡?给免费。”

“看见你跑都来不及,还让你给洗澡。”陆云罹把装好的一大堆小猫用品放在一侧的休息椅上,对这谢知安说:“你去领一下小橘子,我把东西再理一理。”

“好的。”

从方才一进宠物医院就一脸迷茫的谢知安这个时候也依旧表面镇定的四处张望片刻,看着led显示屏上的提示,朝着里面走去。

“你确定他能照顾好曼赤肯?那小家伙我看着挺活泼的。”医生饶有兴趣的看着谢知安离去的背影,语气却有一点点担忧:“看样子应该是个喜欢清静的,你送这么个调皮鬼去人家家里?”

“那不然呢?”陆云罹耸肩:“折折那脾气你也知道,就连拆拆一天也被他揍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我直接把她带回去还不得被折折当猫粮吃了。”

“也好,实在不方便可以暂时放我这里。”医生顿了顿:“管理费看你是老熟人的份上给你打个八折。”

陆云罹听着前半句话还有点感动,后半句一听直接表情凝固的提起东西冲着谢知安挥挥手:“走吧,我送你回去,要不你东西不好拿。”

“嗯。”

洗完澡干干净净还被确认身体健康小橘子现在乖乖的躺在小笼子里,看见陆云罹的时候还小小的‘咪呜’了一声。

陆云罹伸出手指戳了戳小橘子的鼻子,笑着说:“这下子总算像个小美人了。”

谢知安的房子在二期的冥想区,距离陆云罹的房子有上300米左右的距离。

冥想和风语都属于低层建筑,谢知安的房子更是附带一个小院子的一层,可以直接从后面的小院落里进去,倒也省了刷卡进楼的时间——毕竟陆云罹已经冷的快要搓手了。

与别的住户不同风格的古风实心墙壁,门两侧的屋檐上站着的两只嘲凤,还有檐角下的铜色风铃,都让谢知安的小后院显得无比醒目。

不过一进院子,没有任何特殊安保措施能直接被打开的落地窗直接让陆云罹沉默了。

然而谢知安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样子有什么不妥,还主动的打开了窗户对陆云罹说:“进来吧,这边放的有备用的鞋子。”

行,这边还有备用的鞋子。

陆云罹忍耐了半天这才没多说什么,只是附身换好了鞋子走了进去。

谢知安家里的装修风格极为简单,一进屋就能看到一圈浅灰色的沙发,沙发中间铺着一张同色地毯,上面随意的扔着几件家居服。

再往里的餐桌上还整整齐齐的铺着一张防尘布,纯白色的,下方多余出来的地方垂在地上,倒也不难看。

环顾四周,没什么电子用品,所有的桌子上都干干净净的,唯独角落里摆着两个满满当当的书柜。

见陆云罹的视线转移到那里,谢知安主动解释道:“我平常只用了一间卧室、卫生间和客厅,东西放在这里方便拿一些。”

陆云罹眼神复杂的点了点头。

不用你说,我也看出来了。

是不是偶尔还在沙发上胡乱将就一下?

有些难以想象谢知安会有这么多……该怎么说,上不了台面的习惯。

不过陆云罹也不打算多说什么,他快速的把小猫会用的东西摆放在了相对合适的位置,顺便提醒道:“小猫来新家第一天晚上可能会有一点不安,半夜喵呜喵呜的,你要是习惯就抱抱他,不习惯了带个耳塞睡你的就行,不用管它。”

“嗯。”

陆云罹倒了一些猫粮在猫食盆里,很快,闻到香味的小橘子便迈着小短腿从房间的另一头跑了过来。

兴许是饿得太久了,小橘子吃的时候有些被呛到,眼角处被呛得晶莹剔透的,看起来就像是哭了一样。

见小猫也乖乖吃开了饭,陆云罹站起身锤了锤自己的老腰:“那行,就这样吧,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不懂得可以打电话问我。”

“好。”

“不过你也别我刚一回家你就打电话呀。”陆云罹笑笑:“现在有什么问的吗?”

“下午白秋发的那个视频……”

陆云罹:等等,我是说关于猫的。还有,是不是白秋这小崽子拉你进去的?

“嗯?怎么了?”

尽管心里有些不满,陆云罹还是耐下性子的问道。

谢知安来组里也算有些日子了,陆云罹对这个没什么架子平日里说话也较为温和的人还是有了一些改观。

但是对于谢知安总是想插手案子的事情,陆云罹还是莫名的感到不爽。

陆云罹简单分析了一下,觉得自己可能是对阶级敌人的仇视。

但是说实话,谢知安除了不服从命令之外,倒也没捣乱,不该问的就不问,有时候甚至还能帮上点忙。

陆云罹觉得自己应该公平对待人家,因而这也是他近几日态度缓和的原因。

“我觉得很奇怪。”

“我也觉得奇怪,但是如果你想问这方面相关的问题,我是真的不知道。”陆云罹摇了摇头:“局子里的案子分工是很明确的,你也知道我是个什么身份,过多的询问于我而言毫无益处。”

“我知道。”谢知安颜色清浅的眉毛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这才一字一句的斟酌说道:“就是,感觉我和别人说不太合适的样子。”

听了谢知安的回答,陆云罹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就像是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人一样,审视他了许久,这才大笑了出来。

谢知安看着陆云罹笑的直不起腰的蹲坐在了地上,一头雾水的的从一侧的桌子上抽了两张抽纸递给了他,示意他擦一擦笑出来的眼泪。

“不用了。”终于笑够了陆云罹干咳了两声,带着掩饰不住的温柔笑意说道:“早点休息吧,改天见。”

第20章:无医(八)

陆云罹走后,谢知安在大开着的落地窗前站了许久,直到屋子里的暖气差不多都被放干净,寒流重新席卷屋内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关上了窗户。

“咪呜。”

小橘子蜷缩谢知安的脚边,原本就瘦弱的身子因为寒冷而颤抖着,见他终于朝着自己看过来,迟疑的伸出爪子勾了一下他的裤脚,身子一转在屋子里到处巡视开来。

屋子里的灯并没有全部打开,谢知安呆立在原地看着屋内唯一的一抹亮色从这头跑到那一头,最后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光线到达不了的拐角后方的黑暗中,有的声响传来,尽管知道那是小猫发出的,但谢知安眼中的光亮依旧慢慢的消失掉了。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可是那一股子压抑就像是被释放的上古猛兽,毫无顾忌的踩在他的胸口,张开了血盆大口想要将他撕碎入腹。

终于,谢知安支撑不住的跪倒在了地上,他的身体渐渐蜷缩成一团。许久以后,终于浅浅的发出了一声呜咽。

“咪呜!”

巡视完疆土的小猫一出来就发现这个新任的主人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她焦急的绕着谢知安转了好几圈,一边转一边小声的叫唤着。

“……”

谢知安的嘴里发出了几声短促的气音,似乎是喊了什么,但在这寂静的房间中,无人听到,更无从知晓。

他慢慢的从地上撑坐了起来,将小橘子捞进了怀里。

“咪呜。”

小橘子紧紧地扒拉住了谢知安的衣领,将自己窝进了他的颈窝处,小心翼翼的在他脸颊蹭了蹭。

温暖的触感并没有让谢知安心中的不安消失,他伸手扶着墙壁慢慢地走到了开关处,一把打开了屋子里所有灯具的开关。

当所有的黑暗都被从屋子里驱逐,谢知安呼吸也渐渐平缓,他侧过脑袋亲了小橘子一口:“谢谢。”

月上中天,小区内的灯光一盏盏的熄灭,安静的室内,第一天来到新家的小橘子从床位站起来,轻悄悄的跑到床头,从缝隙间钻进了温暖的被窝,两只前爪抵着谢知安的下巴沉沉的睡了过去。

******

公交车伤人事件的负面影响渐渐的沉下去以后,金龙购物中心的总经理穆清成为了最近一段时间的热门人物。

成熟稳重的外表,谈吐间不俗的气质,多金而不俗的身份,都让他成功的变成新晋男神。

而他助理的微博也快速的被一众网友扒了出来,其中夹杂的各种蠢萌的私料更是让人看的忍俊不禁。

秃头少女biu:[手动再见]人家别的公司发礼物都是化妆品套盒,手机,红包,我们老板送了我们一人一盒秋裤。你根本就不懂什么叫!时!尚!我的天还是大红色的。

秃头少女biu:嗯,秋裤穿上真暖和。

微博最新的一条是两天前的:大半夜被老板夺命连环call,说让我实时关注。可是我觉得凌晨一点多法院不上班啊啊!说实话,您是不是脖子痛睡不着了!在线给老板找老板娘啊,救救这个中年老男人吧!

这条微博被网友们成千条的转发,一溜的应征信息一度让调查组总是怀疑女孩子们可能都不喜欢男孩子的单身汉们酸唧唧的企图持刀砍了这位新晋男神。

“都听我说话,别屁大点事儿就和霜打的茄子一样,搞得好像没这人有姑娘看上你们似的。”陆云罹抬手拍了两下桌子:“因为最近实在没事儿,所以我们来讨论一下过年聚会的问题,我是想把拨来团建的钱大家分一分回家爱干嘛干嘛,但是呢,这明显是不符合规章制度的,所以咱们是爬山还是集体学习交流?”

全办公室唯一一个已婚男士邱明远于一群茄子中脱颖而出,回答道:“咱市里的大小山坡坡都已经留下了咱组里的足迹,还是不要故地重游了吧。”

陆云罹一脸得逞的笑:“行,没问题,那今年团建的我们就进行学习交流,到时候一人一篇报告交上去,好的,这是报告专用的笔记本,我已经帮你们拿回来了。”

调查组众人:这狗领导怎么每次都弄得好像他不用写一样??

陆云罹:这重要吗?只要能坑到你们,我辛苦点算什么?

调查组原本一共四个人,其实按理来说,这个非持证上岗谢知安小朋友是不用写的,但是来了调查组,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最主要的就是整整齐齐。

本着家人间的温暖有爱,互助友善的精神,陆云罹也为谢知安拿了一本,只可惜人家今儿没来。

搞不好是昨晚被猫闹得没睡好,难得内疚一回的陆云罹将两个本子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打算下班了帮他拿过去。

第21章:无医(九)

中间只隔了二十四个小时不到就再次来到谢知安家那极其蔑视安全教育手册的后门,陆云罹用手比划了一下墙头的位置,感觉自己撑着一跳就可以过去。

但是秉着遵纪守法的精神,陆云罹还是象征性的敲了敲门,并做好了随时翻墙的准备。

只可惜门很快便被从里面打开了。

谢知安今天少见的带着一副黑框的眼镜,未整理的卷发拉帮结派的一撮撮竖在脑袋上,穿着一身薄荷绿的家居服,衣服左侧的大口袋里面伸出了一只猫头。

“今天怎么没去?”

“学期末了,在准备论文。”谢知安侧过身子让陆云罹进去:“怎么了?”

“今儿看你没去,以为你被小橘子折腾的没睡好。”

陆云罹自来熟的两步跨进屋子,看着被小橘子扒拉的到处都是的小玩具,满意的点了点头。

男人嘛,屋子里就是要乱一点。

沙发前的地毯上放着电脑和几本学术类书籍,一个椭圆形的抱枕随意的丢在角落,看样子刚才应该是坐在地毯上写的论文。

矮几上放着小半盘方糖,看剩余的方糖数量,喝了不止一杯咖啡。

“今天没出门?”

“嗯。”

谢知安关好了门,将小橘子抱出来放在了地上,推了她两下示意她去陆云罹那边。

“饭呢?”

“吃了猫粮,喝了小半碗水。”谢知安一五一十的交代着:“昨晚也没怎么吵,挺乖的。”

陆云罹挑眉:“你跟着橘子吃猫粮啊?”

“不。”谢知安想了想:“我不确定,但是猫粮……人应该吃不了吧?营养成分含量不同,不易摄入?”

“哟,还知道呀。”陆云罹鼓了鼓掌:“那您这是修仙呢?一天不出去外卖也不点,现在都六点半了,想啥呢?”

“啊?”

许是没想到陆云罹会问这样的问题,谢知安愣在原地想了想,不自觉的朝着小橘子看了一眼,结果只看到了小橘子的猫屁股。

那模样直接把陆云罹给逗乐了。

这可真行,有问题找短腿猫,干嘛啊这是?

“我不饿。”谢知安过了一阵子才想出这么个理由。

陆云罹听都懒得听,手往前一伸:“钥匙借我用一下。”

“哦。”谢知安答应了一声,转身从靠近窗户的小柜子第一层摸出一把备用钥匙递给陆云罹,等到谢知安都走到院子门口准备离开的时候,这才后知后觉的问了一句:“你干嘛?”

结果只得到了震天响的无情关门声。

谢知安用手指梳了梳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伸脚拦着想往出去跑的小橘子,回屋窝进了沙发,继续敲自己的论文去了。

已经到了晚上这个点,想要新鲜蔬菜周围可能是没有了,有的也只有蔬菜店冷藏的。陆云罹去菜店转了一圈,买了点杏鲍菇、胡萝卜、甜椒,又去隔壁超市买了两条现杀的鱼,打算做个清蒸鱼,用来喂猫和人。

做饭这种事情陆云罹也不指望着在谢知安那里做了,厨房里窗明几亮的,人往哪儿一站,抽油烟机上都能倒映出人影来。

陆云罹提着大包小包进了厨房,从冰箱里面拿出肉先解冻着,在这期间将菜洗好,鱼也收拾干净,一条直接剁了头加上葱姜调料清蒸了,另一条则是分成两半,一半不加调味品的清蒸,另一半则是切碎煮成了鱼肉糊糊,剩下两个头扔进冰箱打算明天炖个鱼头汤当夜宵。末了又做了一份杏鲍菇炒肉和甜椒胡萝卜闷土豆。

做完了看看自家眼巴巴的蹲坐在餐桌旁的拆拆和折折,陆云罹非常冷静的将清蒸鱼肉放进了折折的食盆,给拆拆倒了一盘子狗粮。随即将炒好的菜放进了食盒里,无情的出门了。

有了谢知安家门上的钥匙,陆云罹这一路走的畅通无阻,无阻到他都将盘子一个个摆在桌子上,凳子拉开,筷子放好了,谢知安都没能抬头看他一眼。

陆云罹伸手将一路小跑过来的小橘子搂进怀里,给他倒好了鱼肉糊糊,本想装摸做样的喂他吃,不料小橘子早都急的一头扎进了碗里,吃了一嘴的鱼肉渣。

见小家伙能自力更生,陆云罹拿起筷子在盘子边缘敲了两下:“诶诶,你家里保险柜都被搬走了,抬头看我一眼嘿!”

巨大的外部噪音下,谢知安总算抬起了头,迷茫的看着陆云罹一会儿,吸了一下鼻子,转头看向了饭桌。

“你做的?”

“那不然呢?”陆云罹拍拍桌子:“行了,快来吃吧,吃完再写。”

“我……”谢知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脑屏幕,询问道:“我马上写完了,等我二十分钟可以吗?”

“好。”

说是二十分钟,其实等到谢知安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完已经九点了。陆云罹一开始百无聊赖的拉着傅思齐陪自己组排开黑,结果一路连跪,此时正无聊的看着新闻逗猫玩。

桌上的已经凉了,谢知安伸手碰了碰盘子:“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说罢坐下来就要提筷子吃饭。

陆云罹急忙伸手拦住他:“干嘛?肉菜还能凉着吃?不怕拉肚子?”

见谢知安只是放下筷子规规矩矩的坐在那里,陆云罹认命的叹了口气,端起盘子走进了厨房:“我这搞得和保姆一样,谢大少你日结还是月结?”

谢知安:……

谢知安厨房里的东西大都还没用过,但所幸东西齐全,陆云罹粗略的收拾了一下,约莫十分钟左右就又端着一盘盘热乎乎的菜出来了。

两个人自幼的家教都是食不言,因而吃饭的时候也没有过于尴尬,不过在两人风卷残云般的吃完之后,谢知安一声不吭的转身从自个儿的钱包里拿了一张卡递给了陆云罹:“日结。”

陆云罹擦干净嘴不客气的接过了银行卡:“我这么值钱?”

“按照你目前的身价,的确值这么多钱。”谢知安认真分析:“自从上次你大哥的生日宴会后,大家开始重新评估你和你大哥的价值,目前的你值得。”

“闲得慌。”陆云罹将银行卡扔回了桌子上:“你还八卦这些?”

“无论道听途说还是故意为之,我的确知道。”谢知安没有不否认:“你们的关系似乎并不糟。”

“嗯哼。”陆云罹并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因而他只是胡乱哼唧了一声。

“这周周末有一个慈善晚宴,我会代表谢家过去。”谢知安略显迟疑的问:“陆家应该也是拍小一辈过去,你……有接到什么消息吗?”

“现在周一,距离周末只有快乐的四天,而我并没有接到任何消息,应该是大哥去。”

“哦……”谢知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失落:“你,不为自己争取一下吗?”

陆云罹装作毫无察觉的将盘子全部收拾好:“争取什么?继承家业吗?那可别,我怕我家老爷子被我气得起不来了。”

说罢,便提着食盒走到了落地窗前:“钥匙给你放在柜子上了,明儿还要上班,我这种老年人晚上得早点睡。”

“嗯,晚安。”

谢知安又恢复成了没事人的模样,将陆云罹送了出去以后,这才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陆云罹不去,这下子宴会上是真的一个人都不认识了。

一想到父亲今早派人拿过来的一长串人名,谢知安只觉得一股烦躁涌上心头。

******

风平浪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悠闲地一周里,陆云罹顺利的将游戏打上了王者,谢知安依旧为了学期论文和周末的晚宴没有来过警局。

而其他成员则是快速的编好了学习交流的总结,并联合坑了陆大队一顿午夜烧烤以慰藉他们受伤的心灵。

金龙购物中心老板穆清的消息热度也依旧没有消下去,就连调查组众人吃烧烤的时候也没能避免听隔壁桌的小女生们讨论。

“哎,你说这位该不是故意炒作的吧?这都多久了热度还没下去,跟个明星似的。”白秋一边吃着烤肉串一边撇嘴。

“也不亏,这么营销一波,商城的正面形象上去,那可都是真金白银。”傅思齐理智的分析道。

“不过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难得出来和调查组的人一起吃饭的封燕飞将自己的一头长发重新用皮筋儿扎到脑后:“怎么这么巧就挟持的是他?哎,我说狼崽子,别光顾着吃行不行,猪啊?”

