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神是个驱魔师 上――鱼木樨

鱼木樨 2019-10-24 19:2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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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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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富·大金毛·二代:都怪你家先生长得太美丽,我控制不住寄几啊~

伪清冷禁欲驱魔师受VS真阳光专情少女心攻,年下,1V1,HE

作者微博:晋江鱼木樨

食用须知:

本文背景架空,有私设加胡扯,请勿考究,逻辑不敢保证,拒绝任何人参公鸡。

内容标签:年下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都市异闻

主角:袁梓榆,晏珩

第1章:中邪的富二代

窦炜是被一阵压抑而旖旎的喘息声吵醒的。

一片寂静中,他趴睡在红色丝绒沙发上,近在咫尺的急促喘息因刻意压制而变得更加勾人,就像一个带着禁忌的诱惑,伸着丝线般的触须挠的他心尖发痒。

“啊——”一声压制不住的低呼让他渐渐兴奋的神经骤然一紧,不动声色地微微抬头,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这么豪放,竟不管不顾地在自己身旁上演活春宫。

房间里没有开灯,显得有些昏暗,将正在云雨的两人头部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楚。

但从巨大的落地窗外投下的清冷月光,却正巧倾泻在他邻座那个跨坐在另一个人身上的女人的侧腰上。

那人的腰部弧度完美且诱人,蛇一般忘情又克制地扭动着,白皙的皮肤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釉面般的光泽,让他有种控制不住想要摸一把的冲动。

窦炜咽了口唾沫,顺着腰部线条向下看去,一件从“水蛇腰”身上滑落的水蓝色的长衫正巧盖住那两人隐秘的部位,隐约可以看见衣服上好像绣着什么花朵,大坨大坨的,开的十分艳丽。

这时,那两人的喘息越来越急促,动作也越来越大,就好像已经到了极限,下一秒便要喷发。

“水蛇腰”原本搂着身下人脖子的胳膊此时却动了,她抬起手,将头上什么东西拔了出来,窦炜只看见银光一闪便没入“水蛇腰”身下那人的胸膛中,拔出来,再狠狠插入。

她一下一下挥动着那只带血的凶器,飞溅出来的血点就像慢动作一样在空中绽开一片艳丽的碎花,最终没入同色的沙发丝绒中。

没想到一场活春宫居然会演变成一件凶杀案,窦炜忍不住惊呼出来。

“水蛇腰”手上动作一滞,扭头看向他。

涂着厚重油彩的脸庞与扁平的胸口上猩红点点——“她”竟然是个男人!

“杀人啦!”窦炜大叫着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涔涔。

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即使知道是梦,身体好像还没从惊吓中回过劲,保持着坐姿又僵硬了好一阵,他的身体才和大脑重新契合。

居然会做这样的梦,一定是今晚的生日party闹得太过了。

神经放松下来之后醉酒的后遗症就席卷而来,额角的经脉突突直跳,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拉拽,扯得太阳穴生疼。

抽了张湿巾擦擦额头上的汗,无意间看见透过窗外露台洒下的月光,梦中那截白嫩柔软的腰肢又在脑海中复苏,让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汗水浸湿睡衣带来的黏腻感就像裹着一层粘膜一样让他觉得不舒服,异样的燥热感在腹部聚集,这样下去是睡不着了。

妈的,竟然对一个男人起反应了。

他翻身下床,准备冲个澡再继续回来睡。

突然一阵微弱的声音从隔壁房间的露台上传来,窦炜心中先是一惊,然后才反应过来隔壁客房睡着的是今晚喝的比自己还多,死活闹着不肯回家的发小晏珩。

大多数情况下晏珩喝多了都会老实睡觉,但偶尔也会做类似于独自坐在墙边一边抠墙皮一边夸墙白的蠢事,他有些担心现在的晏珩会不会又整出什么新的幺蛾子。

窦炜不由得竖起耳朵,隐约听见断断续续的唱戏声,那语调凄惨极了,活像是在倾诉攒了几百年的哀怨。

原本就让他感到不舒服的冷汗现在变成了挂在身上的一层霜,激得他打了个寒噤,梦里那张满是油彩的惨白面容在他眼前浮现,他想都没想就冲到了隔壁房间。

手刚放在门上准备敲门,门就自动开了。

露台的玻璃门大敞着,一阵夜风卷起了门边的纱帘,将后面水蓝色的身影显露出来,冷色调的月光像一层薄纱笼罩在那人身上,点翠的头面泛着细碎的光辉,瑰姿艳逸,水袖翻飞。戏服上大朵大朵的牡丹刺绣随着他的动作左摇右摆,每一个动作都会让花朵多添加一份色彩。

香气袭来,不像牡丹的淡香,反而是一种淬了毒般浓香,带着醉人的味道。

这是一副绝美的月下美人图,若是平时他一定会笑着上去调侃几句,此刻却让他感到无限恐慌——晏珩有过喝醉了酒唱戏的癖好吗?在自己的记忆里晏珩对戏曲一窍不通才是,而且这件戏服总觉得……那么眼熟。

“晏……珩?”他犹豫着叫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婀娜的身影顿了顿,用唱戏的腔调道:“秋帆,你回来了?”

晏珩回头,迅速向他靠拢,苍白的脸上目光呆滞,血染般鲜红的唇机械地张张合合:“我们一起去死吧……”

……

“梓榆先生,他就在这个房间里。”窦炜如避蛇蝎地往后退了两步,指了指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想起昨夜后来发生的事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那个像是晏珩却又不是晏珩的东西差一点就要了自己的命,要不是自己跑得快……

他不敢再想下去。

这里是窦家的一栋二层小别墅,平时很少有人来住,大多时候只是空着,要不是晏珩昨天喝多了闹得凶,他也不会让司机把他们送到离会所最近的这里来。

但也多亏了他们住在这里,晏珩遇到邪祟的事没被别人知道,不然不用等那个把自己小儿子当成宝的晏胜出马,自己那个被当做晏胜左右手的秘书爹都能先把自己活剥喽。

真不知道自己是他亲儿子还是晏珩是他亲儿子!每每想到这里窦炜都会为他有个偏心外人的老爸而感到一阵委屈。

只是撞邪这种事在晏珩戴着那张特意从高人那求来的灵符之后就再没发生过,算算至少也有十六七年了,怎么突然又会被邪祟附体呢?难道符不管用了?

窦炜看着面前这个样貌清秀,皮肤白皙,身形有些单薄,看上去与自己年龄相差无几的驱魔师心里有点打鼓。

对于这些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事他不太懂,只是依稀记得晏珩说过小时候如果撞了邪祟晏家就会带着他去找驱魔师,于是就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在网上搜了一下,就搜到了梓榆事务所。

在他的印象里驱魔师都应该是仙风道骨的老头,不然也是体型彪悍的中年人,所以当他在梓榆事务所看见年轻的梓榆先生时免不了生出一种上当了的感觉。

“先生……你真的能救他吗?”他终于把这个在嘴边打了一百八十个转的问题问了出来。

而袁梓榆在听见这个问题后,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耐心瞬间蒸发,他皱起眉头瞅向身旁都快缩成一团了的窦炜:“你要是这么不相信我不如去找别人?一会把咨询费转我账户里,我很忙就先走了。”

说着就转身要离开。

难得睡了个好觉,天还没亮就被这人鬼哭狼嚎地吵醒干活,袁梓榆心里本就一万个不爽,还耐着性子听了他一路的废话,现在居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职业水平!这对于驱魔师来说就像在街上随便问一个妹子包夜多少钱一样,都是极不尊重人,不当面揍他都算是素质好了。

窦炜一见他要走,连忙拦着他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我没有怀疑先生的意思,就是先生你看起来太年轻了,我以为……”

“以为我是骗子?”袁梓榆毫不客气地把他那没说完的半句话补充完整,又问:“那你还让我来?”

“不是,先生是我错了,我不该以貌取人,我朋友现在真的很危险,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快救救他吧。”窦炜眼下也没别的办法,急的舌头都有些打结。

袁梓榆没吭声,脚步倒是停了,转身回到卧室门前。

纯白色的实木门上雕刻着玫瑰花藤,在窗外晨光的照射下,身后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七彩光斑,星星点点倾洒于门扉之上,犹如镶嵌着许多剔透的琉璃。

他向古铜色的花型门把伸出手,还未触及,便感觉到一股如触碰微弱电流般的酥麻感沿着手臂直窜而上,越是靠近门扉,阻力越强,酥麻感逐渐变成了针刺般的疼痛,同时伴随着“噼啪”的爆裂声在空气中回荡。

袁梓榆蹙眉,收回手,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以中指食指夹住,沉声默诵真言,低沉却威严地喊出一个字:“破!”

将符拍于门上的瞬间,原本紧闭的房门轰然弹开,一阵猛烈的阴风由黑洞洞的房间内呼出,犹如巨兽的吐息。

饶是窦炜站的离门很远,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胳膊护住脸。

而站在风口的袁梓榆猝不及防,忙屏息侧脸,被吹的踉跄后退数步,身体撞上走廊的护栏,差点一个不稳倒栽下楼去,手忙脚乱地抓住了栏杆才幸免于难。

好在这阵阴风并未持续太久,风停之后,寂静的别墅中只剩被风吹的还在晃动的水晶吊灯发出的“吱呀”声。

“似……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缥缈的唱戏声从昏暗的房间传出,在袁梓榆听来这戏唱的还真是韵味十足,只是句句都带着森森寒意,好听,但多听一会就会让人打心里发颤。

原本战战兢兢从门后伸着脑袋往屋里瞅的窦炜在听见唱戏声后立马变成了受惊的鹌鹑,不用袁梓榆开口就以光速退到了楼梯口,一副准备好随时拔腿就逃的样子。

袁梓榆看着又躲在楼梯口的窦炜,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他那头颇为个性的黄毛,让整个脑袋看上去就像个菠萝。

“一会不管里面传出什么动静,只要我没出来就不许开门,更不能往里偷看知道了吗?”出于职业道德,袁梓榆还是认真叮嘱了一番。

见窦炜点头如捣蒜,他才敛了心神,朝屋里走去。

第2章:大意

关上门,紧拉着窗帘的房间便重新陷入黑暗,但好在现在是白天,屋内也不至于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倒是有种即将破晓的朦胧感。

空气粘稠而冰冷,就像在裸露的皮肤上糊了一层浆糊,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

唱戏声从袁梓榆进门以后就停止了,一个人影包裹着微弱的柔光背对落地窗站得笔直,水蓝色的戏服在不足的光线下显得十分暗沉,连那些鲜艳的牡丹刺绣此时都仿佛成了衣衫上的大块污渍,毫无美感可言。

他双手交叠置于下腹,长长的水袖在黑水般的地板上拖出两条灰白的波纹。

“秋帆,你回来了……”晏珩抬起头,半脸逆光陷入阴影,与另外半张涂着惨白油彩的脸形成鲜明对比,画着半面妆的那只眼,眼角被胭脂染成了妩媚的桃红,显得格外诡谲。

袁梓榆放慢靠近的脚步,暗暗摸出一张驱魔符藏于手心,状似随意地答了声:“嗯,我回来了,你在做什么?”

晏珩提起胳膊将水袖左右挥舞了一番,嘴角上扬:“我在练习你最喜欢的那出《游园惊梦》。”

此时袁梓榆已经离他近到可以看清那张未着妆容的半脸,脸型略微有些瘦削,鼻梁挺拔,与那只上了妆的妩媚眼睛不同,另一只是圆圆的荔枝眼,眼角微微下垂,看上去人畜无害。

只可惜他的眼中一片浑浊,毫无光彩,如果将那双眼睛里重新灌满生机,那一定是一副十分阳光且讨人喜欢的长相。

晏珩上前一步,他比袁梓榆高半个头,轻松地将两条修长的手臂搭上袁梓榆的肩膀,微微低头拉近两人的距离,难以言喻的醉人香味袭上鼻尖。

袁梓榆很不习惯和陌生人保持这种暧昧姿势,他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开,那人却像是依附在他身上了一样更靠近了些,偏着头靠在他肩上,妖艳的红唇诱惑般若即若离地触碰着他的耳朵,带着温热的吐息:“我们一起去死吧。”

那种宛如呢喃情话般的耳语说出的却是充满危险的句子。

一种让全身发麻的感觉从袁梓榆的头皮轰然炸开,一路朝下电流般窜遍全身,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这完全是出自于自己对陌生人本能的排斥反应。

袁梓榆一把推开近似于摊在自己身上的晏珩,并迅速将手上的符拍在他额头上,看着如同被冰冻了一般保持着被推开的姿势定在原地的人讥诮道:“真是不好意思我还没活够,一点都不想和你这种内心崩坏的家伙一起去死。”

淡淡的荧光像一个玻璃罩一样以符为中心散开,将晏珩笼罩其中,袁梓榆双手结印:“现在就让我看看你的原形是什么吧!”

默念真言,笼罩着晏珩的荧光就像水波一样开始层层向外扩散,原本一动不动的人影的从脸开始抽搐,进而像一个电量不足且失控的机器人般整个人都开始晃动,随着晃动的频率加大,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在晏珩身体上方挣扎,它捂着那坨模糊到看不清五官的脸,从指缝间透露出的面容痛苦到扭曲。

“嗬嗬——”模糊的轮廓痛苦地喘息着,突然它放下手,两个如黑洞般的眼睛死死盯住袁梓榆,而此时晏珩大睁着的无神双眼开始变得通红,流下两行血泪。

袁梓榆一怔,趁这个空挡模糊地轮廓嘶吼一声,无形的怨念化作肉眼可见黑雾,炮弹般击向符散发的光壁,随着一声薄冰碎裂的脆响,光壁上竟然被怨念撑开了数条裂缝。

“啪!”

脆弱的光壁瞬间分崩离析,变作点点光斑消散在黑暗中,贴在晏珩头上的破魔符也应声燃起,化为飞灰。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袁梓榆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黑雾瞬间吞噬。

袁梓榆啧舌,原本以为只是一般的妖邪,却没想到蕴含这么大的怨念与执念,自己真是大意了。

经过短暂的眩晕,一束亮光投向袁梓榆眼皮,耳边有谁在说着什么,纤长的睫毛蝶翼般颤了颤,他睁开了眼睛。

所见之处皆是重影,他晃了晃脑袋,重影才重叠在一起,眼前一切也终于明晰起来。

这里像是某户富裕人家的宅子,院里有假山和小花园,打理的不错,一片欣欣向荣。

而此时袁梓榆正站在一个游廊上,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两个丫鬟装扮的人正提着食盒朝他的方向走来。

迎面相撞,袁梓榆本能想躲,却发现那两人好像根本看不见他,还径直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他看了看自己近乎半透明的身体,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转身跟在那两人身后。

“何妈,这里到底住了个什么人,让我们裴老爷那么上心,专门挑了宅子,送人来伺候,还在周围放那么多人守着?”问话的是两人中间比较年轻的那个,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年龄,圆圆的脸还带着稚气。

被称作何妈的女人瞪了她一眼,斥责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少说话多做事,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小丫环被训了之后暗自俏皮地吐了下舌,才安静了几步又不死心道:“我看啊,八成是咱们老爷金屋藏娇了。可是如果老爷想娶小妾大可以直接娶进门呀,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地藏人呢?”

何妈闻言停下脚步迅速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伸手朝那小丫鬟的背上使劲拍了两下,继续训斥:“你这死丫头活的不耐烦了?主人家的舌根也敢乱嚼!还好这是我听见了,要是被旁人听去传到老爷和夫人耳朵里还不得扒你一层皮!”

小丫鬟被她打得一阵痛呼,却见何妈神秘兮兮地将头凑近她,压低声音:“这里住着的是不能娶的……他是个男人。”

“男人?既然是男人干嘛还要藏起来?”

见小丫鬟一脸无知,何妈又说:“这个男人和别的不一样,是可以干那种事的……”怕小丫鬟还没明白,她又补充了一句:“就是男女在床笫之间干的那种事。”

小丫鬟闻言呆愣了片刻才恍然大悟,圆圆的小脸立马红了起来,好似一个熟透的苹果:“咱,咱们老爷居然还有那种癖好?”

“嘘……”何妈比了个悄声的手势,“这人啊,听说还是老爷硬绑来的!不说了不说了,快走吧,这事你可千万嘴巴严点别到处乱说,不然咱俩都没好果子吃。”

不知是好奇心得到了满足还是被何妈严肃的样子吓着了,小丫鬟一路再无话,袁梓榆也跟在他们身后来到一间由两个壮硕家丁把守的房门外。

“我们是来送饭的。”何妈打了声招呼,两个门神似的家丁就打开紧闭的房门将两人放了进去。

袁梓榆跟在她们身后迈进门槛,一抬头却发现居然还站在房门外,只不过这次门口没有了“门神”。

“我要回去,秋帆,求求你放我回去吧。”袁梓榆刚要推门,就听见房内传来一个苦苦哀求的声音。

那声音透着戏曲演员特有的温润之感,有些许尖锐,却也能听出是个男人。

“不,不行!入画,你知道我为了今天已经等了整整十年,这次我绝对不会再轻易地让你离开。”入画的哀求被另一个低沉的男音断然拒绝,“况且你已经没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入画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声音有些颤抖。

“他们都死了,你的妻子、女儿、还有戏班那些人,昨晚他们住宿的庙堂燃起了大火,所有人都被烧死了。”

裴秋帆语气淡然的好像不是在说死了多少人,而是在说“我今天路过花园随手摘了朵花”一样冷漠。

“啪”的一声皮肤被抽打的脆响震荡着周围的空气,紧随其后的就是入画颤抖的、痛苦的、带着哭腔歇斯底里的咆哮:“是你干的!你这个疯子!你、你……”

巨大的悲痛带来的窒息感压迫着入画的喉咙,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脖子不断收紧,使他的声音就这样卡在嗓子里,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如果我不这样做你能放下那些人吗?!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会等我,可是你却和那个女人结婚生子!不能饶恕,我不能饶恕那个在我背后勾引你的女人!”裴秋帆的声音终于失去了冷静,变得癫狂。

“你真的是疯了……”入画松开抓着裴秋帆衣袖的手,无力地跌坐在地,泪水打湿睫毛顺着轮廓柔和的下巴滴落在地上,洇出一个个圆圆的黑点,就像是下起了一场雨。

“我爱你入画,我爱你……”裴秋帆红着眼在他面前跪坐下,捧起他的脸,直视着那双水雾迷蒙的眸子,催眠般一遍遍重复着那句我爱你,用舌尖追逐着他脸上的泪痕,然后吻上了那双血色尽失的唇。

第3章:一见钟情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别人接吻,而且还是两个男人,这让袁梓榆感到有些尴尬。

眼看两人愈发有种“干柴烈火一点就着”的趋势,他不禁开始犹豫是不是应该先退出去。

——这两人还真是关系复杂。

就在他打定主意先离开的时候,那边两个人的动静突然变小了,下意识地回头,他看见入画搂着用唇在自己肩膀上摩挲的裴秋帆的脖子,眼神晦暗不明,宛如一个坏掉的玩偶,薄唇开启,在裴秋帆的耳边吐息:“如果你真的爱我,那就……”

两条水袖从袁梓榆背后过肩膀,悠悠垂下,自背后靠近的东西冷得像块冰,冰冷的气息在他的耳边和对面入画的后半句话重叠在一起,就像二重唱:“和我一起去死吧……”

袁梓榆觉得自己今天的心情简直是差到了极点,没睡好觉不说还一直被这个不要命的邪祟性骚扰,看来自己今天表现出的脾气真是太好了。

他的唇角朝一边微微翘起,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右手食指迅速曲起,举至眉心,闭眼默念破魔咒排除杂念,再一跺脚,周围的一切就像在水面荡起了涟漪,与此同时他的身上亮起点点金色的光斑,起初如萤,渐渐如星,最后竟然形成一束耀眼光柱,“轰”地一下直冲天际。

周围的幻象瞬间变得支离破碎,逐渐恢复成原本待的卧室的样子。

晏珩恢复神智后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裹在光柱中出现的袁梓榆。

乌黑的发丝在他清瘦的脸庞边浮动,皮肤白的就像上好的瓷器,闭着眼的样子神圣而肃穆,在晏珩的记忆里划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以至于以后当他每每想起这一幕,依然感到惊为天人。

满眼只有袁梓榆的晏珩根本不知道自己之前经历了什么,只觉得昏昏沉沉的像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但是此刻那种不快的感觉已经被眼前的美人统统赶走,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重击在自己的心脏上,惹得心脏一阵不安地狂跳,连呼吸都不由得屏住了。

只是睁开眼的袁梓榆并没有看他,而是望向他的身旁,他后知后觉地追随者袁梓榆的视线,终于看见了身旁那件漂浮在半空的水蓝色戏服。

像是被隐形的人套着,将戏服撑得很饱满。

晏珩被吓了一跳,这么诡异的事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他忙把戴在脖子上的一个圆柱体玉坠拽出来握在手心,慢慢后退。

而戏服被袁梓榆从晏珩身上强行剥落后明显不死心,猛一俯冲还想回到晏珩身上。

袁梓榆当然不会让它得逞,将结印的右手顺势推出,围绕在他周身的光芒便凝结在他掌心,宛如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袭向那件戏服,刹那间腾起一片火光,明灭之间戏服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袁梓榆拍拍手,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灿烂的阳光便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将卧室照得透亮,晃的在黑暗中待的太久的晏珩眼前一黑,忙用手遮住眼睛缓了片刻才恢复视觉,正巧看见打开门想要离开的袁梓榆,身体比大脑反应的更快,他直冲过去拉住了袁梓榆的胳膊。

袁梓榆疑惑地回头,却被晏珩的样子惊到了,虽然他还顶着那个半面妆,但眼睛里已经恢复了神采,不光恢复了神采,他甚至觉得晏珩看自己的样子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看着一盘红烧肉,就差没流着口水了。

这种赤裸裸的视线让他有些心慌,但表面却还是极力保持着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你干嘛?”

晏珩刚要开口,窦炜就跑了过来,看见他的样子就一蹦三尺高,兔子一样躲在了袁梓榆身后,揪着他的衣角结结巴巴地说:“先,先生,还没解决吗?邪祟跑出来了!”

袁梓榆略显头疼地叹了口气,先从晏珩手中抽出胳膊,又把窦唯从身后揪出来:“附在他身上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看见晏珩的确没有什么怪异的举动了窦炜才“哇”地一声冲过去抱住他,快哭了似的念叨:“太好了晏珩,可吓死我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这下我不用被我老爸和晏家追杀了!”

听见前半句还有些感动的晏珩在听完最后一句的时候直接翻了记白眼,晕了过去。

“晏珩?晏珩!先生你快看,晏珩他怎么晕了?”

袁梓榆:“……”十有八九是被你气的吧。

袁梓榆在一楼给窦炜划了个点,告诉他那件吸收了执念与怨念的戏服本体就埋在底下,现在怨念已被打散,只要挖出戏服烧了就好。

窦炜此时已然是一副袁梓榆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的狗腿样,与之前的态度大相径庭。

“衣服一定要用桃木烧,你的朋友没什么大事,就是被附身久了身体里多了些阴气,这几天可能常会感到很疲劳,让他多晒晒太阳很快就会好起来。委托费的账单我发给你了,一会别忘了给我结账。”临走前袁梓榆又嘱咐了一遍。

窦炜将胸脯拍的啪啪响:“放心吧先生,我一定好好处理。”

一副“交给我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的样子,要不是之前才看见过他的怂样,他差点就信了。

袁梓榆前脚刚走窦炜就找了个装修队,直接把他标记的那块位置的地砖撬开,开始挖那件见鬼的戏服。

等烧了之后还是悄悄跟老爸说一声把这栋房子卖了吧,虽然先生说没什么问题了,但要住下去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膈应。

楼下“叮叮哐哐”地干活,不一会就把楼上昏迷的晏珩生生震醒了,搞得他还以为突然地震了,跑出卧室就看见楼下窦炜正在指挥装修工挖地。

“你干嘛呢?”晏珩在二楼撑着身子问,又四下张望了一番,“刚才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先生呢?”

大概是楼下太吵了,窦炜没听清他的话,于是跑上楼,问:“啥?”

……怎么突然还冒出东北腔了?

“我说,你干嘛呢,还有,刚才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先生去哪了?”晏珩重复了一遍。

“梓榆先生回去了,他让我……”

窦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晏珩猛地扯住了衣领,吓了他一大跳。

“你怎么就让他走了啊!”晏珩咆哮。

晏珩突然来这么一下,窦炜还以为袁梓榆对他做了什么,忙说:“你都没事了我当然让人家走了,不过别担心,我还没给他付账呢,他把你怎么了?”

“他没把我怎么样。”晏珩松开他,蹲下身,双手握拳撑在腮帮上,就像一只被主人抛弃了的大型犬,一脸失落地嘟囔:“是我对他怎么样了。”

“你对他怎么了?”窦炜也在他身旁蹲下学着他的样子,但同样的动作在他做来就像在手上捧了个菠萝,有点傻。

“我好像对他一见钟情了。”晏珩说。

“什么?!”这下窦炜又不淡定了,直接蹦了起来:“我没听错吧?”

晏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没听错,我说我好像喜欢上他了,还是一见钟情。”

“他可是男人啊。”

“我知道。”

“他可是男人!!!”窦炜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知道!”晏珩也加重了语气,“可是我就是喜欢上他了,不是也常有句话说真爱无关性别吗?我觉得他就是我的真爱。”

“我说你这么大个男人,怎么净说些单纯小姑娘的肉麻言论。”窦炜又重新蹲了回去:“不过这事要是被你老爸知道了,非得给他气出心脏病来。”

晏珩就当没听见他这句话,斜睨他:“可是我的真爱被你放跑了。”

“那倒不一定。”窦炜说:“你这真爱和一般的驱魔师不一样,不会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在华市开了个驱魔事务所,我这有他事务所的地址和电话。”

晏珩一听他这话立马来了精神,长胳膊往他肩膀上一搭,喜笑颜开:“早说啊你,害我失落了半天。快发给我。”

窦炜把之前保存的梓榆事务所地址发给了晏珩,又指着他从衣领里掉出的玉筒挂坠问:“我说晏珩,今天的事你要告诉你爸么?自从你戴上这个护身符之后很久都没遇见过这种事了吧?”

晏珩闻言用手握住玉坠,玉体冰凉的触感传入掌心。

的确,有这个护身符的保护他已经平安地度过了十八年,几乎忘了自己体质曾经给自己带来的伤害,为了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他也是遵从告诫从未让护身符离开自己,就连洗澡时都会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怎么突然就失灵了呢?

“先不说了吧,等我明天去找我男神问问护身符的事再说。”这种名正言顺接近男神的好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窦炜点头:“也行,我看梓榆先生还是真的很有本事的。”

“那是当然,我的男神自然是全世界最棒的。”晏珩听见窦炜夸袁梓榆比听见他夸自己还高兴。“不过你这楼下是在干什么呢?”

“梓榆先生说这次附你身上的是吸收了怨念的戏服,就埋在这栋房子下面,要我把它挖出来烧掉。还说你身上还留有阴气,应该多晒晒太阳……唉,你干嘛去呀?”窦炜看着突然站起身离开的晏珩,摸不着头脑。

晏珩头也不回:“晒太阳去呀,我的男神叫我多晒太阳。”

窦炜:“……”完了,这家伙已经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将来妥妥的就是个妻管严,哦不对,应该是夫管严。

第4章:他和他的故事

袁梓榆坐在回事务所的车里,胸口一阵钝痛,他用手按住心脏的位置,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激烈地搏动,就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儿,拼命想要挣脱桎梏。

“先生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先送你去医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袁梓榆表情痛苦的样子,好心的询问。

“不用了。”袁梓榆回答:“老毛病,我缓一下就好。”

司机又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最终没说什么,认真地继续开车。

痛感渐渐缓和,袁梓榆松开手,视线落在手腕的印记上。

如果没有这个,那邪祟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把自己拖入回忆的幻境。

……

袁梓榆的事务所在华市城郊的一栋公寓楼里,两室一厅,厨卫俱全。

平时客厅就当接待处,里面的小卧室就是他住的地方,工作住宿二合一,也算方便。

一进门小扫就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是他便开心地飞奔过来围着他转,同时嘴里叽叽喳喳个不停:“先生回来了。这次委托难吗?累不累?饿了吗?我做了先生爱吃的糖醋排骨和冬瓜花蛤汤,很快就好了,先生您先洗洗手,然后坐着休息一会吧,等饭好了我叫您。”

“嗯。”袁梓榆点头,他对食物没有什么要求,而小扫的手艺也是极好的,所以一般做什么他都爱吃。

顺便把特意买的布朗尼蛋糕递给他,看见他欢呼着捧着蛋糕,金色的短发跳跃着犹如秋日的阳光,将蛋糕小心翼翼地放进冰箱才又一溜烟钻回厨房,不禁露出了微笑。

小扫是个扫帚精,袁梓榆刚离开家闯荡的时候无意中救了他,从此他就像一只有着印随行为的雏鸟一样一直跟在袁梓榆身边。

也许是一个人太孤独了,又或者是看出他没有恶意,袁梓榆驱赶了几次发现不奏效后也就随他去了,于是一人一妖渐渐发展成了现在的“同居”关系。

别看他平时都是一副十岁小孩的模样,性格也很单纯活泼,但洗衣煮饭、持家打扫样样精通,作为一个生活白痴,袁梓榆也乐得有人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

早饭与午饭合在一起,袁梓榆吃的很满足,吃饱之后就容易犯困,他打了个哈欠,跟小扫交代一声就进了卧室。

换上睡衣钻进柔软的被窝,他的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又缩着身子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闭上了眼。

意识渐渐涣散,宛如漂浮在云层之上随风荡漾,他很快就睡着了。

……

当晚晏珩就梦见了袁梓榆,他漂亮的凤眼弯成了两道可爱的月牙,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微微上翘的嘴角仿佛盛着甘甜的花蜜,待他品尝,可惜他刚贴近,梦境便戛然而止。

晏珩懊恼地醒来,极不情愿睁眼,就着脑中那抹残影又回味了好久,直到深深地记在了记忆中,他才从床上爬起来——不知道男神真正笑起来的时候会不会和梦里一个样。

把自己从头到脚仔细地收拾了一番,晏珩对着镜子里那个帅到闪闪发光的男人抛了个媚眼后便迫不及待地给窦炜打了个电话,要他陪自己一起去梓榆事务所。

“昨天那事后来怎么样了?”坐上窦炜的那辆明黄色看起来骚气冲天的小跑后晏珩问。

“已经解决了。”窦炜把着方向盘说:“昨天就在先生划的那个位置,往下没挖多深就看见一个地下室,从里面掏出一件破破烂烂的戏服,当时我就按先生说的用桃木一把火给烧了,你不知道,烧的时候那个味难闻的,我都没法形容,差点没把我给熏吐了。”

窦炜边说边把脸皱成一坨,好像那种讨厌的气味就在身边似的,趁着等红灯时时候从储物盒里掏出一瓶香水,对着车里一顿喷。

清新的东方调乍一闻十分舒服,檀香、迷迭香、白麝香、佛手柑的前调干爽而鲜明,可再好闻的味道多过头了也会成为灾难,现在晏珩就被愈渐浓郁的香味呛得直打喷嚏。

晏珩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香水瓶,仔细一看那不是上次自己出国玩,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作礼物限量版么!

