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妖物生 上――弄清风

弄清风 2019-10-19 12:57:23
TAGS:
文案: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道观。

道观其实是妖界的疯人院,被隔绝在两界的缝隙间,冷眼看世间浮沉。

2026年了,人类还不知道妖怪是真实存在的。

疯妖院的妖怪们天天造反,院长从不阻拦,因为院长就是最大的疯子。嘴上嘤嘤嘤,心里杀人经,大家都叫他——屠夫。

直到有一天,有人给屠夫算了一卦,是个姻缘卦。

于是屠夫,离院出走了。1V1,HE,屠夫受,甜度MAX。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甜文

主角:司年,段章 ┃ 配角:无淮子 ┃ 其它:妖魔鬼怪

简评: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道观。道观其实是妖界的疯人院,被隔绝在两界的缝隙间,冷眼看世间浮沉。疯人院的疯妖们天天在造反,院长却从不阻拦,因为院长就是疯人院最大的疯子,每天装着闲云野鹤的模样,粗着炸丹炉的心。大家都叫他——屠夫。直到有一天,有人给屠夫算了一卦,是个姻缘卦。于是屠夫,离院出走了。本文以一个姻缘卦牵扯出两位主人公的故事,被迫相亲的屠夫和为报祖上恩情的段章因缘际会地相遇、相识,在一同走过光怪陆离的妖怪世界、领略过旧事背面的温暖之后,在人间烟火中结伴而行。大妖怪和人类的双大佬组合强强碰撞,又不失幽默风趣,并以北京妖界四大区为蓝底逐渐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妖怪世界,值得一看。

第1章:春雨

雷打惊蛰前,四十九日不见天。

连绵阴雨打湿了庭前的杜鹃,但雨水带不走满地残红,它们被人细心地拾起、清洗,放在一个小竹篮里。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入竹篮拈起了几片花瓣,白皙的手指在一片嫣红中流连,掸去些许水滴。然而这些花瓣并非用来泡茶,那只手轻轻一抛,便将它们丢入身前的乌金盘龙炉。

这是一个丹炉,炉子并不大,只半米高,耳小肚圆,像个生气的河豚。就连盘绕炉身的那条五爪金龙,都胖得憨态可掬。

但这炉子里燃烧着的东西,可一点也不可爱。

花瓣、硫磺、银块,等等,甚至还有一截散发着古怪香气的不知是什么品种的树枝,被胡乱地丢在里头,可见丹炉的主人并不谙正确的炼丹之道。

不一会儿,泛着青蓝的火苗就开始颤动,热气在沸腾,龙口里飘出一股不祥的味道。

庭院里,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藏着几句嘀咕。

“快看,又要炸了……”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第九百九十八次?”

“最近这天儿不好,别把山震塌了,西边不是还有个坟堆吗,到时候棺材都给震出来,可吓人……”

“你一个妖怪还怕死尸?”

“对了,上次你吃的蘑菇就是人家坟头上采的。”

“靠!”

“……”

“炸了炸了炸了!”

“噗!”却是一声闷响。

那人伸手摁住了炉盖,指间微光涌动,直接将所有波动都扼杀在炉子里面。可那炉身上的小金龙却似活过来一般,甩着尾巴探起头来,极其嫌弃地吐出一堆黑色废渣,吊着眼睛,说:“这什么玩意儿,老子要吐了。”

“你已经吐了。”那人随手将黑色废渣挥进垃圾桶,语气不咸不淡。他本是席地而坐,没穿鞋子,里衣外头罩着件黑色纱衣,倒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如今烟散了,他取过旁边的丹道古籍蹙眉看了两眼,又兴致缺缺地丢开,懒散地侧卧在地。便似现了原形的妖精,没了那仙气,坠落凡间化作哪个高门里醉生梦死的风流贵少。那双天生自带眼线的勾人双眸望着庭中的风雨,里头写满了无趣。

小金龙安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道:“主人给你设下的时限早到了,这结界又困不住你。你如果真那么无聊,干嘛不下山去看看?我听金玉说,现在的世界跟以前可大不一样了,新鲜的事情多着呢,手机电脑、飞机游艇,还有外卖,有趣又好玩,你说我们这山上连网络都没有,你留在这里干什么?”

那人没回答,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地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雨声忽然大了,引得满院杜鹃哀鸣。

“你不知道,大家都不敢告诉你,你离开以后,四九城里的那些妖都说你疯了,回不去了。堂堂南区老大,屠夫司年,这么被人编排你都不管?我以前可没见你这么心善。”

闻言,司年终于微微眯起眼,最后却也只有一声嗤笑。

小金龙知道这人最听不得别人劝,但又不得不说:“这儿虽然有结界,可道观没了主人,能撑住这百余年已经快到极限了,结界迟早会破。你不下山,他们都不下山,都跟个破道观死磕,图什么?”

司年抬起眼帘,反问:“你又图什么?”

“我图自由啊。”小金龙答得爽快:“我又没长脚,你不带我出去,我不得永远都待在这儿。”

小金龙其实看不太明白,这人刚被送进道观的时候,一身杀气重得很,成天想出去。可现在能出去了,他又不走了。

“行了,你想出去,就让金玉带你去。”司年揉着肩坐起来,似是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向庭中一扫,陡然冷冽。

“你们嘀嘀咕咕的,当我没听见?”