“那有啥好疑惑的。”陆云罹将最后一串烤翅放进自己盘子里,抬手喊了一声:“老板再来10串烤翅,20串小烤肉。倒霉事儿上门,躲都躲不开,这叫时运不济。”

“别在那儿瞎琢磨了,案子都结了,把自己琢磨秃头就高兴了?”陆云罹靠在椅子上眯眼看了一会儿不远处正弹着吉他给女朋友唱情歌的大男生,感叹道:“现在的小孩子啊……”

“作业还是太少了。”

其余众人:?我求你做个人。

******

周六下午的慈善晚宴于七点正式开始,这次晚宴的主要邀请对象为商界精英,但是由于主办方是商场新贵,因而像一些大家族都只拍了小一辈过来。

谢知安一进场便被一些还没正式与他打过招呼的人围住了,起初他还能客套的与这些人进行寒暄,但过了半个小时不到他便已经疲惫了。

不断进入耳朵的话语,众人有意无意的互相试探,在这写满虚伪的环境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恶意的无限放大——这让谢知安有一些想吐。

一位身形已经严重走形的中年男人怀里搂着一名年轻女子走到了谢知安面前,伸出他肥厚的手掌,谄媚地说:“谢小少爷,我是境开地产的刘付。”

谢知安忍受着剧烈的头痛感在脑内搜索了一下这个人的名字——毫无印象,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但良好的礼仪教养还是让他伸出手与刘付回握了一下:“你好。”

刘付的眼神让谢知安十分不舒服,那种夹杂着贪婪和隐晦欲望的眼神,黏稠而恶心。

碍于谢知安的身份,刘付的眼神仅仅流露出了几分便被他仅存的理智撕扯了回去,转身急忙搂着自己的女伴离开了。

趁着这一瞬间的空挡,谢知安拦住路过的侍者,让他带路,尿遁进了卫生间。

终于得到片刻清净的谢知安长舒了一口气,他单手撑住洗手台,微微拉开自己的领结,闭着眼睛调整着凌乱的呼吸。

“你是不舒服吗?”

谢知安寻着声音转过头,快速的反应道:“头有点晕,我洗把脸就好了。”

男人礼貌的笑着点点头,站在另一处的水龙头前,用手帕沾水擦了擦自己的太阳穴位置:“里面的确太闷了,要是还不舒服,可以去阳台站一站。”

“嗯……阳台怎么走?”

男人动作优雅的将手帕叠好放进口袋里,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我带你去。”

“好。”

第22章:无医(十)

二层的外置阳台被设计成了空中花园的模样,各类应景的灯具和盆栽富有条理的摆放在各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一股花香,很好的缓解了谢知安胸闷的状况。

阳台上的人并不多,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在外面抽烟的男人,那些人看到谢知安过来也并没有刻意的上前打招呼——谢知安能到这里来,八成就是受不了里面的环境,自己在这个时候上去,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

谢知安找到一处靠近边缘的小圆桌,径直坐了下去。

桌子上放着一壶热茶,看样子应该是侍者刚刚换上去不久的,谢知安主动伸手为自己和男人倒了两杯茶:“坐会儿?”

“嗯。”男人兴然应允,倒也不觉得谢大少爷为自己倒茶有何不妥:“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谢知安彻底拉开了自己的领带,让整个人放松下来:“能来这里的人,会有什么不一样的?”

“人与人之间当然是会不一样的。”男人将自己的双手摊开放到了谢知安面前,轻声说道:“知道近景魔术吗?”

男人的手指宛如弹钢琴般在桌面上弹了几下,随即,他的手在空中虚捞一把,一张红心3的扑克牌出现了他的手中。

至此,男人也没有满足,他将红心3夹在手掌中,手臂微微用力,又变出了一张黑桃A和方块2。

表演结束,男人将扑克牌放在桌子上,用手指点着最上面的黑桃A,笑着说:“要是别人,这个时候肯定会捧场的惊呼一声,或者说句好厉害。但是你只是这么看着我,是我变得不够吸引人?”

“你说了是魔术,那这不过一些障眼法的技巧。”谢知安的表情有些疑惑。

“那你和别人不一样。”男人成功的话题引向了一个轻松的方向:“别人的关注点会是‘魔术’,对于他们而言,这是一项轻松的魔法体验,但是对你而言,你更多看到的,是一场技法表演。而所谓的魔术人,更不过是一个骗子而已。”

听了男人的解释,谢知安伸手拿走了他手下的黑桃A,苍白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晃一下,再次摊开手时,那张牌已经消失不见了。

谢知安浅笑着向男人伸出了手:“谢晏。”

“穆清。”握手完后,穆清看着凭空出现在手里的黑桃A,漏出了一个极为爽朗的笑容:“看起来我是班门弄斧了。”

“倒也不是。”谢知安摇摇头:“因为我在看着你。”

“所以看清了你的动作而已。”

谢知安的语气不急不缓,节奏把握的刚刚好,乍听起来他只是在自夸自己的眼神好,但若是细细的去想,却又能品出几分不同来。

然而穆清却像是只听懂了第一层意思,他将茶水一饮而尽:“看来下次变戏法的时候,我的速度要更快一些了。”

慈善晚宴已经快要开始了,阳台上也只剩下谢知安和穆清两个人,为了响应近几年的节能减排,外面的几盏大灯依次熄灭,只剩下了地面上的几盏小地灯,光线算不上多么的好,即便只隔了一个小小的休息桌,谢知安也不是很能看清穆清的脸。

谢知安不喜欢黑暗,究其原因可能能装满两大筐,但是他个人认为最主要的原因是:黑暗中,他无法准确获得一个人的模样。

就像玩黑箱猜物一样,许多人会在这个游戏中被一个死物吓得疯掉,就是因为未知。

很明白自己不能在这样的环境里面继续呆下去,谢知安正打算找些理由离开,不料,穆清却在此时开口了。

“现在下去可能会有些吵闹,不如等晚宴开始一会儿之后再进去。我看你也不怎么喜欢应付,不如一起当会儿逃兵?”

穆清的话语里满满的都是关心,这让谢知安找不出任何拒绝他的理由,只能点了点头,又为自己倒上了一杯微凉的茶水,企图压下心里逐渐翻涌而起的不安。

“我是前几年才来北城的,你知道北城给我最大的惊喜是什么吗?”

“嗯?”

“是这里可以看到星星。”穆清指着远处的天空,示意谢知安看过去:“其实我这个时候应该很有经验的说出每颗星星的名字,和他所代表的意义,这样子才比较有趣,不过很可惜,我也不认识他们。”

“但是他们很美,就像是这个城市里每个人的愿望,闪闪发光的挂在天上。”

黑暗的天空中点缀着几颗一闪一闪的星星,明明是别人眼中的指路明灯,可是在谢知安的眼中,那更像是黑暗的眼睛。

无情窥视着这一片被他笼罩的大地。

一股奇妙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谢知安觉得像是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棉花糖中,四周都是软绵绵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穆清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努力地睁开眼想要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却在聚焦的那一瞬间,一个名为黑暗的猛兽赫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赶走了所有企图侵蚀他意志的小妖怪。

谢知安的眼中倏然清明起来,同时听到了穆清说的最后一句话。

“星星最了解你,因为它会日复一夜的看着你。”

穆清依旧看着天空,眼中甚至带着一丝痴迷。

“穆先生,我们该下去了。”

“啊。”像是刚从美妙的梦境中被惊醒,穆清带了些歉意的说:“抱歉,我失态了。”

“无事,有个喜欢的东西,倒也是挺好的。”

谢知安礼貌而疏离的笑了笑,同穆清一同起身向宴会厅走去。

******

主办方给谢知安预留的位置和穆清的不在一起,谢知安在侍者的带领下来到自己的位置,却意外地在那个双人座的另一边看到了穿着一身银灰色西装的陆云罹。

自从认识陆云罹也已经一个多月了,刚认识的时候他的头发长度还算正常,现在的确是有点过长了。因而今晚陆云罹选择将一些过长的头发扎在了脑后,下面的小碎发则是用了几根黑色的线夹固定住。

不同于往日的,他的脸上戴上了一副带有防滑链的玫瑰金色的平光眼镜,这简单的装饰将他的轮廓弱化了许多,整个人在此时看起来就是个极为标准的衣冠禽兽模板。

谢知安突然记起来白秋前些日子给自己发的陆云罹刚到警局上班那会儿穿警服的照片——年轻时候的一股气戾气还没收下去,却又硬生生把象征正义的衣服穿在身上,看起来既滑稽,又无可救药的吸引着别人的目光。

“你不是说不来吗?”

谢知安正襟危坐于沙发的另一侧,本想和陆云罹保持一个不会被有心之人胡编乱造的距离,只是没料到陆云罹这不要脸不要皮的三蹭两蹭就把自己挪到了和谢知安贴着坐着的地方。

“你知道吗,我们家人都一项超能力。”

“什么?”

“快速救场能力。”陆云罹煞有介事的说道:“瞧瞧,我大哥今天早上才告诉我这次得我来。”

“嗯,那的确很厉害。”这一次面对陆云罹一如既往地胡扯,谢知安破天荒的应付了一句,就在陆云罹以为谢知安这是转性了的时候,下一句不讨喜的话接踵而至:“我觉得穆清有问题,大问题。”

“怎么说?”

“刚才我和他在阳台上聊了一会儿,他往我茶水里面放东西了。”谢知安肯定地说道:“是催眠类的药物,量很少。”

“OK,你刚才和一个摸不清底细的人在寒风中的阳台上喝茶,并且知道人家下药你还给喝了?”陆云罹语气不善:“您可真是以身殉职的好警察。”

“他不会在这种场合下过多的量,而且我对这类药物有一定的抗性。”谢知安朝着陆云罹的方向侧了侧身子:“我不能确定他究竟问了什么,但我可以保证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虽然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对这类药物有抗性,但是现在明显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好时机。”陆云罹拿起水杯挡住了自己的嘴唇,轻声的在谢知安的脸侧说道:“封姐……就是局子里特聘的法医,下次介绍你认识。封姐今天中午给我发讯息说,穆清以前是他们学校的,算是她学弟,学的心理学。大三的时候出国深造,这么多年也没和大学朋友联系过,没想到再次出现居然成了个商场新贵。”

“他没有抛弃自己大学所学到的东西,还把它用在了别人的身上。”

谢知安皱了皱眉,转头的时候才发觉到陆云罹现在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自己的身上,更不提周围已经有注意到的人若有若无的把视线投向了这里。

谢知安都快被陆云罹气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大庭广众之下,就不能坐有坐样,讲点礼数!

“陆云罹你坐好!”

就像是一只突然炸毛的猫,谢知安凶巴巴的对着陆云罹说。

“咱们不是在说小秘密吗?难道你要让我大声说?”陆云罹挡住谢知安想要推开他的手,硬是把谢知安拉到了自己身边,小声的说:“好好坐着,穆清在看这边。”

谢知安下意识的朝穆清方向看了一眼,却并没有发现什么。

“你要是能看出来,可能就能正式上岗了。”陆云罹翘着二郎腿靠在了沙发上,拉着谢知安也靠在了沙发上:“等下宴会结束他肯定还会找你,别的人我来应付,你问他要一下联系方式,就说……你们家想和他合作?反正不管什么理由,要到联系方式。”

“你去不是更合适吗?”谢知安不解,这种基本全靠糊弄人的事,陆云罹应该更熟练才对。

“一来,他想维持自己多金且仁义的形象,就‘不屑’和我过多交流;二来,他要是真有问题,招惹我也没好处,在我这儿,不能用‘越危险就越安全’这句话。”

谢知安半懂不懂的点了点头,用一句话惹来了陆云罹同学人生中第一次在公众场合的白眼。

“因为你是鬼见愁?”

陆云罹:……很好,这是顾局教的还是邱明远教的?一天天的就不能说我点好的。

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个合适的话,陆云罹发现自己真是在谢知安这里遭遇了自己人生中的无数滑铁卢。

最后只能没好气的回了一句:“那可不是。”

第23章:无医(十一)

对于一个商场新人来说,最幸运的事莫过于有老前辈提出想要合作。简单的一次合作,带来的永不止于金钱上的收益。更多的是人脉的积累和品牌的知名度提高。

穆清自然没有拒绝谢知安的要求,不过他给谢知安的却是自己办公室和家中的座机号码。

“抱歉,请允许我解释一下。因为我个人对于电子类产品并不擅长,像一些社交平台账号我也从未注册使用过,所以这已经是我最‘个人’的联系方式了。”

穆清的解释十分的官方,语气更是真诚,这让谢知安有些辨不出真假,本想着陆云罹可能能用他丰富的糊弄人经验听出点不同,事后却只得到了陆云罹的一句毫无用处的总结:

“什么玩意儿?这年头还有不用社交软件的?”

末了还加了一句:“就连顾局也用啊。”

******

结果就是折腾了半天,两人只拿到了一个没有什么用的座机号码,而穆清助理的微博账号也在前些日子发了最后一条微博后停止了更新,其本人在微博备注中对此的解释是‘这本是个私人微博,不希望被过多的打扰。’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却总是让谢知安感到一丝不安。

期末论文的命题并不难,十二月底将所有论文上交,一月初进行了一个简单的课堂答辩后,学校的事情算是彻底结束了。

谢知安本就是本地人,再加上一直在校外居住,自然没有什么搬东西回家过年之类的琐碎杂务,答辩一结束,收拾收拾书包便一身轻松的回了家,连个假都没给自己放,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警局报道。

距离案子结束也已经有了一个半月,临近年关,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过年,除了某些格外猖獗的小偷在年关集市上偷些东西,其余的人大都规规矩矩的买年货,忙年度工作,谁也不想过年的时候还不能安安稳稳的待在家里养肉睡大觉。

来当了不到三天的全职警察,谢知安便被傅思齐拉着一起打开了游戏,其技术之差常常能气的陆云罹变成河豚。

结果又过了不到两天,原本坚守在消消乐一线的邱明远和白秋也加入了开黑的团队,自此北城特别开黑队正式成立,其作用大约就是差点治好了陆云罹的重度游戏上瘾症。

警局中午食堂的饭食其实也算不错,正常的来说就是三菜一汤加点米饭,和大学食堂的饭食差不多。不过谈不上多么专业的大厨掌勺的大锅菜总是油大盐咸,吃多了也觉得腻味。

这一日中午,调查组的众人实在是急需改善伙食,一群人琢磨琢磨:这出去吃饭吧,正值饭点儿,小吃街上人肯定特别多;再加上这边政府机关扎堆,搞不好遇到个出门视察的领导,实在是影响吃饭心情;最后吧,总结一下,主要就是懒。

于是众人一拍即合,点起了外卖。

来送外卖的小哥也是经常来市局跑腿的,门口收发室的小警员一听这是调查组的外卖、还是个熟面孔,想也没想就直接放他过去了。

“哟,又是你。”调查组点外卖一般都是用邱明远的账号点的,因而和这位倒霉的经常进局子送外卖的小哥也算熟悉:“怎么脸色这么白?身体不舒服?”

“没。”外卖小哥皱着眉想了想,凑到邱明远身边说:“我刚才听一个同行在说,去送外卖的时候,碰见里头人自杀呢,血流了一地。”

“那你紧张啥?”邱明远觉得有点好笑,这胆子也太小了吧。

“哎呀,你不知道,那单子本来是分给我的,但是因为先接的你们的,两头又不顺路,我就把那单子让给别人了。”外卖小哥絮絮叨叨着:“你可得为我作证啊,我这拿到东西就往过来跑,外卖也给你们送到了,这……就算出什么事情不关我的事啊。”

“行行行,知道了,你那同行报警没?”

“报警了,说是正处理着呢。哎,我先走了啊,到时候万一找我,您帮我做个证啊,这……我这勤勤恳恳送外卖的,真是天降黑锅。”

目送着小哥从警局的走廊里离开,邱明远若有所思的将食物摆好,这才冲傅思齐喊了一句:“看看那一片儿报警出自杀的事儿了,能把好好一人吓成这样。”

“啊?”正准备提筷子开吃的傅思齐一脸懵的被邱明远推到了办公桌前,楞了一下这才动手查了起来:“平南警察局接的,还是割腕自杀,出事儿的地点是……卧槽!”

“是哪儿?”陆云罹插嘴问道。

“平南第三军区家属楼。”傅思齐的表情有点梦幻:“这……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啊,军区出事儿给警察局报?主要是……还接了呀?”

“我有个问题。”谢知安举手示意,在得到允许后问道:“现在的军区家属楼不都对外开放了吗?应该是隶属于区警局管辖的吧?”

“可是这是平南区的军区家属楼。”陆云罹解释道:“那边的家属楼建立时间比较早,目前还是大院模式的,住的都是些上了岁数的高层人员。小区进出要刷脸登记,这种地方一般是不归区警局管的,就算要管也是军区同意案件外转后才能插手。”

“那这次?”谢知安还是没弄明白。

“报警的是一名外来人员,既然报上去了,公安部门肯定会进行登记,这是我们有迹可循的原因。这个案子出不了两天区警局那边就要结案,至于最后案子归谁管,得看案件性质和军区那边的意思,不然搁个军区检察院看的啊……”陆云罹举起筷子比划了一下,想了半天才想到那个词儿:“不过这事儿要是归外来人管,那那人得叫‘天选之子’。”

******

于是两天后,天选之子陆云罹手里拿着个案件记录簿站在医院的隔离窗外面,看着里面年过六旬白发苍苍的老人表示:

幸福来得总是那么的突然,我的大好周末就这么被天选没了。

“病人是割腕自杀的,由于失血过多,目前大部分时间还处于昏睡状态,但是即便清醒的时候,精神状态也有一些不稳定。”主治医师将病人的大概情况交代清楚后,建议道:“目前针对病人的身体状况,我不建议你现在进去。”

“好,听医生的话。”陆云罹谨遵医嘱的冲医生点了点头,将备份的案件记录册交给傅思齐,吩咐他在这里守着:“有什么意外状况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再去现场看一看。”

“好。”

下了医院大楼,陆云罹直接坐进了一辆黑色的便车中,冲着里面的人说道:“出事儿的人叫刘大志,大校军衔,打了一辈子光棍,现在孑然一身,也没个亲戚,光有个房子和存折。说是看样子是自杀,但是怀疑有其他人为的因素,所以让咱查。”

陆云罹将安全带拉好:“啧,先去他家里看看,我让傅思齐在这边守着,等人清醒一点了再过来。”

“好。”谢知安发动车子以前,从一边的储物箱里面拿出了一份热乎乎的豆浆包子:“你早上没吃饭吧?我刚去买的。”

“谢了。”

陆云罹将案件记录簿放在腿上,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在上面勾画着什么。

尽管这次调查是军区上层允许的,但是陆云罹他们进去的时候还是被要求进行了一系列检查,并做了脸部信息登记。

得亏最后没派人跟着他们,不然陆云罹都快觉得自己不是过来查案的了。

刘大志的屋子位于背阴处,若是平日里开着暖气那倒还好,不过连续几日无人居住,便有些潮湿发霉了。

浓重的霉味儿加上老年人房间里特有的味道,对于平常人的嗅觉来说,着实算不上享受。

陆云罹快速的打开屋子里面的窗户和门,拉着谢知安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以后,这才再次进去。

屋内的东西不多,一张矮几,一条老旧的沙发,矮几上的果盘里面放着些瓜子仁和水果干。

所有的东西都规规矩矩的躺在自己应该待着的地方,过于整洁反而让案件的调查变得难做起来。

陆云罹差不多将屋子里的东西全部翻了一遍,然而一丝有效的信息也没有得到,他无奈的找了一处空地坐下对谢知安说:“记录上说,刘大志是一个性格开朗的人,平日里就提着小板凳和大院的人一起下下棋、打打麻将。每周周天和周三固定买菜,外卖也是偶尔会点一次,而且大都是电话叫餐的,老爷子不怎么会用这些电子产品。”

“电话叫餐?直接打给商家?”