他伸手朝窦炜脑袋上敲了记爆栗,骂道:“有你这样把香水当空气清新剂使的吗?你知不知道这瓶多少人有钱都买不到,真是暴殄天物。”

把香水盖上盖扔回储物盒,又摇下车窗换气,晏珩一时间很郁闷自己怎么就和这么没品位的人做了二十多年的朋友。

窦炜也不在意,揉着脑袋嘿嘿一笑,绿灯亮起,一脚油门就将车开得“飞”了出去。

“对了,我做晚查了一下那栋小别墅的位置历史,然后知道了一个关于那件戏服的传闻,你想不想听?”窦炜刻意压低声音,装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什么传闻?”

“那栋别墅盖的位置在民国时期其实是一间大宅子,被一个叫裴秋帆的商人买来送给他相好的,他的这个相好啊,是一个叫柳入画的戏子,两人经常在里面私会。后来这事不知怎么叫裴秋帆老婆知道了,据说裴秋帆把这个老婆娶进门六年,从来都没碰过,她一直以为是裴秋帆那方面不行,可现在裴秋帆居然养了个男人,自己难道还不如一个男人有魅力?她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当天直接闹上门,把裴秋帆喜欢男人的事闹得满城皆知,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当晚裴秋帆和柳入画就点燃宅子在里面殉情自杀了。”

窦炜一口气把这件事说完,啧了啧舌:“挺惨的是不是?不过这事还有另一个结局,说烧死他们的那场火其实是裴秋帆他老婆为了报复他放的。”

晏珩默默听完,没说话,窦炜就自顾自地继续说:“可是你中邪那晚我也做了个梦,梦里面那个裴秋帆其实是被柳入画杀死的,你说奇不奇怪?没准我梦里的才是事实呢。晏珩,要是你你信哪个?”

“我宁愿相信他们是殉情死的。”晏珩回答:“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样的结局要更美好一点。”

窦炜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盘:“谁知道呢,反正都是传言,只有当事人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了。哦对了,那个别墅我打算找个借口让我爸卖了。”

晏珩点头:“嗯,卖了吧,就算不卖估计你以后也不敢上那住了。”

当晏珩和窦炜到的时候袁梓榆刚吃完早饭,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门铃一响袁梓榆就习惯性的喊小扫去开门,喊了几声没得到回应,他才想起小扫出门买菜了,于是他收起乱七八糟的报纸,理了理衣服,亲自去开门。

对于两人的到来袁梓榆感到有些吃惊,刚让了坐,准备泡茶电话就响了,表示过歉意后,见两人摇头示意没关系,他才走到一旁接起了电话。

昨天看见袁梓榆的时候光线不好,晏珩只觉得男神长得惊艳,今天再仔细一看,岂止是惊艳,简直是惊艳乘三,上挑的眼角带着些许慵懒,五官柔和,淡粉色的薄唇就像是初春的花瓣,脖颈纤细白嫩……晏珩咽了口口水,顺便意氵壬了一下他衣服遮盖住的各个部位,顿时感到浑身燥热。

窦炜先在灰蓝色的布艺沙发上坐下,一回头发现晏珩还呆呆地立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袁梓榆,就像一只饥渴的大灰狼看着皮薄肉嫩的小白兔,生怕他一冲动做出点什么,赶忙去拉他:“晏珩坐下呀……卧槽!你怎么流鼻血了!”

晏珩下意识地用手一摸,湿乎乎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再一看手指已经红了一片。

袁梓榆听见喊声回头看见晏珩一脸血,忙匆匆挂了电话带他们去盥洗室。

手忙脚乱地止住了鼻血,晏珩暗自庆幸,还好刚才男神没注意自己的眼神,不然说不好会不会把自己当成一个变态,进而嫌弃自己。

袁梓榆在他们对面坐下,盯着他塞了两团卫生纸的鼻子问:“没事吧?”

晏珩赶紧把纸团抽出来扔进了垃圾桶里,接着像个被偶像问话的小迷弟一样僵硬地摇摇头。

看他好像并无大碍,袁梓榆才问:“那今天怎么又来了?难道事情没解决吗?”

“不不不,不是的。”窦炜连连摆手,“其实是我这个发小有别的事需要先生帮忙。”

“哦……”袁梓榆应了一声,问:“这次是什么事?”

“是这样的男……先生。”差点把男神两个字说出口的晏珩忙把舌头转了个弯,从脖子上取下那个玉筒吊坠递给袁梓榆:“我从小体质就特殊,特别容易招惹邪祟,后来我父亲为我向一个高人求了一道护身符,就放在这个玉筒挂坠里,自从戴上护身符以后我就再也没被邪祟纠缠过,可昨天突然又发生了这种事,我就想请先生帮我看看是不是护身符出什么问题了?”

那是一个用料上乘的羊脂白玉玉筒,半透明状,表面泛着一种油脂光泽,不过小指粗细,三厘米左右,上面镂空雕刻着辟邪的貔貅,做工十分精细,从镂空的缝隙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放着一张黄色的符。

袁梓榆接过吊坠,听他这么说又歪着脑袋仔细把他打量了一番,发现他的身体里果然有一股很奇怪的灵力扭曲着,就像一坨缠在一起的海草,凌乱又不安。

他用拇指和食指分别捏住玉筒的两端,轻轻一扭,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玉筒分开为两截,露出里面卷起的护身符。

将护身符抽出来展开,袁梓榆楞住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护身符,而是袁家独有的抑制符,经常雕刻于灵力波动特殊或因阴气淤积而容易产生邪祟的地方。但是要成功画出或者雕刻这个符咒所需要的灵力要求非常高,整个袁家能做到的屈指可数,难道晏珩的父亲求的高人就是袁家人?总不会是袁家的家主吧?

居然可以在袁家求到这玩意,看来他的家境应该不简单,不是有权有势就是有钱。

按照晏珩的说法,不会是符咒本身的问题,不然他也不能平安那么多年,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做了什么导致符咒失效了。

可是这个符咒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禁忌,除非……袁梓榆又仔细看了一遍,果然在符咒末笔的朱砂上发现了一抹泛黑的痕迹——有人故意将血抹在了上面。

第5章:矫情

袁梓榆放下黄符,问晏珩:“这个除了你还有别人动过吗?”

晏珩摇头:“除了洗澡怕弄湿,平时都是贴身佩戴的。”

袁梓榆将玉筒与黄符推到晏珩面前:“这个东西已经不管用了,看来你是得罪了什么人,他故意把女子经血抹在符咒上,让它失了作用。”

晏珩闻言,两条清秀的眉毛在眉心挤出了“川”字,就算袁梓榆没点明,但能在自己洗澡这么短暂的时间对护身符做手脚的,除了他身边亲近的人还会有谁?

窦炜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激动地竖起三根手指:“我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我知道。”晏珩说:“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要是想害我早就该下手了,怎么会等到现在。”况且这小子平时做什么都是直来直去。他要是对自己有恶意绝对会是直接提着刀来砍自己,不可能用这种弯弯绕绕的方法。

窦炜听见这话才放心地呼出口气,然后又满面担忧地看着晏珩。

晏珩被他的眼神看笑了,轻轻推了他一下:“你干嘛用看流浪动物的眼神看我?”

“我才不会这样看流浪动物呢。”窦炜反驳:“我这是关心你,我看这件事还是跟你爸说一声比较好吧。”

晏珩不置可否,转脸问袁梓榆:“这样的护身符先生能画吗?”

袁梓榆摇头:“我现在的灵力不足,最多能给你画几张驱魔符,关键时刻帮你抵挡一下,但是遇到高阶妖邪是没什么大用的,你还是趁早再去找一趟给你这玩意的那个高人吧。”

晏珩点头把窦唯从沙发上拽起来,“那麻烦先生了。”

从袁梓榆那拿到驱魔符之后晏珩就拉着窦唯离开了事务所,窦唯跟在他身后下楼,还以为他要回去找他爹晏胜问问那个高人的事:“怎么样,现在回大宅吗?”

“不回。”晏珩麻利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这件事不要告诉我家人,尤其是我爸,还有你爸,也不许说。”

“为什么啊!现在可是有人想害你!”窦炜抗议。

“没关系,我大概已经知道是谁动的手脚了。”晏珩说。

“你知道是谁了?”已经坐上驾驶座的窦炜猛地转身,动作大的让车身都晃了一下。

“嗯。”

“是谁?”

晏珩迟疑了一下:“……不能说。”

“卧槽!你居然还对我保密!咱俩还是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们了?你不信任我!”窦炜一脸的痛心疾首。

晏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表情严肃地说:“正因为咱们是好哥们,我才不能告诉你。”

“……好吧。”见他那么一本正经,窦炜也只好先放弃了:“但是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我一直是站在你这边的。”

“嗯。”晏珩笑笑:“开车吧,送我回画室。”

近郊的路上车辆稀少,风景倒是很不错,晏珩撑着头看向车外,阳光正好,绿草如茵,赏心悦目,一颗颗绿化树飞快向后掠去,只留下一串模糊的残影。

未关车窗,风把他稍长的棕色头发吹得上下翻飞,遮住了视线,修长且指节分明的手指随手便把那些调皮的发丝别在耳后,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那带着阳光和青草香味的空气,再缓缓吐出,复杂的心绪终于稍稍平静了些。

窦炜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原本柔顺服帖的头发已经被吹成了一个鸡窝,于是稍微放低了车速,“对了晏珩,你这次来一大半不都是为了那个梓榆先生吗,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我快绷不住了。”晏珩语气恹恹的回答。

“什么快绷不住了?”窦炜不解。

晏珩沉默了一会:“……我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再次喷鼻血。”

“……”想起他之前的表情,窦唯对这句话的真实性毫不怀疑。

忽然晏珩问:“你有没有发现男神在看到那张护身符的时候表情很奇怪?”

窦炜摇头:“没有。他的表情怎么了?”

晏珩摇起车窗,随便抓了抓头发,然后慵懒地靠在靠背上说:“他在看到那张护身符的时候明显地表现出了震惊和疑惑,可是后来再说到的时候就变成了略带轻蔑的语气,连提及都以‘那玩意’代替,我觉得他应该是很不喜欢给我护身符的人。”

“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那么回事。”窦炜回忆了一下袁梓榆的表情,对晏珩的分析给予了肯定。

“所以我不打算再去找那个什么高人了,现在正是和我男神接触的天赐良机。”晏珩目光灼灼,差点就比出个握拳加油的手势。

窦炜:“……你这可真是用生命在追人。你不如直接跟他告白就好了。”

“那怎么行。”晏珩说:“突然告白万一吓到他了怎么办?万一他不喜欢男人呢?万一……”

晏珩的万一还没说完就被窦炜堵住了:“他要是不同意你就掏出一大叠红票,砸到他同意为止,反正晏家财大气粗。”

于是窦炜在说完这句话后又得到了晏珩的一记免费爆栗:“我的男神会是那种低级到能用钱买来的吗?再说了我是希望他会喜欢我,是喜欢我这个人,而不是我的背景,为了我的真爱,忍耐和等待都是值得的。”

窦炜“嗷嗷”地叫了两声,揉揉脑袋,又叹了口气:“跟你认识二十多年,第一次发现你原来这么矫情……”

……

晏珩刚走没多久,袁梓榆就收拾妥当打算出门。

采购归来的小扫正在厨房洗碗,听见动静后小猫似的探出脑袋问:“先生要去哪里?”

袁梓榆边将符放进包里边答:“刚才有个委托电话,我现在去现场看看。”

“哦……”小扫拉长的声调显得有些失落,先生今天又不能在家陪自己了,但是先生不工作的话就没有甜甜的蛋糕和糖果吃,这么一想小扫勉强觉得自己一个人看家也是可以的。

“那先生早点回来,今天晚上做芙蓉汤和红烧鱼。”

“嗯。那我走了。”袁梓榆打开了门。

“路上注意安全。”

“啪嗒。”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和关门声融为一体。

袁梓榆到达甘露村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村口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找了个位置将车停好,还未靠近就听见一些零星的对话。

“这个闹鬼的房子要被拆掉咧。”

“哎呦,这些拆迁队的人胆子真大。”

“这不马老头还在拦着么,希望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麻烦让让。”

袁梓榆刚挤进人群中,就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这真的不能拆,拆了会遭报应的,你们相信我……”

他钻出人群,就看见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大爷正在苦口婆心地劝一个五短身材,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而在他身后是间一破破烂烂的平房。

房子不大,也就六十来平,石砖墙面泛着饱经风霜后的灰白色,窗户已经没有了玻璃,连那窗框都被腐蚀的仿佛一碰就会碎成渣。木门上的红漆早已斑斑驳驳,上面留着一圈圈水渍,歪歪斜斜地像个垂危病人一样倒在一旁,一边的墙角已经塌了一块,碎砖散落得到处都是,屋顶上和着泥的草瓦大多数都折了,还有几根却依旧倔强地支棱着。

孤独而又凄惨,看起来就像一个耋耄的老乞丐。

“嘻嘻……”一声清脆的笑声响起,袁梓榆看见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孩子从倒塌的那个角的墙后捉迷藏似的探了下头,然后一闪就没入墙根不见了。

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就听那个黑皮男人嚷嚷道:“整个甘露村的地都已经被腾飞集团收购了,什么有鬼没鬼的在我这儿都不好使,今天我就是要把这个破房子给拆了!老头我警告你不要多管闲事!”

马老头一听他说话这么不客气,也有点上火,他将双臂举平,拦在挖掘机前,大喝道:“我说不能拆就是不能拆!你们要是非要拆,就从我身上轧过去!”

“嘿你这老头!”眼看黑皮男人想要动手,袁梓榆迅速不动声色地插进两人中间,这时一个瘦高的西装男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

黑皮男一见这人,立马收起恶霸嘴脸,满面堆笑地说:“马董,您怎么来了?”

马董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并未答话,然后走到老头身边拽着他的胳膊,语气埋怨:“爸!你怎么又跑这来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里的地我们公司已经买下来了,要拆还是要盖都是公司的事,你就别搅浑水了好吗?”

马老头瞪了他一眼,将胳膊从他手中抽出来,瞪眼怒骂道:“我这是管闲事?我这是在救他们的命!你从小在这长大,这房子闹鬼你不知道?你居然还敢买这里的地,你就不怕出事?你的良心都喂狗啦?!”

西装男略显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也不劝了,直接对身后的两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就像抬家具一样一人一只胳膊,直接把马老头架出了人群,只留下一路苍老的叫骂。

第6章:不能拆的老房子

黑皮男人看见老头走了,收起笑脸对着那几个离去的背影啐了一口,然后用那双绿豆眼瞥了一眼面前这个俊秀的青年,没好气地问:“你又是干什么的?难道和那个疯老头是一伙的?”

男人无礼的态度让袁梓榆微微蹙眉,“我是驱魔师,今天早晨一个叫苟大煌的给我事务所打过电话。”

没想到黑皮一听他就是驱魔师,立马瞪大眼睛激动地抓住他的手大力摇晃起来:“我就是苟大煌,先生您可来了!我在这儿等的花儿都谢了!”

“……”苟大煌也许是个汗手,整个手心湿湿滑滑的,就像沾了水没擦干净一样,惹得袁梓榆一阵恶心,板着脸把手硬生生地抽了回来,本能地想找个什么擦一下,却发现周围什么都没有,只好勉强压下那种黏腻的不快。

苟大煌看他面色不悦,心里多少也猜到了原因,窘迫地笑笑,把手在灰蒙蒙的工作服上蹭了蹭,“不好意思啊先生,我太激动了没注意。”说着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从口袋掏出一块小手帕递给他。

袁梓榆看着那块脏的基本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手帕,最终还是没勇气去接,于是说:“不用了,我们还是先说说委托的事吧。”

“行,”苟大煌把手帕塞回口袋,指着远离人群的一个树荫下对袁梓榆说:“那我们去那边谈吧,这里人太多了不方便。”

袁梓榆点头,跟着他走到树荫下。

到了地方苟大煌也不跟他客气了,用厚实的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那间老房子,直入主题道:“先生看见那间房子了吧?其实我们是辉煌拆除公司的人,这个村子的土地在前不久被卖了,由我们公司负责拆除工作。原本一切都挺顺利,可是轮到拆那间破房子的时候,原来住在村里的人就开始传那间破房子有鬼,不能拆,就刚才那个老头,闹得最凶,还天天来阻挠我们干活!你说我们挣个钱容易吗?停工一天,还是要给手下人发工资的,我这损失……”

眼看他把话题越扯越远,袁梓榆忍不住打断道:“你找我来是为了听你抱怨损失的吗?不好意思这不在我的委托范围之内。”他感到很无奈,如果早知道委托人是这样的,他是绝对不会接受这个委托。

“不,不是……”被打断的苟大煌又尴尬了,“我请先生来不是为了捉鬼,只是想借着你驱魔师的身份跟我手下的人说一下那个房间闹鬼的传闻全是无稽之谈。他们被那老头的胡话唬住了,都不敢动手,你放心,委托费我是一分不会少你的。”

话音刚落袁梓榆就板起了脸:“我想你可能弄错了两点,第一、我是驱魔师,我可以看出来那间屋子里的确是有问题,我的职业操守不允许我把人命攸关的事含糊盖过;第二、收不该收的钱财是驱魔师的大忌,既然我来了,房子里的东西就会帮你处理好。”

听完他的话,苟大煌的一脸讪笑顷刻转化为惊恐,他倒吸一口凉气,神经质的转动眼珠四下张望:“先生,你是说这房子真的有……那个?”

袁梓榆点头:“我在刚到这的时候就和它打过照面了。”

“那,那要怎么办?它会不会已经盯上我了,先生你要救我啊!”苟大煌的嘴都不利索了,说着就要去抓他的袖子。

想起之前被他抓手的那种感觉,袁梓榆下意识躲了一下,“你没事,还有你的员工也都没事,那个邪祟并不想伤人,只要你们不去激怒它,就没问题。”

袁梓榆回忆着他刚才看见的女孩,身上没有任何戾气,也许可以试着去沟通一下。

“你带着周围的人离老屋远点,我进去看看。”袁梓榆对苟大煌交代了一声就朝老屋走去。

老屋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般,和外面就像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袁梓榆看着摇摇欲坠的墙面和屋顶,一弯腰,从倒塌的豁口钻了进去。

这个老屋里有一个客厅,两间小卧室和一间厨房,墙塌的那边刚好是厨房。

从外面的情况看来,袁梓榆一度以为房子里面应该是脏乱且潮湿阴冷的,但走进去才发现整个屋子除了温度有些低,光线不太好之外,居然十分干净,像是一直都有人在打扫。

样式简单的八仙桌、长条板凳、墙边的五斗橱上放着一个红色的花瓶,花瓶里的花早已干枯发黑,袁梓榆伸手在上面抹了一下,果真一尘不染。

在其中一间卧室的床头柜上袁梓榆发现一个夹着照片的相框。

照片是那种十分老旧的质感,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正抱着个洋娃娃站在碎花的布景前笑的一脸纯真。

他从相框中抽出那张照片,翻到背面,上面写着“婉儿,XX年六月一日留念”。

“你在做什么?”一声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袁梓榆停下把照片放回相框的动作,看向身后。

卧室的门口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孩子,看着比小扫的年纪还要小点,穿着白衬衫和红格子背带裙,脚上一双红色小皮鞋,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如果抛开那张白的过分的小脸和脸蛋上两坨不自然的嫣红,真是个十分可爱的孩子。

袁梓榆回头,就当没看见她一样继续摆弄照片。

被无视的孩子立马不悦地撅起了小嘴,迈着小短腿跑到袁梓榆身边,一把抢过他手里了的照片和相框,三两下就安好了,轻轻地放好之后白了他一眼,语带嫌弃:“这么简单的东西都不会弄,你这个驱魔师还真是笨。”

袁梓榆顿时被她这个表情逗笑了:“你知道我是驱魔师?”

“当然知道。”羊角辫说:“你身上的灵力闪闪发光,十米外我都能看见。”

“那你还敢现身?你就不怕我收了你?”袁梓榆又问。

“怕。”羊角辫很严肃地点点头:“可是我觉得你不会那样做,如果你想杀我就不会进来了,强硬的手法很多吧?”

“杀我”两个字让袁梓榆的心脏不自然地颤了一下,接着他就听见羊角辫继续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外面那些人想拆了这里,但是他们怕我,所以找你来杀我。”

说到这她顿了顿,扬起小脸语气坚定:“可我不会走也不会让他们拆了这里,我答应过婉儿要在这里等她回来。”

袁梓榆沉默了,就在她以为他被自己激怒要动手的时候却听见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羊角辫愣了愣,回答道:“……我叫豆豆。”

“好吧,豆豆。”袁梓榆说:“如果我帮你找到婉儿,你能不能答应我离开这里?”

“你要帮我找婉儿?”豆豆的语气里透露着怀疑:“你我什么要帮我,你不是驱魔师吗?”

袁梓榆笑笑:“可能是因为我家有一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妖。”

这次轮到豆豆沉默了。

“……婉儿。”过了一会,豆豆才小声地开口:“她叫柴婉儿。”

“柴婉儿,我记住了,所以我们的协议算是成立了吧?”

“嗯。”豆豆轻轻点了点头。

离开老屋后阳光包裹在袁梓榆身上,暖融融的,让他恍惚有种刚从阴间回到阳间的错觉。

周围围观的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一见他出来,苟大煌就屁颠屁颠地迎上来问:“先生,怎么样,解决了吗?”

“还没,”袁梓榆说:“我答应了她一个条件,完成之后她才肯离开。”

“什么条件?”

袁梓榆刚要回答,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示意苟大煌稍候,走到一边接起了电话:“你好,哪位?”

原本只是想找个借口听听男神声音的晏珩,在电话接通的瞬间就听到了苟大煌哇啦哇啦的追问声。

自己的男神现在竟然和别的男人在一起?顿觉不爽,想好的借口瞬间忘光,语气也生硬起来:“我是晏珩,你在哪里?”

不知道苟大煌是不是真的那么没眼色,在别人接电话的时候也不知道保持安静,袁梓榆糟心地瞪了他一眼之后才悻悻闭嘴,示意他先接电话。

好在袁梓榆并没听出晏珩语气中的不快,还以为他又遇见了什么麻烦,便随口把甘露村的地址告诉了他。

“我马上就过去!”撂下这么一句后晏珩就火急火燎地挂了电话。

之后袁梓榆把和豆豆的约定告诉了苟大煌,苟大煌则为难的表示这事他做不了主,要请示他大哥。

十分钟后苟大煌面色铁青地回来了,对袁梓榆说:“我大哥说要亲自和你说这件事,半个小时后到。”

于是又等了差不多半小时,身后突然传来一片嘈杂。

袁梓榆回头,只见一个长得肥头大耳的人骂骂咧咧地朝他们走来:“一个一个都不干活立在这里干嘛!老子给你们工钱是让你们傻愣着看热闹的吗?”说着就把话头转到了苟大煌身上:“大煌你说说,你们在这耗了一上午都干嘛了,这破房子怎么还没拆掉?”

第7章:敢动男神就揍你

被点名的苟大煌立马满脸堆笑地迎上去,附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然后介绍到:“这是我大哥苟大辉,大哥,这位是我跟你说的那个驱魔师梓榆先生。”

这个苟大辉长得人高马壮,就那身材,装两个袁梓榆都有余,他昂着肥硕的大脑袋用鼻孔看人,冷哼一声语气轻蔑地对苟大煌说:“你是不是越活越傻了?就那个小白脸,大腿还没我胳膊粗,就那样还能捉鬼驱魔?我看准是那老头招来的骗子,专门忽悠你的,还要找什么人,随便胡诌的吧?”

说着他像驱赶苍蝇一样朝袁梓榆厌恶地挥挥手,恶狠狠道:“我告诉你,想拖延时间门都没有!哪来的回哪去吧,再胡说小心我揍你!”

从小和大哥相依为命,从工地搬砖扛水泥,一路摸爬滚打到现在干起拆迁公司的苟大煌对自己哥哥说的话一向是深信不疑,于是他看袁梓榆的眼神立马变了,好像真的看见了一个混吃混喝的江湖骗子。

可是一说到那个马老头,苟大煌就立刻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于是小声对苟大辉说:“大哥,那个老头原来是咱们马老板的爹,你说我们之前对他那样,他会不会跟他儿子告状把这活给咱们搅黄了呀?”

“啊?”苟大辉明显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呆愣了片刻,他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口水,撸起袖子说:“那我们就更要抓紧时间了。”

又被叫骗子的袁梓榆很是心烦,他特别想问问为什么驱魔师就不能长他这样,难道他要在下次接活的时候戴上假发和胡子乔装打扮一下才可靠吗?

想要一走了之,却又放不下小妖豆豆,如果他们强行拆房子,激怒豆豆做出伤人的事他就不能袖手旁观了,到时候就必须要出手封印她甚至消灭她,这是袁梓榆不愿做的。

“不行,现在不能拆,你们这样会激怒她。”他走上前拦住手里提溜着个大锤招呼着工人动手的苟大辉。

苟大辉把拦着自己的袁梓榆搡了一下,骂道:“我呸!说的像真的一样,要真有鬼还是什么的,你有本事让它现身给我看看呐!”

苟大辉这一身肥肉果然不是白长的,袁梓榆直接被他推了个趔趄,脚下不稳朝后倒去。

袁梓榆闭上眼,心里已经做好了挨疼的准备,却不料迎接后背的竟然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一个结实的胸膛,强而有力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衣料传到自己身上,透过肌肉血液,仿佛要与自己的心跳融为一体。

睁眼朝后看去,只看到一个线条凌厉的下巴,顺着下巴再往上看,一张上午才见过的脸拉得老长,就像在酝酿一场风暴的海面,霎时楞了一下:“……晏珩?”