话音落下,只有风雨的庭中立刻滚出两个身影来。高个的一头板寸,五官周正,笑容憨直。矮个的长着一对小虎牙,面容白净,眼神灵动。

可他俩还没说话,就被一声“闭嘴”堵住了口。

司年站起来,纱衣随着他的走动飘摇,似天边那抹即将要落下来的黑色的云。黑云飘进了里屋,只留下余音淼淼。

“等金玉回来了,让他来见我。”

虎牙和寸头对视一眼,又齐齐凑向丹炉,做贼似的压低了声音问:“你问出什么没有?老大到底打算什么时候下山啊?”

小金龙扬起头:“你们不是都听见了吗?我问出个屁。”

“你整天跟他在一块儿你不知道吗?”

“你们整天听墙角你们不知道吗?”

双方皆是无话可说,于是两妖一炉在廊下排排坐,对着春雨,坐困愁城。

半晌,虎牙支着下巴说:“你们说,其他的妖怪们,在大城市里都是怎么生活的呢?听说现在大城市生活压力很大哦,要读书找工作还要还房贷,几十年都不一定买得起一个厕所,更别说讨老婆,这也太可怕了吧。”

小金龙吊着眼睛:“人类都能活,你不能活?”

虎牙夸张地瞪大了眼睛:“我只是一个长在山沟沟里的柔弱的小妖怪,人类多可怕啊!”

旁边的寸头只有憨笑。

末了,小金龙道:“反正这山一定得下,主人曾经说过,从红尘中来的,必定得回到红尘中去。”

另一边,回了里屋的司年没有休息。窗半开着,能看到远山上的烟雨,他在竹塌上自己跟自己下棋玩了一会儿,隐约听见后山又有异响,轻“啧”一声,便撑伞出了门。

他是从后门出去的,这么多年他一直住在道观的客舍,从这里出去,恰好是一条通往山顶的石阶。

绿竹小伞盛放在竹林里,他拾级而上,听雨滴穿林打叶,看满目青葱翠绿,心里本该更显幽静,可风中总隐约传来人世的喧嚣声。

他的脚步加快,前方是个茅草亭,亭名无垢。

站在亭中,风里夹杂的声音更清晰了。有行人急匆匆避雨的脚步声,有小孩儿的哭闹声,有年轻情侣不耐烦的争吵,甚至还有山下人家炒菜时锅铲触碰铁锅的声音。

一切的声音,仿佛都在催促他,你该下山了。

司年抬头望,鹤山上的结界确实越来越薄。过不了多久,不止这些声音会透过来,恐怕整个鹤山都会被埋在人间的烟火里。

他不由回望,距离后门不远处的山泉旁矗立着一块巨石,巨石上斧凿两个大字——照野。

照野是道观的名字。

鹤山,照野观,被巨大结界隔绝于世的地方,对于生活在鹤山的妖怪来说,是牢笼,也是乐园。

结界的封闭避免了世间一切纷扰,可作为一个连手机都没有用过的老古董,司年也说不清楚是他们抛弃了时代,还是时代抛弃了他们。

小金龙说,四九城里的妖怪都以为他疯了。可照野观,不就是一个疯妖院?被关在这里的妖怪,哪一个不是末路狂徒。

新时代来临,他们自然也该走上新的路。

司年也不是不想下山,只是……

恰在此时,林中草叶轻颤,走出一个人来。这人穿着一身西装,头上还涂着发胶,梳着一个追赶在潮流前线的发型,未语先笑,不像个妖怪,像个精明商人。

“果然在这里。”金玉掸了掸衣服上的水跨入亭中,跟司年并肩站着,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说:“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元昼他们又在后山打架,崩了一大块山石。现在正在紧张收拾残局,就怕你过去呢。”

司年不予置评。

金玉笑笑,又说:“我这次去北京,专程拜访了其他几区。西区是个新来的,东区和北区还是原先那两位,大家都是重情义、念旧情的,托我问一句,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司年挑眉:“原话?”

“原话……”金玉摸了摸鼻子:“四爷问您死了没有?没死好滚回去上班了。现在当不成地主不能圈地也不能收保护费更不能打打杀杀了,但是工资很高,五险一金,还有团建。”

这都他妈的什么玩意儿?

司年听得直想翻白眼,但好歹克制住了。揉揉眉心,他问:“那件事你打听到多少?”

金玉摇头:“线索太少了,人海茫茫要哪里去找?不过,既然卦象上说缘分就在这个月,那不需要刻意找,自然而然就会遇到的,不用着急。”

“你看我像着急的样子吗?”

挺像的。

金玉惜命,面对赫赫有名的屠夫,当然不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而且作为一个合格的情报贩子,他绝对是专业的。

“如果需要,我可以继续找,但距离卦象上显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微笑道。

司年其实真的不急,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一辈子都找不到卦象上说的那个人,因为那是个——姻缘卦。

半个月前,就在他“刑满释放”的那一天,他得到了将他关押在这里的人、也就是道观主人遗留下来的一份礼物,即他离开前为司年算的一卦。

卦象显示,他将在惊蛰过后的一个月内,遇见自己的真命天子。

真命什么?真什么天子?命什么?

这是个男人吧?

我也是个男的吧?

这是做什么?奉天道之命行断袖之事吗?

无淮子那个万恶的假道士,生怕他看不清楚,竟然还把“真命天子”这四个字给他用朱砂圈了出来,附赠一句“百年好合”。这让司年还怎么好好下山,就算要下山,他也得先把这该死的道观连山一起给炸了。

他让金玉去查卦象上的那个人,自然也是为了躲开他。

姻缘算什么?