“对,老爷子基本只吃这家粥店的饭菜。老板那边也证实了老爷子的确是在店里存了一些钱,每次电话过来他们就自己用软件帮忙点单,这样子可以方便配送。”

“所以老爷子除了与大院的人交流,唯一的对外交流就是叫外卖和周三周天的外出。”

“对。”陆云罹又拿出案件记录簿里面的通话记录页看了一会儿,头痛的说:“这社交也太简单了吧。”

实在是什么头绪也没有,陆云罹将记录簿扔在了桌子上,手撑着一旁的沙发垫打算起来再四处找找,只是这么一撑,却让他的动作凝固在了原地。

这沙发已经很老旧了,弹性也不如以往那么好,如果在下面做了手脚是很容易被感觉到的。

陆云罹单手抬起沙发垫——果然在最中间的沙发上发现了一处被切开的痕迹。

“这是什么?”谢知安的视线也被此处吸引。

“说不定是小金库?”

陆云罹从腰间拿出了一把军刀,将那已经快被压平的痕迹再次隔开,透过极小的缝隙在里面摸索片刻,拿了几张被折叠的极小的纸张出来。

第24章:无医(十二)

那几张纸已经被湿气完全浸染成了黄色,但是拿在手里的感觉并不单薄,陆云罹小心翼翼的将它展开,放在了桌子上。

“六年前的诊断报告?obsessional thinking……啧,就不能打中文吗,强迫性思维,检查人:刘大志。”陆云罹眉头狠狠一跳:“这是哪家精神病院门被撬了吗?有完没完了,一个个全是精神病?”

被刘大志藏在沙发中的一共有三张纸,一张上面记着一串电话号码,一张是诊断报告,而最后一张却是一份银行的转账单。

转账单上‘转账人’一栏的名字已经被摩擦的看不清了,看样子刘大志以前经常看这张单子。与其类似的,记录号码的那张纸的边缘也被摩擦的十分粗糙。

“打这个电话试试。”陆云罹将记录电话号码的纸张交给谢知安:“一会儿用车里的备用手机打,我们去这家心理诊所看看。”

“好。”

******

给刘大志做心理检查的这家诊所位于北郊,私人办理。其主治大夫名叫王明菊,是一名年过半百、面相温和的女士。

“两位警官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儿吗?”

在得知陆云罹和谢知安两人是从警局过来的人之后,王明菊落落大方的邀请他们两个来到了办公室,并为他们倒上了两杯热水。

王明菊的办公室是一个标准的心理医生办公室的装修风格,白色的家具,透明的饮水杯,还有放置于角落的绿色小盆栽。

正午不错的太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温暖而又懒洋洋的舒适感。

陆云罹伸展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放松的坐在了椅子上:“是这样的,我们这边近几日接了一起案子,受害人名叫刘大志,根据他的就诊报告,我们发现他六年前曾经在这里进行过长达一年的‘强制性思维’方面的心理治疗,不知道王医生对他有没有印象?”

“刘大志?”王明菊用手中的钢笔轻点了几下桌面,似乎是回忆了一下:“有的,我记得他。”

“你觉得他那时候的精神状态稳定吗?”

“刘大志的情况比较特殊,我觉得我不能不负责的用‘稳不稳定’来描绘他的病情,不过在此之前,两位能不能再次给我出示一下你们的警官证?”

“可以。”陆云罹先是拿出了自己的警官证,随即转过头看了谢知安一会儿,在得到谢知安一个稍显迷茫的回应之后,又从自己的兜里拿出了另外一张临时警官证一同递给了王明菊:“您可以去市局官网查我们的工号,不用着急。”

王明菊仔细的将警官证翻看了一边,笑着冲两人点了点头:“那倒是不必了,言归正传,想必两位也知道,刘大志是一名军人,他有着非常高的自制力和行动力,而且他对情绪的把控能力高出了我们的想象。”

“这样的人也会得病吗?”

“为什么不会呢。”王明菊的语气中带了些无奈:“其实每个人都是一个潜在的精神病患者,而判断究竟有没有变成精神病的标准就是:你有没有克制住把内心最底部的东西,表达出来的欲望。”

“那这么说,正常人反倒是压抑内心的伪装者了?”陆云罹不置可否的勾了一下嘴角。

“我是这么认为的,这也是我认为自己很虚伪的缘故。”王明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润了润自己沙哑的嗓子:“刘大志这个人,一天里面有将近一半的时候都获得非常克制。他英勇,他善良,他是每个人心中完美的军人形象。可是他却有着非常严重的强迫怀疑和强迫回忆症状。”

“具体表现?”

“其实都是些很稀疏平常的小事,主要体现在他对自己言行的正确性产生反复的怀疑,比如说出门后怀疑自己是否关好门窗,写信是否写错地址,他来这里填的第一份检查报告,他自己足足的检查五遍有没有把名字写对。”

“那,强迫回忆……?”

“因为这里会牵扯到患者过去的一些事情,所以我只能告诉你大概的症状:他在脑海中不停地回忆起自己曾经做错的事情,但是又怀疑自己回忆的不对,最后再重新想起。这样的做法无非是在加重他的痛苦。而我们看到的就会是他总在发呆,如果被打扰就会表现得极度烦躁和躲避人群等退缩性的表现。”王明菊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比划着:“当这两种症状并行时间过久时,就会产生比较明显的情绪抑郁症状。”

“那当初刘大志在这里进行治疗后,状态有所好转吗?”

“他在我们这里断断续续的治疗了一年时间,通过一些催眠治疗加上药物辅助,我们做到了让他不再强迫性的去回忆曾经做错的事情,同时他的强迫怀疑症状也得到了很大程度上的减轻,可以说他上一次的治疗是非常完美的。”王明菊断言道。

“他目前症状复发的可能性有多大?”

“如果不受到外部刺激,复发的可能性为0.”

“这样。”陆云罹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拿出了案件记录簿,在里面翻动了几下之后,像是刚刚想起来一样问道:“说起来,刘大志的主治医师是您吗?这边并没有进行记录,我们需要确认一下。”

王明菊快速的回答道:“是的。”

就在陆云罹打算继续问点什么的时候,手机却不合时宜的震动了起来,他冲着王明菊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将手中的记录簿交给谢知安,顺便在上面比划了两下,随即便拿着手机出门了。

少了陆云罹这么一个人,屋子里瞬间变得安静下来,谢知安拿起水杯抿了几口以后问道:“请问您这里有多少医生呢?”

“加上我一共三个。”

“嗯,会不会出现人手不够的情况?您这里也是本市小有名气的咨询室了……成立了有,快十年了吧。”谢知安语速极慢的一字一句问道。

“对的,过段时间我们还有一个十周年的活动,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来参加。”王明菊似乎对眼前这个大男孩很有好感,就连语气也轻柔了许多:“是这样的,从三年前起,我们这边对客户的接待有了一定的要求和门槛,也是为了给客户提供更好的体验。”

“说起来我方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一位护士小姐抱着很厚的一沓资料,看起来像是病人的履历,为什么不用电脑记录呢?这样查阅起来也方便。”

听到这个问题,王明菊的身体不自觉的左偏了一下,眼球微微向上偏动了一瞬便很快收回,她笑着解释道:“虽然说办公自动化会方便很多,但是在记录病人病情时,与病人之间隔着一个冷冰冰的电脑输入,这未免也太不亲近人了。”

“这样吗。”谢知安似乎有些困了,他用双手撑住脑袋努力的发音说道:“我之前见过一个医生,也不喜欢用这些……电子……”

见谢知安完全趴睡在了桌子上,王明菊神情严肃的打开了电脑上的监控画面,发现陆云罹还在外面的走廊上接着电话,这才安心的吐了一口气。

看了一眼被谢知安严严实实压在胳膊下面的记录簿,王明菊起身轻声的在谢知安耳边问道:“你见得那个人,是心理医生?”

“嗯。”

“他叫什么名字?”

并没有完全进入催眠状态的谢知安轻微挣扎了一下,却并没有能从这种沉重的感觉中逃出来,因而没有过多久,他就认命般的回答道:“穆清。”

“什么!”王明菊神色一凛,转头看了一眼显示屏后,她果断的放弃了接下来的问话,并在谢知安的耳边打了一个响指:“醒来了。”

“你这是刚睡醒吗?”

刚从桌子上爬起来的谢知安一脸迷茫的和陆云罹对视了一会儿,张嘴想要替自己辩解几句,没想到这毫无人性的领导直接一巴掌糊到了他脑壳上。

谢知安:……

陆云罹:卧槽手感真不错。

“刚才局里来电话说是这案子有点头目了,让我们两先回局子,当然您要是后续有什么想起来的,也可以随时打我的私人电话。”将自己的名片递给王明菊后,陆云罹冲着她敬了一个队礼:“谢谢合作。”

“没什么,能配合你们工作是我的荣幸。”

******

“明远把那个号码的历来号主查出来了,里面有个老熟人,你猜是谁?”

坐上车的陆云罹随手打开了车窗,拿出了一支烟点上,用着带了些调侃的语气问道。

“穆清。”谢知安的眼中一片清明,哪里有方才那般被迷惑的样子:“王明菊认识穆清,在我询问她为什么使用纸质档案的时候,她的动作明显是在撒谎。所以我们现在的问题是穆清在这所诊所任职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还不错,这位穆清还真是个宝藏男士,三名受害人全和他有过或多或少的联系。”陆云罹奖励性的从自己的衣兜里拿出一块薄荷糖递给谢知安:“让我们愉快地向银行递交一份转账记录查询申请,顺便去找找那位可能刚刚睡醒的刘大校。”

第25章:无医(十三)

医院里刚刚醒来的刘大志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就好像是一个死人,用灵魂审视着这个无趣的世界。

陆云罹拉着一个凳子坐到了刘大志的旁边,也没主动说话,就是默默地点开了一个最新的新闻报道,并把声音开到了最大——这位刘大志有一点耳聋,开小了怕他听不清楚。

“大家好,我是今日人物的主持人林芳,那么今天我们有幸请来了大家期待已久的新晋男神——穆清。”

林芳所处的位置应该是穆清的办公室外,她简单地对穆清的生平进行了一个介绍以后,敲敲门走了进去。

镜头随着林芳开门的动作进入房间,可以看到此时的穆清正西装革履的坐在办公桌前处理着一份文件,在看到来人后,迅速的在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并将它整理好放在了一侧。这才起身笑着冲林芳点了点头:“您好。”

“您好~”

刘大志在听到穆清的声音以后,头微微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偏了偏,似乎是想听清楚那个人的声音。

“今天我们来呢,首先是想送给穆先生一个礼物。”林芳冲着身后的工作人员摆了摆手:“这是雨人乐园送来的礼物哦,相信电视机前一直关注着穆清先生近日行程的朋友们都知道,在一周前,穆先生来到了雨人乐园为小朋友们带去了许多新鲜的小玩具,还有专门提供给特长儿童们的外文原着。小朋友们都非常喜欢穆先生的礼物。今天我们带来的就是化名为橘子的小朋友专门为穆先生画下了的一幅画,作为给他的答谢~”

穆清的脸上虽然没有过多的表情,但他做出的一些小动作——比如说手中的钢笔掉落在书桌上,微微睁大的双眼,甚至朝着助理方向看去的无措的眼神都在向电视机前观众们构造出一个外表成熟冷静,内心却依旧少年的形象。

试问哪个人面对一个原本一本正经的好似苦行僧一样的人,在遇到一个小小的礼物时,却突然露出那样失措的表情而不会心动呢?

这个人真是把人心都琢磨透了啊。

陆云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啊……谢谢。”穆清在呆愣了一会儿以后这才伸出手接过了那副画,期间还因为动作有些慌张险些将桌子上的文件拉下去:“其实小朋友们能喜欢我送的礼物,我已经很高兴了,只是没想到他们还会送礼物给我……真是太意外了。”

“穆先生真的是一个内心很善良的人呢~”

“您过奖了。”

“其实我们今天来呢,是有带一些网友提出的小问题~”林芳的话头一转,翻开了手中的提词卡:“这些都是这段时间非常关注您的网友们提出的哦,不知道穆先生愿不愿意为大家解答这些小疑惑呢?”

“承蒙喜欢,穆某自当尽力为之。”

所谓的尽力为之,无非是‘在不触碰我底线的前提下,我尽量回答’的同意回答。不过听起来更为讨喜罢了。

“那么,我们的第一个问题,嗯……这位小朋友真的问的非常大胆呢,请问穆先生喜欢的女孩子类型是什么样的?”

穆清低下头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其实这种事情都是看缘分的,聊得来,有共同话题才是最主要的,至于性格……我觉得是个相互磨合的过程。”

“那穆先生是怎么看待自己成为一个‘小网红’这件事情的呢?”

“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最开始在大众面前发声其实是我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因为那个时候除了伤痛以外,更多的感受是无奈。心里面大概……只是想为他们做一点什么。”

“穆先生。”看到穆清又陷入这样一幅自责的状态,林芳的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我们发现,每当穆先生提到有关于……这些话题,总是带了些悲伤地感觉呢,穆先生愿意为我们分享这些故事吗?”

听到这个问题,穆清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好画面静止一般。直到许久以后,他才缓缓的开口说道:“我真的不知道说出来对不对?”

“大学刚毕业那阵子,没什么喜欢做的事,对未来更没有什么期许,就那么浑浑噩噩的过着。家里人看不过去了,让我去姑姑开的诊所里面当了一个……前台招待。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对我影响很大的人。”

“那个人我叫他叔叔,他平日里非常自律,也非常的克制自己。看起来简直就好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后来我听我的姑姑说,他患有很严重的强迫回忆症状,其实有点像现在大家都很喜欢说的强迫症,但是强迫性回忆却是一遍又一遍的回忆起自己最痛苦的经历,并且通常伴随着非常严重的抑郁症状。”说到这里的时候,穆清抬起手遮挡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良久后才语气痛苦的继续说道:“叔叔在那里进行了一年多的治疗,我们原本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可是没想到,就在他出院六个月后,他选择了用割腕自杀离开这个世界。他在遗嘱里面说了一句话……”

“这冷漠的世界,无人可逃。”

“我不敢去想他究竟是遭遇了什么,才会选择这样一个方式来结束自己的人生,逃避这个世界。可是若是害死他的是冷漠,那我……那我是不是……”

剩下的话语不必再说,众人也能猜到:穆清在自责,如果他能在那个叔叔出院以后,多与他联系,那怕是多说两句话,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听到这些话的林芳偷偷地擦了擦自己的眼泪,但她语气里的哭腔还是憋不住的泄露了出来:“这不是你的错,你真的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鬼话连篇!”听完了全程的刘大志转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陆云罹,眉间那道专属于军人的沟壑历经岁月之后,变得愈加沧桑起来:“很感人对吗?”

“当然。”陆云罹关掉了手机,收起所有的吊儿郎当,正襟危坐于座位之上,冲着刘大志鞠了一躬:“北城市公安局特别调查组组长,陆云罹。”

“特别调查组。”虽然经历了长时间的昏迷,刘大志的语速有些慢,但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去年的反黑案是你们办的?”

“是。”

“原来是这样。”刘大志笑了笑,眼中也带上了一丝赞赏:“猜到我就是他口里说的刘叔叔了吗?”

“嗯。”

“六年前我在一家私人诊所接受过心理方面的治疗,前半段和穆清说的一样。不过那时候我主治医师是穆清。穆清这个人,年轻气盛,有海外留学背景,在诊所也是非常有权威的大夫。”刘大志的思路似乎还有一些不顺畅,他停顿下来想了想以后,这才继续说道:“穆清很有能力,他也的确帮我解决了那段时间最大的难题,但时候后来,他因为电脑操作失误,导致手下大量病人的病例资料被黑客盗取。你应该知道,随意泄露军人资料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可你没有追究。”

“我那时候正值特殊期,怎么可能告诉别人我私下去看心理医生了。”刘大志苦笑了一声:“诊所那边很清楚我不会做出太过激的行为,所以他们把我就诊的那笔钱退给了我,可是那段时间围绕我的,只有不安和慌乱。”

“一想到我最为不堪的秘密会被一个陌生人看到……”说到这里的时候,刘大志猛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良久:“我用了很长时间调节自己,让自己忘掉那件事。可是前段时间,我却在电视上看到了穆清……知名企业家?这世间最后的良心?也罢,姑且当他重新来过了,毕竟谁都会犯错。可是就在上一周我出去买菜的时候,我听到了两个人跟在我身后,说着我曾经只告诉过我最相信的心理医生的回忆。”

“真是莫大的讽刺。”

“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做?”陆云罹眉头紧皱,语气也更是冷了几分。

“因为就像他说的,这冷漠的世间,无人可逃。”一直静静站在角落,将自己的存在感尽量抹去的谢知安突然开腔:“他也无处可逃,谢谢刘大校的配合,我们已经了解到我们想要的了。”

被谢知安强行告别,只能跟着出去的陆云罹无奈的问:“你又知道什么了?”