晏珩没吭声,扶着袁梓榆的肩膀让他站稳,眼神像两把锋利的尖刀钉在苟大辉身上,一个箭步冲上去,对着比他还要大一圈的苟大辉的鼻子就是狠狠一拳。

苟大辉立马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用手捂住的鼻子瞬间就见了红。

晏珩甩甩手,把袁梓榆挡在身后:“你他妈再用你的脏手碰他一下试试,老子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周围的人七手八脚地扶住苟大辉,他把手从鼻子上拿开,看着满手鲜红,气得脸上的肥肉直颤,大吼一声:“哪来的小兔崽子!给我揍他!”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从老屋的方向吹来,卷起一地烂砖碎石,像是被无数双无形的手操控着一般往众人身上砸去。

晏珩回身,本能地拉开外套将袁梓榆裹住护在怀里,想用背部替他挡住碎石胡乱的攻击,只听身后哀嚎不断,可等了半天自己身上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于是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自己和袁梓榆所在的地方就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保护着,所有飞到面前的石块均被弹飞。

但这种小儿科的攻击明显只是豆豆愤怒爆发的前菜,她瘦小的身体在老屋前渐渐显现,只不过此时的她已经不是袁梓榆之前看见的可爱模样。

原本洁白的衬衫与漂亮的小裙子变得又脏又破,乌黑的头发也灰扑扑的,羊角辫一高一低,脸上糊着黑灰,又大又圆的眼睛就像两个玻璃珠,泛着无机质的冷光。

紧接着,她的嘴张开到一种常人不能做到的状态,几乎占了大半张脸,满嘴锯齿般的尖牙让人不由得联想到星际异性,光是看着就令人毛骨悚然。

“啊——”凄厉而刺耳的尖叫从她口中传出,形成破坏力惊人的声波,朝苟大辉袭去。

被笼罩在声波中心的苟大辉只觉得一股惊人的力量狠狠在自己胸口暴击了一拳,震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腿脚发软,喉咙传来一阵腥甜,“哇”地一声就吐出一大口血,扑倒在地昏死过去。

袁梓榆从晏珩怀里挣脱出来,看着眼前的惨状将眉头皱的打了个结,冲着那个被彻底激怒已经开始无差别攻击的小妖大喊:“豆豆,快停下!”边喊边朝她身边跑去。

跑了两步却发现身边少了个人,一回头看见晏珩捂着耳朵满脸痛苦地蹲在地上,原来这个保护结界只是她为自己设置的,于是他又回到晏珩身边,一把拉起他一起往豆豆身边跑。

被暴露在声波中的晏珩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恶心的想吐,耳中响起尖锐的蜂鸣,可这种情况并未持续太久,自己的手就落入一个温暖的掌心,他边跟着跑边甩甩自己还有些发懵的脑袋,定睛一看,不适的感觉就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心里爆发出一声激动又喜悦的尖叫:“男神牵着我的手!男神居然正牵着我的手!我回去再也不要洗手了!”

袁梓榆却无法体会晏珩此刻的内心变化,他边跑边迅速在空闲的手上捏了个清心诀,靠近后直接拍在豆豆额头上,将她的戾气尽数拍散,暴走的小妖登时安静下来,外表也由惊悚恢复成了之前可爱的样子,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袁梓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不是故意想要伤害别人的,他们欺负先生,我看不过去,才会,才会……”

“我知道。”袁梓榆松开晏珩安慰般地揉揉她的发顶,又说:“可是伤人了还是不对的。”

等袁梓榆教育了豆豆后便把这件事和什么都不知道就搅和进来,早已一头雾水的晏珩大概说了一遍。

“就为了找个人弄成这样?你早点和我说呀,别说找什么柴婉儿了,你就是想找她祖宗十八代我都能给你翻出来,等我一会。”晏珩说着就去打了个电话。

果然没过多久,手机就传来邮件提示音,晏珩翻出邮件走到袁梓榆身边,把手机递给他。

看过邮件内容的袁梓榆蹲下身,让视线与豆豆平齐:“我们找到柴婉儿了。”

“真的?婉儿她在哪?”豆豆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她死了,五十前年,病逝。”袁梓榆其实不太想把这个残忍的答案说出来。

“哦。”豆豆低下头应了一声,却没表现出太多的难过与失望:“其实我早就猜到了,只不过我一直都不愿意相信,我以为就算她死了,魂魄也会回来看我,我一直坚信她会记得对我的承诺,不过我大概太天真了,忘了人类怎么会把对一个玩具的承诺当真呢?玩具就是玩具,等玩腻了就会被遗忘被抛弃的……”

豆豆吸了吸鼻子,像是极力在忍着不哭出来,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为自己几十年的等待保留一丝最后的尊严。

“好了,既然先生达成了对我的承诺,我也该守信地离开。”豆豆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谢谢你。”

“等一下。”袁梓榆说着就再次快步进入老房子,等再出来时手上就多了一个破旧的洋娃娃和一个相框。

相框是夹着柴婉儿照片的那个,而那个洋娃娃,虽然旧,却也看得出和照片中柴婉儿手上抱的那个一模一样,同样的,与豆豆的外貌也一样。

豆豆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表情吃惊。

袁梓榆冲她扬了扬手中的娃娃,朝她伸出手,笑着说:“走吧,和我回家,我会把你的真身交给一个朋友,让他带你去妖界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你还小,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将来一定会遇见一个值得让你等待,陪你度过漫长岁月的人。”

豆豆仰起小脸看着他,眼神黯淡:“真的还会有那样的人吗?”

“当然了。”袁梓榆微笑着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白嫩的手背在发红的眼角匆匆擦过便握住了袁梓榆修长的大手:“……谢谢你梓榆先生,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看着一人牵着一妖的温馨身影,一直被当背景的晏珩也露出了欣慰的微笑,“遇见你真是太好了”,这也是自己想对他说的话。

身后的老屋传来一声巨响,轰然倒塌,激起漫天尘埃。

在豆豆回到真身里之后袁梓榆来到他面前:“晏珩,谢谢你的帮助,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以后一定还你,还有,”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昏死在地上的拆迁队工人:“为了那些受伤的人,可以帮忙打一下急救电话吗?”

原本应该第一时间就救人的,但袁梓榆很不喜欢这些家伙,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多在地上躺会,也算是他对他们一点小小的报复。

第8章:桃花佛

回事务所的路上袁梓榆照例给小扫带了甜点,今天买的是糖浆松糕布丁,当然也有豆豆的一份。

一进门小扫就像往常一样迎了上来,但还没靠近就感受到一股陌生的气息,于是站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狐疑地看着他。

“过来吧。”袁梓榆亮了下手里蛋糕的包装袋:“给你带了个朋友回来。”

用湿巾将洋娃娃身上的污渍擦掉,然后摆在桌角,他看见那个一直戒备着跟在在新环境里好奇张望的豆豆身后的小扫蹭到自己身边,目光却依旧片刻不松懈地停留在她身上,还刻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像是什么地下组织的秘密交接:“先生打算把她怎么样,留下吗?”

小扫的表情特别严肃,但配上他那张稚气的小脸就变成了一种小孩子故作老成的可爱,于是袁梓榆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故意逗他:“我这有你一个都够头疼了,还要再多一个?又不是开托儿所,还是等胡竺回来交给他带回妖界比较好。”

小扫不悦地撅起嘴:“我才没有让先生头疼,我可是超~听话的!”为了强调还特意拉长了“超”字的尾音,惹得袁梓榆一阵好笑。

不过在这之后他的表情明显放松了许多,对豆豆也收起了敌意,在吃过晚饭之后俩妖俨然已经成了朋友,坐在一起分享糖浆松糕布丁。

至于拆迁队那边,正如袁梓榆预料的一样,除了苟大辉需要住院,其他人都只是被豆豆震晕了,最多也是被石头砸出的皮外伤,贴几个创可贴也就没问题了。

而对于委托费袁梓榆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但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当他醒来时就看见手机短信提示账户里多了笔钱,还比他当初说好的多了些,他盯着短信看了半晌,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虽然不算圆满,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自己还是解决了他们的委托,既然人家愿意给,自己也没理由不收。

另一边,晏珩独居的公寓里。

窦炜看着坐在沙发里盯着自己手笑的一脸猥琐的晏珩打了个寒颤。

“我说这都十分钟了,你干嘛呢?”

晏珩五指张开将手伸到他面前:“看到了吗这只手。”

窦炜下意识把头往后缩了缩,讷讷地点点头。

“就是这只手,昨天被男神握过了!”说着又开始傻笑:“我决定以后不洗手了。”

听见这句话的窦炜惊得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猛咳一阵后他才不可置信地看着晏珩:“我说你不会昨天到现在都没洗手吧?”

晏珩理所当然的点头。

“那你洗澡的时候怎么弄的?”

“戴了橡胶手套。”

窦炜:“……”这家伙绝对恋爱把脑子恋傻了,但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犯傻,于是心念一转,说:“可是你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就会因为有一只散发着异味的手而被你男神嫌弃的。”

晏珩脸上的笑容立刻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般僵住了:“……会吗?”

遂在窦炜如述说着“相信我,绝对会被嫌弃”的目光下一脸恋恋不舍地滚去洗手间把手洗干净了。

出来之后晏珩总算是正常了,他对窦炜说:“对了,昨天帮忙查柴婉儿的事真是帮了大忙,下次请你吃饭。”

窦炜大手一挥:“咱俩谁跟谁,跟我还这么客气。不过毕竟几十年前网络还不发达,所以着实废了番功夫才找到。”

虽然窦炜别的方面没什么特长,却是个电脑高手,个人隐私、集团历史,只要他想找,就算你藏得在隐蔽他都能给你翻出来,别说找人这种小事了。

“那我男神委托费的事解决了吗?他们一定是想赖账吧?”晏珩又问。

“的确是这样。”窦炜得意地扬起嘴角:“不过我可是在那个辉煌拆迁公司找到了不少黑历史,我告诉他们要是敢赖账我就给他们统统曝光,到时候够他们上警局好好喝一壶的,那个外强中干的大胖子一看见那些证据瞬间就被吓尿了,乖乖付款转账。”

晏珩满意地点点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

一周后的晚上。

在这一周里晏珩天天都希望自己出点什么事,好有借口去找袁梓榆,然而事与愿违,他这一周过得简直是平淡如水波澜不惊。

在看着和自己并排坐在酒吧吧台前,无精打采并毫不留情地赶走了第四了来搭讪的小姐姐之后的晏珩,窦炜终于忍不住抱怨道:“你不喜欢女人了就留给我啊!我的性向还是正常的。”

晏珩要死不活地瞥了他一眼:“你这样说会被LGBT群体支持者揍的,到时候别想让我帮你。”

窦炜高举双手做投降状:“我错了。话说你这么难受干嘛不去找他?”

“我怕我没事老找他他会觉得我烦。”

“嘶……”窦炜状似牙疼地抽了抽嘴角:“你真的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晏珩了,你现在宛如一只少女珩。”

晏珩抬手敲了他一下:“少女珩是什么鬼,还宛如,还一只,你会不会用比喻?语文都是数学老师教的吧?”

窦炜没搭理他的吐槽,而是文绉绉地说:“既然你相思的如此痛苦,那就让作为你发小的我帮帮你可好?”

晏珩歪着头:“怎么帮?”

窦炜将顶着一头黄毛的脑袋凑近他,在他耳边悄声说:“我最近得到了一件宝贝,叫桃花佛,据说如果向它许恋爱方面的愿望就一定会成真,超灵验。”

晏珩闻言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了。”窦炜直起身子:“我可是亲自试验过了,那个我追了两个月都没追到的M大学妹,在我许愿后的第二天晚上就主动对我投怀送抱,别看长得清纯,在床上那叫一个狂野,一晚上差点没榨干我。”

说完还煞有介事地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美味佳肴。

“不过第二天我就把她甩了,到现在还老缠着我呢。”

晏珩嫌弃地白了他一眼,“你这么缺德小心以后遭报应,女人的报复心可是很可怕的。”

“我可是情场老手了,放一百个心吧。”窦炜得意洋洋地说完,又问:“怎么样,你要试试吗?”

说不动心是假的,但晏珩心里总觉得有些芥蒂,迟疑不决。

“我要是你的话就试试,万一成了呢。”窦炜看出他的犹豫,继续撺掇:“再说你和我不一样,你对他是真心的,在一起之后你肯定会对他好对吧?”

“嗯。”晏珩被他说动心了:“那……试试?”

……

紫荆名邸是华市有名的高档住宅区,环境优美、设施完善、安保周全。

窦炜的家就在这里。

两人一起走进位于小区正中的独栋三层洋房,窦炜母亲去世的早,父亲天天忙成陀螺,一直没有再娶,现在只有保姆穆婶在家。

穆婶在窦家干了近十年,对晏珩也很熟悉,一见两人回来就笑眯眯地问要不要吃饭,在得到否定答案之后就要去给两人泡茶。

窦炜见状忙招呼不用了,然后带着晏珩进了自己卧室。

他的卧室很乱,衣服杂志什么的扔了一地,因为他平时特意嘱咐过穆婶不要进他卧室,所以他不开口穆婶当然也不会主动帮他收拾。

其中一面墙上挂着一个几乎沾满墙壁的巨大屏幕,下方的电脑桌上放着好几个显示器,各种电线、数据线什么的纠结着束成一股,简直就像电影里的黑客工作室。

窦炜从一个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被红布包着的圆柱体,也就十几厘米高的样子。

揭开红布,里面呈现出的是一个褐色木雕,上面带着淡淡的原木纹路,表面打磨的十分光滑并上了一层清漆。

这是一个人像木雕,雕刻的是一个体态妖娆的美女,云髻高耸,噙起的嘴角带着勾人的微笑,身着一件飘逸的罗裙,懒懒地倚在一株桃树下,周身桃花围绕,仿若一个出尘绝艳的桃花仙子。

“这个就是桃花佛?”虽然雕工精妙,栩栩如生,但晏珩总觉得这上面有种让他感到难受的气息,所以有些排斥。

“嗯,好看吧?”窦炜看着雕像,总觉得上面的女子好像比刚到手时更妩媚了一些,是自己的错觉吗?

“对这玩意许愿就行?”晏珩又有点想放弃了。

“对,你一会先诚心许愿,然后把它带回你公寓,等明天你就……”最后窦炜附在晏珩耳边,一阵嘀咕。

“……好吧。”晏珩终于还是点了头,把桃花佛放在柜子上,晏珩在它面前跪下,双手合十,诚心祈愿:“桃花佛保佑,希望梓榆先生也会喜欢我……”

在谁都没注意到的瞬间,木雕的女子眼中闪现出一道妖冶红光,映射在晏珩瞳孔中,转瞬即逝。

第9章:夜袭【端午安康】

傍晚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一直持续到深夜也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样子。

这种天气不适合人类活动,却是妖类的乐园,小扫打着尽地主之谊的旗号带豆豆出去玩了,于是今晚的事务所里只有袁梓榆一个人。

其实袁梓榆也是喜欢雨天的,尤其是睡觉的时候,雨滴击打在不同物体上带来的滴答声就像是一曲温柔的催眠曲,雨水特有的气息在潮湿的空气里蔓延,从窗户的缝隙中丝丝渗透进房间里,也能让他感到无比放松,难得的安宁。

洗过澡后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准备睡觉,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礼貌地敲三下,停两秒再敲,如此反复,虽然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也显得格外突兀。

他踌躇了片刻,在敲门声第四次响起的时候还是去打开了门。

隔着防盗链的门缝,他看见站在昏黄声控灯下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晏珩不知道在外面淋了多久的雨,浑身都湿透了,单薄的黑衬衣紧贴在身上,隐隐勾勒出健壮的体型,雨水顺着他脸部的轮廓汇聚在有些尖削的下巴上,最后坠落与身下的一滩水渍融为一体。

“晏珩,你怎么……”袁梓榆说着取掉防盗链,屋里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让袁梓榆将他看得更清楚了些,大概是淋雨的缘故,他的脸色有点苍白,嘴唇发乌,看上去就像一个刚从湖底爬出来的水鬼。

“先生,我和家里吵架了,手机钱包都没带,窦炜那个重色轻友的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联系不上……你能让我在这住一晚吗?”晏珩抬起圆圆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就像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可怜兮兮的。

“可是……”本能地想要拒绝,却被晏珩一个大大的喷嚏打住了,看着他用胳膊环着肩膀冷的发抖的样子,又想着好歹上次他也帮过自己,现在把人拒之门外好像也不太厚道,于是侧了侧身让出一道空隙:“总之先进来吧。”

“谢谢。”晏珩吸了吸鼻子:“我睡沙发或者打地铺都可以。”

“这里还有个空房间。”袁梓榆说:“你还是先去洗个澡吧,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带他进浴室,在袁梓榆给他拿浴巾的时候他就已经脱掉了淋湿的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之前撞到他的时候袁梓榆就觉得他挺结实,但如此直观的看到之后他不得不承认晏珩的身材很好,身高腿长腰又细,还有八块大腹肌,妥妥地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这让一直缺乏运动而略显单薄的袁梓榆打心底感到有点儿羡慕——但也仅限于在心里羡慕,这种情绪他是不会表露在脸上的。

看着他大大咧咧地当着自己面就要脱裤子,袁梓榆忙把浴巾递给他,回到卧室去找那套前一阵买的但大了一号的睡衣,自己没穿过,但晏珩穿应该差不多。

盥洗室的水流声哗哗响着,盖过了雨声,透过淋浴间的毛玻璃可以看见一个模糊的赤裸轮廓。

袁梓榆敲敲玻璃门,“睡衣我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了,我没穿过,是新的。”

晏珩模糊地应了一声。

等彻底安顿好晏珩后时间都已过了凌晨十二点,很少这么晚睡的袁梓榆早已哈欠连天,躺在床上不一会就陷入了睡眠的深渊。

“叮铃”一阵铃铛声响起,不是清脆的声音,而是像被什么包裹住了,有些沉闷——那是挂在床头的示阴铃的响声,黑色的小铃铛没有铃舌,但感受到阴邪之气的时候就会发出声响以示警告。

袁梓榆的意识被猛地从睡眠中拉出来,回归身体。

空气中飘散着一种淡雅的清香,夹杂着一丝薄弱的苦味,那是……桃花的香气?

可现在是夏末,怎么会有桃花?

他警惕地睁开眼睛,呼吸骤然一顿。

雨不知何时停了,周围万籁俱寂,而在他的床边却直挺挺地站着一个身影。

今天的夜色格外深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那个身影就像是融入夜色中的一团浓墨,比黑暗本身更深了一个色号,一动不动,但袁梓榆能感觉到他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在盯着自己,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不怀好意的视线像一条淌着口水的长舌,正在自己身上上下梭巡。

“叮铃”

示阴铃又响了一声,那黑影像是接到了一声指令一般突然扑向床上的袁梓榆。

来不及念咒结印,袁梓榆迅速侧身躲过攻击,同时迅速摸起枕下的驱魔符朝那黑影的头部拍去。

“啪”的一声轻响,符稳稳拍在黑影头上,本来松了一口气的袁梓榆却感到手腕一紧,就被一只大手轻松攥住,那掌心的温度比他的体温高出许多,一刹那让他产生了一种被烙铁烫了一下的错觉,本能地想要抽回手腕,却发现抓着自己的力量大得惊人,除了让手腕徒生疼痛以外竟不能挣脱分毫。

而下一秒,黑影倏地用力将他那只被握着的胳膊举过头顶,两条腿分别跪在他身体两侧,欺身压了过来,另一只手撑在他肩侧,像一个牢不可破的桎梏,直接把他笼罩在身下,甩甩头,那张符就轻飘飘地从他头上滑落。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满身阴气的东西居然不怕自己的符!

不过现在的情形显然没有多余的空闲让他去思考这个问题,如今最重要的是要快点挣脱出去。

袁梓榆单手抵着黑影的肩膀并趁机抬腿朝他腹部顶去,黑影却仿佛早已看透他的动作,身体一沉,直接坐在他身上,压得袁梓榆动弹不得,同时钳制住他另一只胳膊。

这是一个让人感到羞耻的姿势,就好像身上的那个黑影想要强女干自己,而自己却像是绑在实验台上的青蛙,竟然挣扎不了分毫……

接下来,像是印证了他的想法一般,黑影缓缓低下了头,潮湿而粗重的呼吸裹挟着无限情欲扑面而来,他本能地侧脸躲避,余光却在越来越近的距离中看清了那人的脸。

——竟然是晏珩!

“晏……”还未来得及喊出那个名字,他的耳垂就被晏珩衔进了嘴里,舌尖勾卷着,贪婪地吮吸着,就像在品尝美味的果肉,灼人的呼吸喷洒在他耳边,形成无孔不入的暗流,顺着他的毛孔在体内游走,让他忍不住浑身颤抖。

晏珩的样子很不对劲,袁梓榆紧咬住牙,拼命晃动脑袋想要抵抗晏珩的亲吻。

“晏珩,晏珩快住手!醒醒……”从未被这样对待过的袁梓榆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巨大的羞耻与恐慌,它们就像一只长着尖牙的怪物,大口大口吞噬着他的理智,使他头脑一片空白,只能遵从本能无意义地踢蹬着双腿,剧烈地挣扎下汗水浸透了薄薄的睡衣,发丝被黏连着贴在额头上,看上去狼狈极了。

可晏珩却毫不在意,他的嘴唇从袁梓榆耳边离开,一路向下,舔吻过汗水淋漓的脖颈,留下一串暧昧的红痕。

袁梓榆的手腕很细,细到他用单手也能轻松握住,爱怜地、仿佛抚摸着一件易碎珍宝般轻轻将手放在他的脸颊上,感受着手心下皮肤的细腻、略显冰凉的触感,真的如同上好的瓷器一样让他爱不释手。

深情看着袁梓榆的眼中渐渐透露出妖冶的红光。

果然他又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必须要,必须要冷静下来做点什么。

当晏珩的手一路下滑落在他睡衣胸口的扣子上时,袁梓榆猛地在舌尖咬了一口,霎时间腥甜的鲜血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了,强烈的痛感让他不自然地咧了咧嘴,但同时也带回了镇定。

袁梓榆扬起唯一能自由活动的脖子,狠狠撞在晏珩高挺的鼻梁上,只听身上人闷哼一声,压制着自己的力量骤减,借此机会他迅速挣脱桎梏,翻身下床摸到开关打开了灯。

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袁梓榆立马警惕地望向晏珩,并与之拉开距离。

晏珩捂着鼻子咧着嘴,疼的两只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脑袋两边微微翘起的头发就像两只耸拉着的狗耳朵,语气无比冤枉地开口问道:“先生你干嘛打我啊?”

见他好像是恢复了,袁梓榆才稍稍放松警惕,却平息不了剧烈的喘息和紧随而来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

晏珩疑惑地将视线移到他身上,才发现他衣衫不整,面色潮红,还有那一串暧昧的吻痕,小草莓似的,在他白皙的脖颈上格外明显。

晏珩一怔,刚才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自己刚才把男神压在身下了,还亲了他,甚至还想要……

他略低的体温,他急促的呼吸,他皮肤细腻的触感,他汗水中干净的体味,如此鲜明,就像一种令人上瘾的毒药,在晏珩的心脏上腐蚀出“袁梓榆”三个字,让他的每颗细胞都在叫嚣着对他的渴望。

同时他也记起了袁梓榆的反抗,比他单薄的身体在他身下挣扎着、颤抖着,就像一只被猛兽按在爪下的兔子……

第10章:表白

“噗通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

晏珩的心脏开始在胸腔里疯狂地颤动,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急窜而起,烟花般在脑中炸裂——那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将他按在身下,让他对自己雌伏,再狠狠地占有他,把他变成一只锁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一身艳丽的羽毛从此只被自己欣赏。

欲望化作浊流顷刻将他的理智吞没。

对面的晏珩看着袁梓榆,就像竞技场里的斗牛看见拿着红布的斗牛士一样“呼呼”喘着粗气,眼睛越来越红,一副随时都会来个饿虎扑食把他从头到脚吃干抹净的样子。

但还未等他扑上来,袁梓榆就冷着脸攥紧拳头先发制人,朝着他的左眼就是狠狠一拳。

原本想打鼻子的,但看着他那高挺的红彤彤的鼻梁,下面还挂着刚才自己撞出的血迹,不知为何竟有点不忍心下手。

“嗷——”晏珩惨叫一声捂住眼睛欲哭无泪:“先生你怎么又打我?”

“我不打你你能清醒吗?”袁梓榆啧舌:“你到底带了个什么东西过来?”

带了什么东西?晏珩的脑袋木木的,记忆里像是出现了断痕,他皱着眉,但很快就想起了之前的香艳场景,血压又开始急速飙升。

眼看晏珩的样子又开始不对了,袁梓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扯着他的手把他拉到书桌前,打开自己用来画符的朱砂,手指做笔,点着朱砂在他手心画下一个静心咒。

阵阵凉意从手心的咒文上散开,浸入身体,随着血液流向各处,就像在脑内吹入一股清新的风,霎时将晏珩脑中那些弥散的浓雾吹散,被欲望蒙蔽的知觉遭到解放,进而心明眼亮起来。

记忆的断片被一一衔接,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他袭来,可是现在他宁愿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

内疚的情绪重若千金,将他脖颈压弯,他低垂着头,不敢看袁梓榆,如果现在身后裂开一条缝隙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你带什么来了?”袁梓榆再次发问,冷漠的声音敲击在他耳膜上,让他不自觉打了个抖。

“就……一个小雕像。”晏珩心虚地回答。

“在哪?”

晏珩低着头像个犯了错带老师去见家长的小学生一样把袁梓榆带到隔壁卧室,桌子上赫然摆着那个桃花佛小木雕。

木雕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红光,桃花的香气愈渐浓厚,显然是从木雕上散发出来的。

袁梓榆伸手去拿它,它却好似被什么撞了一下,直直翻落到了地上,再俯身去拾,木雕又自己滚向一边,像是故意躲着不让他触碰。

袁梓榆磨了磨后槽牙,沉声道:“再动我就一把火烧了你!”

这个威胁甚是有效,木雕顷刻间就老实了,袁梓榆捡起它举到晏珩面前,嘴角带笑:“这是什么?”

虽然他在笑,但眼里连一丁点笑意都没有,冷冷的泛着寒光,连勾起的嘴角下都仿佛藏着嗜血的獠牙,这让晏珩不禁产生一种小白兔变身为大灰狼的错觉,紧张地呼吸一滞,却又隐隐生出一种满足——原来他还会露出这种表情……

“桃,桃花佛。”他坑坑巴巴地回答。

袁梓榆双眼微眯,语带怒意:“你管这玩意叫桃花佛?”

“这个不是我的。”见他真的生气了,晏珩慌忙解释:“这是窦炜给我的,他说只要对着它许愿,愿望就能成真……”

“我怎么不知道魅妖除了喜氵壬还带这种功能?”袁梓榆觉得又好笑又好气:“你对它许了什么愿?”

“我希望你会喜欢我……”晏珩的声音细若蚊蝇。

始料不及的答案像一颗子弹猝不及防地击中袁梓榆,让他整个人都呆住了,不可置信地反问道:“你说……什么?”

反正事情已经成了这样,晏珩也不准备藏着掖着了,反正横竖都是死,来个痛快的吧!

把心一横,他抬起头,直视袁梓榆的双眼,一字一句坚定而真诚地说:“我喜欢你,一见钟情,所以我希望你也喜欢我,和我在一起!”

真是出乎意料的表白,袁梓榆大张着嘴,呆若木鸡。

时间在沉默中静静流逝,随之一起流逝的还有晏珩刚刚催生出的那一点点勇气,对方沉默的越久他就越对刚才无脑的表白而感到后悔。

逃避似的低下头,不敢再去看袁梓榆的表情,强烈的失落感化作一波巨浪,从他的头顶拍下,拍的五脏六腑像即将要被粉碎了一般颤动着,鼻腔发酸:“你不愿意的话拒绝就好了,我能接受……”

“可以。”

“我就知道说出来你一定会拒绝我,给你添麻烦了,我以后……啊?”晏珩完全沉浸在自怨自艾情绪里以至于大脑的反应都慢了一拍,他猛地抬起头,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希望听见一个肯定答案而产生了幻听:“你说什么?”

袁梓榆表情平和,可眼眸却在不自主地游移:“我觉得也许我可以试着接受一下……”

幸福来得太突然,令人措手不及,晏珩只觉得自己顿时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的眼冒金星,巴不得大叫着出去绕着楼跑三圈来纾解自己此时无法言喻的激动情绪。

“太好了!”他一把将袁梓榆抱进怀里,却发现怀里那个单薄的身体骤然一僵。

晏珩赶忙松手,袁梓榆也默默退后一步和他拉开距离,有些窘迫地扯了下嘴角:“对不起,我……不太习惯和不熟的人有太亲密的接触。”

晏珩怔了怔,“不熟”相对于“陌生”来说比较委婉,但现在的自己对他来说就是个陌生人吧,毕竟他们只见过几面而已。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是我太激动了,你能答应我就已经很开心了,其他的慢慢来就好,我会努力让你接受我的。”晏珩说完看着他嘿嘿傻笑。

袁梓榆被他的傻样逗得也放松了不少,他拿出一根红绳边把寄宿着魅妖的木雕缠了几圈,绑紧,边对晏珩说:“那这个我就没收了,虽然魅妖没什么攻击力,可是它们喜氵壬且善于操控人心,而你又属于特别容易撞邪的那类人,留在身边有百害而无一利。”

晏珩立马发声为自己和魅妖撇清关系:“这个真不是我的,都怪窦炜那家伙,还敢和我说灵验,结果我差点……”

说到这里晏珩瞬间噤声,两人又不约而同想起之前晏珩被魅妖控制的情景,晏珩感到耳根有点发烧,一时间再也想不起该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接着就是豆豆清脆的声音:“家里亮着灯,先生这么早就起来了?”

“怎么可能。”小扫的语气笃定:“只要没工作让先生睡三天他都能睡下去。”

说着抽了抽鼻子,表情瞬间警惕起来,他朝豆豆使了个眼色:“家里有陌生的妖气!”

就在两人警惕地接近卧室时,袁梓榆从里面走了出来,小扫一见他立马两眼放光扑上去抱住他的腰:“先生你没事吧?”

袁梓榆刚要回答,就看见小扫的眼神变了,他充满敌意地看着跟在自己身后出来的晏珩,同时一个劲把自己往远离他的一边拽。

而豆豆看见晏珩明显就高兴多了,她指着晏珩对小扫说:“他就是帮我找到婉儿下落的人。”旋即又挑起眉毛疑惑道:“你怎么弄得这么惨?跟人打架了?”