姻缘如狗屁。

第2章:下山

其实司年并非对姻缘有天生的排斥,只是从没有对谁动过心罢了。让他意外的还是卦象上那人的身份,他不仅仅是个男人,还是一个纯正的人类。

无淮子写下了他的生辰八字,他今年正好三十岁。

司年问过金玉,如今的男子三十岁时都在做什么。

金玉说,在拼二胎。

司年愈发烦躁,觉得还不如留在山上炼丹的好。他怕自己一个没忍住,还没看上对方,就想在他坟头上种草。

新时代了,确实不该打打杀杀的。

“你喜欢男人吗?”司年忽然看向金玉。

“不喜欢,但我尊重一切性取向。”金玉挂上职业的微笑,然而被司年眯起眼来那么一扫,心里还是毛毛的。

你不要这么看我了,我真的不搞基。

司年不再言语。此时雨小了许多,他干脆把伞留在了亭中,施展寸步一下来到了后山,正巧赶上那几个打架热衷分子偷摸着逃离现场。

双方于一处灌木后狭路相逢,司年嘴角挂着淡笑:“打架吗?算我一个。”

照野观的疯妖们,扑通跪了一地。想当年大家也都是横行霸道的主,谁曾想来到鹤山以后会碰上这屠夫,只能感叹一句流年不利,跪求一声“打妖别打脸”。

司年扫视一周,忽然发现他们这山头,一个女妖都没有。

这难道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么?

思及此,司年的脸色不禁又臭了一分,看着愈发阴晴不定。可就在众妖以为自己又要大难临头瑟瑟发抖时,他却又转身走了。

跪在最前面的妖名叫元昼,看起来瘦如麻杆,却是这山头上打架最厉害的妖,也最崇拜司年。他站起来就要追上去,可司年走得太快,他连个衣角都没碰到。于是他又折回来,疑惑地看向金玉:“老大这是怎么了?”

金玉耸耸肩:“他最近见不得男的。”

元昼:“哈???”

“反正你们最近都别往他面前凑。”

“为啥?老大思春了吗?”

“唔……”金玉思考片刻,答:“现在还没有。”

金玉不敢说实话,怕被司年听见,坟头种草。可所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这模棱两可的答案落在元昼耳中,那就跟真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作为一个合格的崇拜者,元昼觉得老大寂寞了这么多年,可能真的是想女妖了,这也是妖之常情嘛。他可以谋划着下山给他抢一个来,反正结界快破了。

另一边的虎牙与寸头二妖组,则在谋划着火烧照野观。他们觉得,反正照野观迟早得塌,早一天塌,不就能早一天下山么?

而且放火玩多开心啊,这在以往是过年才能干的事情呢。反正要是最后出了岔子,就推到小金龙头上去,丹炉最容易走水了。

可司年一心想着卦上的男人,丝毫没有预料到即将到来的烂摊子。

金玉很快又离开了,他是鹤山这百余年来唯一一个能自由出入的妖,托他的福,鹤山虽与世隔绝,但却不至于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临走前他送了司年一部手机,作为即将下山的贺礼。

金玉办事周到,送手机还配备了详细的使用说明,并且提前下载好了各种常用APP,唯一的缺点是——山上没网。

结界还没有破,照野观里收不到人间的网络,但山顶却有一丝微弱的信号。司年得了这么个新鲜玩意儿,一时把卦上的男人都抛到了脑后,干脆跑去山顶的清凉亭待着,任谁都打扰不到他。

山顶果然能透过越来越薄的结界收到一丝信号,于是一个小时后,司年熟练的开始上网冲浪。

其实对于司年来说,手机这东西并没有让人多惊奇。妖界那么多法器、宝器,极尽精巧之能事,他也不是没见过。但手机的功能无疑强大、全面,且毫无使用门槛,带有明显的时代烙印,瞧着倒新鲜。

司年仔细把玩了一会儿,便翻到了使用手册的最后一页,那上面记录了一个电话号码。它被金玉特地写在这里,可这电话号码的主人,却让司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段老先生?是哪个段老先生?

对于从前的许多人和事,司年早抛到脑后了。不重要的,就没必要记着;即便是重要的,看不顺眼也就不记了,这是他一贯的作风。段这个姓瞧着很陌生,他想了许久才想起来,当年那个被他救过的小子,好像是姓段。

司年很少救人,善心大发也就那么一次,救过便罢,也不稀得别人的感谢。但那人硬是要报恩,哪怕知道了他在外头的名声都不曾退却。司年离开四九城的那一天,他作为一个人类,还曾来送行。

姓段的,到现在还记得他的,只能是他了。只是算算时间,他应当已经不在人世,所以这段老先生,是他的后人?