“我先认个错。”谢知安规规矩矩的站在了原地,干咳了一声后将陆云罹方才放在他这里的包递还给了他:“我让明远哥他们,先把穆清给请到局子了。”

“啊?”

“已经在审讯室了。”

陆云罹:??请问谁才是队长?

“突击检查抓的,连着王明菊,一请请了两个。”

陆云罹:“我……他们为什么听你的?”

“我说你说的。”

“……好样的,行了,别一副我要骂你的样子,你以为明远他们没我的同意会真的听你的一面之词?你个无证上岗的。”陆云罹好笑的拍了拍谢知安的肩膀:“说吧,你怎么想的。”

陆云罹的话让谢知安的耳朵有点泛红,但他还是故作冷静的说道:“王明菊说过,每个人都是一个潜在的精神病人。穆清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这种骄傲源自于他的学识,他的经历。在穆清未犯错以前,他是受人敬仰的心理医生,但他犯了错,他就是罪人。人们往往会因为一个污点,而完全否认掉一个人。”

“你觉得穆清是因为这件事心灰意冷,选择了报复?”

“对。”

“可是整整六年,为什么偏要现在报复呢?而且你不觉得,穆清他太有恃无恐了吗?他为什么敢当着媒体的面说出刘大志的事?他不怕刘大志看到以后拆穿他?”见谢知安回答不出,皱着眉头呆立在原地的小模样,陆云罹老神在在的摇摇头:“所以说,小伙子别那么急性子,你要学的还很多呢。走吧,你陆哥慢慢教你。”

第26章:无医(十四)

陆云罹和谢知安返回警局时,只见警局门口停着一辆纯黑色的政府专用车,再看一眼连一个闲人都没有的警局门口,陆云罹突然产生了一种转头离开的冲动。

“你觉得这是谁来了?”陆云罹正了正神色,一边大步朝着警局内走去,一边问道。

“我觉得是祁申,祁书记。”

“我也这么觉得。”陆云罹悄悄的翻了个白眼:“谁管这事儿不好,偏要他来管。你一会儿先回调查组,我去见一眼祁申。”

“好。”

知道自己的身份不适合跟着陆云罹上去,谢知安也没有过多要求,只是在陆云罹走后,他从兜里拿出从方才开始便一直在震动的手机,面无表情的拐进了一处无人的监控死角,摁了接通。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十分仓促,然而谢知安只是垂头看着墙根处的一处污渍——有的东西,放任久了,又不去打理,就变得不知轻重起来。

就像这一处污渍,我们可以选择掩盖他,自然也可以选择刮掉它。

前者虽然美观,但内里终究是脏的;后者固然难看,却可以高枕无忧。

谢知安听着那巧舌如簧的说服话语,实在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笑。他语调微扬的回复道:“你说,谁敢查他。”

那人无疑是被谢知安这样事不关己的话语气到了,只听到一声巨响后,他情绪愈加激动的说了起来。

然后换来的,却只有谢知安稍微将手机拉远,防止自己被吵到的动作。

拐角那一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阵脚步声,谢知安微微侧头看了那边一眼,用不大的声音说道:“祁申来市局了。”

紧接着,他便挂了电话,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胃部蹲了下去。

“谢知安?”白秋原本是要拿资料给顾局办公室送过去,却无意发现了这位正蹲在墙角捂肚子的小可怜:“这是怎么了?”

“啊?”谢知安眼里带了一丝水汽的抬起头看向了白秋,虚弱的回答道:“早上吃了点冷掉的油条,胃不舒服。”

“你说你想不开和陆云罹跑现场干嘛,在家好好吃饭不行吗?”白秋哭笑不得的将谢知安扶了起来:“你要不在这里等等我,我一会儿带你回办公室?胃药是办公室常备药。”

“没事,我缓一缓自己过去就可以了。”谢知安的视线有意无意的在白秋手中拿着的档案袋上停留了一下,嘴上却说道:“白姐你先去忙吧。”

“行,主要是顾局那边要资料催得紧,那我先上去啦。”

******

而此时的顾局办公室里。

白秋拿过来的资料被不怎么温柔的拆开扔在了办公桌上,自打进门开始就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企图不闻不问不听不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少一点麻烦的陆云罹端端正正的坐在沙发上,瞅着自己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简直快要看出一朵花来。

祁申神情冷肃的翻完了最后一页资料,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这群吃人饭不干人事的东西!”

顾局端着自个儿的保温杯靠在椅背上,也不说话——当年被人刻意压下来不让查的东西,现在新势力要查,他能说个啥?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察局局长,在这种事上,说不得话的。

不过瞅着祁申越来越黑的脸色,和一旁装死人的陆云罹,顾局还是开口了:“你也别在那里气着自己了,当年的资料我能保留下来的就这么多,咱这警局么……瞧见没?那横幅写的——‘为人民服务’,我们不服务你们的。管你们官员的那叫监察局,管军队的叫军区监察局。现在两头都出了事儿,你又要翻旧账,我们怎么处理?”

顾局话说的不怎么圆滑,但是却句句在理,祁申的脸色也因此缓和了一些。

原本坐在角落里打算装作自己是聋哑人的陆云罹突然觉得自己鼻子有点痒,才刚用手指搓了搓,就听到了祁申催命般的声音。

“雉离,这件事你怎么看?”

陆云罹:我怎么看?我一点都不想看!

方才陆云罹在上楼的时候就把这个事儿重新琢磨了一遍:一开始在医院遇到祁申后,陆云罹便出于好奇对公交车砍人事件的人做了一个简单的摸底调查,结果让人有些失望——从资料来看,那些人都是普通人。

之后便是封燕飞说穆清是她大学学弟——这件事陆云罹在一些社交平台留意了一下,的确有声称认识穆清的人说过穆清是心理学专业的学生。至此,还可以觉得他只是毕业后转行而已,这种事并不少见,不足为奇。

然而穆清却抱着一种标准的犯罪人心理去试探了谢知安,谢知安具有抗药性,这是意外也是惊喜。

直到这次案发,军区直接把这事情丢了出来。

陆云罹可不会觉得这是军区某位大佬认可自己的能力才交由自己处理,那么这件事有极大的可能就是——他们不好办。

今天得到刘大志得空口供后,再联系祁申的态度,陆云罹已经很清楚这事儿绝对牵扯到了某些政府官员——夜路走的多了,总会撞见鬼,他们中可能有人的资料就是在穆清这次不小心的点击中泄露了出去。

要知道心理诊所为了能很好的治疗病人,记录资料可都记录的很是详细呢……

这里面要是有些差错,与官员在外部公开的资料不同,那可真是难看极了。

琢磨清楚了事情,心里亮堂了,陆云罹也就一点插手这件事情的欲望都没有了。

这种事情要查,说白了就是得罪人,查的好了名扬千古;查的不好了,上面的人随随便便一点小动作就能整的你万劫不复。

在这些人面前,警局的实力单薄,政府内部形势又变幻莫测,帮谁都是提着脑袋帮。

就像为他们调查组争取了一面小锦旗的反黑案一样,若不是运气好,可能陆云罹现在就要回家继承百亿家产了。

见话头被扔到自己这里,陆云罹只能叹了口气:“这不是我看不看得问题,这是我们现在只能怎么看的问题。而且舅舅你要是真的想出了办法,就不会在这里了。”

听了陆云罹的话,祁申的眼中涌上了一丝悲哀。

就好似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闭上双眼颓然靠在了椅背上:是啊……要是他有办法,他怎么会来这里?

当初资料泄露的事件还未闹大,也有知情的人想要顺势指控问题官员,可是最终的结果只有封杀相关消息,而那些想要指控的人也都开始莫名其妙的死亡和入狱。

“穆清当初被人留下来也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而这次的案件他则是完全被人当了枪使,不然他怎么会知道刘大志究竟有没有死成功?有人给他假消息,要的就是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别去管自己管不了的事。”陆云罹分析完后,不忍心看到自己这个一向强势的舅舅露出那种表情,只能接着揉眉心的动作挡住了自己的表情:“结案吧。”

许久以后,祁申坐直了身子,将桌子上被自己弄乱的东西收拾好,语气里难得带了些迷茫的问道:“迟到的正义,是不是还不如算了?”

说完这话以后,他又苦笑了一声:“我连迟到的东西都拿不出来。”

“我去审一下穆清。”

祁申走后,陆云罹在压抑的沉默中发了一会儿呆,胡乱的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顾局的办公室。

穆清在被带回警察局后,已经经过了邱明远他们的一波审问,然而目前也没有绝对的证据证明公交车砍人案件和刘大志的伤人案件与穆清有关,他自然也不会自己承认。

看着审问厅内那个人无所畏惧的模样,陆云罹拍了拍傅思齐的肩膀,原本想给他交代些什么,只是话还没出口,陆云罹转身勾上了谢知安的肩膀,顺便拿走了傅思齐手里的笔记本电脑。

傅思齐:……这种被打入冷宫的感觉是什么。

“陆队……谢先生?”看到跟在陆云罹身后的谢知安,穆清故作惊讶的提高了音量:“你怎么在这里?”

“暑期实习。”谢知安回答的脸不红心不跳。

“关系户。”陆云罹跟着瞎扯了一句,带着谢知安往那里一坐:“咱也别在这里瞎客套了,先请穆先生听一段录音。”

陆云罹播放的那一段录音正是刘大志在医院所说的话,然而穆清除了在一开始表露出了一丝惊讶外,剩下的时间里都表现的十分镇定,就好似这事儿的确与他无关一样。

“穆先生对这段话,有什么评价吗?”

面对陆云罹的提问,穆清面色不改的说道:“方才邱先生的审问里我也说过了,如果想给我定罪,请拿出证据。用这一面之词,未免有失公允。”

“不不不。”陆云罹笑着撑在了桌子上,状似无意的切断了内部与外部的传声装置:“不需要我们给你定罪,已经有人这么做了。”

陆云罹歪了歪脑袋,示意谢知安点开了刚刚被传送过来的资料

——‘送到你们医院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谁?’

——‘啧,就是那个刘大志,几年前折腾的我最心烦的那个人。’

——‘哦哦哦,我就说呢,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死啦,来得半路上就已经死了,你怎么知道他出事儿的?’

——‘没什么,就是最近突然想通了,先挂了。’

“在这段通话以后没多久,你就在采访里面说了那一段催人泪下的故事。”陆云罹在穆清震惊的神色中开口:“你以为刘大志‘死’了,便没人能作证。就连刚才,你也只是要我拿出证据,没有否认刘大志的前半段话。”

“那你有没有想到你从一开始,就是被人耍了呢?你被所有人唾弃却还依旧待在你身边的好友,甚至现在他还好心的告诉你‘刘大志的情况’,如果这一切都是别人为了利用你设下的一个局呢?哦对了,你似乎以为证据对‘定罪’这件事意义非凡,那我告诉你,有人把足以定罪的东西送到了我们面前,你现在可以选择为自己做无用的辩解,或者……”陆云罹将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穆清,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或者帮帮忙,看看这些证据里面有哪些不真实的东西。”

兴许是被陆云罹所说的话震慑到了,穆清沉默了许久以后,这才冷笑了一声“我早该知道的。”

陆云罹在穆清松口以后也不急着问,反倒悠悠闲闲的靠在了椅子上,端起大瓷杯喝了一口枸杞水,好整以暇的等着穆清接下来的话。

第27章:无医(十五)

穆清认真的将电脑上面的资料全部看了一遍以后,这才斟酌着开口:“你说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陆云罹一脸惊讶:“那当然是要你承认罪行啊穆医生。”

没想到陆云罹的态度改变的这么快,穆清的脸色一变:“你方才……”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陆云罹猛地一拍桌子:“在你眼里,视法律法规于何物?置人命于何地?!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圣贤正义,理解关爱,你也不过是一个伪君子罢了!”

陆云罹这一段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审讯室内的二人无一不被他镇住。然而穆清的脸色是愈加阴沉,谢知安的眼中却是闪过了一丝发现珍宝般的光芒。

审讯室外还以为传声装置坏了的傅思齐刚把音量调到了最大,结果就听到他们老大唾沫横飞的这么一句话,吓得险些把自己甩出去。

什么鬼?你个坑天坑地坑队友的人,说这么冠冕堂皇的话真的好吗?!

“我是伪君子那他们呢?”穆清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了这句话:“他们也不过是一群无药可救的精神病罢了!那么活着祸害别人,还不如去死啊?”

当穆清认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以后,他便彻底的撕开了自己身上的伪装,就连眉宇间的颓废也在那一瞬间迸射了出来。

“你说我是伪君子?那我告诉你,我所说的每一句都是我曾经发自内心的。我觉得他们很可怜,得了那么一个可能永远都好不了得病,在别人的有色眼镜和家人的嫌弃中度过一辈子。我想治好他们,我想让他们好好活着!可是他们呢?”明明是施加伤害的一方,穆清的话语里面透露出来的,却是满满的绝望:“我只是一时失误而已……而且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就算泄露那么一点东西也没什么大的影响的,就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为了这种事情他们把我推到万劫不复的地步,他们凭什么?!”

“那袁宁呢?他没做过伤害到你的事情。”陆云罹的语气十分平静。

“他也是个没有救的疯子……”穆清嘲讽的笑了一声:“他就是个懦夫,不过是小时候他爸妈对他不好而已,屁大一点事情,埋在心里埋了几十年。现在走上工作,上司给了一点点压力,他就成了那副模样了。整日里也不去工作,游手好闲。”

“一个大男人还要靠自己的妻子养活着,女儿更是嫌他丢人从没让他去过家长会,这种人活着也是浪费资源。哦对了说不定她的妻子都盼不得他赶紧去死呢?”

“你是怎么和袁宁认识的?”

“那上面不是写了吗?他九月份来了我们商城,应聘财务。工作期间擅离职守,财务对接更是出了一大堆问题。”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又要留下他呢?”就好似看穿了眼前人的所有想法,陆云罹打断了穆清耀武扬威的所有说法:“想看看这样的废物有什么用?还是说,你想给他一个机会?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机会?”听到陆云罹的问话后,穆清整个人怔了一下,好笑的问:“你在开什么玩笑?这种人还需要什么机会?活着对他们来说都是折磨。”

说完这些以后,穆清便不打算再接陆云罹的任何话,他本能的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

简直就像一个看破一切玩弄人心的怪物。

“袁宁最终的精神崩溃还有刘大志后来的信息泄露的确与我有关。但是,金龙中心发生的那一起跳楼事件与我无关。”

“说起来,怎么想起刘大志的?”陆云罹接着问道。

穆清的眼神略微躲闪:“这还需要理由吗?”

“我来看看,你折磨袁宁致使他的精神崩溃,出自你的本意。但是刘大志,想必是有人指使吧?”

“……”

“而指示你的那个人,肯定是免除你当年牢狱之灾的恩人,对吗?”

“……”

见穆清是打定主意了什么都不想说,陆云罹也不想再装了,本打算直接问他些自己猜测的人来试探,不料一直沉默着的谢知安开口了。

“你把他当恩人?都被当成了弃子,还在想着维护主子?”谢知安的语调放得有些高,这与他平日里冷冷淡淡的模样完全不同:“真是一条好狗。”

“他让我免除牢狱之灾,我自当维护他。”穆清不满于谢知安说的话,出声反驳了一句。

“如果我是你的主子,那我肯定不会抛弃你。”谢知安放满了语速:“你是个会玩弄人心的人,作为一个在商城摸滚打爬了这么多年的人,你更是清楚怎么去营销把利益最大化,你现在在大众面前的形象十分完美,如果这一手牌打好了,你会是一个很好的代言形象,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抛弃你呢?”

“……”

谢知安的每一句话都说在了穆清的心尖上,他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一个早已身败名裂的自己,还知道那些官员那么多隐藏于心底的肮脏秘密,他们为什么要扶持着自己成为所谓的商城新秀,又要在这个时候抛弃自己呢?

拥有着那么多资源和权利的他们,为什么不愿意保下自己呢?

“他们利用你,想给不同的势力一个下马威,警告他们不要去管没能力管的事情。可是身处上位不能只会挥棒子,要再给蜜枣大家才会乖,更何况他们还得给我点面子不是?”

原本一声不吭打算让谢知安进行表演的陆云罹一听到这话,硬生生的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憋了半天这才没不顾形象的咳嗽出来。

这……这谢知安标准的仗势欺人,贱兮兮的语气到底是跟谁学的啊?!

“……你,什么意思?”谢知安那意味不明的话语让穆清的喉头一阵腥甜。

给谢知安点面子?谢知安早就知道这一切?而自己被抛弃只是因为谢知安的一句话?

怎么可能?!

“我来这里实习,那总得有点成绩才说的过去吧?谁让你好死不死的撞到我的枪口上了呢?”谢知安的语气里满是张狂,哪里有半分平日里清冷贵公子模样:“瞧,这案子一旦牵扯上刘大志,那一切都不一样了对不对?”

谢知安这模棱两可的话彻底让穆清失去了所有耐性,他宛如地狱厉鬼般的捏紧了自己的拳头,恶狠狠地问道:“你说他们让我做这些……只是为了在你的假期实习上,添上好看的一笔?!”

“这话可不能乱说啊穆先生。”谢知安笑了笑便站起了身,在陆云罹的肩膀上轻拍了一下:“麻烦陆队接着审了,我困了。”

“好嘞,谢少您慢走。”

穆清眼神阴鸷的看着陆云罹,他突然想到那日的慈善晚宴上,陆云罹和谢知安的那些亲密动作……

“没想到堂堂陆家的二少爷居然与谢晏有这么一层关系。”

“嗯?”面对穆清的挑拨,陆云罹满不在意的耸耸肩:“没办法,狐假虎威的感觉真是太好了。不过倒是你,原本以为自己抱个金大腿,没想到人家把你当猴似的送给了谢大少爷当乐子玩,你说你……亏不亏啊?”