被豆豆一提,刚才被打的痛感又重新席卷而来,晏珩下意识想要摸摸鼻梁,指尖才刚触碰到就疼的龇牙咧嘴,不禁开始怀疑袁梓榆是不是把他的鼻梁给撞断了。

小扫没理这茬,只是瞪着晏珩:“他身上有种很危险的气息。”

小扫对于妖气、邪气、灵力的直觉天生就很明锐,他如此排斥晏珩不可能是空穴来风,于是袁梓榆也不禁狐疑地重新将他审视了一遍。

晏珩身体里的确有股很强大的灵力,但是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是把不属于他的灵力硬生生塞进他身体里了一样,突兀、不切合,可是这种灵力也是无法被他任意使用的。

也许……这就是他容易撞邪的原因,那么袁家的抑制符就是为了抑制他体内的这股奇怪的灵力?

“晏珩,你在容易撞邪之前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情或者遇见过什么特别的人吗?”袁梓榆问。

晏珩想了想,摇头:“我是五岁开始撞邪的,之前的事可能是我太小了,基本没什么印象。”

袁梓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现在不清楚原因也无所谓,反正他以后会经常出现在自己身边,到时候多留意一下就好了,遂拍了拍小扫的头让他放松:“我和他现在在交往,你以后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先生的男朋友,他身体的事我会注意的。”

没想到话音刚落小扫就把他抱得更紧了:“不行,先生是我的,不许和他交往!”

晏珩:“……”我擦咧!小情敌?

于是香艳、刺激、尴尬又幸福的一夜在晏珩与小扫争夺袁梓榆的吵吵闹闹中迎来了新的黎明。

而从头到尾冷眼旁观的豆豆则高冷地表示:“呵,一群愚蠢的男人……”

第11章:画展

熟悉的草木清香钻入口鼻,睡眠中的袁梓榆只觉得身上的被子微微一沉,接着几缕冰凉的发丝就垂在自己侧脸上,一个轻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亲爱的小榆榆~我回来了,你有没有想我?”

被吵醒的袁梓榆闭着眼不耐烦地哼哼了一声,然后扭头躲开那些恼人的发丝继续睡。

可那扰人清梦的家伙明显不死心,故意捏起耳边一缕银色长发在袁梓榆耳朵上扫来扫去。

袁梓榆愤怒地抬脚朝旁边踹去,却踢了个空,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一张笑意盈盈的大脸就出现在视野中。

伸手张开五指按在那张如雕刻般完美的俊脸上使劲一搡,将他推开,袁梓榆才从床上坐起来,咬牙切齿地说:“胡竺,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再敢没事故意吵醒我我就把你那张引以为傲的脸打成熊猫!”

“哎呦~小榆榆好凶哦,人家一回来就迫不及待的来看你了嘛~”胡竺用手卷着耳畔银色的发丝,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语气哀怨,一副被无情人抛弃的可怜样。

袁梓榆被他的语气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没好气道:“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你一只活了几千年的老狐狸在这儿跟我撒娇,恶不恶心?”

胡竺立马放开头发,站直身体,双臂环胸,微微垂眸,银色细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晕出一片阴影,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有了新欢就不要我了,呵,男人!”

状似头痛地捏了捏鼻梁,袁梓榆不用想都知道这事一定是小扫告诉他的。

“你喜欢他?”胡竺幽怨地问。

“在一起的时候是我刚和他见的第四面。”

没有正面回答,但胡竺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还是不解地问:“那你还和他在一起?”

“因为他说喜欢我,”袁梓榆直视着他狭长的双眸,忽然自嘲地笑笑:“我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听见有人那么认真地说喜欢我。”

胡竺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床沿,身体前倾,两条修长有力的胳膊分别撑在他身体两侧,将其困在自己与床头之间,银色长发从肩上倾泻而下,语气轻的好像随意地呼吸,又像暧昧刻意的撩拨:“早知道你这么好骗,当初我就该先对你说这三个字,这样你就是我的了。”

“别开玩笑了。”袁梓榆抵着他越来越靠近的身体,不悦道:“你我都知道你心里有个几千年都没放下的人。”

“切~”

胡竺收起那副轻薄的嘴脸,无趣地刚要起身就听见房间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晏珩站在门口看着两人暧昧的一幕,激动地指着胡竺啊了半天,才想起冲过去把胡竺从袁梓榆床上扯开。

如临大敌地把男神护在身后,晏珩怒视着胡竺,一副他只要敢再靠近袁梓榆一步就跟他拼命的架势。

胡竺总算有些了解袁梓榆会选择他的原因了,于是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可怜兮兮地向袁梓榆求救:“小榆榆,你再不解释一下你男人就要杀妖了。”

袁梓榆拍拍晏珩的背,发现他身体绷的很紧,以至于背部肌肉拍上去都有些硌手。

“晏珩,他是我朋友。”袁梓榆劝慰道。

“哦。”晏珩应了一声才放松了身体,但看着胡竺的目光仍然充满防备。

“行了,我走了,再待下去恐怕就要血溅三尺了。”当然这个血不会是自己的,胡竺随意地摆摆手,向袁梓榆告辞。

“等一下。”袁梓榆翻身下床,从屋内的神龛中拿出附有魅妖的木雕,和会客室的洋娃娃一并塞进胡竺手里:“这两个就交给你了。”

胡竺举着木雕端详片刻,吹了声口哨,微微一哂:“你现在居然连魅妖都往家捡,驱魔师不干了打算转行办收容所吗?”

袁梓榆斜睨他一眼,转脸摸着豆豆的小脑袋说:“放心跟他去吧,他会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送胡竺到门口,小扫看着豆豆都快哭成泪人了,一个劲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别忘了他,有空常回来看看……搞得跟送女儿出嫁的老父亲一样,明明刚开始还对人家那么排斥。

临走前趁晏珩没跟出来,胡竺便趁机迅速凑近袁梓榆耳边说了句让他失神的话:“你确定他喜欢的不是你的脸?毕竟他对你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目送胡竺翩然离去,直至手心传来指甲深陷所带来的刺痛,他才回过神,咬咬牙回头“咣”地关上了大门。

回到卧室,晏珩正坐在他书桌旁东摸摸西瞅瞅,好像对屋里那些符法器都挺感兴趣。

“你怎么突然来了,最近不是很忙吗?”袁梓榆盘腿坐回床上,顺手抄过枕头抱在怀里,侧头靠在上面看着晏珩,像只懒洋洋的大猫。

自从表白后已经过了大半个月,晏珩因为近期要举办个人画展,所以很忙,期间只来找过他两次,但每天给他打电话是少不了的,并且每次语气都因为不能陪他而充满歉意。

袁梓榆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自己没恋爱过,也不知道在一起的两个人每天究竟要怎么过,对他来说现在和以前的生活没什么太大区别,也算是理想状态。

“我今天在华市美术馆开个人画展,想带你一起去。”晏珩每次看着他,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难怪今天晏珩的穿着都比较正式,一套简约的银灰色定制西服将他的身姿衬的越发挺拔,宽肩窄臀,透露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袁梓榆想,如果把这样的他扔进人群中,绝对瞬间就会成为众人的焦点。

……

华市的美术馆是一栋造型十分独特的建筑,是华市标志性建筑之一。

四层的建筑占地一万五千平米,展区面积五千平米,整体看起来就像个被扭曲的魔方,现代感十足。

晏珩的个人画展是在二楼C区,由于接袁梓榆耽误了时间,他们到的时候展厅已经开放,一些画前参观者三三两两围在画前低声交流,品评欣赏。

“我先去和馆长他们打声招呼,你自己随便转转,我一会再来陪你。”在得到袁梓榆同意后晏珩才挥挥手离开。

袁梓榆不太懂艺术,也从没看过画展,感觉既新鲜又好奇,但当他凑近离他最近的一幅画时立马把脸皱成了包子。

墙上的画在美术灯的照射下显得十分亮眼,但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种乱七八糟的色块加随意扭曲的线条到底有什么美感。

听着旁边两人一直在夸什么“色彩富有张力”、“粗细不等的线条包含着完美的平衡”……让他越发感到一头雾水。

接着他又看了看其他的画作,得出了完全一致的结论——完全看不懂!

无助地叹了口气,他深深为以后能否和晏珩顺利交流而感到担忧。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将一幅被蒙着的画推到了大厅中央,展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围了过去。

袁梓榆不喜欢挤在人群里,所以只是站在一排最后伸着脖子观望。

晏珩的目光扫过展区所有人,很快便穿过人群锁定了他,与他的视线纠缠在一起,并送给他一个灿烂的微笑。

“仔细看……”他好像听见晏珩无声地朝他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只见晏珩将盖着画的布用力一扯,约有一米高的画作即刻曝露于众,霎时间响起一片惊呼,看到画的那一瞬连袁梓榆都愣住了。

因为那副画的主角是他。

那是晏珩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在一束劈开黑暗的耀眼光柱中,他单手结印举至眉间,神情专注而神圣,周身星光点点,身后隐约还有个翅膀的痕迹,圣洁的仿佛天神降临人间。

原来自己在他眼中是这样的……完美。

当晏珩摆脱周围的人找到袁梓榆的时候,发现他正在角落里和一副画着满篇不规则彩色格子的画大眼瞪小眼,就像一只想要捕捉玩具老鼠的猫咪,神情迷茫而专注,以至于他悄悄靠近他,直至把胳膊环上那柔韧的腰肢之前都未发觉。

晏珩的突然触碰让袁梓榆吓了一跳,不过在看清是他之后明显松了口气——虽然身体还是有些僵硬,但这个样子比之前自己一触碰他,他就会下意识躲得远远的反应来说已经好多了。

他在努力尝试接受自己,这种感觉让晏珩没来由的感到满足。

“那副画画的是我吗?”那画面的太美了,让袁梓榆有些恍惚。

晏珩点头,凑向他耳边,轻声耳语:“这幅画叫《钟情》,为你作画,为你钟情。”

温热潮湿的气流吹拂在耳边,酥酥痒痒的,让袁梓榆的心跳不自觉的漏了一拍,下一秒就红了耳朵尖。

晏珩对男神的这个反应很是满意,刚想和他多腻歪会,袁梓榆的电话却不适时地响了起来。

挂断之后袁梓榆十分抱歉地表示有工作上门,不得不先离开。

在心里把那个扰人好事的不知名委托人骂了N遍,虽有千万个不愿意,晏珩还是把袁梓榆送回了事务所,临走前还约定画展结束后会来接他一起共进晚餐。

可令袁梓榆没想到的是,晏珩这次竟然食言了,不止食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联系过自己。

第12章:变心

夜,极静。

晏珩的房间里烛光点点。

今天的画展十分成功,而比起画展,更让他感到开心的是他爱的人现在正躺在他的身旁。

白瓷般的脸颊被橙色的烛光染得一片迷离,一双好看的凤眼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带着藏不住的深情,就像是一片纯净的汪洋,快要将他溺毙。

“如果真的能溺死在他眼里,也是一种不错的结局。”晏珩这样想着,用手抚上了那张俊美的脸,像是要把它们深深刻在脑海中一般,用指尖一一描绘着那精致的五官,最后停在了唇瓣上。

用拇指轻轻拭过。柔软的,仿佛娇嫩花瓣般的触感。

面前的人像是被痒到了,微微往后瑟缩了一下便立马被晏珩扣住脑后,拥进怀里。

“真好啊……原来他也会让我这样随意触碰。”晏珩在心里感慨着,便把那具有些冰凉,虽不如女人柔软,但手感意外好的身体搂得更紧了些。

“原来?”晏珩的神经突然一跳,他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吗?那为什么自己要用原来这个词?

一种难以形容的违和感,像是被困在地牢中的异兽,悄悄探出了危险的触手,撩拨着他的心绪,让他困惑地眯起了眼睛。

“你愿意一直和我在一起吗?”怀里的人仰头看着他,眼里仿若有星光熠熠。

“咔嚓”一声,仿佛有把看不见的利刃将那些奇怪的违和感统统斩断,他低下头吻了吻那双薄唇,就像中世纪对国王宣誓誓死效忠的骑士般语气坚定:“我当然愿意,不论你去哪里我都会陪在你左右,至死不渝。”

……

窦炜站在晏珩家门前按了半天门铃也没人答应,正准备放弃时大门突然被打开了一条缝,晏珩的脸和一小半身体从门缝中露出。

“你来干嘛?”晏珩警惕地问。

“我当然是来看你的,自从你画展过后就一直联系不上你,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绑架了呢!”窦炜笑呵呵地开着玩笑,却发现晏珩的脸色意外的难看,就好像绝症病人一样双颊凹陷,无神的双眼下挂着两个堪比长期失眠患者的硕大黑眼圈。

“你生病了吗?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窦炜担心地问,顺势抬脚想要进门,却被晏珩挡住了。

“我没事。”晏珩冷着脸下逐客令:“以后你别来找我了,他会不高兴的。”

“谁会不高兴?”还没等窦炜问出这句话,晏珩就强行关上了门,差点撞了他的鼻子。

在门彻底合上的瞬间,窦炜仿佛看见晏珩身后经过一个人影。

一个男人?窦炜挠挠头,难道是梓榆先生?

……

“我就说吧,那种男人根本靠不住,他就是喜欢你的脸,现在他把你看腻了,又有了新欢,所以来个人间蒸发再也不联系你也是很正常的。”胡竺边把剥开的橘子捏起一瓣塞进嘴里,边在一旁煽风点火:“所以你还是太年轻,不听老人言,吃亏……咳咳……你要谋杀啊!”

不想再听他废话的袁梓榆直接拿起剩下的橘子囫囵塞进他的嘴里,以堵住他那张给自己不停添堵的嘴。

“我跟你说像他这样的你就不能惯着,要是我的话……”

喘匀了气继续开启老妈子模式的胡竺突然收了声,袁梓榆疑惑地回头,就见他朝自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猛地拉开了门。

“你是谁?在人家门口偷偷摸摸地走来走去干什么?”胡竺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个被吓得呆若木鸡的黄毛。

“没,没什么。”面对胡竺,窦唯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虚,抬腿欲溜。

袁梓榆好奇地探头看去,那人的身体基本都被高大的胡竺挡住了,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头顶的一片黄毛。

倒是窦炜先看见了他,于是停住想要走的脚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抻着脖子叫道:“梓,梓榆先生。”

袁梓榆只觉得他看着颇为眼熟,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你是?”

窦炜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是我啊,窦炜,晏珩的朋友。”

“哦……”袁梓榆这下想起来了,晏珩第一次中邪的时候就是他来找的自己。

“原来不是你呀……”晏珩那个家伙,明明之前一直说他多么多么喜欢梓榆先生,没想到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还好意思教训自己花心,啧啧……看他那脸色,准是最近纵欲过度导致的。

思考中的袁梓榆突然听见窦炜没头没脑地嘟囔了这么一句,于是问:“什么不是我?”

窦炜忙摇头:“没什么,我就是来看看先生你在不在,既然你在那就没事了,我先走了啊。”

见他要走,胡竺用胳膊肘捅了捅袁梓榆,揶揄道:“你不趁机问问你那男朋友的事?”

“要你管!”袁梓榆瞪了他一眼,却转脸对转身欲离去的窦炜叫道:“请等一下。”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心里还是有点在意晏珩突然失联这件事的。

窦炜回头:“怎么了先生?”

“那个……”袁梓榆目光有些闪烁,像是要说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似的开口问道:“晏珩……最近有和你联系过吗?”

“没有。”窦炜提起晏珩就想起来之前吃闭门羹的事,有些愤愤不平:“不过我今早去他家见过他,他的样子有点奇怪,居然把我关在门外不让我进去,还说什么‘他会不高兴’,我还看见他屋里有别人,八成是金屋藏娇了。”

晏珩还没有跟窦炜说过他和袁梓榆在一起的事,所以窦炜说话也没什么顾忌,但他话音刚落就发现袁梓榆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难看,而刚才来开门的那个银发帅哥的脸比他的更黑。

他缩了缩脑袋,不太确定地问:“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没有。”胡竺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嘴角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强大狐妖身上散发出的威压不容小觑,他的动作窦炜眼中就像是死神微笑着举起镰刀,并且将镰刀搁在了他的肩膀上,恐惧像条毒蛇沿着他的脊背游走,让他遍体生寒,动也不能动一下。

“他在哪?带我去。”胡竺微微俯身,窦炜感到无形的压迫感更强了,以至于连小幅度转一下脖子都办不到,只能可怜巴巴地用眼神朝袁梓榆求救。

不知道为什么,袁梓榆在刚才听完窦唯的话后心里突然感到空了一下,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失重感袭击了他的胃,让他几欲呕吐,勉强压下那种感觉,他无力地叹了口气:“胡竺你别闹了。”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死的,我就稍微给他点教训,帮你出出气。”胡竺说的云淡风轻。

袁梓榆边把快被吓瘫了的窦炜从他魔爪下拯救出来边说:“我没有生气,而且你这语气让我感到一点都不放心。”

他当然相信胡竺不会要了晏珩的命,因为这个千年老狐狸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晏珩生不如死。

胡竺不理他,随手撩了下耳畔的银丝,然后将撩头发的胳膊顺便勾上窦炜的肩,在感受到窦炜那种小鸡见了老鹰般的恐惧后,满意地咧开了嘴,用命令般的语调吐出三个字:“带我去。”

窦炜原本因害怕而佝偻着的身体在听见这三个字后倏地站直了,就像突然遭到了电击,连眼神都变成了呆滞的模样,他朝胡竺顺从地颔首,然后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袁梓榆看着他,眉心打了个结:“胡竺你居然对他用惑心术。”

胡竺回头冲他眨眼并卖了个萌:“矮油小榆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

袁梓榆:“……”

真辣眼睛。

……

在来到“洛神”之前袁梓榆一直都不知道华市居然还有这种以安保完善与住户隐私保护为主要卖点的豪华公寓,正门二十四小时有警卫值班,大厅配有接待人员随时记录访客名单,即使是窦炜这样被晏珩提前打过招呼可以随意进出的人,带来的同伴也需要照常登记。

袁梓榆按规定填完登记表后便抱着胡竺化身的狐狸玩偶,跟着窦唯一起上了十六楼。

“我就知道你心里放不下又不好意思说出来,看吧,还不是跟来了。”一进电梯胡竺就开始“你不说我也了解你”般阴阳怪气起来。

袁梓榆瞪他一眼,不置可否。

戏精上身的老狐狸立马做恨铁不成钢状:“他都找小三了你还护着他!”

“……我是怕你没分寸,做得太过了。”袁梓榆终于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老狐狸随即一脸奸笑:“你果然还是很担心他。”

话说的是没错,但是被拆穿了的袁梓榆觉得很不爽,于是揪起布偶狐狸的耳朵提至半空使劲甩了几下,直到听见胡竺惨烈的求饶声才停手,把他塞进还处于被控制状态的窦炜怀里。

“你这人太坏了。”布偶狐狸晃晃自己差点被揪掉的耳朵,满脸悲愤,却只换来施暴者的一个冷哼。

“洛神”公寓一共有二十层,以十楼为分界,十楼以下是一层两户,十楼以上则每层只有一位住户。

出了电梯来到晏珩门前,袁梓榆就感受到一股浓郁的邪气,即使房门紧闭也挡不住那些如黑雾般的邪气一丝一缕从门缝往外渗。

第13章:魑魅

当然这种邪气像窦炜这种普通人是看不见的。

袁梓榆与胡竺交换了个眼神,胡竺立马会意,他先用法术屏蔽了走廊上的摄像头,接着纵身一跃便由布偶变回人形。

胡竺将手探向溢出的邪气,那些邪气立马像活物般缠上他的手掌,片刻后他甩了甩手说:“这种感觉,是魑魅。”

“魑魅?”袁梓榆心里一跳,第一个就想到了晏珩为他画的那幅画。

泛灵论中提过“万物皆有灵”,在古代各种怪奇异志中也不乏画中仙、人偶魂之类的故事,其实其中大多数都是魑魅。

一般的死物成为精怪离不开长期修炼和吸收天地灵气,但魑魅不同,它们的形成都是因为吸收了创作者在创作时的强烈情感,所以魑魅成形之后唯一的本能就是满足创作者所寄托在它们身上的情感,并且吸取他们体内的精气作为回报,而被它们吸取了精气的人会日渐衰弱而亡。

“在美梦中溺亡。”袁梓榆苦笑道:“有时候这也不失为一件幸福的事。”

“胡说什么呢?没什么能比好好活下去更幸福!”胡竺十分严肃地教育了他一句,抬手在窦炜眼前打了个响指,解除法术后说:“去安全梯那藏好。”

“我怎么在这儿?”刚清醒的窦炜还有点懵怔,但对上胡竺凌厉的眼神后立马闭上嘴一溜烟消失在安全梯门后。

整个房间像是被拉入了一个异界,显得空旷而冰冷。

晏珩趴在床边,任由身后的魑魅把他越搂越紧,肋骨传来要被折断的痛感,挤压着肺部,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可他心里却感到异常宁静。

“亲爱的,家里好像来了两个不速之客呢,他们一定是想要将我们分开,你想要和我分开吗?你舍得和我分开吗?”冰冷的嘴唇在他耳边诱惑般呢喃,宛如一个若有似无的吻。

“不!”晏珩激动地将手附上紧勒着自己的手臂:“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绝对不要和你分开!”

“那就和我一起走吧,去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那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诱惑的声音还在继续侵蚀着他的理智。

“一起走,一起走……永远在一起……”晏珩呢喃着,眼睛渐渐失去光辉,犹如被渗入含氮物质而发黑变色的钻石,眼眸化作一片空洞的黑,整个身体也像被切断线的木偶般瘫软了下来。

胡竺站在门前,五指并拢在锁前用手刀做了个下滑的姿势,高端的电子锁立马被无声地打开,屋内的邪气就像满溢的水找到了出口般倾泻而出。

“我去,你家男人这是养了一屋子魑魅吧?这么大的邪气,情感真够丰富的。”

袁梓榆没心情跟他开玩笑,这么重的邪气的确很不正常,从晏珩失联也不过才五天而已,但现在的情况看来至少严重三倍有余,难道这也和他体内那股奇怪的灵力有关?

屋内的空气沉闷而压抑,邪气带来的强烈的不适感让袁梓榆恍若置身于暴雨前的低气压中,四周的一切都像被蒙了一片黑沙,看起来既肮脏又陈旧。

“没有生气了。”胡竺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态,表情变得格外严肃。

袁梓榆的心顿时沉了一下,他抿了抿唇,用异常冷静的声音说:“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啪啪”地击掌两下后,原本沉闷的空气豁然清朗不少,袁梓榆双手各执一道净化符,默念真言分别掷向相反方向,闪着白光的符像子弹般冲破层层邪气,在贴在墙上的瞬间,莹莹光壁以符为中心四下散开,渐渐连成一片,就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将整个房屋笼罩其中,那些黑雾般的邪气就像被阳光刺穿的云层,逐渐消弭。

空气恢复了澄净,整个客厅的真实模样呈现在他们眼前。

袁梓榆虽然看不懂晏珩的画,但他的装修品味他还是承认的。

充满现代感的装修,家具摆设简约而有质感,看起来既舒适又有格调,绝对比之前窦家那种纯奢华风看起来舒服多了。

“哇哦!”一旁的胡竺发出一声夸张地赞叹:“什么时候小榆榆的净化术变得这么好了,袁家术法不是一直以封印与消灭为主吗?”

心脏在胸腔中失速般颤动,比疼痛更难捱的空虚感侵袭着袁梓榆的身体,喉间涌上一股难以形容的腥味,就像有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掏空他的内脏,撕扯着他的灵魂。

“我现在已经不是袁家人了。”袁梓榆转过脸躲开胡竺的视线,努力使语气听起来平静:“没时间在这磨蹭,晏珩现在很危险。”

企图将身体不适蒙混过去的袁梓榆话音刚落就被胡竺拉住了胳膊,他的眼中有微薄的怒意:“净化、治疗与袁家的术法相悖,贸然施术对你的身体会造成多大负担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

“那又如何呢?”袁梓榆抬头盯着他反问,仿佛让胡竺生气的事在他眼中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玩笑。

看着那双波澜不惊的凤眼,眼角因隐忍而微微泛红,胡竺第一次感到自以为对他的了解,不过是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胡竺败下阵般松开手,袁梓榆率先走向左边一间房间,只用手轻轻一碰房门就打开了,接着他看到的就是自己已经隐隐猜到,却又出乎意料的一幕。

“嘻嘻……你们来晚了哦,他就要和我融为一体了。”《钟情》中的“袁梓榆”将头从画布中探了出来,比本尊还俊美的脸上当初的圣洁早已被邪魅取代,通红的双目像随时都会沁出血,看上去异常妖冶,如蛇般细长的脖子将头颅与画布内的身体连在一起,让袁梓榆不禁想到一种叫做飞头蛮的妖怪。

晏珩身体歪斜着,无神的眼睛直视着天花板,微微张着嘴,如果不是时不时轻微抽搐一下,几乎与一具了无生息的尸体别无二致,任由魑魅从画布中伸出两条如同粗韧绳索般的手臂将他牢牢缠住,一点一点地往画布上漆黑可怖的裂口中拖。

而他的大半个身体已经没入了画布裂口的虚无之中。

“来不及了哦,他想和我在一起……”魑魅的声音异常尖锐:“这具身体比他的精气更加美味,好多好多的灵力在不断地涌进我的身体,好充实,好充实……”

“把他给我吐出来你这个恶心的冒牌货!”袁梓榆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很喜欢晏珩为他画的画,但如今这幅画竟然成了勾引晏珩,还企图要他性命的魑魅!

无法原谅!

灵力在袁梓榆结印的指尖聚集,散发着金色的光,突然手腕一紧,他不悦地瞪向阻止自己的胡竺。

胡竺却笑了:“有我在还用你动手吗?”

他向前跨近两步,对强大对手本坑的畏惧让魑魅收起了洋洋得意的嘴脸,并加快了将晏珩拖进体内的动作。

“不过一只稍微成些气候的魑魅而已。”胡竺语气轻蔑,双手指甲突然变作兽类的爪尖,尖而坚韧的指甲就像一把把小匕首,微微弯曲,在顶端折射出金属般的冷光。

状似随意地一抬手,看不见的风刃带着划破空气的声音直接将魑魅探出的头颅斩断,连带着缠住晏珩的胳膊也一并碎成几截,落地后不久就化作烧焦的树枝般漆黑的颜色。

胡竺看着骨碌碌滚到自己面前魑魅的头颅,大睁着的凤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抬脚将头颅踩在脚底,银色的长发瀑布般将他的表情遮挡在一片阴影里,却遮挡不住他语气中满满的不屑:“你连他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冒牌货。”

足尖发力,轻轻一碾就那颗头颅化为齑粉。

袁梓榆来到画像边把晏珩从画布中扯了出来,看着他被吞进去的部分黏黏糊糊地裹着一层淡绿色的粘液,一阵反胃。

用烈火符将魑魅的残留烧了个彻底,袁梓榆打了个急救电话,和胡竺、窦炜一起将昏迷不醒的晏珩送去了医院。

袁梓榆摸了摸挂着点滴,面容憔悴,昏迷不醒的晏珩的脸,对胡竺说:“魑魅的事等他醒了也许就不会记得了,别告诉他。”

“你是觉得他会这样都是你的错?”胡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随意交叉着两条修长的腿。

“难道不是吗?”袁梓榆的心里五味陈杂:“也许他真的很喜欢我,可是一见钟情这种事,你信吗?”

胡竺摊了摊手:“人心呐,就算我活了上千年,依旧不懂。”

“也是……”袁梓榆苦笑:“回去吧。”

当窦炜提着水果和饮料回来的时候发现袁梓榆和胡竺已经离开了,他看了看病床上的晏珩,犹豫片刻,还是掏出手机给晏珩母亲挂了个电话。

“您好晏伯母,晏珩住院了……不不不,您别担心,医生说只是营养不良和疲劳过度导致的昏迷……嗯嗯,多休养几天就好了……地址是……”

第14章:灾星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这个灾星!克死了你爸你妈,还有你奶奶和我大姐一家!”

喝的醉醺醺的钱大百摊在真皮沙发上,满嘴酒气、脸红脖子粗地冲端着碗冷饭的方蕴凝嚷嚷着:“你家有钱的时候全家都拿鼻孔看我,现在老子不计前嫌来照顾你,你就该感恩!现在除了我还有谁敢要你!别他妈吃了,去给老子把衣服洗了!”

瘦弱的方蕴凝站在墙角,红着眼,嘴唇发白,害怕地缩着身子,抱着碗的指尖颤抖着,只是稍微抬眼看了钱大百一眼,对方的怒气瞬间就翻了倍。

他随手抄起茶几上的酒瓶朝方蕴凝扔了过去:“你他妈的还敢瞪老子!”