想起旧人,回忆的匣子便如潘多拉的魔盒,被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司年抬头望着星辰寥落的夜空,忽然便想到了自己曾走过的那些路。

以及自己在这里空耗的这许多年。

他坐在这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一年比一年少,一年比一年淡。金玉说这是因为空气污染,星星不是不见了,而是被遮住了,但这对司年来说都是一个意思。

我看不见星星,它就不存在,管它是真没了还是被遮了。

总而言之,没甚意思。

司年收起手机,没了再把玩的兴致,却也不想回道观,便在这清凉亭里坐了一晚。谁又知道,他只是离开了一个晚上,道观里就翻了天了。

事情是这样的。

鹤山的结界还没破,元昼一众暂时不能下山,抓不来女妖怎么办?他们可以自己变。一群疯子聚集在一起的结果就是——没有什么世俗的规矩能够束缚住他们的脑洞,每个妖都可着自己喜欢的样式来变,十个妖里,有九个走的是性感妖娆路线。

元昼为了自己崇拜的偶像,有着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但妖娆的麻杆依旧是根麻杆,吓到了半夜起床的两个纵火犯。

纵火犯手里提着两桶油,其中一个手中还点着根蜡烛。他们见到妖娆麻杆,还以为看到了后山坟头里爬出来的女鬼,手一抖,火星就掉进了油桶。

彼时,他们正站在司年的丹房门口,那扇门里,装了许多炼丹用的硝石。

照野观的后院客舍,就这么被炸上了天。

最惨不过乌金盘龙炉,只听一声巨响,炉盖像铁饼被炸飞了百米远。

司年在山顶听见响动时,望着道观的方向举目远眺,只见刹那间火光冲天,其中伴随着群妖乱吼,热闹非凡。

“啊啊啊啊啊啊鬼啊啊啊啊啊!!!”

“操操操操操!我的盖儿!!!”

“盖儿!!!”

“老大你在里面吗!快救老大!!!”

“老大我来救你了!!!”

“先救我的盖儿!!!我的盖儿!!!”

“……”

司年额头上青筋暴起,一个闪身出现在道观里,抬脚便把叫得最大声的元昼踹进了火堆。吵闹声戛然而止,所有妖的动作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傻呆呆地看着他。

“你们要进去陪他吗?”司年勾起嘴角。

“不不不不不。”众妖疯狂摇头,齐齐后退。

司年冷笑一声,五指微张,黑色的法力自瞬间喷薄而出,将客舍与道观主体的连接墙面全部震断,隔绝了火势。但他并没有把火彻底扑灭,反而看着它继续燃烧。

大家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一双缀着流苏的耳环在火光中摇曳,既美得惊心动魄,又叫人害怕。

大家都不敢出声,连小金龙都不急着找他的盖儿了。一直到客舍最后一面墙倒塌,司年才大发慈悲地将元昼从火里提溜出来,扔进了观中的池塘。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元昼从水里探出头来,堂堂野猪妖被烧成了光猪,连眉毛都没了,却还不敢上岸:“老大……”

“闭嘴。”司年现在看除了他自己以外的所有男性物种都不顺眼,道:“明天你们就给我下山,一个也不准留。”

听到下山二字,虎牙立刻兴奋上头,把自己刚刚干的蠢事抛到了脑后:“太好了!老大我跟你一起下山啊!一起回北京!”

“是你们自己走,不是我。”

“啊?为什么不一起啊?老大你难道不要我们了吗?”

司年回头,背着火光的脸上叫人看不清表情。他看着面露焦急的虎牙和同样傻眼了的其他妖,慢悠悠道:“让我走便走,回便回,我什么时候那么好说话了?”

闻言,小金龙心里一咯噔,忙问:“那你想做什么?去哪里?”

“这就不是你该管的了。”司年一声轻笑,轻扬的眉眼一如当年柳絮纷飞时节里张扬恣意的狠厉少年。

而如今的司年,是自由的了。

与此同时,北京,梨亭。

依山而建的城郊别墅,仍保留着老派建筑的复古与典雅。晚风穿过垂花门,轻拂屋檐,听更漏嘀嗒,压下几许幽静。

灵巧的黑猫在廊下穿梭,高翘着尾巴,投来一个桀骜高冷的目光。

蓦地,它似听到了什么,转身往回跑。

冲进客厅,它探头往沙发处看过去,目光所及之处是被黑色西裤包裹着的大长腿。它们慵懒随意地互相交叠着,一直搭到了茶几边缘,仿佛在刻意挑战着这座大宅里的规矩。

暖黄的灯光在漆皮的皮鞋上跳跃,伴随着对面老人愈发洪亮的训斥,叫人心头打颤。长腿的男人却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唇角带笑。

然而在黑猫竖立的金色瞳孔中,他就像一只强健的猎豹,有着最锋利的爪牙和最凶猛的捕猎姿态。

它能感受得到,藏在那身衣服下面的完美姿态,是现代绅士的外表下包裹着的动物本能。

“您是说,太爷的恩人要回来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男人垂眸看向黑猫,伸手向它招了招。

黑猫尽管有些不太愿意,但还是乖巧地走了过去,这也是一种动物本能。

“你是要气死我?”白发的老头精神矍铄,声如洪钟,龙头拐杖点在地上笃笃响:“你不肯结婚就算了,让你去接个人也不肯了?我是扒了你的皮还是断了你的脚?!这是你太爷的恩人,就是你全家的恩人,没他就没我,没我就没你,你小子不感恩戴德就算了,再敢说句跟你没关系试试?!”

男人终于抬眸,戴着黑戒的手指撸着猫毛,说:“要我去接也不是不可以,您要报恩,我把他接回来,您随意。不过——太爷的恩人,那是哪个年代的人物?您是想告诉我他从棺材里爬出来了吗?”

寥寥几句话,把老头怼了个七窍生烟。然而他瞪着眼睛没有继续骂人,反而突然冷哼一声,“说出来吓死你。”

“哦。”

“你这是什么敷衍态度?以为还是小时候我在讲鬼故事哄你开心吗?你以为我一直在骗你吗?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鬼的!”