即便知道陆云罹是想从自己这里套话……

但是……

穆清转头看了一眼电脑上那些详细的罪证,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

穆清的案子最终选择了在一周后,一个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的好日子结了案。

从穆清被逮捕的消息被有心之人放出去,直到现在宣判结果下来,网上的舆论可是经历了一场惊险刺激的过山车。

白秋闲得无聊把那些键盘侠前前后后的话语对比总结了一下,声情并茂的向办公室众人演示了一遍,结果却只惹来了众人的一顿毒打。

“你说这些人,整日里一副自个儿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在网上这么瞎鸟巴扯,还不如管好自己,没事儿去扶老奶奶过个马路都比在这里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好啊。”

“因为他们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话语会有多么大的伤害力。”陆云罹将自己手里的一叠空白报告全部塞给了白秋:“有空刷微博没空写报告啊?非等顾局来催你是不是。”

“这不是你的事儿吗?”白秋出离的愤怒了。

“什么叫我的事儿?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一家人之间互相帮助怎么了?再说这次案件,你就给拿了个资料,说起来明远也没干什么事儿是不是?来来来,你两分一分工,有什么不清楚的问思齐。”

邱明远和傅思齐:???

陆某人向来视脸皮为身外之物,瞎扯推活儿的功夫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这不刚推完活儿,陆云罹便在在三个人怨念的目光下,小鸟依人的抱着了正在接水的谢知安的胳膊:“谢家小哥哥,人家想吃饺子~”

调查组众人:你这是坐实了特殊关系吗!?

谁知往日里总是一副高岭之花姿态的谢知安居然没有推开他,反倒是拿出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陆云罹:“你自己点吧。”

众人:……

第28章:过幕

最近的警局有个十分奇怪的传闻,来过的人都听说那鬼见愁居然被人包养了,包养他的人还是个实习生小警员。

这实习生长得倒是不错,白白净净的,估摸着身上没几两肉,书生气息还特别重,一看就十分适合在档案部门工作,也不知道是怎么收服那个五大三粗,常年能把周围人往死里气的狗领导的。

再后来,有热情小市民,知情者白女士透露:这小实习生很有背景,简而言之就是——家里有钱!比陆队有钱,还有势!

随后众人立马脑补出了一大场霸道总裁与小白莲……不是,穿心莲的虐身并虐心的爱情故事。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而它的始作俑者白女士呢?

嗯,此时正在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写报告。

而故事的主角陆某人此时正一脸乌漆嘛黑的看着自家大哥发过来的一大堆字画古玩——说是过年的时候就是自家老爹的六十大寿了,让自己从这里面挑一挑,到时候他直接帮忙带过去,免得又出各种状况,气着老爷子。

瞧瞧这话说的,搞得好像自己想气人一样。

记得几年前,自己给老爷子准备的礼物是一件陶瓷制的佛爷像,虽说不上贵重,但好歹也是出自大师之手,最主要的是:那都是用自己来警局以后赚的那些死工资买的,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没用家里一份钱,诚意十足。

结果被陆云罹放在了桌子边角处,一不小心就摔了个稀巴烂。大寿的时候又没好意思说,厚着脸皮说自己给忘了准备。

还有一年,准备了一幅字画,被自家拆拆一不小心撕成了小碎花。

……

可谓是每一年都是意外频出,结果搞得陆云罹在老爷子面前的印象分极低,外界自然也就多了许多他与家中不和的传闻。

实际上老爷子只是不想承认自己的儿子这么傻而已。

陆云罹:“恕我眼拙,这几幅字画有区别吗?”

陆大:“……”

陆大:“开会去了。”

陆云罹:???

爹不疼娘不爱哥还不理的陆云罹坐在位子上感秋伤春了一会儿,颠儿颠儿的抱着自己的小平板来到了谢知安的旁边:“来,帮我看看,这几幅字画哪一幅好看?”

陆云罹去之前,谢知安正端端正正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支纯黑色的蘸水笔,恍若无人的在印有梅花的信笺上抄写着极不符合特别调查组组情的——心经。

不过谢知安的字的确好看,陆云罹也分不清这算是什么流派,虽说整体看起来秀气,但是一笔一划却又刚劲有力,末尾处应当是为了符合信笺的主题,略微勾起就像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儿。

“哎,老谢啊,帮我看看这些字画哪个好看。”

谢知安恍若未闻的写完手下的一句话后,这才抬头淡淡的瞧了那些图片一眼:“送长辈的礼物还有让外人帮忙挑的道理?”

“你又不是外人。”知道谢知安在某些方面实在是老古董,陆云罹勾住他的肩膀没脸没皮的抛了个媚眼:“你不是包养我的人吗?”

“……”听了陆云罹的话,谢知安的表情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裂隙,但很快,他便调整了过来:“选这幅山水花鸟图吧,符合令尊近些年的脾气。”

“他这些年的脾气?”陆云罹扯着嘴角略显夸张的笑了一声:“你是对他有什么误解。”

“不论我有什么误解,你为人之子,有的事情做的是有些过了。”

谢知安那带着些谴责意味的话愣是让陆云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回问了一句:“怎么?”

“你不是连续几年都没有准备寿礼了吗?”

陆云罹:……我特么。

看着谢知安突然变得探究的眼神,陆云罹一口气差点没咽下去,最终还是死要面子的回了一句:“这几年工作忙,没来得及。”

面对陆云罹这明显瞎扯的回答,谢知安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拿起笔抄写心经,不再理会他了。

而还沉浸在剧本里没走出来,悄悄咩咩围观了穿心莲找霸总寻求意见的办公室众人:简直没眼看。

第29章:鬼说(一)

市局过年一共放个七天假,从大年三十儿到大年初六,年三十儿自然是照例的家族聚会,大年初一走亲访友,初二开始就正式没什么大事儿,家中的小辈们有空的约着出去玩一玩,联络联络感情。

陆云罹父亲这一辈,没什么兄弟姐妹,祖父祖母也早已入土为安;母亲这一边算是有个舅舅祁申,初一的时候来吃个晚饭也就算是聚过了,因而陆家的这个年过的到还是挺平淡如水的。

记得有句老话说得好”距离产生美”,这话出自谁口陆云罹压根就没知道过,只知道这话放在自己和老爹身上,真是恰当到不行。

大年三十儿刚收拾东西回家的时候,自家老爹看自己虽说也没有多么和颜悦色,但好歹也是一脸冷漠。这还没到三天呢,老爹的表情已经彻底演变为了极度厌恶。

变化速度之快时常让陆云罹觉得自己不是亲生的。

“整日里无所事事!就知道偷懒耍滑,你看看你想什么样子!”

这不,大年初三早上九点,陆云罹顶着个鸡窝头下楼坐在偌大的餐厅里面吧唧着厨房专门给自己重新热了一遍的饭,结果饭才吃了两口,早起牵着拆拆出去溜了一圈的陆父就回来了,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先给陆云罹来了一通训。

只可惜陆某人早已练就了一身铜墙铁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言语攻击早已不能对他产生任何实质性伤害。

他甚至有心情在看不懂气氛的拆拆跑过来蹲在他脚下讨食儿的时候,喂了他一小块早餐肉说了一句:“宝贝儿乖。”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陆父立马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拉开板凳就开始了说教:“你看看你,已经二十六岁的人了,连个女朋友也没有,整天叫一只狗宝贝?!”

“你看看你以前那些狐朋狗友,哪个不是有成群结队的女朋友?当然我没有提倡这种行为,但是你好歹也要有一个吧?”

陆云罹咽下嘴里的一片名为白菜的草,没好气的说:“问题是人家姑娘看不上我啊。”

此话一出,屋子里立马迎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随即,就听到陆父的声音幽幽传来:“你看看你这样子,有姑娘看得上你才怪!”

陆云罹:……

“还坐着干嘛!赶紧吃,吃完赶紧走,别让我看见你。”

“那我明儿也不出现啊?”陆云罹十分听话的三两下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礼貌的问了一句。

“!!!”

在陆父脸色彻底转黑之前,陆云罹急忙咧开嘴一笑,脚下开溜:“别,别生气,我肯定回来。”

陆云罹三两步上楼,从床头拿起昨晚准备好的一身衣服换上,将过长的头发胡乱扎到脑后,临走以前甚至拿起香水喷了两下。

“云罹?”

由于明天就是陆父生日,今天早早回家清点流程的陆云放看到陆云罹这副人模狗样的模样,一时间被吓了一条。

和陆云罹熟悉的人都知道陆云罹十分怕冷,每到冬天那基本就是各式各样的十分直男的黑色羽绒服,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个球。

后来被陆云放说了一次,结果就变成了五颜六色的羽绒服塞满衣柜,着实是吓人。不过好在随着他年纪的增长,自个儿也知道形象问题了,这才把大家从视觉地狱里拯救了出来。

不过今天的陆云罹破天荒的穿了一件红黑条纹的外套,那件外套是做蝙蝠衫模样设计的,整体十分宽松,再配上里面的白色毛衣,和同色系的短围巾,显得他整个人都懒洋洋暖融融的,少年感十足。

因而陆云放脱口而出:“不怕冷了?”

这个问题也是钢铁直男到不行。

“年纪大了,对温度感知的能力降低了,保暖衣就足够了。”

“哦。”

直到陆云罹一溜烟出门,陆云放才后知后觉的注意到一个问题。

这小子穿这么骚包是要去约会?

然而此时陆云罹已经跑的没影了,要是后续要问他,那也是注定问不出来了。

******

昨天晚上陆云罹快要睡的时候突然接到了谢知安的消息,说是小橘子不知道是怎么了,什么都不肯吃,去看了医生,医生却说她的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可能只是吃多了还没消化。

但是今早起来,问了声谢知安,没想到橘子还是什么都没吃。

陆云罹原本还琢磨着自己这么贸然在过年期间去谢知安家中是不是不好,没料到仔细一问,才知道谢知安过年几天居然是一个人在城内。

谢知安的家门是半掩着的,陆云罹径直推开进去以后,发现一人一猫都在沙发上蜷缩成了一团。

准确的说,是人在沙发角缩成了一团,而猫在人的怀里,又缩成了一团,两人共享着一件印满黑色猫爪的白毛毯,看起来温暖舒适的让人十分想揍他。

——感情这是知道自己要过来,却又抵挡不住困意,留了个门就回来继续睡了。

陆云罹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他们一会儿,勉强的理解了自家老爹为啥天天想揍自己。

见一人一猫睡的舒服,陆云罹也没叫他们,提着菜就一头扎进了厨房。

自打把橘子寄养在谢知安家,陆云罹每周都会抽空来给橘子做上一次鱼,因而谢知安家那一尘不染的厨房总算是有了一些烟火气,厨具也好歹都是拆封摆出来了。

谢知安家的厨房不是开放式的,关上了门隔音效果也算不错,再加上陆云罹有意的放轻了动作,因而等到一桌子饭全部摆放好,沙发上的一人一猫才闻着味儿醒来了。

橘子醒来后的动作还算敏捷,快速的蹦到陆云罹的脚边,扒拉着裤腿就要讨吃的。

陆云罹没法,只能先给橘子往猫食盆里装好了小鱼,见橘子吃起来,这才去叫还迷迷瞪瞪坐在沙发上的大猫。

“一个人住这里怎么吃饭的?最近也不送外卖吧?”

“三十儿初一白天都是和家里吃的,昨天自己煮了点粥。”还没完全恢复对周围感知的谢知安老老实实地回答。

“粥?你会做?”陆云罹惊讶的问。

“……照着食谱做的,我又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陆云罹心里一乐:您可不就是四体不勤吗?

不过这话他肯定是没有说出来,只是掩饰性的笑了一声,接着说道:“橘子去吃鱼了,诶,那你怎么不照着食谱给他做鱼?”

“我不会杀,冰冻好的不新鲜。”

还挺讲究。

“行了,先去洗漱一下过来吃饭吧,中午陪我去理个头,顺便买点东西。”

“嗯。”

因为三路口本来就位于交通枢纽,一出门不到两百米就是地铁站,因而两人图着方便也就没开车。

过年期间地铁上的人依旧很多,两人上了车以后就被人流挤到了车相连接的地方,大冬日里吹着一阵阵风,也算是意外的凉爽。

陆云罹让谢知安靠着车壁站着,自己则是撑着把手站在了他的身侧。

“怎么想剪头发了?”

两人之间的沉默让谢知安有一些不舒服,因而他主动地开口问道。

“头发太长了。”车上人多本来就吵闹,怕谢知安听不清自己的话,陆云罹稍微弯腰在他的耳边说道:“过年去了要是被顾局发现我这副样子,还不得把我给拆咯。”

“嗯?”谢知安不太明白陆云罹的意思:“这有什么影响吗?”

“啧,就是事业单位的死板规矩,你听着当个见闻就行了。”

商圈距离五路口也就三站路,下车的时候谢知安因为一时没站稳,身子才刚往侧面倾斜了一点点,就被陆云罹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你慢点。”

谢知安说完谢谢后,视线却正对上了一个满脸写满兴奋与八卦的小女生。谢知安微微偏了偏头,在陆云罹看不到的角度冲着小女生邪气的勾起了单边的嘴角。

陆云罹选的这家理发店是他本人经常去的,接待的小哥名叫tony,一听这名字就觉得非常不靠谱。但是事实上这位tony老师手艺还不错,至少谢知安在看到陆云罹被剪出来的一头短碎发时,没有生出“真丑”的这种想法。

tony老师见到一直乖乖坐在角落等待的谢知安后,顺口问了一句:“你要剪头发吗?”

还不等谢知安回答,陆云罹就义正严辞的拒绝了他:“不用了,他这样挺好,不要企图骗我们过度消费。”

tony:……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两个大老爷们儿说是逛街,实际上就是认准牌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店挑完,看顺眼的,买单,出店,其结账速度之快,态度之果断,让众位爱逛街的妹子都自愧不如。

不过就在陆云罹给店家留了联系方式打算让他们直接将商品送到自己家中后,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陆二少?”

当这个令人厌恶的声音再一次传入耳朵时,陆云罹的脸上明显的划了一丝戾气,他的双眉紧紧皱起,眼中那与生俱来的温柔水光也像是被冰冻住了一般。

谢知安抬头若有所思的看了陆云罹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有人叫你。”

像是被从噩梦中惊醒,陆云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这才转身垂眼看着眼前比自己矮上一头的男人:“罗伊?”

“是!”

几年不见,罗伊身上那种让人恶心的腐烂气质褪去了不少,打扮得清清爽爽的,倒也有了几分人样。

只不过嘛……畜生的外表装得再像人,他本质也不是。

“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您,您身边这位是?”

罗伊早都注意到了陆云罹身边的这个长相清冷的美人,不过碍于陆云罹近日和谢家大少爷走得很近的传闻,没敢太明目张胆的看。

这美人虽美矣,但若是谢大少爷,看得多了,怕是眼珠子会废掉。

陆云罹毫不犹豫的回答道:“下属。”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陆云罹这两年安安分分在做个小警察,那他的下属……

这样子的警察,倒当真是很期待被他抓住呢。

不过这大过年的,陆二少带着一个下属来买东西?这大包小包的东西可都不算便宜,这关系可是有点说不清了。

罗伊视线暧昧的在谢知安身上转了一圈,善解人意的说道:“那二少你们先转,我就不打扰了。”

“不喜欢他?”

看着罗伊离去的背影,谢知安的眼中难得的出现了一抹暗色,不过很快,他便语气如常地问道。

“是。”

尽管陆云罹回答的很干脆,谢知安却没有继续问了:能让陆云罹如此反常的人。若是好奇,问多了反倒会适得其反,不如就这么不痛不痒的提一句,等他想说了,自然会说。

第30章:鬼说(二)

原本大过年带着‘小下属’出来逛街这么开心的事情,却因为遇到了一颗老鼠屎,导致陆云罹在接下来的路程里都表现的有些心不在焉的。

直到把谢知安送到家门口,陆云罹这才带着些歉意的说道:“抱歉,今天有点不太舒服。”

“没事,回去早点休息吧,明天见。”

简单的告别后,谢知安走进了屋子,一把接住从柜子上朝自己扑过来的小橘子,轻轻的摸了摸她东张西望的小脑袋,语气阴沉的说:“别看了,他回去了。”

早都把谢知安当作自己御用铲屎官的橘子自然已经习惯了谢知安时不时改变的语气,她乖巧的在谢知安还未收回的掌心蹭了蹭脑袋,软糯的“喵”了一嗓子。

橘子的顺从让谢知安的周身的气场缓和了一些,他抱着橘子坐到了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收起双腿将整个人都装进了沙发构成的凹陷里。

沙发旁的小矮几上放着一袋已经拆封了的鱼干,谢知安拿了两块出来放在掌心,心不在焉的喂着小橘子。

不知过了多久,谢知安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是一封新的邮件信息。

******

陆父的寿辰在北城上层圈子里面,也算得上是一件大事了。

借此时机前来巴结关系的;结识权贵的;甚至于想要接亲家的数不胜数。

不过搁在以前,这三样都和陆云罹没什么大关系——公司目前是大哥管着的;自个儿说白了就是挂着陆二公子头衔的小警员;至于结亲家?谁家这么想不开把女儿往自己这个火坑里面推啊。

不过今年这个局势却是有一点不一样了。

下午宾客开始入场前,陆云放便找到了又企图浑水摸鱼躲到一旁清闲的陆云罹,交代道:“我去接待客人,你陪着父亲。”

陆云罹惊道:“大哥你是不是说反了?”

“没有。”陆云放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这是父亲的意思,他想给你介绍袁芸。”

“袁家大小姐?不是,等等。”陆云罹也顾不上害怕自家大哥那副和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貌气质了,一把抱住陆云放的胳膊将他带到了角落里:“要结婚也是你先结婚吧?给我介绍算是几个意思?”

陆云放面无表情的拿开了陆云罹的手,伸出双手拍了拍陆云罹的肩膀示意他站直身子:“咱两之间总得先死一个。”

陆云罹:“……”

“这事儿本来没你什么事的,但是最近圈子里传的厉害,说你和谢晏的关系过于密切,就连慈善晚宴上你们也拉拉扯扯不清不楚的,父亲这才慌了。”陆云放说的风轻云淡:“若是别人,这本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是你,那便有待商榷了。”

“这有什么好商榷不商榷的?”陆云罹气的挠头。

见自家小弟已经处于了情绪崩溃的边缘,陆云放微微挑眉,强行压下了自己嘴角幸灾乐祸的笑意,严肃的说:“你前科太多,晚上好好表现。”

陆云罹对着陆云放离去的背影毫无形象的翻了个白眼:这坑弟货!谁不知道门口接待的活计才是最轻松的?瞎应付几句就行了,跟着父亲?

是饭不好吃了,还是案子不好玩了,这么给自己找事儿?