酒瓶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方蕴凝腿上,砸的她一个趔趄,然后落在地上传来一声脆响,四下飞溅的碎玻璃把方蕴凝赤着的脚上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

“唔……”方蕴凝疼的闷哼一声,却又立马咬住嘴唇,她不安地用余光看了眼钱大百,不出意料看见那个有些发福的油腻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朝自己走来。

“真是反了你了,老子教训你你还敢不满!”钱大百走向如受惊兔子般瑟缩成一团的方蕴凝,将其一脚踹倒,接着重重的拳脚如暴风雨般击打在这个瘦弱的姑娘身上。

“舅舅,舅舅求求你别打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敢了……”方蕴凝努力地团起身体,护住脆弱的头部和腹部,哭喊着求饶。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打累了,钱大百才停下动作,最后踹了一下方蕴凝,又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地板上的一片狼藉凶道:“给我把这些碎玻璃扫干净了,然后洗衣服去!”

方蕴凝吃力地撑起身子,胡乱抹了把泪,唯唯诺诺地点头,顾不上浑身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走进厨房去取扫帚簸箕。

“灾星!”钱大百啐了一声,长期被酒精腐蚀的身体稍微动几下就会感到疲惫不堪,他挪回沙发上躺下,开始闭目养神。

……

初秋的清晨,阳光和煦,微风阵阵,温度适宜,安静祥和。

华市高中高一十班班主任卞蝉玉正在晨读之前例行点名。

“方蕴凝。”没有回应,她又重复了一遍:“方蕴凝?”

“老师,方蕴凝今天没来。”底下有学生报告。

又旷课了?卞蝉玉蹙眉,这才开学一周,这孩子已经旷课两天了,今天要是再不来,放学之后真该去趟她家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回到办公室,卞蝉玉找出方蕴凝的入学资料,监护人一栏赫然写着舅舅。

“父母意外双亡么……”自言自语般念了一一句,她用指尖敲了敲桌子,继续看下去……

放学后卞蝉玉根据资料上的地址来到方蕴凝家,这是个地理位置和环境都挺不错的小区,看来她父母还健在的时候家境应该还蛮殷实。

以为是舅舅回来了的方蕴凝在听见门铃响后迅速打开了门,却看见卞蝉玉站在门口,一脸错愕:“卞,卞老师,您怎么来了?”

“如果你不旷课的话我就不会来了。”卞蝉玉有些生气,但当她看见面前这个瘦弱的女孩肿起的嘴角时,瞬间忘了来这的主要目的,她盯着方蕴凝的脸,讶异地问:“你的脸怎么了?”

方蕴凝迅速底下脑袋,语速飞快道:“没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明天我会去学校,我旷课的事要写检讨还是要处分我都接受。”说着就要关门。

卞蝉玉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胳膊,却听见方蕴凝痛呼一声,吓得她立马就松开了手,但下一秒她就挤进门内,抓住方蕴凝的手,撸起袖子,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青紫。

“你这胳膊又是怎么回事?”卞蝉玉倒吸一口冷气,目光向下又看见她那双昨天被碎玻璃划伤的脚,心里顿时了然。

“你舅舅虐待你是不是?”卞蝉玉问。

“没,没有。”方蕴凝迅速抽回手,“是我自己不小心。”

卞蝉玉蹙了蹙眉,面前的孩子在说谎,这些青紫的位置怎么可能是自己撞出来的。

她曾经也有过一个孩子,只不过一场事故夺走了她孩子和丈夫的生命,如果她的孩子能平安长大,现在也是该上高中的年纪了,体内复苏的母性和教师的职责让她再次拉住方蕴凝:“走,去医院。”

一听见医院两个字方蕴凝立马排斥地挣扎起来:“我不去医院!”

“你伤成这样,不去医院检查一下怎么行。”毕竟是十六岁的少女,虽然瘦弱,但挣扎起来力气也不小,让她拉的有些吃力。

“我说了我没事,我不去医院!”方蕴凝拒绝到,情绪越发激动起来。

“如果你现在不和我去医院,我就在你家一直等到你舅舅回来,让他和我一起送你去。”卞蝉玉松开她,板着脸说。

听见卞蝉玉搬出了自己的舅舅,方蕴凝的身体一僵,语调都带上了哭腔:“我和你去,卞老师求你别告诉我舅舅。”

卞蝉玉点头,出小区后带着方蕴凝打了辆车,直奔医院。

……

袁梓榆此刻正和小扫走在医院大门前,今天接了个小委托,正好就在晏珩住的医院附近,处理完之后发现时间还早,小扫就提议顺道过来看看他。

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在他们面前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个瘦高的中年妇女和一个驼着背,看起来十分自卑又有些神经质的少女。

当她们经过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怨念。

小扫拉了拉他的袖子:“先生,那个女孩……”

袁梓榆拍拍他的手,然后走到卞蝉玉面前,扫了眼跟在她身后的方蕴凝,少女的后背立马像被毒蝎蛰了下般传来一阵刺痛,她下意识地往卞蝉玉背后缩了缩,以躲避他的视线。

袁梓榆并未追着她不放,他收回视线,递给卞蝉玉一张事务所的名片:“我是驱魔师,如果最近遇到什么灵异事件,请和我联系。”

卞蝉玉看着面前这个俊秀的青年,总觉得此情此景就像是一个拙劣的诈骗现场。

虽然想说自己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可是青年身上仿佛有种让她无法拒绝的气场,尤其是当他那双勾人的凤眼落在自己身上时,心脏猛地一紧,就像突然被什么狠狠抽了一下。

她犹豫着看了看名片纯白底色上面用烫金字写着的“梓榆事务所”几个字和底下的一串地址、电话号码,最终还是接过了名片。

袁梓榆看着她把名片放进包里,这才满意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医院门诊大门内。

……

“蠢晏珩,我带先生来看你了哦。”小扫在晏珩的豪华VIP病房门前探出了头。

方才还在纠结要不要给男神打电话的晏珩立马来了精神,还未见到人就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他示意一旁的陪护先出去,然后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走向自己的袁梓榆傻笑着说:“我刚还在想你呢你就来了,真是心有灵犀。”

“刚好在附近有委托,结束了就顺便来看看你。”袁梓榆在他身旁坐下:“怎么样?还不能出院吗?”

晏珩抻了抻胳膊腿说:“基本没问题了,就是身体还有点乏,总想睡觉。我都说不用住院了,但是我爸妈硬是不放心,非要让我住到完全康复。”

“嗯,看着气色是好多了,不过再调理调理也是好的。”虽然他的双颊还是有些凹陷,但面色总算是不那么苍白了,对于一个被魑魅吸食了大量精气的人来说,晏珩的恢复速度也的确快的惊人。

“哦对了,你还记得画展那天我给你看的那副《钟情》吗?那幅画原本就是我为你画的,准备画展结束后再给你送去事务所,但没想到我居然会因为营养不良昏倒,等我出院了再把画给你送过去好吗?”对于自己昏迷的那段时间,晏珩一直都觉得挺莫名其妙的,虽然自己小时候身体不好,总是生病,但自从容易撞邪之后体质就突然好了起来,连感冒都不再得过,从这点看来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虽然他心里认为这次的事不单是营养不良那么简单,但众口一词,虽心有怀疑也只好作罢。

——只是这期间他隐隐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一个有袁梓榆在其中的幸福的梦。

“嗯。”袁梓榆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说:“晏珩,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这是男神第一次主动对自己提要求,晏珩当即应允:“好啊。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以后你不许再画我的画像。”袁梓榆说。

“啊?”没想到他会提这样的要求,晏珩有些不明所以:“为什么啊?你不喜欢我给你画的画吗?”

“喜欢。”袁梓榆不擅长说谎,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含糊其辞道:“正因为喜欢,我才希望你不要再画了。”

男神有事瞒着自己,而且和那副画甚至和自己这次昏迷有关系,但他不想说,晏珩也不愿强迫他。

他摸了摸袁梓榆头顶细软的黑发,微凉、顺滑,就像上好的绸缎,和他意料之中一样好得不得了的手感,叫人上瘾。

“你不让我画我以后就不画了,不要露出这么为难的表情。”

“……嗯。”袁梓榆垂眸,如释重负地轻轻点头。

第15章:诡异的凶案

卞蝉玉带方蕴凝做完检查之后才发现这个孩子受到的家暴有多严重,除了浑身的青紫,还有很多诸如烫伤、扎伤的旧疤痕,看来这个孩子在很久之前就一直在遭受虐待。

原本想带她拍个片,但小丫头死活不愿意,又哭又闹的惹得整个医院的人都对他们行注目礼,卞蝉玉也只好作罢。

值得庆辛的是这次都只是皮外伤,并未伤及骨头内脏,医生给她开了些药,说回去擦擦就好。

“你和你舅舅在一起住了多久了?”一起走出门诊大楼,卞蝉玉问。

“半个月了。”

“他经常打你吗?”

方蕴凝默默地点了下头。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老师呢?”

方蕴凝沉默了。

卞蝉玉叹了口气,自己虽然是她班主任,但高中才开学不久,她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她又怎么可能因为这种难以启齿的事来找自己呢?

“舅舅搬来你家之前你和谁住的?”

“姨妈一家。”方蕴凝答。

“姨妈也会虐待你吗?”

等了许久,方蕴凝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从她身上的伤疤来看,这个答案并不出乎意料。

“那在你父母去世后你就一直在姨妈家住?”卞蝉玉继续问。

“不,最开始是和奶奶在一起。”

如果是奶奶的话,一定会很心疼这个孙女吧,卞蝉玉这样想着,又觉得有些奇怪:“那为什么没有和奶奶一直住下去?”

方蕴凝停下脚步,舔了舔发干起皮的嘴唇,小声道:“因为奶奶死了,姨妈一家也死了。”

出其不意的答案让卞蝉玉愣住了,而方蕴凝似乎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朝卞蝉玉深鞠一躬,然后飞快地说:“老师不用送我了,我可以自己回去,明天早上我会去学校,今天谢谢您。”

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卞蝉玉踌躇了一下,决定还是跟上去——那个虐待自己学生的舅舅需要好好教育一下,实在不行就报警。

当方蕴凝再次打开门看见卞蝉玉时,她的表情简直像活见鬼了一样,除了吃惊,更多的是一种恐惧。

“老师您怎么又来了!”方蕴凝说着就把她往外推。

这时从屋里传出一个粗里粗气的声音:“谁来了呀?”

还未等方蕴凝回答,卞蝉玉就抢先开口道:“我是方蕴凝的老师,来家访的。”

“老师?”油腻的钱大百从客厅走出来,看了看卞蝉玉,然后扭头问方蕴凝:“她真是你们老师?”

“嗯,是我们班主任卞老师。”方蕴凝头也不敢抬,抠着手指应到。

钱大百闻言立马满脸堆笑,热情地招呼到:“卞老师快请进来坐。”

“不了。”卞蝉玉说:“我今天来原本是为了方蕴凝这两天旷课的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钱大百就举手一巴掌拍在方蕴凝单薄的后背上,发出“嗵”的一声,“你个小兔崽子这两天居然还敢逃学!”

方蕴凝被他拍的一个踉跄,紧紧咬住嘴唇不敢吭声。

训斥完方蕴凝,钱大百又冲卞蝉玉笑道:“卞老师你放心,我一会肯定好好教训她,让她以后再也不敢逃学。”

卞蝉玉眉头紧锁:“我原本是为了她旷课的事来的,但是现在我是为了她被你虐待的事而来。”

钱大百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瞪了一眼方蕴凝,后者就像一只无意掉下巢的雏鸟,被捕食者吓得使劲往墙角缩了缩。

卞蝉玉见状直接把方蕴凝拉到自己身后护着,语气严厉:“你别再恐吓她了,我今天看见她身上有很多伤,都是被你打的吧!”

“你可别胡说啊!”钱大百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他指着卞蝉玉唾沫横飞:“谁打她了,她自己说的吗?我告诉你,我没打她,你再胡说小心我告你诽谤!”

“我今天带她去医院检查过了。”卞蝉玉从包里拿出病历递给他:“方蕴凝身上的那些青青紫紫,不是你打的还能是谁?我今天作为她的班主任,就是来告诫你,如果你再虐待她我一定会报警。”

钱大百瞅了眼手中的病历,抽着嘴角冷哼一声:“卞老师才教了她一个星期能了解到什么?我告诉你,这个小兔崽子是个灾星,就不能对她好,不然她会害死你的!”

这话让躲在她身后的方蕴凝狠狠抖了一下。

灾星?卞蝉玉柳眉倒竖:“没想到你这么大个人居然还信这些迷信思想,我看你不仅有暴力倾向,还患有妄想症!我不能让这么可怜的孩子再和你住下去。”

说完就不由分说地牵起方蕴凝的手:“你今天先去老师家住,过两天老师会想办法说服你其他亲戚收养你。”

“你倒是试试,看还有没有人敢收留这个小灾星!”钱大百怒骂着,“”地一声摔上了门。

“老师……”方蕴凝跟着她走了几步,然后突然停下抽出手说:“我还是不要去您家了,我舅舅说的是真的,您别对我太好,不然我会害死您的。”

“别乱说了,这世界哪有这么玄的事。”卞蝉玉摸摸她的头,然后搂着她一起朝自己家走去。

卞蝉玉带着方蕴凝刚走到楼下,就遇见了同一层的邻居李阿姨。

“卞老师下班啦。”李阿姨是个身材发福的六十多数老太太,长相富态,待人也热情,每次家里做什么好吃的都会想着分给单身的卞蝉玉一些,在当下这种住一辈子都可能不知道邻居姓什么的时代,能遇见这么一位好邻居,让她着实感到是一种幸运。

卞蝉玉应了一声,也顺便打了声招呼:“李阿姨这是去散步吗?”

“是呀,刚吃过晚饭。”李阿姨笑眯眯的,然后指着方蕴凝问:“这个小姑娘是?”

“我一个学生方蕴凝,家里出了点状况,我就带她回来暂时住几天。”卞蝉玉回答着又对方蕴凝说:“这位是老师的邻居,李奶奶。”

“李奶奶好。”方蕴凝怯怯地低着头,但还是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又寒暄了几句,两人才笑着告别。

但当卞蝉玉两人走进电梯后,李阿姨又回头看了一眼,疑惑地皱起眉——方蕴凝,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

“叽叽咕咕……叽叽咕咕……”寂静的深夜里,即使是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放大数倍。

卞蝉玉的客卧中,方蕴凝抱着被子,身体瑟瑟发抖,因为怕睡在隔壁的卞蝉玉听见,而刻意压低声音,几乎用气息在哀求:“求求你不要伤害卞老师,她是个好人,她和那些事情无关……”

“你求我不要伤害她?那我当初求你的时候你怎么没有心软呢?我也很可怜啊,我也哭了啊!”阴阳怪气的声音自她背后响起,但好像也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我错了,我在忏悔,你都得到那么多我身边人的命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不够,不够,我会一辈子缠着你,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那声音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突然变得无比尖锐,方蕴凝捂住耳朵,终于哭了出来:“为什么是我?当初参与这件事的还有李荔莉和吴蕊,你为什么就要缠着我不放?”

“我为什么缠着你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了不是吗?”说到这里那声音顿了顿:“……这是你欠我的,想我放过你,除非你死。”即使捂住耳朵,那些声音依旧可以透过她的血肉钻进大脑,就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我不想死……”方蕴凝咬住被角,绝望像强酸之海,将她浸泡在其中,腐蚀地尸骨无存。

第二天早晨,当卞蝉玉看见方蕴凝的两个肿眼泡时吓了一跳,一看就知道她昨晚一定大哭过,但对方只是说换了新环境没睡好,于是卞蝉玉也不好多说什么,拿来冰块替她敷眼睛消肿,两人又一起吃了早饭,才出门去学校。

“卞老师。”卞蝉玉刚打开门,对面李阿姨就几乎是同时也打开了门,叫了她一声,好像是刻意在等她出门。

“怎么了李阿姨?”卞蝉玉问。

“你过来一下。”李阿姨只开了条门缝,躲在门后一边戒备地看着方蕴凝,一边冲她招手。

卞蝉玉示意方蕴凝稍等,然后走向李阿姨。

刚一靠近李阿姨就一把将她扯进了门内,就像怕身后的方蕴凝会突然变身猛兽袭击她似的。

一向和蔼的李阿姨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一样?

“卞老师啊,你快点让住你家的那个学生走吧,以后也最好少跟她接触。”李阿姨的表情如临大敌。

这话把卞蝉玉说的一头雾水:“您这是突然怎么了?为什么说这种话?”

“我跟你说,”李阿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今年夏天不是去我儿子家住了一段时间嘛,在那段时间他们小区出了件特别诡异的凶杀案,一家三口一夜之间全被剥皮而死。”

“真是造孽呦……”李阿姨啧啧道:“最恐怖的是他们身上的皮虽然被剥了,但是脖子以上都是好好的,听见过的人说就跟三个人都穿着一身红衣服一样,那情形别提多吓人了!”

像是被回忆吓到了,李阿姨打了个激灵,继续说:“我告诉你,听说死人那家前不久寄养了个亲戚的孩子,就叫方蕴凝!我说昨天我听这名字这么耳熟呢,想了一宿,终于想到了。”

“原来她的姨妈一家是这样死的,怪不得那时候她不愿意多说。”卞蝉玉这样想着,笑着宽慰李阿姨道:“可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方蕴凝的亲人死了,她也是受害者呀。”

“哎呀!”李阿姨急躁地跺了下脚:“要是光这样我也不会说这种话了,我听我儿媳妇说,那个女孩的奶奶和父母都是这样死的!你说说,这一次是意外,两次、三次也是意外?我看八成是那个孩子招惹了什么邪祟恶鬼,才把她身边的人都害死了!”

晏珩:这章没我。

袁梓榆:也没我。

晏珩坏笑:没关系,这样我们就能关上门酱酱酿酿了~

第16章:罪人

听过李阿姨的一席话,卞蝉玉心里也有些发憷,可作为一个教师,她所受过的教育不允许她接受这种无稽之谈。

“您也说了是听说的,很多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也不一定都是真的,您放心,我会注意的。”传言不可信,卞蝉玉这话是说给李阿姨听的,也是为了安慰自己。

“我这上课快迟到了,就先走了。”卞蝉玉最后说。

李阿姨似乎还想劝劝她,最终叹了口气,还是什么都没说,挥挥手放她离开。

走进办公室的卞蝉玉放下包,想了想又打开夹层翻了翻,直到找到那张白色的名片捏在手中,心里才平静下来。

……

晚上备完课已经接近十点。

方蕴凝早就睡了,卞蝉玉活动了下因一直伏案而有些酸痛的脖子,走向浴室。

温暖的热水驱走了一天的疲劳,卞蝉玉闭上眼睛,任花洒中的水流喷洒在自己脸上。

“全被剥皮而死!”李阿姨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紧接着一个鲜红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被剥掉人皮的身体上粉色的肌肉、鲜红的血管、白色的经脉和淡黄色的脂肪清晰可见,它像个没人操纵的提线木偶般垂着头颅和胳膊,漆黑头发的末端海草似的贴在血淋淋的肩膀上。

“滴答,滴答……”血水顺着指尖滴落,在如镜面般平滑的地板上溅起一圈圈涟漪,没有皮的人猛地抬头,使那张死人般青紫的脸从乱发中露出——那是卞蝉玉自己的脸!

“呃……”卞蝉玉猛地睁开眼,想要尖叫,却忘了她此刻满脸是水,那些水随着她吸气的动作涌进肺里,一种被灼烧般的刺痛由肺叶沿着鼻腔一路向上,激起一阵猛烈的咳嗽,将叫声扼杀在了喉咙里。

“咳咳咳……”刚才那是什么?咳嗽带来的窒息感使她的大脑发木,但刚才闭眼时看见的最后一幕依旧清晰可见,就像烙印在她视网膜上了一样。

带还未等她缓过劲,原本温度适宜的洗澡水突然变得滚烫,就像滚沸的开水淋在她赤裸的身体上,她迅速躲向一旁,不料脚底一滑,直接跪趴在地上。

膝盖磕在坚硬的瓷砖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瓷砖表面立马被血水晕出一片殷红。

灼热的气流由背后传来,卞蝉玉回头看向花洒,只见底下已经腾起一片白色的热雾,而刚才暴露在水流下的胳膊被烫红了一片,如果自己没及时躲开,可以想象现在没准都被烫掉一层皮了。

热水器偏偏在这时候坏!

她往远离花洒的地方爬了几步,翻身想看看膝盖的伤口,鼻腔中却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膝盖上只是磕破了皮,并不严重,那这么浓的血腥味是从哪来的?

卞蝉玉皱起眉,下一秒她就惊讶地发现一股红色的液体慢慢流向她脚下,那种粘稠的质感、触目惊心的颜色、腥臭的让她几欲呕吐的气味——这是血!

她像条离水的鱼般猛地弹起身体,顾不上膝盖的疼痛,直往后退,只想离这些诡异的血液越远越好,直到背部靠上墙面,墙体冷得像块冰,刺激的她打了个激灵,混沌的脑子突然清醒了些。

顺着血水的方向看去,只见原本喷出沸水的花洒现在就像一个被割断了颈动脉的人,噗噗往外喷溅着血液。

卞蝉玉终于忍受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可在呕了几下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让她双腿发软,要不是背后靠着墙她可能就倒下了。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向正对着她的洗手台镜子,镜子里的“卞蝉玉”也看着自己,这本身没错,也许是自己眼花了,她这样安慰着自己,轻轻偏了偏头,镜子里的人也偏了偏头。

“好像眼花了呢……”一个带着重音的声音如是说。

“是呀。”卞蝉玉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就像遭到了电击般身体一颤,抬头再次看向镜子,镜子里的“卞蝉玉”变了!

她的脸上泛着死亡的灰色,微笑着与自己对视,嘴角被撕裂,就像都市传说中的裂口女一样。

“不许对她好,她是罪人!对待罪人,你应该折磨她,虐待她,鞭笞她,让她痛不欲生!”镜子里的人那张可怖的大嘴开开合合,重音再次传来,就像是在嘴里含了个什么一样含糊不清:“如果你不照我的话做,镜子里的样子,就是你的终结。”

镜中的“卞蝉玉”说完,缓缓抬起一只手,黑的的指甲尖锐的就像猛兽的利爪。

她用指甲尖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圈,然后又沿着胸口向下划去,指甲所到之处血线立现,接着她两手抠进脖子下边被划破的缝隙,像脱衣服一样往下一拉,薄薄的人皮就这样被一点点从肌肉上被扯开,发出微弱但无比刺耳的嘶声,传到卞蝉玉耳中,不亚于指甲刮擦黑板对耳膜带来的刺激。

如此血腥恐怖的场景,表演者还有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视觉、嗅觉、与听觉的三重刺激下,卞蝉玉终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老师?老师快醒醒……”

细弱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摇晃将卞蝉玉从昏迷中唤醒。

她缓缓睁开眼睛,散乱的视线重新聚拢在身旁人的脸上,昏迷前的景象瞬间像潮水般袭来,她尖叫一声猛地推开想要扶起自己的方蕴凝。

“别过来!你别过来啊——”卞蝉玉胡乱挥舞着胳膊放声尖叫,好似一个发疯的精神病人。

“老师,卞老师!”方蕴凝扑到她身上,死死压着她的胳膊,叫道:“你醒醒!”

“啊啊啊——”挣扎未果的卞蝉玉渐渐冷静下来,她看着死死抱着自己的方蕴凝,又在四周梭巡了一圈,她依旧在浴室,身上一丝不挂,但热水器已经被关掉了,对面的镜子里也是正常的镜像,刚才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我这是怎么了?”她讷讷地问。

“您好像在浴室昏倒了。”方蕴凝松开她:“要不是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浴室的水声,都不知道您一直在里面呢。您到底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脑袋里像是又把小锤子在敲,钝钝的疼,她抬手揉了揉突突跳个不停的太阳穴。

这时方蕴凝却发出一声惊呼,连连后退,动作大到直接撞翻了墙边的置物架,瓶瓶罐罐落地的乒乓声与她惊恐的声音融为一体:“老师,您的脖子!”

想要站起来,膝盖却传来一阵疼痛,卞蝉玉惊骇地看着膝盖上的伤口,神经顿时如同被紧绷到极限的琴弦,她大步冲向洗手台,通过镜子看见自己光洁的脖根上赫然有一圈红痕,就像是缠着一根红线。

被拉扯至极限的神经终于发出一声断裂的轻响——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她腿脚发软的踉跄了一下,连衣服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地冲回卧室,抄起提包,一股脑将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直到那张白色的名片从包里落出,她才丢下包,如获至宝一般拾起名片捧在手中。

驱魔师,那个年轻的驱魔师仿佛已经预见了今天的状况,只要去找他,他一定会救自己!

天还未亮,梓榆事务所的电话就催命般响个不停。

小扫刚一拿起话筒,一个慌张到破音的声音就从另一头传来:“先生救我!”

……

梓榆事务所中小扫为如惊弓之鸟般坐在沙发上左顾右盼,瑟瑟发抖的卞蝉玉倒了杯热茶。

卞蝉玉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将茶杯捧在手心,茶水的温度给她冰冷的身体注入了些许热量,心情也随之稍稍平静下来。

袁梓榆打着哈欠走出卧室,在卞蝉玉对面坐下,还没睡饱的声音有点干涩:“发生什么事了?”

卞蝉玉把昨天遇到的事断断续续跟他说了一遍,尤其是说到剥皮那段,她的声音慌乱到几乎语无伦次的程度,双手更是颤抖到将茶杯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袁梓榆看着眼前这个神经高度紧张的女人,甚至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她整个世界观轰然崩塌的那种震撼、无助与恐慌。

小扫附在袁梓榆耳边小声说:“先生,听她这么说,那天我们看见的那个孩子应该是做了什么遭人记恨的事,她身上怨念重的几乎都要将她的灵魂吞噬,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一具空洞的行尸走肉。”

“复仇吗?能让对方恨到这种程度,那一定是做了件不得了的事。”袁梓榆单手撑着头,用那根修长的食指轻轻敲了敲脸颊,问卞蝉玉:“这个孩子的过去你了解多少?”

“我,我不知道,她才刚上高一,以前我不认识她,这次纯粹是看她被舅舅虐待太可怜了……”说到这,她突然顿住了,然后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她舅舅会说那样的话。”

“嗯?”

“我把她接走的时候她舅舅说那个孩子是个灾星,对她好的话会害死自己,还有我的邻居……李阿姨告诉我那个孩子的父母、奶奶、姨妈都是被剥皮死的!现在轮到我了,为什么,就因为我关心她吗?!”说到最后卞蝉玉直接激动地大叫起来:“这太荒谬了!”

第17章:调查

“没什么荒谬的。”袁梓榆坐直身体:“对于怨灵来说怨恨就是力量源泉,它恨着那个孩子,当然不想要她好过,而你们这些对她好的人在它看来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很容易将怨恨转嫁到你们身上。”

“那我该怎么办?”卞蝉玉激动地拉下颈项上围着的丝巾,将那圈红痕展示给他们看:“接下来它就要剥我的皮了!”

袁梓榆眯着眼看向她的脖子,站起身靠近她指着痕迹问:“我可以摸一下吗?”

卞蝉玉轻轻点了下头,然后仰起脖子。

“失礼了。”袁梓榆说着用指腹在红痕上抹了一下,红痕没有消失,反而是自己的手指上多了一抹鲜血。

这不是个好兆头,那东西很可能给她施加了什么咒术,如果她不安自己说的做咒术就会发动,剥下她的皮,要了她的命。

不动声色地将手藏在背后,袁梓榆说:“凡事有因才有果,要解决这件事首先得知道它口中的‘罪’到底是什么,那个孩子呢?”

“我不知道。”卞蝉玉重新系好丝巾:“我之前太害怕了,什么都没想就跑出来,也许她上课去了,又或许回自己家了。”

袁梓榆咬着嘴唇想了想:“这样吧,你暂时就待在事务所里,这里有我布下的结界,那些不请自来的邪祟不容易进来,如果真有什么事小扫也会保护你,我去调查那个孩子。”

“小扫,接下来就拜托你了。”向卞蝉玉要了方蕴凝的住址和高中之前的学校地址后,袁梓榆摘下衣架上的外套,就出门了。

刚下楼,手机从口袋中传来阵阵震动,他掏出手机,原来是晏珩打来的。

“梓榆,你现在在事务所吗?”接通电话,晏珩充满元气的声音就像今早的阳光一样灿烂,瞬间将那些像雾霾般笼罩着他的烦心事驱散。

他勾起唇角:“还在,不过马上就要出门。”

“太好了!”晏珩的声音里透露着欣喜:“等我两分钟,我就在楼下。”

在楼下?袁梓榆下意识地从楼梯间的窗口往下望,正好看见一撮棕色的发丝一闪而过。

加快脚步下楼,就和正在大步爬楼梯的晏珩碰个正着。

“你怎么来了,出院了吗?”袁梓榆问。

“没有,我想你了,所以偷偷溜出来的。”晏珩笑着,露出两颗洁白的大门牙。

袁梓榆突然发现不论晏珩什么时候看见自己都是笑着的,那是在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些傻气的笑,可就是这种傻乎乎的笑容,却有着不容小觑的影响力,以至于平时有些刻板的自己都忍不住想要随着他一起。

“真的就像阳光一样。”袁梓榆想。

“你接下来要去哪,我陪你去?”晏珩又向上迈了一步,上下台阶的距离,刚好弥补了两人的身高差,微微抬头的他与微微低头的袁梓榆此刻几乎是鼻尖抵着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袁梓榆脸上,让他呼吸骤然一停,下意识向后退,却忘了后面也是台阶,脚下冷不丁一绊,朝后倒去。

晏珩眼疾手快地搂住他的腰,把他拽了回来,但出于惯性,又使他整个人都扑进了晏珩怀里,顿时心脏跳的飞快,就像在心室里扔进了一颗弹球似的,也不知是因为差点摔倒所受的惊吓还是因为和晏珩突然零距离的接触。

“你小心一点呀。”晏珩搂着他,用半责怪半宠溺的语气说:“万一摔着了怎么办?”