“爷爷。”男人无奈,他严重怀疑这老头今晚把他叫回祖宅,就是在寻他开心,以发泄对他迟迟不肯成家的不满。

“你这个年轻人怎么一点想象力都没有?”老头突然换上嫌弃神色:“恩人是妖怪,呼风唤雨的大妖怪,让你去接他是你的荣幸。”

“是吗。”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头,祖孙俩大眼瞪小眼,看起来谁都不服谁。然而就在老头以为对方又要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时,他又点头答应了。

“你真答应了?”

“是啊。他不是恩人吗?您放心,不管他是人是妖,该报的恩我一定好好报。”

第3章:初遇

天刚破晓,司年踏着熹微晨光,独自离开了鹤山。

为了不让元昼等人跟着,他并没有直接打破结界,而是开了一条缝,随后又合上了。结界这东西,对于鹤山上的妖怪来说,是一扇牢门,但对司年来说,把他困在这里的是无淮子给他下的禁制,时限一到,禁制解除,就再也没有什么能拦住他了。

至于其他妖,再过一段时间,等到结界更薄弱一些的时候,自然就能出来。

司年暂时不想让人跟着,也不想就这么回去,不管是城中的故人还是曾经救过的人类,他现在都不想见。

寒暄、追忆、展望未来,都过分俗套。

于是司年避开了北京,决定南下。等他哪天想回了,再回去不迟。

第一站,他在天津听戏。

其实司年不是一个曲艺爱好者,但四九城里的各位大佬都是资深票友,以至于下面的人不管爱不爱听戏,都喜欢往戏园子里钻。

司年很少捧场,只偶尔过去。但他当年不甚喜欢的东西,现在听起来,倒显得很有韵味。像是给他在这陌生而繁华的世界里蒙上了一层旧日纱衣,昏黄的光洒下来,宛在梦中。

金玉赶过来见了他一面,双方约在肯德基。

“为什么在这儿?”金玉特别不能理解。

“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司年反问。

金玉无语,他再次仔细打量对方——剪短了的柔顺黑发,白色T恤灰色风衣,还有那手腕上戴着的细金属镯子,脖子里戴着的choker,全身上下,没有半点隐世老妖怪的模样。

这融入社会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快过头了吧?

“东西带来了吗?”司年屈指敲打桌面。

“带来了。”金玉赶紧回神,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他面前,说:“你的各类证件、卡,还有现金,都在这里了。户口我给你落在了原址,只不过你当年的房子早被拆迁拆没了,你想买房子的话,我可以帮你办。”

司年取出证件看了一眼,摇头:“暂时不用。”

金玉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迟疑几秒,还是试探着说道:“段老先生那边一直在找你,你真的不去见见吗?”

“有什么可见的?”

“段家现在很强,不光有钱还有人脉,办起事来很方便。现在掌权的是段老先生的孙子,叫段章,今年三十岁,单身。”

“呵。”司年听懂了。

三十岁,真是个刺耳的年纪。

“你让那个段章还是取义的,离我远点儿。”

金玉无奈,微笑道:“可是那边已经把关于你的事情交到他手上了,现在来找我联系的,就是他的特助。”

金玉没有说的是,那位段先生好像怀疑他们是什么忽悠老年人买保健品的诈骗团伙,特助的话里一句埋了八百个坑。

司年挑眉:“那你就跟他说我死了。”

不管段章是不是卦象上的男人,司年都不打算见他。他现在,看这个世界上所有三十岁的单身男性都不顺眼。

“行吧,但你真的不要先看看他的照片吗?段先生长得很不错。”金玉好心劝告。他觉得反正都要找个男的,段章的条件是顶好的,错过可惜。

司年可不买账,嘬着可乐眯起眼问:“你以为这是在相亲吗?”

嚯,连相亲这个词都知道了。金玉实在佩服。

短暂的碰面后,两人又分开了。此时惊蛰已过,距离遇见“真命天子”的时限,还有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眨一眨眼,又是一个礼拜过去了。

司年仍然逗留在天津,他虽然主动规避身边可能的人选,但也不想强求某种结果,于是日子过得还算悠哉。

这一天,屋外下着蒙蒙细雨,司年穿着复古的青灰色对襟外衫,戴起了半框眼镜,坐在茶馆里听相声。

这是一对青年演员的组合,抖的包袱也很年轻化,十句里有八句,司年都听不太懂。只是天津话自带乐子,哪怕听不懂也不让人觉得厌烦。

唯一让人不太满意的是隔壁桌坐了一对小情侣,总是咬耳朵说悄悄话,两只手还藏在桌子底下十指相扣,甜得人。

关键是,这对小情侣都是男的。

司年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无淮子给他下的诅咒,否则他怎么老是逃不过去呢?

又坐了一会儿,司年看不下去了,便提前离场。可现在时间尚早,他不急着回酒店,于是就想去网上说的酒吧看一看。

管它断袖还是断臂,人生得意须尽欢不是?