不过看着陆云放这明显只是给自己‘通知’而不是商量的架势,陆云罹无奈的叹了口气,准备认命的再回屋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如何邋遢而不失礼仪?这真是一个技术活。

******

今年被安排跟在陆父身边的陆云罹自然是迎来了广大热爱八卦的群众的一大堆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

只可惜外界的猜测再多,对于陆家的几位来说:全是瞎闹。

陆家虽说家大业大,但是陆父却是个洁身自好的人,自然没有什么惊险刺激的私生子夺位情节;陆夫人又是出身于书香世家,对陆家二子自幼的教育也是以仁义道德的思想为主。虽说教出来的陆云罹看起来就像是个意外产物,但实际上心性却也不坏。

陆云放表面看起来规规矩矩,人前人后毫无破绽,心有城府管理下属也是有着自己的一套,可以说是完美的继承者人选。

但是只有生他养他的陆父才知道——陆云放本质上比陆云罹还懒散。

所以别人家都是担心子孙争夺家产争的头破血流,陆家担心的是家里两个兔崽子根本连争家产的想法都没有。

袁芸是一个矮矮小小的姑娘,生着一张娃娃脸,又被造型师有意的放大了自身的优点。今晚穿着一套浅紫色的星空主题短裙,看起来优雅又不失可爱。

“你个渣男!”

被吩咐带着袁芸去后面转转的陆云罹还没张口准备说出朵花来,就被袁芸指着鼻子骂了一句,着实是没头没脑不清楚状况。

“袁小姐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你昨天不是还带着你男朋友出去玩吗?今天你就来和我相亲!”

“昨天?”看着眼前小姑娘气的眼睛都发红的样子,陆云罹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谁说那是我男朋友了?”

“我的天!”袁芸张大了嘴巴,拿着水杯的手微微颤抖,只差一杯橙汁泼到陆云罹脸上了:“难道是你火包友?你也太过分了吧,居然玩弄那么好看的小哥哥的感情!你……你简直……亏我昨天在地铁上看见你们的时候,还和我的小姐妹说看到一对特别好看的夫夫,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你根本就配不上人家那么好看的小哥哥!”

陆云罹好整以暇的坐在座位上等着袁芸义愤填膺的说完,这才悠悠的回了一句:“你知道你嘴里所说的特别好看的小哥哥是谁吗?”

“谁?”袁芸下意识的问道。

“谢晏。”

听到这话的袁芸表情凝固了一瞬,她干咳了一声缩回了自己刚才指陆云罹的手:“咳,我这手最近有点不听使唤,那啥……谢晏长那么好看啊?”

“如你所见。”陆云罹耸了耸肩:“你觉得我得接几个胆子才敢在和他交往的时候来相亲?”

“呃……所以是他同意的?”

“……是我们没在一起。”

“哦……”

袁芸答应了一声之后就默默的低头喝起了自己的橙汁,她时不时的用余光看上陆云罹一眼:其实陆云罹长得也挺好看的,这也是她昨天看到了之后那么激动的原因。

不过脑补他有男朋友在前,之后看他怎么看……怎么不像直男。

“陆云罹。”

“嗯?你来这么早?”陆云罹抬头看着刚刚走过来的谢知安,笑着用手指撩了一下他白色西服的衣角:“这一套倒还不错。”

“谢谢。”谢知安不着痕迹的拨开了陆云罹闲不住的手:“在这里做什么?偷闲?”

“我相……”

“你好,我叫袁芸!”袁芸眼疾口快的打断了陆云罹的话,热情的伸出了双手:“我们昨天见过的。”

谢知安看着袁芸的脸想了想:“是地铁上吗?”

“对对对。”袁芸心满意足的和漂亮小哥哥握了个手,随即在开溜之前语重心长的用过来人的口气劝了一句:“你们有什么问题一定要摊开说,千万不要心存芥蒂,好好的呀!”

瞧瞧你两之间的气氛,还说什么没在一起呢?啧啧啧,当我瞎呢,绝对是两人闹矛盾了嘛!

……

第31章:鬼说(三)

袁芸人虽然可爱,但是行事方式却是太过孩子气了。

要是陆云罹年轻一点,可能会觉得这样的小姑娘很合自己心意。但是如今年纪大了,再加上在警局里日复一日的遭受白秋这个幼稚鬼的轰击,还是想找点安安静静的。

至于安静到什么程度……陆云罹想了想,感觉自己还没遇到这样的姑娘。

正月期间的北城已经开始转暖了,不过初春的寒风毫无顾忌的铺洒在皮肤上,带来的还是一阵阵刺骨的寒。

陆云罹趴在栏杆上看着陆续到来的宾客们,有些心烦意乱的拿出了一根烟点上,但是他也没抽,就那么任凭微弱的火星一点一点的吞食掉香烟的身体,而烟灰则是被风带着沾了少许在他的衣服上。

“嗯?嗯,谢谢。”

看到眼前小巧的黑色烟灰缸,陆云罹心不在焉的答了一声谢。

“不舒服可以去休息,我帮你说。”

瞧着陆云罹又是这幅模样,谢知安的眉头微微蹙起,担忧的问道。

“怎么?你这是罩着我的意思?”陆云罹脸上带着笑意,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冷淡:“你相信善恶有报吗?”

谢知安抓住烟灰缸的手指微不可查的紧了紧,偏头看向了下方的人群,不再直视陆云罹的眼睛:“不信。”

“也对,你自然是有资格不信的。”陆云罹用手比划着冲下面的人群开了一枪:“这样也可以说是凶手无从查起。”

还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的年轻男人跟在他已经白发苍苍尽显老态的父亲身后,举止明显带着不耐烦的与周围人客套着——是一个非常自以为是的人,他以为自己的面具是完美的,然而所有人都已经发现了他的真面目。

过不了多久,当他的父亲有事离开,他就只有一个人。

甚至不会有人看到他。

“但是你可以让恶有恶报。”谢知安突然伸手将陆云罹伸出的手指摁了回去:“不然你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有时候会觉得当个恶人更加的逍遥自在。”陆云罹将自己的双臂撑在栏杆上,而他的脸则是埋在了手臂之间:“去年的反黑案,一共有两位官员落马。两人都被判处了无期徒刑,其中一名官员在狱内选择了用极端方式自杀。”

他很聪明,他偷偷地藏了一片玻璃碎片在自己房间里,就在一个月光能透过监狱上方的小窗照射进来的夜里,他用自己的鲜血在墙壁上写下了最后的遗言。

‘我的心,我的鲜血,都是红色的。’

‘我一直相信着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可是现在,我无数次的问自己‘你还相信吗?’’

‘我……’

洁白的墙壁被血染成了鲜红色,最后一句话写好了,又被胡乱的涂抹,如今已经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官匪勾结。”陆云罹突然笑出了声:“等我们察觉到证据有问题的时候,他已经自杀了。直到了现在,我们也没能为他翻案。”

“可是当权者不为民,你们什么都办不了。”谢知安似乎一点都意外陆云罹说的这些话:“人们现在似乎都很喜欢说‘正义会迟到,但不会缺席’,但是这句话本身便是畸形文化操纵下的谎言,他完美的诠释了旁观者的振振有词、承受者的无可奈何和当权者的有恃无恐。”

这句话本身源自于一句法谚,他的原文是‘Justice delayed is justice denied’,英美法系对其的理解是“迟到的正义,即为否定争议”。而在1963年马丁·路德·金的《伯明翰监狱的来信》中,我们可以清楚的认识到这句话的真正的含义是“正义迟到的太久,就是否定正义。”

“人们似乎总在安慰自己:正义是绝对会来临的。但是殊不知,正义一旦过了时效,那就不就叫正义了,那叫个笑话,因为所有的伤害都已经造成了。”谢知安拽着陆云罹的衣领将他拉了起来,强迫他看向楼下那个独立站在角落的人:“不如在失效之前,从他开始呢?”

确认谢知安指向的那个人就是罗伊后,陆云罹的面色一沉,反手抓住谢知安的手臂将他推进了一侧的暗角处:“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而且你这些年不是在找机会吗?”

谢知安淡淡的瞧着陆云罹泛上些怒意的脸,心情莫名大好。

“你不是一直在怀疑我进特别调查组的动机吗?按照你的认知,我会查你,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谢知安的话明明说的十分的风轻云淡,但是陆云罹却莫名的从里面听出了几分……委屈的感觉出来。

陆云罹一声不吭的审视着眼前的人。说起来从最开始对谢知安的排斥平息以后,他便一直下意识的将谢知安看成一个普通的大男生。但是这么仔细看看,谢知安的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了,即便轮廓再如何具有欺骗性,那也是一个男人的模样了。

倒是也不讨人厌。

面对陆云罹晦暗不明的神色,谢知安一开始还能保持镇定的站在原地,但是渐渐的,他便不自在起来——陆云罹这副模样带给人的压迫感太强了。

而就在他右手不自觉的动了的那一瞬间,陆云罹松开了压在他身上的手臂:“他自从之前那出事儿以后,便变得安分了许多,如今更是听闻他找了个女朋友要结婚了,翻旧账不现实的啊,谢小朋友。”

“故态复萌不过是一个契机罢了。”谢知安意识到陆云罹方才的动作只是在逗弄自己,于是他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恼怒:“下去吧,你大哥一个人在下面也不合适。”

这话咋一听起来像是为陆云罹着想,但是通过他略显生硬的语气就知道:谢知安这是不想多说了。

这样莫名孩子气的行为让陆云罹从昨日开始便积攒在胸口的闷气一下子烟消云散,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他笑眯眯的将胳膊搭在谢知安的肩膀上,不顾他的反对带着他走下了楼:“你也下去转转,免得搞得像我家请不起你一样。”

第32章:鬼说(四)

“陆云罹你给我起来!”

寿宴结束的第二天一大早,陆父就牵着一条半人高的狗,手里拿着一根拐杖炉火冲天的一脚踹开了陆云罹卧室的大门。

那拐杖与其说是拐杖,不如说是一根木棍,一头被修理的非常整齐,外面还包着一层薄薄的防护布;另一头便是肉眼可见的粗糙了,若是下手重一点,一根根木刺绝对能刺到肉里面去。

陆云罹把自己的脑袋从被窝里面一扒拉出来,就看到这么一个极为可怖的棍状物出现在自己面前,立刻反应迅速的伸手抓住棍身一扭,同时整个人借力弹起,轻轻松松的将棍子抢了过来。

“臭小子你还敢和你老子动手了是不是?!”

陆云罹自个儿的睡衣大多很单薄,为了舒适起见领口也开的比较大,方才这么激烈的一动作,一边的衣领直接被拉着挂到了肩膀上,露出了大半边胸膛。

从小养尊处优的陆二公子皮肤的确不错,蜜色充满力量感的肌肉轮廓看上去就好似蒙在钢刀上的绸缎,美丽而又危险。

只是陆父最先看到的却不是他这小儿子的完美身材,而是他胸口处的那道疤痕。

所有的怒气都在这一瞬间消了下去,陆父的嘴唇张合了几下,最终还是只半真半假的骂了一句:“你说你这么大个疤,吓唬谁呢?抽时间联系医院做一下祛疤手术。”

“爸你大清早过来就和我说这个?”陆云罹瞪大了一双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陆父:“我未来媳妇儿都没嫌弃你嫌弃个啥?”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陆父心里就来气,但是手里的棍子已经被抢走了,他只能很没气势的拿起脚边的一个抱枕朝着陆云罹砸了过去:“你还好意思说,昨晚袁芸怎么被你气跑的?你还跟着谢晏下来?你个臭小子现在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是不是?谢晏是你能招惹的?”

“我冤枉!”昨晚惹得人家姑娘提前离开本来就是自己的错,因而陆云罹也没躲,任由抱枕砸在了自己的身上:“谢晏他自个儿要去调查组的,又不是我抱着他的腿让他去的?”

“那你们也该保持距离!”

“卧槽我两大老爷们儿保持什么距离!”陆云罹有些恼了:“到底是哪个狗崽子传我男女不禁的?”

陆父见陆云罹哀嚎着为自己辩解的样子不似作假,他动作迟疑的停了下来:“真的?”

“哎哟我的亲爹诶,你儿子喜欢男的女的你能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陆云罹余光瞥见在门口一晃而过的陆云放,计上心头,他立马从床的那一头跑了过来讨好的说:“昨个儿袁芸真不是我气走的,我一个大老爷们我犯得着去气人家一小姑娘吗?主要是吧……我们聊天那个地点正好能看到楼下,大哥一招呼完客人小姑娘就说有事儿下去了。再说了,您昨个儿不是也看见袁芸和大哥在一边儿聊天吗?”

陆父顺着陆云罹的话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茬,不过他以为是那小姑娘被云罹冷落了,云放才去安慰人家的。

不过这么一想,云放和人家小姑娘?

陆父仔细琢磨琢磨:袁芸这小姑娘吧,虽说家世在这个圈子里算不上多么出众,但是胜在自幼品学兼优,从不和那些二世祖们在一起瞎混,出落得漂漂亮亮的,介绍给陆云罹的确是有点亏了。

“那你大哥?”陆父试探性的问了问。

“这我哪知道,得慢慢观察,再说我哥都三十多了,您不愁啊?”

陆云罹最后一句话的音压得特别奇怪,尾音可谓是百转千回,原本没什么歧义的话被他说得好像真有了点什么一样。

陆父一想到外界对自己二儿子的传闻,觉得自己大儿子这么大年纪没个对象也是个不靠谱的,当即冷哼了一声推开了陆云罹的手,顺便带着陆云罹双手奉上的木棍出去了。

总算送走了老爷子,陆云罹松了一口气把自己摔回了床上,片刻后,立刻起身开始收拾东西:作为一个成年人,陆云罹还是比较喜欢找别人的麻烦。而不是被别人找。

******

假期总是短暂且美好的,虽说在家的时候总觉得无聊,但是真要来上班的时候,又觉得家是那么的温暖。

这一点在调查组得到了充分的印证。

大年初七开工第一天,整个办公室五个人,除了小实习生谢知安外集体迟到。这事儿正好被挑事儿巡逻的顾局看到,二话没说就把几个人叫去办公室阴阳怪气的训了一顿。

不过好在几人认错态度良好,因而顾局大发慈悲的只是让他们去打扫警局的后院——经过一假期落了一地的灰和树杈子。

其他部门见调查组被分了这么大一片清洁区域,纷纷送上了虚假的同情和真挚的幸灾乐祸,并立场坚定的表示:绝不会打扰你们改过自新的机会的!

后院虽然不大,但是灌木丛区域着实是有些难打扫,陆云罹随便找了一间宽大的工服套在自己的身上和邱明远两个人一起打扫灌木丛这一片,另外几个则是扫地的扫地,清理草坪的清理草坪,分工还算和谐。

“年过的怎么样?”

“就那样吧。”陆云罹将一筐树杈子丢了出来,惹来了正在广场上打扫的白秋的一阵抗议:“哪像你,老婆孩子热炕头,生活美滋滋哟。”

“悠闲?包子谎报寒假作业进度,现在被她妈压在家里写作业,早上出门的时候见她一脸委屈,结果连我也被训了一顿。”

邱明远的话虽说是在抱怨,但是里面的幸福感却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了。

单身人士陆云罹对此表示强烈谴责:“你个两只脚踏入婚姻坟墓的老男人,少在我面前瑟啊。”

“小谢你小心点!”

听到后方突然变得吵吵闹闹的,陆云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魂没给吓飞了:“谢知安你他娘三天不打上树掏鸟是不是?!”

院落中央有一颗形状颇为壮观的大树,根据记载说是这树已经百岁有余,枝干粗壮,树枝茂密,夏日里是个乘凉的好去处。

此时的谢知安正爬到了树上,伸手摘下了树枝上挂着的一大片惨白的塑料纸,听到陆云罹远远传来的怒吼声,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将手中的垃圾丢了下去,自个儿则是用手抓住一根比较粗的树枝跳了下来。

陆云罹黑着个脸看着屁事儿没有的谢知安,转手就在瞎叫唤的傅思齐的脑袋上来了一下:“让人家一个实习生爬树你好意思吗你还叫?”

傅思齐:……我看到的时候他都上去好不好!

“我是清理这一片的,看到了就自己上去了。”谢知安急忙为傅思齐辩解了一句。

陆云罹也没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大片垃圾,面色不善的说:“这谁在公安局后面放风筝呢?还有这啥玩意儿,画的这么渗人?”

风筝挂在树上的日子已经有些久了,加上昨日又下了点小雨,沾在上面的许多脏东西让风筝表面的图案变得有些看不清晰,但依旧能辨认出那是一张人脸。

苍白没有涂色的面部,乌黑的眼眶,鲜红的嘴唇稀疏的头发可怜巴巴的贴在脑袋上,脸侧还垂着一根发量明显不对等的大辫子——看起来像是个姑娘的画像。

画面很粗糙,不太像是工厂量产的那种。

心里觉得奇怪,陆云罹将这鬼面风筝翻过来找到它后面的风筝线——风筝线断裂处的切口很整齐,不是被风刮断的。

这感情大过年的有人专门弄个这么渗人的鬼面风筝挂到警局后院的树上?

“该不会是顾局得罪人了,谁弄个这玩意儿过来打算对我们局子施咒吧?”民俗话本爱好者白秋双眼亮晶晶的分析道。

陆云罹斜眼瞧了她一眼:“哟,神学校毕业的吧?白神婆在给我们叨叨?”

“只是有所耳闻。”白秋故作神秘的停顿了一会儿,这才声情并茂的说:“按照以前的说法,过年期间是不可以说输、鬼、穷等等一系列不吉利的话的,因为他们觉得‘语’本身便是一个有灵性的事物,说出便代表生效,怕的就是把这些鬼怪召回家。”

“过年期间家家团圆,放鞭炮什么的都热闹,这些喜静喜暗的鬼怪们就受不了,纷纷出逃。这时候这鬼面就相当于一个招魂的东西,鬼怪们看到了自然就会往这里聚集,说不定咱警局后面现在就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呢。”

“咳。”

见白秋还想激情演讲,谢知安咳了一声,想提醒她点什么。但是此时明显还在兴头上的白秋压根儿就没注意,看着众人变得奇怪的脸色也只当是他们被自己吓到了:“咱们现在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把这东西烧了,火能……”

“白秋你可以啊,复工第一天先是给我迟到,现在又给我宣传封建迷信?”顾局阴恻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警局现在全是人?那要不晚上你值班,在这里热闹热闹?”