男神的耳朵尖又红了,每次他害羞的时候都是耳朵尖先红,可爱到无以复加。

手忙脚乱地撑着他站稳,袁梓榆嗯了一声,躲开他的视线逃也似的往楼下走,晏珩刚要跟上,却看见他又停住了。

“如果你身体没有大碍的话,那就一起去吧。”

“当然没问题,我今天特精神。”晏珩乐呵呵地追上他:“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就是我的万能药,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百毒不侵。”

于是袁梓榆的耳朵更红了。

袁梓榆开着车,把卞蝉玉的事大概和他说了一遍。

“先去找那个孩子吧,毕竟这种事还是问当事人最有效。”晏珩提议。

袁梓榆点头,先前往离得最近的方蕴凝家,但按了半天门铃也没人应,接下来两人又分别去了学校和卞蝉玉家,依旧没有找到方蕴凝。

“都不在呢,还有别的没找的地方吗?”晏珩将手里的饮料递给袁梓榆一瓶。

袁梓榆接过瓶子摇摇头:“卞蝉玉对她的了解也不多,就提供了这三个位置,看来我们接下来只有去她初中的学校打听一下了。”

“那走吧。”晏珩喝了口水,率先打开了副驾车门。

“你真的没事吗?”跟着上车的袁梓榆看着脸色比开始时白了不少的晏珩问。

晏珩看着他满眼的担忧,笑着屈起食指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别这样看着我,难道我看起来有那么弱吗?”

袁梓榆十分严肃地点了下头。

晏珩:“……”被男神说弱,好想哭。

欲哭无泪的晏珩叹了口气:“安心啦,如果我不舒服一定会告诉你的,我保证。”

“好吧。”得到保证的袁梓榆也不再纠结这件事,发动引擎朝华夏中学驶去。

华夏中学是一所集初高中为一体的私立学校,百分之九十的学生在初中毕业后会直接升上高中部,但方蕴凝却选择了另一所环境显然不如华夏中学的华市高中,难道真的只是因为父母突然去世吗?

此时正是上课时间,学校大门紧闭,袁梓榆将车停好,和晏珩一起走向门外保安室。

保安室值班的是一个又瘦又矮的四十多岁男人,此时他正在听着广播,收音机里人声混杂着滋滋啦啦的杂音,在源自于耳朵里听起来简直就是个噪音播放器。

“你好,我们有些事想找你们学校领导了解一下。”袁梓榆礼貌地开口。

瘦保安将收音机音量调小了些,然后将来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问:“你们是什么人?”

“我是……”

袁梓榆刚要开口,身旁的晏珩却接过话头:“是这样的,我们俩的侄女跟家里置气,突然就离家出走了,你也知道现在的小孩,都叛逆的要死。家里现在到处都找不到人,她妈妈急得都快跳楼了!你说她平时什么都不和家里说,新学校也没什么朋友,我们知道的也就那么几个地方,上哪找去呀?后来我想到她今年才刚从你们学校毕业,说不定可以从代课老师那了解些新的线索。”

说完后还不忘冲袁梓榆偷偷眨了下眼。

袁梓榆抽了下嘴角——这么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真的好吗?

没想到保安听了他这番话后当即一拍大腿,表示他说的太对了,自己家也是个小丫头片子,才刚上初中,现在家里只要说她一个不字就又哭又闹,搞得他们做父母的都像欠了她的奴隶一样。

晏珩一边听着他吧啦吧啦,一边时不时表示赞同,终于等保安抱怨的差不多了,才拾起内线电话问:“你们侄女叫什么名字?”

“方蕴凝。”袁梓榆答。

没想到保安在听见这个名字之后手一抖,听筒直接从手中滑落。

他慌手慌脚地捡起听筒放好,瞪着他们二人,那眼神就像眼前的两人是两只令人厌恶的苍蝇,态度急转直下:“既然都毕业了就和我们学校没关系,而且教他们那届的老师在他们毕业之后就辞职了,你们去别的地方问吧,我们学校什么都不知道。”

刚才的气氛不是还很和谐么,这突然是怎么了?

不明所以的两人先是面面相觑,之后袁梓榆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微微瞥眉,问保安:“你们学校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恶性事件,而且主角还是方蕴凝?”

保安闻言斜睨着他们,从鼻子里挤出一个不屑的冷哼,却不言语。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的两人回到车上,袁梓榆说:“看来方蕴凝身上怨气的主要原因就是在这个学校里发生过的某件事,可是看那保安的态度,想在这里打听到是什么事几乎是不可能的。”

晏珩斜身面对他,开口道:“从校方打听不到不是还有我嘛,我可是万能的‘包打听’。”

就在晏珩要给窦炜去电话的时候袁梓榆突然接到了小扫的来电。

他接通并打开了免提,小扫焦急的声音就从听筒传来:“先生,方蕴凝在时光购物中心顶楼要跳楼!”

“什么?”袁梓榆大骇。

“方蕴凝要跳楼啊!现在网上都有视频和直播了!卞老师非要赶去现场阻止,先生你说该怎么办?”

“你和她一起去,我现在也赶过去。”

挂断电话,晏珩已经找到了视频直播的网站,果然在时光购物中心的顶楼,一个瘦弱的孩子一脚跨在天台护栏外,正和背后的救援人员说着什么,但因楼太高,根本听不见声音。

晏珩又翻了翻其他的,果然做这种直播的不止一个人,但无一例外的都被顶上了网站首页,其中不乏催促快跳的弹幕,现场甚至还能听见有好事者在不停起哄。

“太过分了,那可是一条人命,他们就把这当成一种娱乐来看吗?还有这些言辞,真是无法想象一个人的心里竟然会这么阴暗和扭曲!”晏珩握着手机的手骨节发白,几乎有种想将手机捏碎的冲动,而直播视频里些攒动的人头,仿佛都变成了一只只狰狞的恶鬼,直教人遍体发寒。

袁梓榆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铁青地加了脚油门。

第18章:跳楼

当他们赶到时光购物中心时,楼下已经聚集的人山人海,一个个或兴奋、或唏嘘、或冷漠、或怜悯,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赶来的特警维持着秩序,消防员也已经在楼下空地布置好救生充气垫。

“你倒是快跳啊!我们都等了一个多小时了!”人群里一个举着手机正在录视频的小青年喊道。

这话立马得到了他身边几个伙伴嘻嘻哈哈的认同,霎时间哄笑声响成一片,仿佛他们眼中楼上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好笑的闹剧。

“你们还有没有人性!”晏珩冲过去一把抢过他的手机砸到地上,“啪”的一声脆响,手机四分五裂。

顿时周围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们身上。

“你疯了!”青年哀嚎一声,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支离破碎的手机尸体,却被晏珩一把揪住衣领提溜起来。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你还有没有一点对生命的敬畏?!”晏珩眼中怒气翻滚。

“你有病啊!”青年剧烈挣扎着向周围朋友求助:“快帮我拉开这个神经病啊!”

身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貌似都被晏珩的样子吓到了,竟然没一个敢出手的。

这时一只略微冰凉的手轻搭上他的手背,瞬间犹如一盆冰水浇息了他的怒火,使他逐渐冷静下来。

“走吧,方蕴凝还在楼顶。”袁梓榆拍了拍他。

晏珩将青年朝后搡了一下,然后跟着袁梓榆转身朝购物中心走去。

原本怂怂的青年见状立马来了劲,指着他抻着脖子嚷道:“摔了我手机就想走吗?赔钱!我那可是XX的最新机型,好几千呢!”

晏珩一回头,他又立马缩头安静如鸡。

他沉着脸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扔给青年:“要钱,去这里要,就说晏珩让你去的。”

青年将信将疑地从地上捡起名片,只看了一眼就惊呼到:“卧槽!百年晏氏!”

晏珩置若罔闻,拉着袁梓榆来到购物中心入口。

在一圈警戒线外,时光购物中心的毛经理正在和武警说着什么,一抬头看见拉着脸的晏珩,吓了一跳:“小少爷,您怎么来了?不会是晏董让您来的吧?您听我解释,这个这个真不能怪我,谁想到一个小丫头会溜到楼顶跳楼呢……”

晏珩抬手阻止了经理的长篇大论,说到:“不是我爸让我来的,我来这是因为那个要跳楼的孩子的认识,我们是来阻止她的。对了,在我之前还有人来吗?”

毛经理一听他这话明显松了口气:“刚才来了个女人,说是她的老师,已经被送楼上去了。”

晏珩点头,又跟看守的武警解释了一番,在得到允许后带着袁梓榆一起上了顶楼。

“方蕴凝,你不要做傻事,老师没有怪过你,有什么事我们可以一起商量解决,楼边太危险,快过来!”

袁梓榆他们刚上顶楼,就听见卞蝉玉满怀焦虑的劝说。

“不,老师,没人能帮我,我已经害了那么多人,我的父母、奶奶、姨妈,我把他们变成了魔鬼,都是为了让自己活下来,可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当爱我的人都不在了,只剩下被虐待的痛苦苟延残喘,还有什么意义!我做错了事,就该自己买单,它不会放过我的……卞老师您是好人,我不能再害了您。”方蕴凝坐在楼边,情绪越来越激动,真让人不禁担心下一秒她就会纵身一跃,化作一片枯叶,坠下楼去。

“先生!”小扫一见袁梓榆就一如往常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腰,并在不被他看见的时候甩给身后晏珩一个挑衅的微笑。

晏珩:“……”这个天天占自己男神便宜的小混蛋,真想揪起来扔楼下去!

“布置好了吗?”袁梓榆拍拍他的头问。

“好了!”小扫抬头邀功似的说:“就算她现在跳下去我也能保证她不伤毫毛。”

“嗯。”袁梓榆点头,踏上天台。

“你是口中的‘错事’和‘它’,是指什么?”袁梓榆清冷的声音自后方传来,让方蕴凝一怔。

“梓榆先生……”卞蝉玉看见他就像看见了救星。

袁梓榆示意她稍安勿躁,一步步不疾不徐地朝方蕴凝走近。

“你别过来!”方蕴凝尖叫一声,将身体朝外倾了倾:“你再靠近我就跳下去!”

“你跳吧。”袁梓榆面无表情:“只要你跳下去,你口中的‘它’就会拘禁你的魂魄,吞噬你,折磨你,到时候可就不是一辈子这么短的时间,那个期限将会是永生永世,相信过不了多久你就会为你的轻生感到无限后悔,可是那时候你想重来,就已经来不及了。”

袁梓榆冰冷的话语让方蕴凝狠狠地打了个激灵,后背又传来那种被毒虫蛰咬的疼痛,她仿佛听见“它”在自己耳边桀桀地阴笑着,不停地催促着自己:“快跳吧,快跳吧……”

“或者你可以不死,我能帮你驱除‘它’,只要你走过来,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我一定有办法救你。”袁梓榆的语气自信而笃定,朝她伸出一只手,坚定地重复:“我一定会救你!”

方蕴凝其实一点都不想死,只是担惊受怕这么久,她已经成了一个被严重风化的石堡,只要轻轻一戳就会碎成粉末。

想要以死来得到解脱,袁梓榆却说可以救她,可以让她摆脱‘它’并且活下去……这话就像给她打了一针强心剂,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方蕴凝颤颤巍巍地握住那骨节分明的手,背后突然传来一股重力,就像挂上了一个大铅块,直直坠着她朝后倒去。

袁梓榆猝不及防地被拉着向前踉跄了好几步。

在场所有人的心登时被提到了嗓子眼,惊呼出声。

晏珩更是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冲过去想要和袁梓榆一起拉住方蕴凝。

没想到他还没来的及接近两人的下一瞬间,方蕴凝保持着后坠倾斜的姿势定在半空,仿佛她身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支撑着她。

趁着这个空档,晏珩连忙与袁梓榆一起把她从危险的天台边缘拉了下来。

当双脚再次踩上坚实的地面,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卞蝉玉冲过来将她搂在怀里,俩人抱着哭作一团。

连带着楼上的人员都大大的松了口气。

自己的男神果然超靠得住,晏珩看着身旁放松了表情的袁梓榆,有种特想把人搂在怀里亲上几口的冲动。

“如果真的那样做的话恐怕会挨揍吧。”晏珩思忖着,转念又想:“如果真的可以亲亲男神,挨下揍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胡思乱想中的晏珩一抬头,发现袁梓榆正看着自己。

秋日正午的阳光有些灼人,男神站在天台边,背景是一望无垠的蓝天,微风扬起他的发梢和衬衣下摆,就像一汪甘冽的清泉,干净而又美好。

……

一行人被毛经理带到时光购物中心的会议室,晏珩说:“你先出去吧,暂时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好的小少爷,您有什么事就喊我。”毛经理退出会议室,顺便带上了那两扇厚实的实木门。

“说说吧,关于‘它’的事。”等方蕴凝的情绪稍微平静下来之后袁梓榆才开口。

她抽噎了一下,抬着眼虚虚地扫了一圈屋内人的脸,然后垂下头断断续续地说:“其实是这样的……”

说来这还算是一个比较俗套的事件。

方蕴凝家里事做建材生意的,算得上比较富裕,加上平时大手大脚,对朋友也不吝啬,经常请客吃饭或出去玩,自然而然地一个以她为中心的小团体就形成了。

然而在初三冬季期末考试刚过,成绩不太好的方蕴凝居然被人举报作弊。

这件事闹得挺严重,老师请来了她的母亲,狠狠训了她一番,给了个警告处分,还要求她在全班面前作检讨。

事情结束之后,方蕴凝觉得自己的面子都丢光了,越想越气,于是她开始寻思到底是什么人偷偷举报的自己。

知道她作弊的除了几个亲近的朋友,就只有考试时坐自己邻座的学习委员毕璇,自己的闺蜜自然不会出卖自己,于是她断定告密的一定就是毕璇。

“这个毕璇,我当初就警告过她不要乱说,没想到她当时答应,转过脸就向老邱打小报告!真是太阴险了!”和小姐妹一起坐在奶茶店喝奶茶的方蕴凝气呼呼地抱怨。

“要我说啊,像这种小人就该给她点教训,既能出气也能让她长点教训。”吴蕊一边用吸管无意义地戳着杯子里的珍珠一边说。

“对啊!”李荔莉附和道:“我们去揍她一顿怎么样?”

“就这样我们三个就把毕璇约到一个人比较少的地方……教训……了她一顿。”方蕴凝低着头说完这一切后,房间里的空气沉重的都快凝固了。

“真没想到你们居然会做这种事……”作为一名教师,卞蝉玉格外关注校园暴力事件,每当看着那些受到欺凌的孩子的照片、视频,总是让她感到无比难过,虽然她还不知道方蕴凝口中的“教训”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但依旧对他的行为感到深深震惊与无比失望。

第19章:人面疮

“只是这样而已吗?”袁梓榆修长的手指一下下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哒哒”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嗯。”方蕴凝轻轻晃动了脑袋。

“那毕璇是怎么死的呢?”袁梓榆停下动作,语气不疾不徐。

“和我没关系!”和他相反的,方蕴凝在听见这个问题之后情绪突然变得十分激动:“我也是开学才知道她自杀了,而且她自杀是因为自己在校外做援交,不知被谁拍了照片发到网上!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和你没关系么?”袁梓榆轻飘飘的问了一句,突然直勾勾地盯着方蕴凝,一双凤眼中仿若暗潮翻涌,一股没来由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寒噤。

“你背后的毕璇可不是这样说的。”毫无波澜的一句话叫方蕴凝瞬间如坠冰窟,将她浑身的血液冻住,寒气由骨髓乎乎往外冒。

“啊——”她大叫一声,身体一歪从椅子上摔下,连带着椅子一起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这一下摔得不轻,但她毫不在意,翻身坐在地上,开始像疯了一样脱掉上衣,用手胡乱地抓挠着背部:“闭嘴!你闭嘴!你就是个只会在表面装纯的贱货!”

方蕴凝突然的状况让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连袁梓榆都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快抓住她!”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卞蝉玉这才回过神扑上去抱住已经把后背挠的鲜血淋漓的方蕴凝,可下一秒她就像被蝎子蛰了一下似的大叫一声推开方蕴凝,强烈的恐惧使她血压骤升,心跳加速濒临极限,她半弓着身子,颤抖着指着方蕴凝,语无伦次:“她她她背上有张脸!”

人面疮?袁梓榆一愣,将捏在指尖的驱魔符又放了回去,转脸对小扫说:“小扫,去买些贝母。”

“好的先生。”小扫应了一声,眨眼就跑出了会议室。

与此同时发疯的方蕴凝突然不动了,她坐在地上背对着袁梓榆他们,驼着身,将赤裸的背部显露出来,在看清她的背上的东西之后连晏珩都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背上赫然有张五官扁平的几乎像是被画上去一样的脸,没有眼睑的两个大眼睛几乎全被眼白占据着,瞳仁只剩一个针尖般的黑点,鼻子微微凸起一块,没有嘴唇的嘴里黑洞洞的,就像是破了一个洞,让整张脸看上去格外荒诞。

它桀桀地笑着,黑点在眼眶内失速般上下窜动。

“还在盘算着逃跑吗?”袁梓榆走近方蕴凝,顺手不动声色地将已经被吓到魂游天外的卞蝉玉朝晏珩身边扯了一把。

突然人面疮的整张脸都从方蕴凝背后冲了出来,大张着黑洞洞的嘴,仿佛是一只饥饿的野兽向袁梓榆袭去,想要将他囫囵吞下。

今天不断受到惊吓的卞蝉玉在看见这幕之后终于承受不住,双眼一番昏了过去。

“梓榆!”晏珩惊呼一声,脑子里像是扔进了一颗炮弹,轰然炸开,来不及多想,就已经冲上去将袁梓榆护在身后。

别开头准备迎接被吞食的痛苦,可那张大脸竟然像空气般直接从他身上穿过,烟雾般顷刻化为乌有。

“怎么……回事?”晏珩有些懵怔。

“幻像而已,你干嘛那么激动?”袁梓榆看着他,嘴角噙笑。

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为什么每次他想保护男神的时候都会出糗?!

晏珩叹着气,瞬间变得无比失落。

袁梓榆看出他的失落,安慰般的开口道:“谢谢你愿意保护我……”

听他这么说晏珩立马就恢复了精神,想要微笑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扬起,就被他的后半句打回原形。

“……虽然没什么实质作用。”说完这句后连袁梓榆自己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晏珩只觉得心里瞬间拔凉拔凉的,连男神都会调侃自己了,到底是谁把他带坏了啊!

“好了,说正事吧。”袁梓榆轻咳一声,对人面疮说到:“你以为你这点小把戏就能吓走我?你未免也太小看驱魔师了吧。”

“我不甘心……”人面疮终于开口了,它的说话的音调带着一种奇妙的抑扬顿挫感,就像是拨到不同琴弦而产生不同音调,显得十分怪异:“她在说谎,她污蔑我,害死了我最亲的亲人,我找她报仇有什么错?为什么你们都要护着一个罪人!”

“毕璇,”袁梓榆忽然叫了它的名字:“我不想评判你报仇是对是错,但是你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我就不能坐视不理。”

“难道我就不无辜吗?和我相依为命的外公就不无辜吗?她是家里的宝,那么多人疼她爱她,我却只有外公!他那么大年纪了,为了我每天还要去收废品卖废品!生病了偷偷瞒着我,为了省钱不肯看病……”毕璇说着,两只苍白的眼睛里竟然流出两行血泪。

“可是你已经死了。”袁梓榆说:“活人有活人的法律,死人有死人的制度,你为了复仇宁愿化身人面疮永世不得超生,如果方蕴凝死了你也会彻底消失,你觉得值得吗?”

毕璇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驱魔师,你有特别在乎的人吗?如果你在乎的人被别人害死了,你还会考虑报仇值不值得的问题吗?”

“……我不知道。”袁梓榆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打开,小扫提着购物袋小跑而来:“先生,我回来了!”

袁梓榆接过贝母,蹲下身:“对不起,作为驱魔师,我必须保护生者。”

“哪怕那个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毕璇无法做出复杂的表情,但袁梓榆可以听出她那奇怪的语调中满含着的无奈、失落与悲伤。

“对。”袁梓榆给出了一个坚定的答案。

“那好吧,反正我也逃不掉了。”毕璇绝望地闭上眼睛,张开了黑洞洞的嘴。

从购物袋中抓出一把贝母,塑料袋发出的细碎声响仿佛代表着他有些动摇的心。

将手中的贝母喂入毕璇嘴内,那张人脸很快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收缩,逐渐形成一个暗红色的疤痕,从方蕴凝后背脱落,只留下一个椭圆的浅粉色印记。

晏珩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赤着上身的方蕴凝,并将椅子排好,抱起她放在椅子上。

袁梓榆则蹲在卞蝉玉身边,轻轻推了推她,并唤道:“卞老师,快醒醒。”

“脸!好大的脸!”醒来的卞蝉玉猛然半撑起身体,看见袁梓榆后像见了鬼似的惊慌失措地朝后蹭去:“先生,您……不是被鬼脸吞了吗?!”

袁梓榆此时只觉得很累很累,他懒得解释太多,只是说:“如你所见,我还是完整的,一切都结束了。”

“那我的诅咒……”卞蝉玉连忙扯掉脖子上的丝巾,又在包里翻出化妆镜,仰起脖子仔细审视了一番,直到没有发现半点红痕,才终于松了口气,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让她不自主地喜极而泣,站起身朝袁梓榆深鞠一躬:“太好了……谢谢您先生,谢谢……”

袁梓榆摆摆手:“谢就不用了,账单我会寄给你,之后记得好好结账就好。”

“所以,这个孩子怎么办?”晏珩指着一脸痛苦还在昏迷状态的方蕴凝问。

“等一下吧,人面疮已经消失,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袁梓榆说。

晏珩哦了一声,接着好奇地问:“梓榆,人面疮到底是什么?”

袁梓榆还未开口,小扫就嫌弃地白了他一眼,抢先嘲讽到:“你真是孤陋寡闻诶!”

晏珩立马辩驳到:“我就是个普通人,哪个普通人会对神神怪怪的事了解那么清楚?”

小扫哼了一声,立马摆出一副“看在先生的份上我就好好给你科普一下”的样子:“人面疮你不知道,地缚灵总该听过吧?”

晏珩摇头,倒是卞蝉玉接过话道:“我倒是听过,如果一个人死后对死亡地点有深厚的感情或执念,就会化为地缚灵,无法离开,无法投胎。”

小扫故作老成的点点头:“相同的,如果一个人死后对另一个人有很深的怨念或执念,就很有可能变成人面疮依附在那人身上。”

“虽然人面疮看似恐怖,但其实是一种很弱的灵体,它们无法直接攻击人类,最多也只能产生一些幻像迷惑别人,但有一点,通常怨念过重的人面疮可以通过某种媒介对他人下咒。”袁梓榆最后补充到:“我想毕璇的媒介应该就是镜子。”

“所以其实它们一点都不可怕,也就能吓唬吓唬你们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家伙。”小扫得意洋洋地说。

“可是多少人能真正分清什么是幻象什么是真实呢?尤其在极度恐惧的时候。”袁梓榆拍了下他的小脑袋:“人之常情。”

这时躺在椅子上的方蕴凝发出一声呻吟,幽幽转醒。

第20章:一切的起因

“卞老师……我怎么……”方蕴凝挣扎着想起身,忽然觉得身上不对劲,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未着片缕,惊呼一声连忙把盖在身上的外套紧紧拉住,扯到脖根,但下一瞬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惊慌地扭头朝背后看去,并用空闲的手胡乱摸着。

“毕璇已经走了。”袁梓榆冷冷看着她。

方蕴凝这才发现除了卞蝉玉,其他三人皆用一种十分冷漠,甚至还带着些许厌恶的眼光在看自己。

卞蝉玉捡起她脱掉的上衣递给她,袁梓榆他们便十分有眼色的一齐退出了会议室。

“她穿好了。”待方蕴凝穿戴妥当,卞蝉玉才打开门重新将三人唤了回去。

再次坐在会议室桌边的方蕴凝已经褪去所有表情,就像带了张面具,连眼神都变得空洞。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方蕴凝开口:“那天我们的确不光是打了她,我们还扒了她的衣服,拍了裸照,最后是我把她的裸照P过之后发在网上,说她做援交,是个婊子。”

她说到这里,明显听见卞蝉玉倒吸了一口气,嘴唇都在抖:“你们,你还是个孩子啊,为什么要做这种,这种残忍的事!”

面对卞蝉玉的指责,方蕴凝却笑了:“卞老师,正因为我们是孩子,犯错的时候总会有大人站出来说我们年幼无知,所以我们才会更加肆无忌惮。”

这下所有人都变得缄默无言,只剩方蕴凝还在继续用不含任何情绪的语调诉说着,就像在讲一个和她完全无关的故事:“当然,一开始我只想自己出出气,并没想过事情会变得严重到无法挽回……后来,关于毕璇援交、被包养、甚至吸毒的传言越来越多,甚至有人根据网上的线索找到了毕璇家,我才感到一丝后怕……

再后来,大年初一那天她来找我了,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下着小雪,天空灰的仿佛常年未经打扫,落满了灰尘的抽匣,毕璇穿着件又土又旧的蓝格子棉袄,眼睛红的就像要滴血了一样,她恶狠狠地瞪着我,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我瞬间觉得她变得十分可怕,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让我胆寒。

‘方蕴凝!’她咬牙切齿地叫着我的名字,猛地扑上来对我又抓又打,我从来没想过那个看上去软弱可欺,唯唯诺诺的毕璇竟然会有一天敢对我动手,直到我脸上传来被指甲挠破的刺痛,我才反应过来将她一把推开。

‘你发什么疯!’我吼她。

她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只是想要扑到我身上,眼里有种想要与我同归于尽的决绝,我害怕极了……还好这时我提前打电话通知过的吴蕊和李荔莉赶来,她们看见毕璇的样子也都吓了一跳,但我们是三个人,胆子自然也壮了三倍,她俩死死按住毕璇,她的格子棉衣在细雪微融的地面蹭的满是泥污。

‘都是你!你打我骂我,欺辱我都可以,为什么要把我的照片放上网络?!我的外公……因为家里总是被流氓骚扰,气的心脏病发,昨晚去世了……’已经无力法抗的毕璇说到这里,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吴蕊和李荔莉慢慢松开她,退到我身边,哆嗦着问我该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我当时也很害怕啊,我害怕的两条腿都在直哆嗦!可我不能表现出心虚,于是我嘴硬地说:‘你外公被气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警告你,如果你敢把这件事说出去,我就找十个男人轮奸你,然后再拍照片传网上,保证叫你比现在红一千倍!’

说完狠话,我不敢再看她的脸,拉着那两人飞快地逃离了现场……结果当晚,毕璇就在学校跳楼自杀了。

由于当时是寒假,又赶上过年,所以这件事除了学校的领导和保安,几乎没人知道,方蕴凝没有亲人,我父母拿出了一大笔钱,学校也因为顾及声誉,这件事就这样被硬生生压了下来,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就在初三最后一学期开学后不久,我几乎都快把这件事忘了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背开始变得奇痒无比,开始只是出现一片发红的区域,去医院检查医生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只是开了些软膏和抗过敏药给我。没过几天,在我晚上睡觉的时候,背上突然穿了一阵钻心的疼痛,直接把我疼醒,紧接着我就听见一阵阴森的笑声。

我吃惊地来到落地镜前脱掉睡衣,竟然看见一张恐怖的脸出现在我背后,我吓坏了,却听见它阴恻恻地说:‘方蕴凝,你以为我死了就全都结束了?你别妄想,我一定会把我承受过的痛苦十倍百倍地还给你!’

接下来的事,就像卞老师经历过的一样,毕璇对我的父母下咒,威胁他们如果不虐待我,就会被剥皮而死,可是哪有父母舍得伤害自己孩子的,于是没过多久,我的父母就死了,被剥了皮,血淋淋的……”

说到这里,方蕴凝平静的语调终于染上了一片悲伤:“父母去世之后,奶奶就提议要来照顾我,开始我一直在拒绝,我不想让奶奶也变得和爸爸妈妈一样,可是,我不知道毕璇对我做了什么,只要我拒绝,她就会让我浑身发疼,那种疼痛,根本不是一般打骂所能比拟的,那是一种好像把身体拆开重塑一样的疼痛,简直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扛不住这种折磨,终于还是答应去奶奶家。

再后来,这样的事就开始重复,开始也许他们会虐待我,打骂我,可是渐渐的,不知是不是良心过不去,最终也是难逃剥皮的结局……”

方蕴凝哽咽了,她试了好几次,都无法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终于放弃,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

袁梓榆不知道她的眼泪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对年少无知的悔恨、痛失亲人的悲伤、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对毕璇的忏悔?