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司年的预料,作为一个妖生地不熟的深山老妖,他根本分不清各类酒吧的区别,于是进去半个小时后,他又退了出来。

因为那是一家gay吧。

站在昏黄路灯下,司年不禁对自己的妖生产生了一丝怀疑。

如果无淮子现在诈尸告诉他,十秒钟后会有个三十岁人类男子从天而降把他砸死,他也不会有任何惊讶。

想着想着,司年就开始神游天外。思绪像脱缰的野马,长出翅膀一路飞驰到九天外,在那云里雾里兴风作浪,却仍被困在黑色的天幕下,只能望着远方那条光芒璀璨的银河奔跑。

今夜依旧一颗星星也没有。

来自人间的声音却穿破云层,迷幻伤感的音乐搅动了银河里的水,让司年的心神微颤,一下子就从高天跌回到尘世的烟火里。

“You could be my unintended,Choice to live my life extended.You could be the one I'll always love……”

就是在那瞬间,司年看到马路对面的银色跑车旁站了个人。

那是个高大的男人,背靠在车门上,正好用模糊侧脸对着司年。晚风吹着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白衬衣的领口微敞,一点星火燃烧在他的指间,随着他抽烟的动作,呼出烟雾缭绕。

唱歌的人在他旁边一家酒吧的门口,一个麦架一个手机支架,正在直播。来来往往的人从他面前经过,为他驻足或不屑一顾,他却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一切狂欢中保持自我的孤独。

司年听不懂洋文,但却意外的很喜欢这独特的唱腔和旋律。

昏黄灯光,黯淡月色,好像都被那歌声卷着,被烟雾笼罩着,沉浸在一片迷醉的仿佛不曾有片刻清醒的幻梦里。

“I'll be there as soon as I can.But I'm busy mending broken pieces of the life I had before……”

音乐还在继续,车旁的男人似乎也被音乐吸引,抬起头看向歌手。但他总是一幅漫不经心的表情,看了两眼又收回了视线,单手掐灭烟头,冷漠又性感。

司年抱着纯粹欣赏的态度多看了一眼,但又很快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而就在此时,一股妖气从酒吧门口传出。

这可真是一股浓郁的妖气,又骚又膻,还混杂着人类化妆品的味道。司年一下子蹙起了眉,循着妖气来源看过去,只见一个妆容精致的红衣女人走出酒吧,张望了一会儿,便迈着婀娜的步子直奔车旁的男人。

“章先生,您到了啊,怎么不进去呢?宁宁在里面等着呢。”她眉眼含笑,妩媚多姿,但那声音太过腻人,还隐约带了一丝蛊惑人心的意味。虽不明显,但诱惑人类的男子也足够了。

真是好低劣的一个把戏。

这算什么?都市男女的情爱游戏吗?

司年可不爱多管闲事,但他很讨厌这个味道,因为它破坏了今晚的月色和他难得的好心情。不过……那个男人的反应倒很有趣。

他竟然一点被引诱的感觉都没有,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团空气。

“章先生。”女人有些尴尬,红着脸,却更显美丽。

“你还有十秒钟离开这里。”段章终于看了她一眼,眼中却满是冷漠,“否则,章宁就没有你这个朋友了。”

话音落下,女人的表情顿时僵硬。但她似乎不想就这么放弃,眼睛瞬间湿润,“章先生,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

妖气,在夜风刮过的瞬间,愈发浓郁。

街头歌手正起了第二首歌的调子,依旧是迷幻的曲风,却不再像刚才那样醉人。因为那妖气太煞风景、太冲鼻子了,这让司年格外不爽。

背在身后的右手五指微张,属于大妖的气息不再克制,于眨眼间压下这整条街的妖气。那是绝对的掌控,是实力至上的大恐惧。

呼吸之间,女人脸色突变,惊恐地看向司年的方向,牙关打颤。

灯下的青年在微笑,嘴唇微张,缓缓吐出一个无声的字——“滚。”

轻飘飘的一个字,却重如千钧压向天灵盖。女人瞪大了眼睛,控制住自己发抖的双腿,哆哆嗦嗦转身就跑。

“我走、我马上走!”

那踩着恨天高夺路狂奔的姿态,惊掉了一地眼珠。

“她怎么了?后面有人在追吗?”

“没有吧?”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哇,高跟鞋这么快啊……”

“前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

无数的疑惑声中,段章却似心有灵犀一般,蓦然转头看向了街对面。司年仍靠着路灯站在那儿,两人的视线有刹那的交错。

一个满含探究,一个饶有兴味。

可下一秒,车流驶过,似海浪冲过沙滩,将所有的痕迹都抹得一干二净。

段章看着空荡荡的街对面,不禁站直了身子,深深蹙眉。

就在这时,从酒吧里又跑出来一个留着海藻长发的年轻小姑娘,冲到他身边挽住了他胳膊,喜出望外道:“哥,你竟然真的来了!”

章宁真的很诧异,她哥明明这几天一直在老宅,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她就没想过他会来。而且她哥一向不爱参加她的聚会,即便生日也一样。

难道他终于良心发现,意识到妹妹的可贵了?

“诶对了,林蔻呢?我刚才看见她出来了啊。”章宁左右看了一眼,觉得有点奇怪。她不是不知道林蔻的心思,刚才林蔻借故出来,肯定是奔着她哥来的,可人怎么又不见了?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章宁赶忙拿出来看了一眼——正是林蔻打来的电话。

“哥你等我一下哦。”章宁转身接通,段章的视线却不由再度看向了街对面,企图找到一丝那人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那是一个怎么样的男人呢?

神秘,又漂亮。

妖?

这世上真的有妖吗?

段章微微眯起眼,可再多探寻,都没有结果。

小姑娘接完电话叽叽喳喳地吐槽朋友的突然离去,街边歌手又唱完一首歌,对着手机腼腆地请大家给他点赞。

刚才那玄乎的、诡异的一切,仿佛都烟消云散。

音乐声再起的时候,司年从街角的咖啡店转出来,拿着一杯冰美式坐在路边长椅上,静静听歌。

他的手指放在膝上打着节拍,冰块在杯中晃动,发出悦耳的低响。

“哥你真的不进去啊?”