白秋悲愤的看着眼前的一众队友,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刚才是集体在憋笑!

“顾局您瞧一眼这风筝,真是渗人。”眼瞅着顾局还要继续批斗,陆云罹急忙举起手中的鬼面风筝怼到了顾局眼前,挡住了他凉飕飕看向白秋的视线:“这风筝线切口挺整齐的,搞不好是谁故意扔过来的,要不咱查查监控,看谁居然敢蔑视法纪往警局里面丢东西,先来个开业第一炮?”

知道陆云罹这是护短来了,顾局原本也没真的打算计较,顺着陆云罹的话便接了下去:“闲的没事儿了是不?我看你们才是蔑视规矩,我不来看看这屁大点地方你们打算收拾一早上?”

“打扫卫生就像做思想教育,一定要深层次,打扫的干干净净的。”

陆云罹说的十分有思想觉悟,就差绑个红绶带在胸前做模范标兵了。

顾局一脸嫌弃的打断了陆云罹的话:“少给我满嘴跑火车。最近刚收假,上面的人肯定都查的严,你们注意点,工作上别出什么纰漏。”

陆云罹笑着将手里的鬼面风筝扔到垃圾桶,打了一个响指:“保证完成任务。”

第33章:鬼说(五)

也不知道顾局的嘴是不是在佛前开过光,下午警局刚开工便迎来了一波突击检查,检查的结果令人哭笑不得:工作上没什么重大问题,着重表扬了一句警局后院的卫生情况。

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顾局差点让特别调查组的人平时无聊去打扫卫生。

下午四点多,弥漫着快要化成实质的名为‘困倦烟雾‘的特调组办公室专用座机上,突然来了四通电话,每一通都是响了一声后便挂断,直到第四次被白秋眼疾手快的接了起来。

然而对方什么都没有说,只有一阵‘滋滋’的电流声。

“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因为担心是挟持后偷偷报警的人,白秋特意放低了声音做贼一样的问道。

只是她话音刚落,那边便主动挂断了电话,与此同时,一封邮件被从匿名地址发到了调查组的专用邮箱中。

“紫云金府,流沙三号楼,杀人案。”

调查组的邮箱一直是傅思齐的电脑上常挂着,他在看到这条突然冒出的邮件时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举报的内容太过粗略,举报的方式更是少见,更何况对方没有确切的证明,他们根本没法贸然进入搜查。

不过傅思齐还是老老实实把邮件内容告诉了陆云罹,毕竟他才是老大。

“能查这个号码的来源吗?”陆云罹将方才连续拨通四次的电话号码抄给了傅思齐。

“这是15位虚拟号码,号码历史定位目前改变了三次,一次是在大马士革,一次是在太平洋,最后一次在南极。”傅思齐耸肩:“而且三分钟后这个号码就会被注销,追踪不到来源的。”

陆云罹思考了片刻后说道:“出警。”

紫云金府位于光明路57号,是近两年才建成了大型花园式中档别墅群,小区整体环境也算良好。

陆云罹一行人与小区物业负责人进行沟通之后来到了匿名报案的流沙三号楼。

“这家的业主是一名独居的年轻女子,根据我们小区的进出记录上,早上还有过出行记录,几位警官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物业负责人自然不愿意‘杀人案’这种污点落到自己的小区头上,在看到三号楼整洁的外部情况后,带着些质疑的问。

“如果真的没出什么事,那自然是皆大欢喜的。我们这边接到了报案自然只能走程序来看一看。”陆云罹语气还算和善的和物业负责人周旋着:“不过看现在的情况,楼里面的确没有人,不如这样,你给业主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陆云罹好声好气,物业自然也不能黑着脸,更何况比起那些一脸严肃的警官,陆云罹这一款被容忍的程度相对宽大了许多。

然而就在物业连续拨通两次对方也无人接听后,陆云罹轻笑了一声,说了一句:“抱歉。”

这栋楼的围墙外部有着一块用做装饰的石头,上面胡乱的涂抹着一些后现代艺术的冲击色彩,陆云罹经过短暂的助跑以后通过那一块石头的借力直接从围墙上方翻了过去。

他这样的行为毫无意外地触发了这一片区域的报警器,然而还不等物业人员的说什么,陆云罹便神情严肃从内部打开了大门:“调出你们小区的所有出入记录,还有,警报器关掉,你们应该不希望事情闹得太大。”

三号楼围墙内部的地面上有着一摊黑色的血迹,因为方才陆云罹强行跳墙进来时并没有注意,在上面留下了一个非常明显的脚印。

楼房外部的花园面积并不大,身后的物业人员在看到围墙下的那一滩血迹之后已经被吓得面色有些苍白,此时看到紧闭的门窗强装镇定的提议道:“要不你们等一下,我去喊开锁……”

“顺便向上级申请一下对策?”陆云罹从门侧装饰用的垂钓式盆栽下面的隔层中摸出了一把备用钥匙:“我给你一个建议,要打电话就不要跟在我们身后打,否则我们完全有权利怀疑你阻碍案件调查。”

物业负责人想了想以后,咬牙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独自推到了别墅外部,给上司打电话商量对策了。

房间的一层所有物品都摆放的十分整齐,并没有明显的打斗或者挣扎痕迹。这一切都给人造成了这间房子十分安静宁和的错觉。

“白秋,明远你们带人去上面。”谢知安快速的吩咐一遍后,顺带转头警告了一下若无其事非要跟来的谢知安:“你跟着我,不准轻举妄动无组织无纪律。”

“嗯。”

谢知安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顺便非常真挚的答应了一声,不远不近的跟在了陆云罹的身后,倒也真的没乱跑。

一楼房间的布局十分简单,除过大厅和厨房外,便只有一间半开放性的洗衣间,洗衣间内到处乱扔着一些女性衣物,看起来与外部的整洁格格不入。

“陆队,二楼主卧,还有,给小谢说一下让他暂时别跟上来了吧。”

“怎么了?”

陆云罹粗略在洗衣间内翻看了一下,却意外的在竹制的脏衣篮里面找到了一个被卡在缝隙间的做工精良的翡翠袖口,他将袖扣放进了随身带着的证物袋中,丝毫没有提醒谢知安便朝着二楼走去。

“死者头颅被悬挂在卫生间门口,死状有些……”

“已经来了。”

陆云罹直接开口打断了邱明远的话,而邱明远也只是淡淡的抬头瞧了他们一眼,只当是谢知安执意要上来,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主卧的布置不同于一楼,粉蓝色的主题色调让这一间屋子看起来非常的具有少女心,然而此刻,凌乱的大床和随处乱扔的被使用过的重口味情趣道具都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众人这里是发生过如何激烈的一场性事。

女子的头颅被悬挂在卫生间的门口,虽说脖颈处的血液已经干枯了,但是若是想进去还是要跨过地上一滩粘稠的血液,同时还要忍受头顶一个死者头颅的精神压力,陆云罹想了想还是吩咐道:“谢知安你在外面看看有什么罪犯遗留的物品。”

“嗯。”

不同于上一次在小楼里见到张建国时的自作主张,今天的谢知安全程都表现的十分听话,这让陆云罹在感到欣慰的同时也觉得有一丝奇怪。

他并不觉得谢知安是被这样的场景吓到了,因为上一次小楼内的分尸场景并不比这好多少,谢知安还在里面坚持呆了那么久。

但是疑惑归疑惑,陆云罹并没有在面子上显露出来,他小心翼翼的跨过门口半粘稠状的血迹来到了卫生间内部。

和卧室内的脏乱一样,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完全被扫落在了地面上,但是这些东西在地面的堆积处相对于其他具有挣扎痕迹的现场来说过于密集,不排除这是作案人员事后才可以布置出来的假象。

女人赤裸的身体被完全浸泡在水中,表层的皮肤已经发白肿胀了起来,看起来就像一个充气的塑料气球。

“脖颈处出血量不多,很可能是被分尸后专门浸泡在冰水中阻止血液流出的。”白秋向陆云罹汇报着死者尸体的初步检查状况:“死者身上除去一些轻微的道具使用后留下的伤痕外,没有别的致命伤。”

陆云罹伸手进去检查了一下死者的脖颈,又起身对比了头颅根部的伤痕状况:“封姐还有多久过来?”

“刚才已经给打电话了,怎么了?”

“她脖颈处的勒痕不太对。”陆云罹再一次进行了确认后,解释道:“一般人上吊后绳子会卡在下巴处,如此对应过去那边头颅上的痕迹是正确的,但是这边的脖颈处同样有一处十分明显的勒痕,尽管已经被水泡开了变得不太明显,但是这痕迹绝不是短时间会形成的。”

“可能是行凶者杀人后再伪造现场呢?”

“你傻啊?”白秋这疑问逗得陆云罹笑了一声:“你想象一下你不小心玩过头杀了一个人,你要伪造现场,你第一想法肯定是做出她想通过某种极端方式获得‘性快感’,但因操作失误导致自身死亡的假象,那么她脖颈上的这一处伤口是合理的。可是为什么又要多此一举的将她吊在门口,又分尸呢?前者只需要处理好指纹同时躲开监控就可以了,后者可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了别人有‘行凶者’的存在。”

白秋听了陆云罹的分析,有些尴尬的转了转脸,干咳了一声:“毕竟我不觉得我会杀人,不考虑这些的。”

“正月初七在历史上曾被称为‘人日’亦称“人胜节”、“人庆节”、“人七日”等。传说女蜗初创世,在造出了鸡狗猪牛马等动物后,于第七天造出了人,所以这一天是人类的生日。

我国相关的民俗学家表示,‘人日’反应的是中国古代劳动人民祈福纳吉和求平保安的愿望以及对‘人’本身的尊重”

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没有彻底检查完,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混杂着各种杂音从外面传了进来,配合着眼前发白的尸体着实是吓了人一跳。

“怎么了?”

陆云罹立马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跑了出去,却只看到谢知安半蹲在一个笔记本电脑前,目不转睛的看着里面的画面。

“她电脑没关,我一打开就是这个视频,好像中病毒了,在自动播放。”

谢知安平铺直叙的说完后,让开位子给了陆云罹。

这个视频的名字叫做‘中国民俗传说——正月篇’,主讲人是北城大学民俗学的专家教授陈有德。

视频看起来是偷偷拍的,镜头有些晃动杂音也很大,里面只截取了关于‘人日’的相关传说。自动播放结束以后,电脑屏幕像是卡顿般黑了一下,再次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恢复到了正常桌面,而方才的那一段视频也已经被彻底删除了。

第34章:鬼说(六)

“死者名叫李玲语,25岁,身份信息上的登记外来务工人员。”不凑巧姨妈期的白秋抱着一个暖水袋摊在座位上将资料传给了他们:“20岁就跟着爸妈来北城了,刚来的时候在她爸妈工作的建筑工地附近当洗头小妹,和理发店的店长暧昧不清,本来已经说要结婚了,又突然消失了。”

“她给爸妈的说法是找到了赚大钱的方法,她去赚钱了。中间有三年时间没有和家里人联系,等到再次出现的时候就这样了。”白秋将暖水袋挪了个地儿,有气无力的说:“他爸妈目前知道了女儿死亡的消息正在往过来赶。”

“难受了边儿呆着去,要不去封医生哪儿看看?”陆云罹推着椅背将白秋送回了办公桌前,顺便扔了一块泡水用的姜丝红糖给他:“上次你送我们的,自个儿用吧。”

“我去她哪儿看什么?她是法医。”白秋没好气的抓过糖扔到了自个儿桌子上的杂物篓里:“姜丝儿难吃死了。”

“不都是医生吗?”陆云罹瞥了她一眼:“你现在和死人有区别吗?”

“我热着呢,我还会动呢!”一不舒服就胆子贼大的白秋拍桌子顶了一句嘴:“那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能看兽医呢!”

“哈哈哈哈。”一个十分不合时宜的笑声从调查组的办公室门口传了进来,封燕飞左手提着一盒装着未知物品的饭盒,右手拿着一份儿尸检报告站在门口笑的直不起腰来:“这是被你们队长压榨久了奋起反抗吗?胆子还挺肥?”

“你管那么多!”白秋气势汹汹的瞪着封燕飞。

“别这么凶,要是被压榨的混不下去了可以考虑来我这儿,我的私人医院永远给你空着。”封燕飞将尸检报告拍到了陆云罹身上:“致命伤应该是脖子上的勒痕,死者死亡后被分尸,悬挂。”

“私人医院?死人医院吧?行,封姐辛苦。”陆云罹粗略翻了一下报告,转身朝着小会议室走去,不过走到一半,他所有所思的转头给封燕飞说道:“对了,你让白秋喝点红糖水吧,她上次分给我们的姜丝红糖我哪儿还有,你可以直接泡给她喝。”

陆云罹这小报告打的可谓是准确抓住重点,十分的正义凛然,令人称赞的关心同事的精神。

封燕飞阴涔涔的转头看着一脸心虚想跑的白秋:“今天不喝姜丝红糖了。”

“啊?”白秋小心的看着封燕飞,不知道这只老狐狸心里又盘算了些什么。

“我一老同学,学中医的,说你痛经这毛病要根治得喝中药,来,喝药。”

“我爱吃姜!我自己泡水喝!”

“别,吃那没用,喝中药,我又不会害你。”封燕飞笑眯眯的将一碗黑乎乎的汤汁儿推到了白秋面前:“别那么害怕,我又不是什么魔鬼。”

白秋:……你比魔鬼可怕多了!

******

谢知安看了眼那边一脸抗拒的白秋,又看了眼若无其事翻文件的陆云罹,想问点什么,但是又觉得问了不太合适,纠结了老半天这才说道:“白姐要是不想吃药,去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吧……看她都快吐了。”

陆云罹翻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最后还是一旁的邱明远看不下去了,这才主动开口给他解释道:“小白那丫头原本身体好,没这些毛病。有一年初冬,她下班回家的时候看见一小孩失足落水,冬天水里冷下水就容易腿抽筋,周围人都不敢下去。她想都没想衣服一脱就下去了,结果原本就生理期,又被掺和着冰碴子的水一泡,身上就落下了点寒症。”

“啊?我好像看过这个新闻……说是女警救人,没想到是白姐……”

“我们也没想到是她。”邱明远善意的笑了笑:“现在好多了,开始那阵子一到这几天她疼的床都爬不起来,第一次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她走着走着突然就脸色苍白的晕倒在地上了,吓我们一大跳。”

那边和封燕飞据理力争了大半天也没能争过的白秋听到了这边的议论,臭脾气的抓着爪子上的一块史莱姆就朝着会议区那边丢了过去:“不准背后说我坏话!”

结果病人的力气和准头都不太稳定,众人只看到那一团绿色的史莱姆耀武扬威的糊在了陆云罹的脑袋上。

“封燕飞你现在就给我把白秋带回去!三天!放假!”

陆云罹黑着一张脸将史莱姆抓下来拍在了桌子上,转头冲着封燕飞吼了一句。

“妥!”

桌子上的水晶泥被猛地那么一扔,软趴趴的谈成了一张饼,结果没过多久,又颤颤巍巍的自个儿站了起来,头顶上的两只黏贴上去眼睛无辜的与谢知安对视着。

周围明明鸡飞狗跳的,谢知安却低下头微微抿起了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怎么明显的笑意。

******

根据警局调到的资料显示,李玲语在搬家来紫云金府之前的三年多时间里面都住在城郊的一个小村落里面,那个村落是政府建设来专门给拆迁户居住的。

里面的年轻人大都还在外面拼搏,因而村落里面行走的多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

谢知安过来的时候开的是警局里面的便车,通体黑色,车速绝对不会超速的普通款式,进村的时候也没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大家都当这是谁家的孩子临时请假回来看望父母了。

再说这么普通的车子,也没什么看的必要。

将车子停放在村子里最后一户人家的门前,谢知安又确认了一遍手机上的定位,这才下车。

村落里面的房子房型都是相同的,不过这一间房子外部明显要比其他的房子要脏一些,房子的角落里有着更是有着层层叠叠的蜘蛛网和灰尘。

谢知安观察了一遍周围的环境后,这才敲响了大门。

原本说好的是陆云罹和谢知安两人一起来这一处住所调查,但是临近出门前,陆云罹接了一通电话便被叫走了。

想到陆云罹接电话时无意间说的几句话,谢知安的面色一沉。

“请问你找谁?”

开门的是一个四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碎花裙子,怯生生的抬头问道。

“我找房主孙婆婆。”谢知安回过神后,冲着眼前的小姑娘勾起了一个不怎么熟练的亲切的笑容:“请问她在吗?”

“孙婆婆出去买东西了。”

“那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呢?”或许是眼前的小姑娘表现的太过乖巧了,谢知安不自觉的半蹲下了身子,轻声地问道。

小姑娘拉住门的把手想了一会儿,慢慢的打开了门:“你进来吧,奶奶说她要过一会儿才回来,你要是有事儿的话……”

来自孩童的善意让谢知安脸上的肌肉终于完全放松了下来,他笑着摇了摇头:“我就在门口等着吧,你奶奶回来看见陌生人在家里会担心你的。”

“喔。”

小姑娘的语气有些失望,但她还是乖乖的关好了大门。

在屋外等待的时间里,谢知安原本打算拿出了手机玩一玩白秋前几天推荐给自己的小游戏。然而还没等他打开游戏,一条信息就忽然出现了提示栏里。

谢知安点开看完后也没有回复,只是略显不耐的将手机关机扔回了车子里面。

第35章:鬼说(七)

等到孙婆婆回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情的,而此时的谢知安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看着那位名叫孙年年的小姑娘给自己拿的儿童绘本。

夜市书摊上随处可见的小画本,印刷也都算不上多么精美,就连屈指可数的文字部分也有着大量的排版或者印刷错误。

从小便很少接触这些儿童绘本的谢知安倒也没在这些方面深究,反倒认认真真的将这个故事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还回答了一些孙年年提出的问题。

“大哥哥你觉得小狐狸的妈妈是真的喜欢她吗?”孙年年蹲在谢知安的身边用双手捧着自己的脑袋,认真地问:“我觉得不喜欢哦。”

在这个绘本里面,在小狐狸很小的时候狐狸妈妈便离开了她,她很想见到母亲,因而她日复一日的寻找,奔波在森林之中,遇到了很多挫折但也结识了许多朋友。

可是直到她长大成人,遇见了一个让自己心动的人,快要结婚的时候,她的母亲才从总是出现在她身后的一处灌木丛里出现,告诉她:“恭喜你,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坚强,最美丽的狐狸宝宝。”

这个故事的本意兴许是要告诉小朋友们独立成长的重要性,然而在谢知安看来,本身便有着与现实相违背以及单向性的逻辑错误。

狐狸妈妈没有尽到自己应有的义务,却在孩子成长后又理所当然的回来享受孩子成功的果实。这种事在谢知安的个人情感角度看来,说是会感到厌恶也不为过。

谢知安合上绘本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名字——英文胡乱拼凑而成的无意义字符,也不知道是在国内修行的哪位外国大师了。

“我觉得狐狸妈妈是真的喜欢狐狸宝宝的。”谢知安想了想,认真的对孙年年说:“因为早晚有一天,我们需要独自一人面对这个社会,狐狸妈妈只是更早的去锻炼狐狸宝宝。而且你看,她不是一直在暗处守护着狐狸宝宝吗?”