也许都是,可这还有什么意义,她的罪,法律并不能给予重判,但这块伤疤,将会跟随她一辈子,用一辈子来还债,也算是另一种重刑了吧。

袁梓榆默默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当他踏出时光购物中心后,夕阳的余晖倾泻在他身上,暖意洋洋。

“去吃饭吧,饿一天了。”他看着身边的晏珩,第一次主动邀约。

“好啊,我请客。”晏珩愉快地一口答应:“你想吃什么?”

“嗯……”袁梓榆想了想,然后问小扫:“小扫想吃什么?”

“吃火锅啊,这种时去吃顿火锅最痛快了!”小扫喳喳地提议。

“可是一天没吃饭,吃辣的对胃不好。”晏珩反驳。

“你傻啊,火锅不也有清汤吗?”小扫送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清汤有什么好吃的?吃火锅就要吃红汤的才够味!”

吵吵嚷嚷声中,西下的夕阳,将三人的影子逐渐拉长。

最终小扫也没吃上火锅,而是硬被晏珩以“就算你觉得无所谓也要先顾及先生身体”的名义拉去喝粥。

大晚上喝粥!小扫本来是一千个不情愿,直到时蔬鲜虾粥、酥皮莲蓉包、粉果等一盘盘看着就很精致美味的小点心摆满餐桌后,他立马就变得两眼放光,除了好吃再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晏珩,你点太多了。”袁梓榆看着桌上层层叠叠的笼屉,提醒到。

晏珩先为他盛了碗粥,然后说:“没事,你看着多,其实每样就只有几个。”说着他又望了眼吃的不亦乐乎的小扫:“我觉得你家小扫一个人就能解决一半。”

吃过饭后就该送晏珩回医院,与袁梓榆并排坐在后座的晏珩,盯着正在开车的小扫的后脑勺一阵郁闷——就在上车后,那个只有一米四的小家伙就像变魔术似的瞬间变成了一个和男神差不多高的少年,依旧是金发大眼,但的确是比小孩模样成熟了些,有种混血美少年的味道。

虽然知道男神的身边这些家伙非精即怪,但多少还是感到有些吃惊。

前有老狐狸,后有美少年,一个两个都在觊觎着自己的男神,晏珩顿觉压力山大。

“有驾照么你?”晏珩酸酸的来了一句。

小扫嗤之以鼻:“年轻人,别太小瞧我了好嘛?以我的真实年龄,做你的曾祖父都绰绰有余。”

晏珩:“……”这个小家伙从来都没有像外表那么可爱过!

这时袁梓榆却把头轻轻靠在了他肩膀上。

感受到晏珩因吃惊与紧张而身体一僵,又渐渐放松,顺便调整了角度,好让他靠的更舒服些。

安静地车厢内只有轻音乐在缓缓流淌,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灯光变的破碎而迷离,晏珩不禁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你在为方蕴凝和毕璇的事感到难过吗?”晏将下巴轻轻搁在袁梓榆头顶,近似于贪婪地闻嗅着他发丝上洗发水的清香。

“……不是难过,”袁梓榆缓缓闭上眼,语气很轻:“我只是觉得他们……很可怜。”

第21章:起床气

高耸入云的办公大楼中,背对着玻璃幕墙的男人穿着一身高档的定制西服,向身旁面带微笑欣赏楼下风景的红发男人问道:“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你确定这次一定没问题吗?”

问话的男人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因背光而陷入阴影的眉宇间仔细看来与晏珩竟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些晏珩身上从未有过的压抑之感。

“当然,”红发男人回头,带着优雅从容的笑容回到:“我祁穹说话一向算数,你那个被全家当做宝的弟弟,我保证他再也看不见明天的日出。”

眼镜男不自然地用手扶了扶眼镜,面前的这个男人,举手投足间天生带着一种贵族气质,嘴边总是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年轻英俊,却遮挡不住他从内而外散发出的不祥气息。

与他相处总是有种与虎谋皮的感觉。

与虎谋皮……没准真的是这样,自己愿望达成的那天,也许就是他将自己吃干抹净的时候,眼镜男在心里自嘲了一下,坐回真皮办公椅上:“希望你真的可以兑现你的承诺。”

红发嘴角的笑意更深,指尖把玩着一个不知从哪拿出来的通体漆黑的小木偶:“也希望等我收取报酬的时候你不要反悔。”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身影就消失在办公室,好似从未出现过一样。

眼镜男的手指不动声色的陷入柔软的扶手中——晏珩,这一次,看还有谁能救你。

……

男神病了,就在人面疮事件后的第二天!而自己在第二天办了出院手续后被老妈强行带回晏家大宅,跟大哥喝的烂醉,直到刚才打男神手机没人接,打到事务所后小扫告诉他,他才知道!

男神生病自己居然没有第一时间陪在他身边,简直是太不称职了!

于是晏珩结束通话后就急匆匆地往梓榆事务所赶。

提着一大堆补品的晏珩一进门就看见胡竺坐在沙发上,绅士派头十足地喝着茶。

晏珩心里顿时就觉得不爽了,把东西递给迎上来的小扫,拉着脸问:“你怎么在这儿。”

胡竺瞟了他一眼,放下茶杯:“小榆榆病了,我当然要来看他喽,倒是你,作为小榆榆的男朋友,居然现在才来。”说完还意味深长地啧啧了一番。

晏珩顿时语塞,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现在我来了,我会照顾他,不用麻烦你,你就请走吧。”

胡竺瞅瞅晏珩,嗤笑一声,继续悠哉悠哉喝茶,完全不鸟他。

晏珩被他充满挑衅的动作气得肺都快炸了,他走到胡竺对面,“啪”地一下双手撑在茶几上,把茶几拍的一抖,探出上半身死死盯住胡竺,一字一句道:“我不管你和梓榆有什么关系,他是我的,不论现在还是将来,你最好别对他打什么不该打的主意,不然管你是千年狐狸还是万年狐狸,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胡竺缓缓放下精致的白瓷茶碗,抬眼满面讥讽地回敬道:“你大可以试试,若不是看在小榆榆的份上,我只要勾勾手指头就能灭了你。”

按照常理,接下来就是该见证两人各不服输的对视中刀光剑影、电闪雷鸣,滋滋冒着小火花的时刻。

然而还未等到这一刻,袁梓榆就气势汹汹地打开卧室门,二话不说揪住两人的领子,拖到门口,一人屁股上一脚,踹出门外:“你们两个给我滚到外面吵够了再进来!”

等两人回过神,身后只剩下“咣”的关门声,震得整个楼都抖三抖。

一人一妖面面相觑。

“哎呀,都怪你,我忘了小榆榆起床气超大的。”胡竺马后炮。

晏珩抽着嘴角准备敲门,胡竺立马凑到他身边阴恻恻地来了句:“你这时候再吵他绝对会被提分手。”

立马吓得晏珩收回了即将落在门上手。

然后晏珩就眼睁睁看着胡竺笑的一脸得意加欠揍地轻轻一晃,就像鱼儿入水般轻松地穿过防盗门,消失在门外。

这个老狐狸,居然自己进去了,真是太狡猾了啊!

袁梓榆趴在山发上,看着从门外穿透进来的胡竺问:“晏珩人呢?”

胡竺在他身边坐下:“在门口呢,怕你生气不敢进来。”

袁梓榆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捉弄他了?”

胡竺竖起三指,做发誓状:“天地良心,我只不过说惹你生气可能就会被提分手,他就不敢进来了。”

袁梓榆又叹了口气:“你们就不能好好相处吗?”

“是他每次看我不顺眼好嘛!”胡竺啧舌:“你这个男朋友,醋性大的呦~”

袁梓榆懒得理他,从沙发上爬起来,趿着拖鞋打开了门。

晏珩就蹲在门边,听见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就一只像被主人遗弃的大型犬。

他看见袁梓榆,站起身一把将他扯进怀里紧紧抱住,声音都哽咽了:“不要分手好不好?”

袁梓榆突然觉得这样撒娇的晏珩还蛮可爱,他安慰似的拍拍他的后背说:“谁跟你说我要和你分手了?那是胡竺骗你的。”

听他这么说晏珩立马高兴起来,他用下巴在袁梓榆肩上蹭了蹭,然后抓着他的肩膀将两人的距离拉开少许,垂头看着他:“梓榆,我想吻你。”

还未等袁梓榆做出反应,晏珩的头就压了下去,眼看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袁梓榆终于下意识地抬起了手……

正懒洋洋靠在沙发上摆弄指甲的胡竺,被突然从门外传来的哀嚎惊得猛然直起身,接着就看见袁梓榆一脸尴尬地红着耳朵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揉着额头,欲哭无泪的晏珩。

自己就是忍不住想亲亲男神啊,结果又被揍了,晏珩揉着额头上的大包,可怜巴巴。

袁梓榆坐回沙发,捏了捏眉心,一旁看热闹的小扫很机灵的给两人也端来了热茶。

晏珩在他身边坐下,才发现他的脸色真的很不好,原本白皙的面容更加苍白了些,阳光一照,几乎都快变成透明的了,有种随时都会消散的感觉。

他心疼地将男神额前的碎发理了理,柔声问:“你怎么样了?到底哪里不舒服?”

“没事,老毛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袁梓榆端起茶杯嘬了口茶。

“脸都白成这样了还说没事,我可是你男朋友,你不舒服不许瞒着我。”晏珩微嗔:“我送你去医院。”

“他的病医院可治不了。”胡竺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略带轻蔑的笑:“应该说,这病除了袁家那个冷酷无情的家主,谁也治不了。”

“胡竺!”袁梓榆突然低声呵斥了他一句,连目光都变得锐利起来。

胡竺耸耸肩,不再言语。

“我没事。”袁梓榆打断了晏珩憋在嘴边的所有疑问,语气都生硬起来,他站起身,越过晏珩说:“我要去再睡会,你们不要再吵我了。”

晏珩也跟着站起来,刚追了两步,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眼花,脚底的瓷砖地面仿佛瞬间变成了一个烂泥潭,让他的腿深陷其中,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耳边时远时近的传来一些他听不懂的语言,仿佛是谁在念着什么咒语,那些咒语从细若蚊蝇逐渐变成尖锐的蜂鸣,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大脑,拨动着他的脑神经,带来一阵阵跳痛。

“晏珩!”他听见袁梓榆喊自己的声音,就像隔着一片水流,闷闷的,越飘越远……

最终失去意识。

“晏珩,晏珩……”袁梓榆扶起突然倒在地上的晏珩,轻轻拍着他的脸,想要唤醒他。

一种死亡的灰败色彩以极快的速度爬上晏珩脸颊,他的体温在迅速流失,气若游丝,连心跳脉搏都越来越微弱。

“胡竺,你快来看看他怎么了。”袁梓榆焦急地呼唤着胡竺,他从没见过这种诡异的状况。

胡竺懒洋洋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嘟囔到:“不就是突然晕过去了么,就是上次魑魅的事还没恢复好,你怎么这么大惊小……”怪字还没说出口,看见清楚晏珩的胡竺突然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他迅速蹲下身,掰着晏珩的脑袋左看右看,又将手放在他头顶一阵摸索,终于停下动作怔怔道:“怎么会这样……”

袁梓榆也顺着他手的方向摸去,瞬间感到一股森然寒意从他触摸到的东西上传上指尖,就像摸到了一条冰冷的毒蛇。

他急忙扒开晏珩那片的头发,只见一根漆黑的短钉正从晏珩头顶插入脑中,那根短钉看不出材质,暗沉的就像一个小小的黑洞,连照在上面的阳光仿佛都被吞噬殆尽。

“这是什么?”他吃惊地问胡竺。

胡竺面色凝重,答非所问地吐出几个字:“他居然回来了……”

第22章:无名之术

“你说什么?”袁梓榆没听清他的自言自语。

“没什么。”胡竺回过神:“先把他搬进卧室。”

将晏珩放在床上,胡竺才面色凝重地犹豫着开口道:“袁梓榆,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插手。”

从认识胡竺起,他几乎没有叫过自己的全名,也正因为这样,袁梓榆瞬间就明白了,晏珩的状况很麻烦,连这只有几千年修为的老狐狸都为之色变的事,十几年来他还从未见过。

他半眯起眼睛望着胡竺,显然不打算听从他的建议。

“你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他死?胡竺,告诉我。”袁梓榆说。

胡竺不耐烦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片刻后终于放弃般停下脚步,回到袁梓榆身边说:“这是个无名之术。”

“无名之术?”

胡竺点头:“我把这种术法叫做魂蛊。”

袁梓榆歪着头:“我从来没听过这种蛊术。”

胡竺说:“我不是说了么,它是无名之术,或者说它的创造者还没来得及给它起名字,虽然我叫它魂蛊,但它不是蛊术的一种,只不过制作方法相似。首先取极恶之人左右两胸的第一根肋骨,打磨成骨钉,然后收集四十九个不同死法的冤魂,与骨钉一同封入槐木雕刻的空心人偶中,默诵咒语,直至木偶通体黑如木炭,再于朔月之夜取出其中一枚骨钉,魂蛊即为完成。”

袁梓榆回头看了眼脸色越来越灰败的晏珩,胸口猛然一紧:“你的意思是他头上那枚就是其中一个骨钉?”

“嗯。”胡竺继续说:“当骨钉被插入晏珩头顶的百会穴,他的身体就会和木偶连接,变成冤魂新的容器,而他体内原本的魂魄会被入侵的冤魂撕碎吞噬,不能再入轮回,但如果贸然拔出骨钉,他就会立马暴毙。”

袁梓榆沉着脸,突然又想到晏珩身上那枚抑制符的事……

一直以来袁梓榆都没有太过在意那件事,因为他潜意识觉得自己有能力保护晏珩,却没想到正是太高估自己,居然害晏珩遭遇这种危机,如果自己当初能认真点,是不是晏珩就不会遇见这么多危险了?

袁梓榆咬了咬牙,咽下深深的自责,问胡竺:“既然你对魂蛊这么了解,那你一定有解开它的办法。”

胡竺沉默了,他心虚地躲闪着袁梓榆的目光,一言不发。

“胡竺!”袁梓榆盯着他加重了语气。

胡竺终于抬头看向他,语带隐忍:“就算我知道怎么解,也已经来不及了,要找到手持木偶之人,用三位真火将木偶焚尽,骨钉自然消融,可是你知道要去哪找木偶吗?以他的状况,绝对活不过明天日出。”

“你还有事瞒着我!”袁梓榆对胡竺躲躲闪闪的态度感到十分生气,他不想再和他兜圈子,直接问到:“能让你都感到惊慌的东西,绝对不会那么简单,你刚才提到了魂蛊的创造者,既然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那你为什么会了解的那么清楚?”

胡竺别开脑袋深深吸了口气,英俊的侧脸微微抽搐,一副咬紧牙关什么都不会再透露的样子。

“好,”袁梓榆重重点着头,破罐子破摔般说:“你不愿和我说实话,那就算了,既然在天亮之前我没有办法找到人偶,那我就进入晏珩体内将所有冤魂净化!如果我再也出不来,那我就永远留在里面陪着他!”

“你疯了!”胡竺猛地攥住袁梓榆的胳膊,力气大的仿佛要将他臂骨捏碎:“你现在的灵力还不如当初的三成,何况进入晏珩体内,更会大打折扣……你,你就那么喜欢他,宁愿不要命了也要救他?!”

袁梓榆吃痛地皱起眉,却没有立马推开他:“这和喜不喜欢没有关系,这是我的义务,和他在一起,我就应该保护他……胡竺,你不想告诉我的事我不会逼你,但是请你帮我,我不能让晏珩在我面前那么悲惨的死去。”

胡竺定定地看着他,想从他眼中看出一些犹疑,却只能看到坚定不移的决心,他终于缓缓松开钳制袁梓榆胳膊的双手,苦笑一声:“好,我帮你去找人偶持有者,我想我知道他在哪里,可是,我不能保证我能把人偶带回来……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愿意尝试。”袁梓榆说:“我会尽量拖延时间保护晏珩的魂魄,就算你带不回人偶,我也不会怪你,只希望到时候你能找个风水好点的地方,把我们两一起埋了。”

袁梓榆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异常轻松,就像在讲一个冷笑话,可胡竺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他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噎的他几乎快要窒息了,胸口也像被大锤敲打着,钝钝地疼。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不禁抚上那双仿若有星辉钻耀藏匿其中的凤眼眼尾,顺着眼尾向上描绘,闷声叹息:“要是我能再早些遇见你就好了……”

袁梓榆握住他的手腕,微微一笑:“现在遇见我也不晚啊。”

……

袁梓榆的魂魄在进入晏珩体内的一瞬间,突如其来的重力扯着他的魂魄如失事的飞机般急速下坠,须臾间就坠入一片冰冷的水域中。

水中扑面而来的压强像一面无形的墙挤压着他的身体,让他在原本就惊慌的状态下呛了好几口水,强烈的刺痛顺着鼻腔直窜脑门,一股咸涩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现在的自己好像坠入了海中。

好不容易稳住身体,他奋力朝海面探出头,重重地咳了几下,鼻腔里的刺痛才稍稍退去,他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海水。

自己明明是灵体状态,应该不会受重力等外界的影响,可照现在的状态来看,自己好像就是一个实体,不仅坠海溺水,连疼痛和水中冰冷的温度都能感受到,真是太奇怪了。

他一边疑惑一边划着水四下梭巡,然后在身后看见了不远处的沙滩。

还好就在岸边不远,不然他可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在茫茫大海中寻找晏珩的魂魄。

“救……救命……哇……”

就在他快游到岸边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哗哗”的打水声,期间还夹杂着微弱的呼救声。

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一个溺水的幼小身影,只挣扎了两下,就咕噜咕噜沉了下去,留下一串气泡浮上水面。

袁梓榆立马一头扎入水中朝他游去,从背后捞起他浮出水面,游向岸边。

还好只是个孩子,袁梓榆气喘吁吁地仰躺在沙滩上想,如果是个大人,自己可没什么把握能救他上岸。

“哥哥,谢谢你……”身边的小男孩一边咳着一边还不忘给自己道谢,带着软软糯糯的奶音,很是悦耳。

袁梓榆撑起身体,看着旁边那个只有五六岁大小的男童,细软的头发海草般贴在脑门上,大大的眼睛,又长又密的睫毛被海水黏连在一起,圆圆的小脸因剧烈咳嗽而变得红扑扑的,就像个小苹果,显得特别可爱。

这样的五官,看上去似曾相识,袁梓榆想象着晏珩的模样,将他的脸与面前的孩子重叠,果不其然,这个孩子应该就是晏珩小的时候。

没想到他小时候居然这么软糯可爱,袁梓榆不禁逗道:“你这个年纪应该管我叫叔叔。”

听了这话小晏珩却一本正经地回头看着他,大眼睛眨啊眨的,好一会才撅起小嘴:“叔叔都是又老又丑的,像你这样好看的就是哥哥。”

没想到晏珩这么小就会油嘴滑舌了,袁梓榆不禁莞尔,然后问:“晏珩,你为什么在海里?”

小晏珩却因他的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反问到:“你知道我的名字?”

袁梓榆点头:“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我还认识长大的你,知道你后来成了一名画家。”

这下晏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那你一定是神仙哥哥吧?”下一秒他就扑上来拉住晏珩的袖子使劲摇晃道:“神仙哥哥你一定是来救我的吧?我家里突然来了好多浑身冒着黑烟,长得特别吓人的人,他们想要抓我,还说要吃了我!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一下子就都不见了,我好害怕才一个人跑到海边想藏起来……没想到脚下一滑就溺水了……”

“你家在哪?”袁梓榆问。

“就在那。”晏珩用小手朝身后指了指,袁梓榆顺着方向望去,果然有一栋海边别墅坐落在原本空荡荡的沙滩上,随着别墅的出现,空气瞬间变得浑浊起来,光线开始变得昏暗且不自然,就像是身处于一个人造布景中。

一阵阴风吹过,裹挟着浓烈的腐臭味从别墅的方向传来,即使隔着这么远,袁梓榆也能看见别墅萧瑟灰败的外墙,以及其中邪恶森然的气息。

第23章:异变

“哥哥……”小晏珩叫着他,并试图拉着他看向海中。

袁梓榆回头,原本平静湛蓝的海面不知何时一变成一片墨绿,就像被什么有毒物质污染了一般,绿的让人心悸。

与此同时一层灰蒙蒙的薄雾腾起,像一层蛛网,逐渐笼罩住海面。

突然,海面下冒出一个人头,紧接着,在它的周围人头一个接一个地不断冒出,眨眼间就冒出十几二十个。

它们就像一群邪恶的人鱼,长长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只露出两只带着嗜血红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同时悄无声息地从海里向他们靠近。

每向前一些,就露出更多水面下的部分,袁梓榆这才发现,它们的脸几乎都烂的差不多了,有的没有鼻子,有的没有嘴唇,伤口与腐肉在水中泡的肿胀发白,恶心至极。

如果人鱼长成这样,那绝对不会被称为美丽且邪恶的生物——照现在的样子看来,袁梓榆更愿意将它们形容成一群水鬼。

它们的移动速度很快,眨眼之间就已经靠近岸边,像一群湿淋淋的蜥蜴般匍匐在地上,四肢并用地朝他们窜来。

“哥哥……”小晏珩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阵仗,颤着嗓子又叫了他一声,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眼看那些水鬼越来越接近,袁梓榆没时间哄他,直接把人扯到身后,指间飞快结印,同时默念真言,紧接着以手代笔,只见一道金光随着他的手指飞快地移动,金色的退魔符篆凭空出现。

待最后一笔终了,他双手交叠在符篆前向前一推,金色的符篆便迅速迎着水鬼飘去,而那些水鬼,在靠近符篆时就像突然撞上了看不见的屏障,直接被弹飞数米,重新落入海中。

但不一会它们就翻过身再次卷土重来,一时间空旷寂静的海滩上噼啪声不绝于耳,却没有一只水鬼能越过符篆所设的界限。

趁着水鬼被屏障拖住的时候,袁梓榆迅速转身抱起还在抹眼泪的晏珩,一边哄着一边朝那栋鬼气森森的别墅跑去。

虽然他知道去那里并不是明智的选择,可自己的退魔符并不能支撑太久,如果退魔符能发挥出全部力量,那些水鬼在撞上的瞬间就会被化为飞灰,根本不可能只是被弹飞那么简单——他现在能运用的灵力太少,必须赶紧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腐朽的风从脸庞吹过,仿若垂暮老者的叹息。

怀里的小晏珩已经不哭了,他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哥哥,我们去哪?”

“带你回家。”不擅长运动的袁梓榆喘着粗气回答,脚下的速度却没降低半分。

从沙滩到别墅的距离感觉比袁梓榆看见的近了许多,只跑了五分钟左右他们就已经站在了别墅前。

直到接近他才发现这栋别墅有多破败。

别墅前是一个巨大的露天泳池,池边海蓝色的瓷砖表面污浊不堪,大多缺沿少角,露出斑斑点点的黑色水泥面。

洁白的沙滩椅上落满了灰尘,很多地方都已掉漆,斑驳的好像一个个皮肤病人。

泳池里早就没有了水,底部沉积着一坨坨黑色的淤泥,淤泥中不知裹着什么,散发出一阵阵烂苹果般的酸腐臭味,仔细看去,其中仿佛还有什么如发丝般细长的活物扭动,时不时搅动起一瞬细微的反光。

袁梓榆厌恶地蹙眉,小心翼翼地绕开泳池,朝别墅靠近。

别墅的外墙看起来潮湿而肮脏,开放式客厅边挂着的白色帐幔现在已经成了灰白的布条,无风自动,一眼望去,仿佛是吊在房檐下的一排吊死鬼。

不知为何,一靠近别墅袁梓榆就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悸动,直觉告诉他别墅里有他想要或者说是需要的东西。

可当他想要迈进去时又开始犹豫了。

从他进入晏珩体内开始,遭遇的一切都显得格外诡谲且不可思议,他无法断定这个少说也有二百三十平且上下两层的别墅里到底藏了多少怪异的东西,也无法肯定在海边看见的那些玩意就是胡竺口中的怨魂。

以自己现在的实力,他实在没把握可以保护晏珩太久。

“哥哥……”

就在袁梓榆犹疑不决的时候,小晏珩又颤抖着叫了他一声,两只小手紧紧攥住他胸口的衣服,并将脑袋埋在他的肩上,闷闷的声音自肩上传来:“后面……”

袁梓榆回头,只见不远处那些水鬼已经跟了过来,它们匍匐在沙滩上,就像一只只巨型蜘蛛。

与此同时泳池的淤泥也变得不安分起来,开始像煮沸了般突突地往外翻着泥浆,酸腐味愈加浓厚,袁梓榆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涌,连眼睛都被那股浓重的气味熏得发酸,不自觉淌出眼泪。

没时间犹豫了,他立马在入口再次画出退魔符篆,暂时抵挡住那些水鬼,退进别墅。

进入别墅后光线更加黯淡,地板上积满了灰尘,雾蒙蒙的,高档的家具坏的坏,倒的倒,满室狼藉,一眼望去就像刚刚遭遇了土匪的扫荡。

粗细不一的裂缝蛛网般在墙上蔓延,空气中满是腐朽的味道,使整个别墅看上去就像一幢鬼屋。

按现在的情形来看,这也的确是间鬼屋。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奔跑而过的声音,很重很钝,震得天花板发颤,涂料的碎屑与灰尘下雨般哗啦啦往下掉。

袁梓榆立马退开,抬头警惕地望向天花板,生怕下一秒上面就破个洞掉下个什么奇怪的东西。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那阵脚步声过后,别墅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你没事吧?”感受到怀里的小家伙身体的颤抖,袁梓榆低头问。

“我害怕……”小晏珩轻声嘤咛:“爸爸妈妈就是被那些怪人抓走的。”

“抓到那哪去了?”袁梓榆继续又问。

“楼上。”小晏珩的目光停留在大厅的旋转楼梯上,“哥哥会帮我救爸爸妈妈么?”

袁梓榆看着他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因为身着潮湿衣服感到寒冷而变得惨白的小脸,没有吭声。

“哥哥?”见他不为所动,小晏珩又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这次袁梓榆动了,但却不是往楼上,而是往别墅外走去。

“哥哥不能出去!”小晏珩惊叫了一声。

那些水鬼还在外面,它们前仆后继地撞在屏障上,然后被弹飞,腐烂的肉渣随着飞起的动作甩出一个抛物线,但不一会它们又会爬起来继续,不知疲倦。

楼上那种重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一个人,仿佛有一群摔跤手般的大汉在楼上跑跳狂欢,地震般使整栋别墅都在颤抖,让人不禁担心下一秒别墅就会坍塌,将他们掩埋在一片废墟之中。

袁梓榆抬头,惊讶地发现那震源并不来自楼上,他头顶的天花板上不知从哪冒出来五六个圆滚滚的头颅,它们或目眦尽裂,或七窍流血,扭曲着丑陋的面容,无视引力,用脖子那面紧贴着天花板,倒吊着不停地跳来跳去,咚咚作响。

与此同时,一个个惨白的影子从墙面的缝隙里钻出,就像一只只章鱼的触手,挣扎着,扭曲着朝两人探来。

“啪”地一声冰面破裂的脆响,薄弱的防护壁终于在水鬼坚持不懈的撞击下碎成一片光斑,消失在空气中。

不再受阻挡的水鬼们齐齐发出如乌鸦叫般刺耳的嚎叫,争先恐后地朝袁梓榆爬来。

现在除了他们身后上二楼的旋梯,已经没有别的出路了。

“呵……”袁梓榆突然笑了,它们想把自己逼上二楼,这样正好,他现在巴不得这些邪祟都聚集在一起。

转身奔上二楼。

刚踏上二楼走廊,身后的旋梯蓦然消失。

袁梓榆发现二楼的布局很奇怪,整个二楼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全是紧闭的房门,就像某个宾馆的客房。

四周又恢复了寂静,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松松软软的,连脚步声都被吸收不见。

怀里的小晏珩突然变得兴奋起来,他扭着身子看向走廊的左边,问:“哥哥,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袁梓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走廊尽头空空如也。

“爸爸妈妈,是我的爸爸妈妈在求救,就在最后那间房间里。”晏珩举着小胳膊,指向走廊尽头:“哥哥快帮我救救他们!”