“没兴趣。”

“还有,那个林蔻,离她远点儿。”

礼物盒子被丢进少女的怀抱,失了兴趣的男人决定离开。不多会儿,银色跑车驶过长街,刮起的风轻轻吹动司年的衣角。他心情愉悦地喝了一口咖啡,开始由衷赞叹人类对美食做出的贡献。

咖啡,真好喝啊。

******

文中歌曲出自Muse《Unintended》,配合食用效果更佳。

第4章:人设

司年准备离开天津。

昨晚他释放出自身的气息赶走小妖,虽然只局限于那条街,可难保不会被当地的大妖感应到,他可一点都不想跟他们掰扯。

所以一大早,司年办理好退房手续,就直奔机场。

几百年的老妖怪,也想体验一把坐飞机的滋味。

下一站,他去青岛看海。

选择青岛只不过因为去青岛的航班在时间上最合适,司年讨厌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等待上面。只不过坐上飞机不过十分钟,他就又后悔了。

作为一只鸟妖,选择坐飞机真的是件极其无聊且有毛病的事情,哪怕坐在头等舱里也一样。好在飞机上提供冰激凌,司年觉得冰激凌很不错。

如果他旁边坐着的不是昨晚那位章姓男子就好了。

他现在很想侧头问他一句——先生您今年贵庚?

怎么又是你?

段章没认出司年来,毕竟昨晚那么惊鸿一瞥,其实留下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再说司年今天戴了一副墨镜,大大的圆框把一半儿的脸都给遮住了。

但段章很确定,这位素未谋面的乘客,在墨镜下面对他翻白眼。

是谁给他的勇气?

两个大男人都不是客套热络的人,谁也不想搭理谁,也不想让对方成为自己的麻烦,于是从上飞机开始愣是一句话都没说过。

所有的交锋,都在心里。

司年:他怎么老看我?

段章:嘴角,沾上奶了。

司年:这冰激凌怎么化得这么快。

段章:他为什么不能把奶擦一下。

司年:继续翻白眼。

段章:呵。

司年:呵。

段章微微挑眉,嘴角挂了丝轻笑,却不欲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弟弟计较。看他这露在外面的白净小脸,耳朵上带着的金色圆圈耳环,还有端着奶昔杯喝奶,哦不,是吃冰激凌的姿势,像个十足的——小屁孩儿,还没断奶的那种。

收回视线,他随意抽了本杂志看着。

司年:他刚才的眼神有问题。

司年:这飞机上可以打人吗?

段章:有杀气。

他又重新看向司年,却发现他已经半躺在座椅上玩起了手机游戏——时尚达人料理王。

这真是一个让人无从吐槽的名字,穿着晚礼服烤串是它的时尚,端着酱板鸭走秀是它的追求。

果然是小孩子玩的玩意儿。

短途的飞行过得很快,两位乘客之间始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平安抵达目的地。

司年的墨镜从始至终没有摘下来过,他也没有任何随身的行李,双手插在外衣口袋,迤迤然就下了飞机。他走得爽利,段章也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两人很快便在人潮中分开。

只是段章没有看到的是,当司年即将从拐角处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短短两天碰见两次,这频率有些过高了。司年想起那个卦象,又估摸着段章的年纪,觉得此人非常可疑。

不过……再怎么样,他们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遇见第三次吧?

如果再遇见他的话,司年就去掘了无淮子的坟。

于是,一个半小时后,当司年搞定了暂住的海景房,推开别墅二楼的观景阳台,舒服地吹着海风感受大海的辽阔时,蓦然回首,他发现——隔壁住着章先生。

去他妈的无淮子。

司年在看段章,段章也在看司年,他的眼神仿佛也再说——怎么又是你?

两人依旧一句话都没有说,互相的打量过后,只留下段章嘴角那抹饶有兴味的笑。至于司年,他板着脸回屋了。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阳台上,段章的笑容微沉。

“这次的住所,是谁安排的?”他问。

“是我。”回答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毕恭毕敬,又带了点天生的笑意,“按照您的吩咐,这些事情都由我亲自经手的,绝不会让第二个人参与。”

“是吗。”段章微微眯起眼。

特助会意:“需要我去查一查隔壁的那位先生吗?”

段章思忖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必了,你尽快去安排,会议提到下午,明天巡视完我就回北京。”

“是。”特助点头,余光瞥见桌上的文件袋,又道:“调查报告出来了,有些加密文件无法查阅,如果您要看的话,还需要跟上面沟通。”

“那边还是联系不上?”

“是的。”

段章没再说话,只摆摆手让他下去。

片刻后,他回屋拿起了那个文件袋,解开线圈,不紧不慢地在沙发上坐下,这才抽出报告来看。越看,他的表情就越是玩味。

他查这些,是为了验证老头子的话。所谓妖魔鬼怪、救命恩人,无凭无据的,让人难以信服。段章接受了三十年的无神论教育,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进入一个魔幻世界。

可既然政府都有相关的特殊部门,这件事就错不了了。

段章放下报告,后仰靠在沙发背上,放在腿上的手指轻敲膝盖,眸光越过阳台看向海平面时,漆黑的眼底似乎比海更深邃。

他在思考,思考能让所有的惊讶都化为理智,甚至能从中给他带来些许乐趣。至少,他不必再担心老头子其实是神经错乱了。

但如果老头子跟他说的故事是真的,那位在历经苦难之后终于回来的恩人本该回到北京,现在却又失去了联系。如果段章不设法找到他,估计老头子死不瞑目。

思及此,他又给张特助打了个电话。

入夜。

司年在别墅外设了一道屏障,确保没有任何人能打扰到自己,但这屏障仅争对人类,海鸟们仍然收到司年的召唤,飞进了他的阳台。

“你们知道哪里还有海珍珠吗?”司年开门见山。

“海珍珠啊,好多年没有听人提过这个名字了。”

“近海好像已经没有了哦,要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找。”

“我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有片珊瑚丛里长着好多海珍珠!”