“也是。”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对于美好的向往还是让她放下了心中的那一点疑惑。她仿若对待珍宝一般接过了谢知安手中的已经被翻得破旧的绘本,甜甜的笑了出来:“谢谢大哥哥给我念故事~”

“不谢,我……”谢知安原本想说‘我也很喜欢这个故事’,但是想了想,他还是不打算说这么违心的话:“很开心能给你讲故事。”

“年年。”

“奶奶!”

谢知安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朝后方看了过去——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因为常年劳作的缘故,她脸上的褶子的污垢像是再也清洗不掉一般,粘附在老人的脸上,向世人诉说着她这一辈子的艰辛和苦难。

“孙婆婆。”谢知安起身后朝着孙婆婆的方向微微欠身。

兴许是听到了谢知安方才和孙年年的对话,孙婆婆对于这个热心的年轻人并没有表现出多么大的敌意,她微微点了点头后便主动推开了大门:“有事进去说吧。”

看着孙婆婆那副似乎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谢知安也没多问,只是在他弯腰拿起小马扎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不远处有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人,正面朝着他们的方向小声的议论着什么。

谢知安没顺风耳,自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不过看那些人的表情也知道觉不是什么好话。

他就像没注意到一样,在起身的时候还伸手拉住了蹦蹦跳跳往屋里走,险些摔倒在地上的孙年年:“小心点。”

孙婆婆家中的摆设十分的简单,一张木桌,两三只小马扎,空旷的屋子角落里放着两三个铁质的热水壶,唯一一个称得上现代化的产品就是墙上的电视,很老的款式,打开以后或许还能瞧见一屏幕的细碎雪花。

孙婆婆将身上背着的大塑料袋解开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拿出了一颗新鲜的大苹果,去水管那里清洗了,削皮,切成小块儿放在了桌子上。

尽管正值中午,但是建设初期就没有计算好的房间距和随意的房屋面向使得屋子里面光线并不怎么明亮。

孙婆婆坐在一处光线无法到达的暗角,眼含温柔的看着自己正在一块一块吃着苹果的小孙女,就连脸上的皱纹看起来也变得温柔起来。

孙年年心满意足的吃了两块苹果,在自己的旧裙子上擦了擦手,这才满眼不舍的将盘子向谢知安的方向推了推:“大哥哥你要吃苹果吗?”

“你吃吧。”

看着小女孩的模样,平日里应该很少吃水果之类的,但是按照现在的政策,拆迁户一般都是有很大一笔补助的,日子不应当会过成这个样子。

“年年,你先进屋玩会儿玩具,奶奶和这位先生说点事情好吗?”孙婆婆从孙年年的手里接过一小块苹果,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地说道。

“好的!”

见奶奶吃了那块苹果,孙年年开心的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小跑回了房间里,关门前还偷偷地透过门缝又看了谢知安一眼。

“你也看到了,我们家现在已经过成这个样子了,实在没钱给那个女人了。”就好似放弃了所有的挣扎,孙婆婆的语气十分的无奈且憋屈:“你让她行行好,放过我们吧,她现在已经那么有钱了。”

“您是说李玲语吗?”谢知安摇了摇头:“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是包养李玲语的人吗?之前年年他爸病重,我去春语那家店求过李玲语,她当时让保安赶我们走,她说她是你的情人。”孙婆婆低下了头,紧紧抓住了椅子的把手:“我都看到了,那里的保安似乎都很怕你,你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们吧。”

“我还是不明白,她说是我?”

“你那时候不就在那家会所吗?!”孙婆婆终究还是憋不住自己的怒火:“你有钱有势,怎么就要喜欢那种……不知廉耻的女人!”

孙婆婆突然间的爆发让房间里面安静了几秒,谢知安静静坐着等到孙婆婆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后,这才辩解道:“春语那家会所我一共去了三次,并没在里面叫过特殊服务,您说的李玲语,我先前并不认识。”

“一面之词!”孙婆婆并不相信谢知安的话。

“那我先说一下我的来意吧,昨天警方接到了一起报案,李玲语死在了自己的家中,目前死因不明,我这次过来,是因为根据警察局的资料,李玲语曾经在这里居住了三年时间,我想问一问您对她的过去了解多少。”

孙婆婆很快抓住了谢知安话语中的重点:“你是警察?”

“是,这是我的警察证。”谢知安将自己的证件递给孙婆婆:“关于您所说的事情,春语这家会所是我家中长辈所开,在那种情况下,李玲语之所以会指认我,应当是这个原因。”

孙婆婆眯着眼将谢知安的警官证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脸色稍缓:“知道了,那女人以前说起过,愿意娶她的那个富二代姓罗。”

“姓罗?”谢知安眯了眯眼:“罗伊?”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名字。”孙婆婆叹了口气:“说实话,我现在都不知道,年年究竟是不是我们老孙家的骨肉。”

******

与此同时,郊外的一所废弃工厂中。

身穿便装的陆云罹坐在桌子上,一脚踩着下面的凳子,将手中数十张清晰地照片从头到尾翻完以后,用防水纸包好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不够。”

“怎么会不够!”站在他眼前的男人情绪激动的说道:“我们只要把这些照片发布,就算迫于社会舆论他们也会调查的。”

“李强,我让你跟着他们工作,看上的就是你这沉稳的性子,可是你怎么也憋不住了。”

“三年了。”李强咬紧了牙关,眼睛赤红地说道:“这三年来,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我等不下去了,我要给我的妻子一个交代!我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些照片只够把那一群纨绔送进去。”陆云罹伸出了手摊在了李强面前:“他们会迫于舆论开一张没什么屁用的审判单,过段时间再悄无声息把他们放出来。在他们眼里,群众就是猪狗,猪狗嘛,闹一闹,过段时间就消停了。我们要做的,是等一个机会,把他们连根拔起。”

“你们办的到吗?”

李强眼中写满了绝望,在跟着这群人工作的这段时间里,他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了这群人拥有怎么样的资源和权力,他不知道自己相信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究竟是对是错。

如果失败,就真的连‘自己曾经把这群人送进监狱’这样的安慰都没有了。

“相信我。”陆云罹的语气淡淡的,像是与朋友唠家常一般:“他们要为自己的罪行负责,毫无余地,永无翻身之日。”

许久之后,李强从自己的衣兜里拿出U盘交给了陆云罹:“求你。”

第36章:鬼说(八)

从工厂出来的时候不过中午十一点,陆云罹确认了一遍陈有德今天于北城大学的讲座时间的确是下午两点,想着多年未回母校,还是带个领路的人好。

谁知谢知安的手机居然关机,陆云罹听着电话里面冷冰冰的声音,于寒风中搓了搓鼻子,小跑到距离工厂两公里左右的共享单车停车点,刷了一辆小黄车打算慢悠悠的骑到北城大学去。

不是上班点自行车道上的人并不多,只有偶尔的外卖小哥会和陆云罹擦肩而过,顺便带来一阵因为路途颠簸洒出汤汁儿的香味。

这味道弄得原本还不怎么饿的的陆云罹突然觉得双腿灌铅,头脑发晕,又坚持了不到半条街便拐进了一家面店里面。

谁知吃饭一时爽,出来以后自己的黄金座驾却不知道被谁骑走了,陆云罹站在街边看着一辆辆四轮车从自己眼前飞驰而过,觉得开十一号公交车的自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贯彻了国家‘每天锻炼一小时’的号召。

“哟,陆二少,去哪儿?我把您捎带上?”

陆云罹歪着脑袋看着突然在自己面前减速的一辆红色的越野车,心里冷笑了一声:罗伊?真是不想见谁的时候偏偏来谁。

不过就目前而言,陆云罹暂时还没有和罗伊彻底撕破脸的必要,因而他只是表情冷淡的点了点头:“去北城大学。”

“那可真巧,我也去。”罗伊笑着下车帮陆云罹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刚好我送我女朋友去学校,说是下午有一个什么教授的讲座。”

“陈有德教授的?”陆云罹多问了一句。

“是,有关中国民俗传说的。”

罗伊女朋友的声音带了些沙哑,鼻音也有些重,咋一听有点像斯嘉丽的独特性感嗓音,但是魅惑感却远远不及,反倒还有些冷淡。

“这是我女朋友,左念。这位是陆云罹,我们平日里都喊他陆二少。”

“陆二少。”

左念似乎对陆云罹兴趣不大,淡淡的这么打了声招呼以后又没了声响。这让陆云罹觉得有些不对劲——罗伊这种常年泡在女人堆里面长大的人,会突然喜欢上这种冷淡的女人?难不成真是打算改邪归正,好好做人了?

人家原本就没打招呼的意思,陆云罹也没应声,将身子放松靠在椅背上,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罗伊透过后视镜向后瞧了一眼,将车载音响关小,又换了一首舒缓一些的音乐。

看着罗伊这算得上热脸贴冷屁股的行为,左念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耐,她转头看向车外,手却在身侧慢慢抓紧了。

陆云罹当年能上北城大学,一是沾了点本地生分数优惠的光,二是他本身的文化课成绩也不差。

不过在外人眼里,他就是靠着家里关系才上的大学。

因为罗伊和他女朋友两个人还没有吃午饭,因而陆云罹从校门口下车以后便和两人分开了。

陆云罹独自一人走在这陌生而又熟悉的母校的林间小路上,感受着初春陡峭的寒风,听着树枝上嫩芽破苞而出的声音……

好吧,陆云罹现在除了冷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

陈有德教授的《中国民俗传说》系列讲座是从去年年中开始的,每到一个月份,他便会就着这个月份相关的习俗开展几场科普的讲座。

由于各种社会因素和陈有德教授本身风趣幽默的谈吐风格,是的这一系列讲座在年轻人中间获得了极大地人气,而陈有德教授本人更是被称为一个移动的‘民俗小书库’。

有关于正月的科普讲座其实在阳历一月初已经开办了一场,地点是北城戏剧院,算是年初第一场,也是该系列讲座中最具规格的一场。

根据当日的视频回放,嫌疑人遗留在李玲语房间的应当就是那一场讲座的私录视频。

陈有德教授在北城大学的这一场讲座是免费的,入场票根据先到先得的规则获取,陆云罹提前了两个多小时过来,排队领票的人还不多。

负责发票的小姑娘在给陆云罹发票的时候偷偷地塞给他一小把随票附赠的糖,在陆云罹疑惑的看过来的时候,俏皮的眨了眨眼:“长得好看总要有些特权嘛~”

“这么偏心的吗?!”在陆云罹前面领票的女生一脸控诉的看着他:“你就给我一颗!”

“去去去,刚才都偷吃了多少了叫什么叫。”

看着这群精力异常充足的小女生,陆云罹好笑的摇了摇头,将糖悉数放回了罐子,只留了两颗在手里:“那给我点特权,我帮朋友领一张票?”

“不行诶,帅哥我们走后门也要讲基本法的,还没到场不能帮忙领票哦~”

在原则性问题小姑娘倒也没含糊,陆云罹笑着逗了她一句:“到场了就可以帮领?”

“好看的人总要有点特权。”小姑娘说的正气凛然。

“嗯,谢晏过来。”陆云罹朝着刚刚上楼的谢知安招了招手:“排队还是走后门?

谢知安白了陆云罹一眼,没吭声的站在了队伍最后面——尽管和陆云罹也就隔了五六个人的距离。

“家里小朋友闹脾气,见笑了。”

陆云罹状似无奈的耸了耸肩。

“没事没事,我们理解。”小姑娘脸上挂着诡异而满足的笑容,十分善解人意的快速发完陆云罹后面几个人的票,将原本给谢知安的票塞到了陆云罹的手里:“进去吧~”

谢知安:……

陆云罹在阶梯教室里面估算了一下大概位置,带着谢知安坐到了左侧靠墙的位置:前面坐着一对小情侣,后面还没人。

“这个角度和视频里面的人坐的位置差不多。”

见谢知安又不说话了,知道这是又被自己惹恼了——说起来谢知安似乎在局子里或是两人独处时,对自己的容忍度就会变得特别好。一旦出来,就和变了一个人一样,一点点越矩都会让他非常的抵触。

就像上次在父亲的寿宴上,陆云罹强行勾着谢知安的肩膀下楼,导致的后果就是在宴会后半段,谢知安尽管没有抗拒自己的接近,却是一句话都没和自己说。

可能是不习惯在外人面前这么亲近?

陆云罹拿出方才小姑娘给自己的糖果,规规矩矩的放到了谢知安前方的桌子上:“吃糖?”

见谢知安还是不理自己,陆云罹眼珠子一转,张口就来:“哎,谢大少爷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说你,就去人家家里做个调查,手机都能关机了,我是打你电话也打不通,出门没开车也不方便,这好不容易咱在学校里面碰头了想提前帮你领个票,你还不领情。”

“你既然来了咱组里,我就得对你负责对吧?虽说这免责声明上说你出了什么事儿与我无关,但是!咱也当同事当了快小半年了,人心是肉长的……”

“不好意思。”谢知安实在不想听陆云罹继续瞎扯,即使打断了他的话:“手机昨晚忘记充电了。”

“嗯?”陆云罹见好就收:“那吃糖?”

谢知安:……

送的糖是那种小白圆圈形状的薄荷糖,谢知安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薄荷味儿,但是陆云罹无论随身带的,还是家里放的,好像都是这种刺激性味道的糖。

“味道怎么样?”

“还行。”谢知安面不改色的将糖直接咬开快速的吞了下去:“李玲语的情况好像有点复杂,嗯?”

看着陆云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来的一瓶矿泉水,谢知安接下来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不喜欢就别吃了。”

“我没……”谢知安下意识的想要否认。

“喜欢?”

谢知安沉默了一会儿,接过了陆云罹手中的水:“谢谢。”

“说吧,李玲语的情况怎么复杂了?”

因为方才被陆云罹打断,谢知安又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根据孙婆婆所说,李玲语当初为了那笔拆迁款和他的儿子领证结婚,并且生下了一个小女孩,名字叫孙年年。”

“在那之后,夫妻两个合伙做了一些小生意,日子算不上富裕,但是家有余粮手有闲钱,也算不错。不过就在孙年年一岁的时候,她的父亲在运货途中因为疲劳驾驶,出了一场车祸,又因为治疗不及时,引发了一系列的后遗症,而李玲语也就在那个时候选择和他离婚。”

“因为两人在结婚前签订过婚前协议,这一份原本登记在孙年年父亲头上的拆迁款应该分给她一半。当时正值用钱最紧张的时候,孙婆婆只能和李玲语协商这笔钱分期给她。”

“那现在给清了吗?”

“没有。李玲语在离婚后便去了一家带有特殊服务的会所工作,但是她还是打着‘钱还没给够’的名号住在孙婆婆家里,甚至还深夜往家中带客人。”谢知安说到这里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正在往进来走的罗伊一眼:“直到两年前,李玲语据说傍上了一位富二代。”

“谁?”

“陆二少,谢少爷。”已经知晓谢知安身份罗伊语气恭敬了许多:“没想到你们也来听这个讲座。”

“罗伊。”谢知安看似很平常的冲着他打了一声招呼。

直到寒暄完的罗伊带着他的女朋友离开,谢知安这才又重复了一边:“说是罗伊。”

“看来我是低估他了。”陆云罹推了一下自己身前的挡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往下瘫了一些:“李玲语在哪家会所工作的?”

“春语,我已经让人把这家会所有关李玲语和罗伊交易的资料发到你邮箱了。”

“谢大少你别蒙我。”一种莫名的感觉悄无声息的包围了陆云罹的心脏,他故作冷静的笑了一声:“我现在是改邪归正了,但是不代表我以前不荒唐,春语这家会所的保密性在北城是数一数二的,许多军政界的人士都会在里面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会说给就给?”

“所以你看完资料也不能用它当证据。”谢知安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直视着陆云罹的眼睛,眼里是陆云罹从未见过的黑暗色调:“春语目前归我管,希望你不要给我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不忘初心,用爱发电,欢迎请站长喝一杯爱心咖啡!

再贱就再见

再贱就再见

联系我们 ? 耽美 - 中国

为每一位到来的朋友,传递纯真的梦想!


最新小说
[其他]365bet的网址是多少_365bet国际赌场_365bet电脑版到古代养家――艾德小俸 2019-11-10
[其他]浮屠美人鉴 下――灵修一指 2019-11-10
[其他]浮屠美人鉴 中――灵修一指 2019-11-10
[其他]浮屠美人鉴 上――灵修一指 2019-11-10
[其他]疯人院――辞都 2019-11-10
[其他]公子如玉 下――凌戈 2019-11-10
[其他]公子如玉 上――凌戈 2019-11-10
[其他]多维过客――苏津渡 2019-11-10
[其他]怪物 下――闲晏 2019-11-10
[其他]怪物 上――闲晏 2019-11-10
推荐小说
热门小说
[其他]婚婚欲睡(一)――廿乱 2018-01-08
[其他]重生之据说我家崽还有亲爹(包子)上――水查查 2018-04-27
[其他]好孕成双(包子 一)――会武功的小狐狸 2018-02-21
[其他]我爸爸是霸总秦三少(包子)上——大圆子 2017-10-07
[其他]含桃(一)——绿野千鹤 2017-11-06
[其他]富二代遇上富一代 中――浩瀚 2019-01-11
[其他]老祖画风总是不对(一)——riverqueen 2017-11-06
[其他]反派的花式洗白史(一)——凤黎九惜 2017-10-18
[其他]伪装幼崽当卧底 中――言朝暮 2018-07-01
[其他]完美扮演 中――林沐儿 2019-0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