袁梓榆却说:“我什么也没听见。”

“我听见了,他们绝对就在里面!”小晏珩边叫嚷着边想从袁梓榆怀里挣脱下来,他朝房间的方向扭动着身体不停挣扎。

袁梓榆有点抱不住他,又怕他摔着,只好迈步朝那里走去:“别乱动,我们一起过去。”

这下小家伙才终于安静下来,乖乖地靠进他怀里。

愈靠进那个房间,袁梓榆的心悸感就愈发强烈,以至于当他将手放在门上时都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手上还未用力,干涩的门轴就发出“吱”的一声,犹如一张诡异的大口,缓缓张开。

第24章:净化【已修】

屋里没有鬼怪,也没有邪祟,却像是连接着一个深渊,只有一片漆黑。

而在那片漆黑中,有一团青白色的光芒,柔和淡雅,宛如天边的一轮圆月,中间裹着一个蜷缩的人影。

袁梓榆缓缓靠近那个光团,原本不该存在的心脏剧烈鼓动着,“嗵嗵嗵嗵”震得胸腔发麻,喉咙发紧。

他看见了光团中那人的脸——那是晏珩的脸。

“嘿嘿……”怀里抱着的小晏珩发出一串得意的怪笑,“对亏了驱魔师呢,不然我们都进不了这个房间哩。”

袁梓榆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只觉得胸口猛然一痛,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小晏珩的一只洁白柔嫩的小胳膊,像一把匕首般直直捅入他的胸口。

小晏珩抽出胳膊,从他怀里跳到地上,舔了舔从他胸口拔出的手,不无遗憾地叹息:“只可惜,魂魄没有血,但驱魔师哥哥魂魄的味道很香哩,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尝了。”

被撕裂的剧痛迫带着窒息感使袁梓榆如搁浅的鱼儿般大张着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深处的黑暗里,一双双猩红的眼睛骤然亮起,饥渴的呜咽声响成一片……

……

胡竺看着袁梓榆的魂魄化作一团流光没入晏珩体内,胸口一阵刺痛,就像有水拿着把小刀在他心上挖了一块。

他苦笑一声用手掌按住眼眶,感受到一种湿润、灼人的温度。

“小扫。”胡竺喊了一声,一直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小扫立马跑了进来。

“我要去帮梓榆找人偶,你就守在他们身边,别让任何人接近。”胡竺撤开手,严肃地叮嘱。

“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好先生。”小扫拍了拍胸脯,顿了顿,又神色黯淡地问:“先生……不会死吧?”

胡竺沉默地摇了摇头,然后说:“我走了,必须抓紧时间。”

“你要去哪儿啊?难道是要去找我吗?”

充满磁性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让胡竺登时如触电般僵直了身子,机械般僵硬地回头,拥有一头如燃烧的火焰般鲜红头发的年轻男子正勾起嘴角,一脸戏谑地盯着他。

“穷奇……”胡竺从干涩的喉咙里嘶哑着挤出这两个字。

却见对方笑得更开心了:“三千多年了吧,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我怎么会忘记你呢……”胡竺垂目,纤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你可是我的……师父。”

“师父?”穷奇重复着,像听见一个天大的笑话般哈哈大笑起来,直到笑弯了腰,笑的眼角溢出了泪水,他才堪堪停住,用手指勾去眼角的泪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好好,你说我是你师父,那就当我是你师父,可是你居然为了一个人类,害我被姜子牙封印在黄泉裂隙中三千多年。这三千年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在不停地想你,多亏了那些念想,才让我熬到了今天……你说,我该怎么和你算这笔账才好呢?”

胡竺突然抬头,语气坚决:“不论你想怎么和我算账,我都奉陪到底,可是在那之前,请你把魂蛊的木偶给我。”

“魂蛊……”穷奇仿佛品味般缓缓重复着这两个字,然后从口袋中掏出一个漆黑的木偶,用修长的指尖摆弄道:“你是说这个?魂蛊,还真是一个不错的名字。”

接着他的目光从木偶上移开,越过胡竺,落在他身后如尸体般一动不动的袁梓榆身上,嗤之以鼻:“又是为了一个人类……你的爱好,几千年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胡竺突然大声解释道:“我只是,欠了他一个很大的恩情,我答应过他这辈子都会留在他身边帮他来报恩。”

话音刚落,只见穷奇身形一晃,瞬间就移动到他面前,单手擎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胡竺脸上,咬牙切齿道:“你有什么资格再问我要任何东西呢?你会对人类报恩,那么我呢?就可以恩将仇报?”

“我……”胡竺语塞,他的确没有资格再向穷奇索取任何东西,正是这只上古凶兽当初捡了因受天劫而奄奄一息的自己,帮他疗伤,带他修炼,他能有今天全都是拜穷奇所赐,可是自己却恩将仇报地算计了他。

就在这时,小扫却惊慌失措地喊了起来:“狐仙,先生突然流了好多血!”

胡竺大惊,一把挥开穷奇钳制自己的手,转身扑到袁梓榆身边,看着他薄薄的睡衣被胸口流出的鲜血缓缓浸透。

他抖着手解开了袁梓榆睡衣的扣子,白皙的胸膛上并无任何伤口,可血就像打开了的水龙头般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先生,先生不会要死了吧?”小扫吓得语无伦次,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惨白的小脸落在地上。

“不会的!”胡竺声音大到把小扫都吓得一抽,瞬间止住了眼泪。

一团白光在胡竺手心凝聚,然后被胡竺拖着放在袁梓榆胸口,不断涌出的血逐渐减少,胡竺的额头上却起了密密麻麻一层冷汗。

穷奇定定地看着他慌张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三千年前是因为人类,三千年后还是因为人类,一种无法言喻的酸涩感像发酵般在他胸腔里蔓延……

他抬手抚上胸口,那里一片冰冷,原本跳动的心脏早已被他遗弃在黄泉裂隙,他挣扎着从封印中逃脱,只是为了……复仇。

想到这里,那些令他感到犹豫不适的情感瞬间像落潮般退去,重新在嘴角噙起一贯冷漠的微笑,他掂了掂手中的黑色木偶,轻轻朝胡竺抛去。

胡竺分身乏术,于是木偶落在了小扫手中。

“毕竟我们那么就没见了,这个木偶就当我给你的见面礼吧,来日方长,你和你身边的人可要多加小心啊……”留下挑衅似的一句,穷奇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失不见。

那种语气,让胡竺瞬间失神,片刻后他才从小扫手中接过那个木偶,念咒起火,烧了个精光。

……

“说到底我还是该多谢你。”被突然捅了胸的袁梓榆摇晃着稳住身体,看着装作晏珩的怨魂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如果不是你把这些邪祟都聚集在一起,我还真没办法同时将你们一网打尽。”

袁梓榆说着,手指飞快滑动,结印,两只手腕内侧的不对称六芒星图案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红,在他最后一个动作完成时已经红的发亮,如同两个烧红的烙铁,灼得袁梓榆手腕生疼,滚烫的气流顺着血管直窜全身,使他仿若经历着一场由体内点燃的火刑,直教五脏六腑都被焚烧煎熬。

要净化所有邪祟只有这一次机会,必须最大程度调度体内的灵力,就算是遭到封印反噬,他也不能就此停手。

“凶秽消散,道常存!”随着真言被唤出,一层层金光以袁梓榆为中心入水般向外扩散,柔和的光芒,包含着无限慈悲与安详,却让接触到的邪祟瞬间灰飞烟灭。

刹那间,整个鬼气森森的别墅被照耀得如同白昼,一切污秽邪祟皆被净化。

“梓榆!”不知何时醒来的晏珩,眼看着光芒中的袁梓榆脱力地倒下,一个箭步冲过去将他搂进怀里。

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堵的让他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都被净化了……”袁梓榆想要给他一个微笑来安慰他,却只能虚弱地将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就算我们出不去了,我也会一直在这里陪你,别怕,你不会寂寞。”

晏珩红着眼眶,看着袁梓榆白的几近透明的面庞,心疼的就像被一根钝锯条来回切割,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他只知道他的男神现在很痛苦,而他所遭受的这份痛苦,是因为自己。

自己不能为他做任何事,可是他却一直在为自己付出,那自己和他在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

晏珩自责着,将他搂的更紧了,恨不得把他揉进身体,替他承受现在所受的煎熬。

一束白光自头顶落下,将两人笼罩其中,让他们感到很温暖,很舒适。

晏珩还想要多抱抱他,和他多说些话,可随着白光越来越亮,眼前的一切终于都被刺眼的白光所取代,晏珩还来不及反应便失去了意识。

……

“回来了,回来了吗?”小扫围在袁梓榆身边,不停地问胡竺。

胡竺紧锁眉头一言不发,两片薄唇紧抿成一道刀刃般锋利的直线。

“嗬——”已经基本失去生命体征的袁梓榆突然向上弓起身体猛抽一口气,紧接着爆发出一串猛烈的咳嗽:“咳咳,咳咳咳——”

“先生!”

“梓榆!”

小扫和胡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只不过一个兴奋一个担忧。

袁梓榆脸白的就像暴露在冬日阳光下的冰雪,随时都会消融,几缕红色渐渐从他捂着嘴的指缝中透露出,在苍白的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小扫!”胡竺搂着袁梓榆半坐起身,一下下顺着他单薄的后背,喊了小扫一声。

后者立马会意,飞跑着取来热毛巾递给胡竺。

肺部疼得好像被点了把火,不,除了肺,袁梓榆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好像都被点着了,喉咙和口腔都泛着铁锈味的腥味,每次呼吸都夹杂着一股焦糊味,手腕的不规则六芒星就像两块烙铁,赤红灼人。

止住咳,他一边粗重地喘息着一边挪开手,手心中赫然红了一片,而在那些血中还有不少细碎的黑色焦状物质。

“梓榆。”胡竺一边叫着他一边用毛巾擦去他嘴角和手心的血迹,当视线落在他手腕上赤红的印记上时,瞳孔骤然一缩,声音都不由自主变得急切起来:“你居然强行调动被封印的灵力,你不要命了?!”

“晏……”袁梓榆对胡竺的责问置若罔闻,他极力稳住声线,又使劲喘了好几口,才气若游丝地说出那个名字:“晏珩……”

“你……”胡竺的英俊的侧脸因紧咬牙关而微微突出一块,最终还是只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没事没事。”在照顾晏珩的小扫听见主人的声音立马扭头出声:“头顶的骨钉已经不见了,脸色也好了很多。”

袁梓榆略微挣扎了一下,似乎想撑着身子看看晏珩,胡竺立马领会,把他往上托了托,别过身体,好让他看见他。

晏珩脸上的死灰已经退去,胸口微微起伏,虽然嘴唇还是一片青紫,但已经比之前的样子好多了,袁梓榆这才放心似地放松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扒着胡竺胳膊的手上劲一松,歪着脑袋,连身体都软了下去。

这一下差点没把胡竺吓出个好歹,他浑身肌肉一绷,但很快从对方轻且平稳的呼吸中察觉出他只是昏过去了。

胡竺小心翼翼地把袁梓榆放在床上躺好,又替他盖上被子,才对小扫说:“打急救,把那个姓晏的送去医院。”

小扫应了一声,便跑出去打电话了。

袁梓榆躺在床上,浓密且形状姣好的眉毛因痛苦紧紧蹙起,整张脸看上去比脑袋下的枕套还要白,在漆黑细软的发丝衬托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让胡竺甚至有种只要一眨眼对方就会像小美人鱼般变成泡沫消失在空气里。

好一会儿,胡竺才再次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脸上总是一副清冷的、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的样子,但内心却比任何人都柔软。

他会帮助小扫、豆豆那样弱小的妖怪,他会一次次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抱有什么感情的晏珩,还有那个一直被人当做不详唾弃的自己……

胡竺探出手理了理袁梓榆有些凌乱的额发,声音轻的仿若自语:“多希望有一天你也会多爱自己一些……”

说着他又看了眼同样昏迷的晏珩,声音坚定地如同宣誓:“希望这个人将来对得起你的付出,否则我一定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25章:儿媳妇

“你明明答应过我他活不到天亮,可他现在除了身体虚弱以外还是好好躺在医院里!”同样的办公室里,眼镜男气急败坏地冲穷奇吼着,那模样颇像一只呲牙列嘴的猴子。

穷奇金色的眼眸危险地眯了一下,猝然出手如毒蛇般快准狠地掐住眼镜男的脖子。

眼镜男剩下的抱怨全部被堵在嗓子眼,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对方掐死了的时候,已经开始出现蜂鸣的耳中才听见穷奇好似隔着一层纸般模糊缥缈的声音:“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和我说话?”

那声音不大,听上去却格外危险,就像毒液灌入他的耳膜,让他浑身僵硬地连挣扎都做不到。

好在穷奇并不是真的打算掐死他,他松开手,像要拍掉什么脏东西般轻轻拍了拍手,才继续说:“一个普通人类而已,想要他死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可是我突然在他身边遇见了一个老朋友,你说,老友难得相见,我不该送他一份礼物吗?”

“应该应该……”吃了瘪的眼镜男忙不迭地应着,却在穷奇转身的瞬间露出一个颇为不满的眼神。

穷奇没有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冷笑一声,勾起一侧嘴角,脑中满是胡竺那张陷落在柔顺银发阴影中的俊美的脸——

或许,是时候送他一份更大、更好的礼物了。

……

VIP病房里窗明几净,床边的花瓶里白百合舒展着洁白的花瓣,吐露出淡雅芬芳。

对于自己在这么短时间内连续两次因营养不良住进医院晏珩是十分怀疑的,他隐隐约约觉得在两天前发生了什么让自己感到恐慌的事,可那种感觉又像是一个梦,每当他要在回忆里抓住什么蛛丝马迹的时候就会立马消散退开,让他无从下手。

无法言喻的烦躁感让晏珩忍不住攥起拳头在自己脑袋上狠狠敲了两下,咚咚的动静把正在洗樱桃的左婵婵女士——晏珩的亲妈吓了一大跳,连手上的水都没来得及擦就冲了出来。

“你做什么呢?!”

晏珩蹙眉瞅着她:“妈,我想出院。”

“不行!”左婵婵女士一口否决:“你看你那张脸,比墙皮都白了,还想往外跑,也不知道你整天在外面干了些什么,最近怎么老是营养不良?我看当初就不该让你出去独居,等你这次好了一定要跟我回大宅,让我给你好好补补……”

“我是想去看看您儿媳妇。”晏珩抬高声音打断母上大人的絮叨:“他生病了。”

“哦……”刚转身准备继续去洗樱桃的晏母顿了三秒,突然转过身瞪大眼睛看着晏珩,声音都不自觉高了八度:“儿媳妇?!!!”

晏珩点点头。

下一秒左婵婵女士就一个箭步冲到病床前,迫不及待地追问到:“你小子什么时候谈恋爱的?对方是谁?家境怎么样?什么工作?多大了?是本地人吗?”

就在晏珩准备挨个回答的时候,又听母上大人继续道:“……这些都不重要……”

晏珩:“……”不重要您还问这么大一堆做什么?

“重要的是……”左婵婵女士顿了顿,眼神殷切得让晏珩心里发毛:“她长得好不好看?我可告诉你,要做我晏家的儿媳妇,那必须得是大美女,像那个XX菲、XX雪……”

晏珩顶着满头黑线打断母上大人的美女论:“好看那是必须的,您儿子的眼光您还不信吗?……不过他不是女的。”

“嗯,不是女的。”晏母边点头边重复了一遍,突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于是三秒过后,一声堪比海啸的女高音差点掀了病房的房顶:“他不是女的?!!!”

“妈,妈,您冷静点儿……”晏珩忙用一只手捂住耳朵好降低些来自母上大人的音波攻击,另一只手拍拍母上大人的肩,示意她别激动。

左婵婵女士一把挥开晏珩的手,怒目相视:“我儿媳妇都不是女的了我还怎么冷静!”

“唉……”晏珩夸张地叹了口气,又抬手抹了把脸,语气心酸:“从小到大,我一直认为您是个开明的母亲,从来没有强迫我和姐姐为了晏家的家业学什么金融呀商业呀之类的,而是放任我们选择自己喜欢的学科,对此我一直为有您这样的开明父母而感到骄傲和庆幸,可现在看来,唉……”

晏珩的“血泪控诉”让左婵婵女士悻悻地轻哼一声,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朝他伸出一只手:“拿来。”

晏珩立马嘿嘿一笑,心领神会地打开手机翻出那天偷拍男神的照片塞进母上大人手里,骄傲道:“怎么样,他是不是很帅?”

那张照片是在梓榆事务所偷拍的,照片上的袁梓榆穿着白色居家服坐在灰蓝色的布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清晨的阳光从他斜后方的窗户投下,倾洒在他身上,在漆黑柔软的发丝顶上形成一道光晕,以高挺的鼻梁为分界线,将半边白皙的皮肤染成了浅金色,纤长的睫毛蝶翼般舒展着,在眼底投下一抹浅淡的阴影,也许正看到什么有趣的内容,使他紧抿的唇角正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恬静优美的好似一副油画,连那些简洁的背景都被映衬得熠熠生辉起来。

晏母捧着手机端详了半晌,才点点头,将手机还给晏珩,同意了他的说法:“从照片上来看的确是个不错的孩子,看上去很舒服,就是看起来瘦弱了点,好像身体不太好……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袁梓榆。”晏珩接过手机,笑着说。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多大了?”晏母又问。

因为自己小时候经历过的那些事,晏珩也不用对母亲顾忌袁梓榆的身份,于是实话实说道:“他是个驱魔师,好像比我大两岁。”

“驱魔师?!”晏母惊呼一声,接着问:“那他和驱魔大族袁家有什么关系?”

晏珩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微微蹙眉:“这我不太清楚,他从来没提过他的家世。这有什么关系吗?”

晏母摇摇头,目光落在晏珩挂在脖子上的玉筒上:“其实也没什么,不过你身上带着的那个护身符,就是当年你老爸为你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袁家求来的。”

“哦……”晏珩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捏起玉筒捻了捻,不由得想到当时男神看见玉筒时那种带着嫌恶的表情……同为驱魔师,还是同样的姓,男神和袁家,应该关系匪浅吧?

“不过这件事你暂时别告诉你爸。”母上大人的声音将晏珩逐渐发散的思维重新聚拢回来:“你爸那人有多固执你也知道,要是突然告诉他你找了个男朋友,那非得把他气病不可,这件事就先交给我,我先跟他旁敲侧击一下,让他多少有点心理准备,然后你再找个好时机坦白。”

“嗯。”晏珩点头答应,接着立马露出一脸讨好的笑容:“那我现在能去看看他吗?”

左婵婵女士看着自家儿子嬉皮笑脸的样儿,除了脸色不太好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于是挥挥手:“去吧去吧。”

得到母上大人恩准的晏珩立马从病床上翻起来,换了身衣服就往外跑,将晏母注意安全、早点回来的嘱咐抛诸身后。

……

相比晏珩的恢复速度,袁梓榆就很慢了,原本他就处于灵气倒流的虚弱中,又被怨魂伤了魂魄,最后还强行冲破封印,导致封印反噬,如果不是胡竺为他拼尽全力治疗,恐怕他现在已经凶多吉少了。

他昏迷了两天,刚才稍微清醒了一会儿,被小扫喂了些水,然后没一会儿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胡竺从卧室走出来,轻轻带上门,就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

打开门,门外站的是晏珩。

“你这么快就好了?”胡竺狐疑地看着晏珩,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是呀。”晏珩说:“那天真是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昏过去了,还麻烦你们送我去医院。对了,梓榆呢?他不是病了吗,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你……不记得了?”胡竺有些不确定地问。

“什么不记得了?”晏珩一脸不明所以。

“出去!”胡竺突然发怒:“梓榆现在一点都不想见到你!”

说完便不由分说地砰一声摔上了门,把晏珩拒之门外。

这下晏珩彻底傻眼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突然惹到了胡竺,甚至连男神都不想见自己。

“喂,开门啊,你什么意思?!”晏珩啪啪砸着门大喊道:“梓榆!梓榆!这到底怎么了?!”

“我说了他不想见你,听不懂吗?!”胡竺大喊一声,一挥手,防盗门上突然闪过一道白光,将拍门的晏珩直接弹飞,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后跌坐在地,差点没把大病初愈的晏珩撞吐血。

紧接着胡竺的身体轻飘飘穿透防盗门,居高临下地看着晏珩:“如果不是看在梓榆的面子上,我早就把你像扔垃圾一样扔楼下去了,我告诉你晏珩,梓榆会变成今天这样都是因为你,你却一而再地将他为你的付出忘了个干净,我真替袁梓榆感到不值得。”

晏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抓住胡竺的衣襟,厉声问:“梓榆到底怎么了?!”

“哼。”胡竺冷哼一声,轻轻一挥手,晏珩就再次撞上走廊的墙壁。

“你回去吧,如果他醒了之后想见你,我不会拦着,但在他没醒之前,我是不会让你见他的。”说完胡竺的身体便重新穿过防盗门,把坐在地上一脸颓然的晏珩独自丢在门外。

第26章:苏醒

胡竺不知道也不在乎晏珩之后还有没有锤门,进入屋里后他就随手设下个结界,把所有声音都隔绝在门外。

其实这样对晏珩发火挺没由头的,他也知道这不过是借着机会把自己那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混乱思绪所带来的焦躁、烦闷、懊恼一同撒到晏珩头上而已。

说到底对方只是个普通人,连自己这种有着几千年修为的狐狸都无法对抗的上古凶兽,还能指望他做什么?

胡竺在沙发上坐下,烦躁地捏了捏山根,随手抄起今天的早报翻了翻,目光突然被一篇介绍华市昨天举办服装秀的报道吸引,他的视线在报纸上印着的照片上游移,当看见其中一个模特特写时瞳孔骤缩,而后像生根了般定住了。

虽然报纸上的照片不甚清晰,但胡竺还是认出了那张脸,那张深刻在自己脑中三千多年却依旧没有褪色,反而日渐清晰的脸。

一时间胡竺连呼吸都忘了,捏着报纸的手臂因激动而剧烈抖动起来,他霍然起身,扔下报纸喊道:“小扫!”

“怎么了狐仙大人?”小扫从厨房探出脑袋问。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好好照顾梓榆。”

“嗯,知道了!”小扫乖巧地点头答应。

小扫尾音还未落下,胡竺的身形已经迫不及待地消失在客厅。

华市酒店。

一位身着白色连衣裙,身材高挑、肤若凝脂、前凸后翘、御姐范十足的年轻女人站在515房门前,柔美的脸上表情又是激动又是不安。

化为女性的胡竺和他男性时样貌差不多,只是面部轮廓变得更加柔和了,深邃的五官却给人一种混血美人的感觉。

她白嫩的柔荑几次抬起,又踌躇着放下,在敲门与不敲之间摇摆不定。

当时看见照片后一激动就寻来了,直到现在胡竺才开始隐隐感到有些害怕,经过三千多年的漫长岁月,转世的那个人肯定已经不记得自己了,那一会儿见面该说些什么?

他会不会被自己吓到?

万一他对自己的第一印象就不好怎么办?

万一……

还没等她把那些万一列举完,515的房门突然打开,身高直逼一米九,一身休闲装,带着个遮了大半张脸的男人刚要出门,就被出现在自己房门前的陌生人吓到了,他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微微歪着头,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个美得不像真人的女人。

对方显然也受了惊吓,她后退半步,如琥珀般剔透的眼眸里盛满惊慌,没来由地让男人生出一种自责感,不由得放轻声音,冲对方友好地一笑:“你……是走错房间了吗?”

胡竺不知道此刻自己是什么表情,事后想来肯定是蠢极了,却不知道自己当时因为需要表达的情绪太多反而让脸上一片空白。

她傻傻地看着男人微微弯起的眸子,活了几千年早该看遍世间繁华,宠辱不惊的她此刻心跳快得竟然像个初次春心萌动的少女,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终于说出了一句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的话:“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男人笑着取下口罩:“我们认识吗?”

“认识……”胡竺上前一步,隔了三千年,她终于再一次看见了那张让她魂牵梦绕的脸,眼眶一热,眼尾如墨染般晕出一片嫣红,声音哽咽:“我……”

男人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激动,生怕她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忙劝道:“别哭别哭啊……你叫什么名字?”

“胡竺。”胡竺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她干咳一声,迅速调整好状态,反问到:“你呢?”

“你刚不是还说认识我吗?”男人被他搞得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回答到:“商子受,我叫商子受。”

……

晏珩颓然地在门外坐了好久,久到身体都开始发麻了才撑着墙缓缓站起。

他不知道为什么胡竺会突然发那么大的火,从对方的态度就能看出来男神现在的状况十分不好,而且让他变得不好的罪魁祸首很有可能是自己。

晏珩笑了一下,说不出是苦笑还是自嘲,他有信心,就算是自虐也不会伤害男神半分,可胡竺的样子分明也不是玩笑……

到底是为什么呢?他深深地看了眼紧闭的防盗门,最终还是放弃了,转身一瘸一拐、一步三回头地带着不舍与不甘缓缓朝楼下走去。

于是当晚晏珩理所当然地失眠了,墙上挂钟的时针走了一圈又一圈,他也在床上翻了一圈又一圈,还时不时带着一声幽怨的叹息。

“唉……”就在他叹出九十九口气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发出“叮咚”一声,提示他收到了新消息。

晏珩转身从柜子上摸过手机,屏幕上“男神”两个字就像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使他立马从濒死状态满血复活,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激动地点开信息,只有短短一句话:“胡竺的话不要放在心上,我没事。”

刹那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袭上胸口。

好想见他,好想见他!

完全无视时钟显示已经半夜两点过的时间,晏珩翻身下床,利索地换好衣服,风一般跑过寂静的医院走廊,连电梯都等不及,顺着安全梯冲下楼去。

再次敲响梓榆事务所门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三点,晏珩站在门外无比忐忑。

好在这次并未让他等太久,小扫打开门,看着门外头发凌乱衣着不整的晏珩,颇为吃惊:“你被打劫了吗?”

“梓榆给我发了信息。”晏珩有些急切地说:“我想看看他。”

“先生又睡着了。”小扫的态度虽然没有胡竺呢么恶劣,但也是冷冰冰的,说着就要关门。

晏珩一把抠住门缝,坚定地重复到:“我想看看他。”

双方对峙了半晌,小扫终于叹了口气松开手,放晏珩进来,抬手指了下袁梓榆的卧室:“看看可以,但你别想对先生做什么奇怪的事!”

卧室里开着夜灯,昏黄的光线给房间里的一切都镶上了一层毛边。

晏珩蹑手蹑脚地接近平躺在床上的袁梓榆。

才几天没见而已,男神的脸的就瘦了一圈,颧骨突出了不少,让原本柔和的脸部线条都变得凌厉起来。

他眉头微拧,显然睡得并不舒服,白到透明的皮肤在暖光的照耀下就像一块脆弱的琉璃,晏珩想摸摸他,却怎么也不敢下手,生怕稍一触碰他就碎了。

心疼,特别疼,晏珩觉得就是在胸口上捅几个窟窿恐怕也不过如此。

迟疑数秒后,晏珩俯下身,轻轻在对方毫无血色的唇上印下一吻。

这是晏珩第一次亲他,那是一种比他意料中更好的柔软触感,只是很凉,就像吻过结冰的湖面。

晏珩直起身,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畔,温柔缱绻地看着那张在他脑海中已经临摹过无数遍,却怎么看都看不够,每回忆一次就会更喜欢一些的脸,静静坐到天亮。

晨光从窗外投下,伴随着几声清脆鸟鸣,袁梓榆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下一秒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包裹在另一只温暖的手心里,随着他的反应微微紧了紧。

谁在床边守着自己?是胡竺还是小扫呢?

袁梓榆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看见一道道模糊的重影晃了晃,终于重叠在一起,眼里带着欣喜的光。

“……晏珩?”刚醒过来的袁梓榆声音有些沙哑,却意外地性感:“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目光落在晏珩眼底两个泛青的黑眼圈上,又问:“……你昨晚来的?”

晏珩笑着点点头,俯身将他紧紧抱进怀里,就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宽厚的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袁梓榆的身体僵了一下,旋即回拥住他,这一刻,他只觉得这个怀抱无比温暖。

这三天他的状态很不好,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恢复意识的时候只有两次,昨天半夜醒来,就听小扫说了胡竺因为晏珩忘了之前的事而大发雷霆的事。

其实在他看来,晏珩不记得了反而是好事,他并不希望晏珩对自己的感情里带上胡竺对自己那样的愧疚或感激,所以才给他发了那条信息。

之后再次陷入昏睡,没想到晏珩居然会连夜赶过来陪了自己一宿。

“你到底怎么了?”晏珩在他耳畔的声音很轻,却掩饰不住里面的担忧与焦虑:“是因为我你才变成这样的吗?”

袁梓榆安慰似的拍拍他:“老毛病而已。”

就在晏珩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卧室门突然被推开了,紧接着小扫愤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姓晏的你在干什么!你果然想对我家先生做什么奇怪的事吧!你快给我撒手!”

说着就冲过来硬是把晏珩从袁梓榆身上扯开,护崽的母鸡般伸直双臂将两人隔开。

晏珩一脸便秘地看着怒气冲冲的小扫,感到一阵头大。

却听撑着身子半坐在床上的袁梓榆“噗”一下笑出了声。

晨光中他的皮肤在柔软黑发下衬托得愈发清透,眼尾微弯嘴角上扬,如果昨晚他还是脆弱的琉璃,那此时绝对是沾着露水的青莲,秀丽清幽。

晏珩呆呆地看着他,连生气都忘了。

袁梓榆拍拍小扫:“去给做点吃的吧,我有点饿了。”

“哦。”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小扫还是很快朝门外走去,在经过晏珩的时候还瞪着他挥了挥拳头,满脸都写着“再敢对我家先生动手动脚我就揍你”的威胁。

而晏珩则趁机从善如流地扑到床边搂着袁梓榆“biaji”亲了一大口,在看见小扫怨忿的眼神和男神泛红的耳朵尖后心情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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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贱就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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