海鸟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其中一只太过激动,扑棱着翅膀差点要从栏杆上掉下去。最年长的那只也最稳重,看着陌生的远方来客,问:“这位先生,不知道您要海珍珠做什么?”

海珍珠其实是一味药,形似珍珠却比珍珠黯淡,且对人类无用。哪怕是妖怪们,寻常也不会想到要用它,因为陆地上就有相同药性的东西。

“我拿来炼丹。”司年没有隐瞒。炼丹是他的兴趣爱好,虽然他从不肯钻研正确的炼丹方法,对于他来说,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按照自己的心意排列组合,然后再丢进丹炉里,迎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是件十分爽快的事情。

碍眼的东西就该爆炸。

讨厌的麻烦也该爆炸。

炸一炸,就什么事都没了。

老海鸟心有疑虑,觉得这位大妖先生怪怪的。但妖界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他可不敢有任何造次,于是答应明天就给司年送一篮子海珍珠。

司年很满意,叮嘱对方不要泄露自己的行踪,就让他们走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跟海鸟们的这一番交流,都被隔壁的段章收入眼中。

司年布下的屏障只是个很简单的初级屏障,能阻拦人类进入他的领地之内,却不会屏蔽画面。所以在段章眼里,隔壁那位在飞机上吃了一路冰激凌又奇迹般的和他比邻而居的小朋友,大晚上的站在阳台上跟海鸟说悄悄话。

他原来是这么单纯不做作的骚气人设吗?

大妖感知敏锐,段章的视线当然瞒不过司年,但他也不避,大大方方地转过头去,迎着段章的视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一身黑色西装,妥帖精致,只有领口的扣子松着,可能是刚摘了领带,端着水杯来阳台上去去酒气。他的模样也跟前两次不太一样,头发都往后梳着,眉峰如刀,脸部的线条看起来比白日里要冷硬。

如此冷硬的人,嘴角却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

那笑容针对的就是司年。

司年回给他一个嫌弃的假笑。大概是这个笑真的过分虚假,虚假到让对方都不好意思真笑,挑了挑眉,向他举起了手中的水杯,聊表敬意。

真是无聊透了。

司年觉得无聊透顶,这什么霸道总裁的人设,人类就不能有点新意吗?

“拜拜。”司年愈发确定自己的单身之旅还将持续很长的时间,假笑着挥了挥手,就转身进屋。

段章从他的嘴型读懂了他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小朋友内心经历了一系列冗长的外人无法得知的复杂心理活动的感觉。

他仔细想了想,再次确认,他们好像才刚认识。

恰在这时,正准备洗澡的司年又接到了来自金玉的电话。他说段家那边又来了消息,无论如何都想见他一面,希望他能答应。

司年听完兴致缺缺,回道:“不是让你跟他们说我死了吗?你让他们去给我上坟。”

“……这好像不太吉利?”

“图吉利的都嗝屁了。”

“真要这么说?段家的手伸得很长,日后你回到北京,他们一定还会知道的。”

“不care。”

嚯,这是连英文都会说了,看来已经没有什么事能阻挡这位深山老妖了。金玉感叹着,遂不再劝说。

司年倒是又加了一句:“把乌金盘龙炉给我邮过来,我有用。”

第5章:记忆

第二天的段章,毫无意外的收到了恩人已死的消息。

彼时他正在分公司巡查,骤然听闻,脚步都顿了顿。跟在后头一路紧张汇报工作的高管连忙刹车,还以为是哪里出了错,心中忐忑。他回头看向其他同事,大家面面相觑,却没人敢上前挑话头。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斟酌着道:“副总,是不是……”

“死了?怎么死的?”段章抬手打断他的话,蹙眉看向特助。

“这……”特助也很无奈,不好当着大家的面说,便把自己的手机直接给段章看。因为对方发来的信息很简单,只有一个地址。

金玉:XX墓园南区138号,请文明上香。

段章牢牢盯着这段话,体会到了巨大的荒诞感。他会相信一个几百年的老妖怪,一朝出世,立马嗝屁吗?

对方一定在嘲弄他的智商。

不过无论如何,对方拒绝的意味明显,如果按照段章的个性办事,就此打住更好。因为报恩报恩,得正中所需才算本事,否则就跟桌上的花瓶一样多余。

可段章从不是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他从来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无论是有关于恩人的故事,还是他近些日子得到的消息,都是由中间人告诉他的。恩人下山了或者根本没下山,死了或者没死,谁又真的知道呢?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安排一下,我要亲自见一见那个金玉。”

下午一点,段章结束工作回到别墅,正好碰上隔壁在签收快递。一辆青色的厢式货车停在别墅门口,两个工作人员扛着一个大纸箱子从车上下来,看脚印的深浅,这箱子里装的东西很重,远远超过了一般家电的重量。

再看他们制服背上的字——东风快递?

是家从来没听说过的快递公司。

隔壁的小朋友又戴着副大墨镜,懒散地靠在门边,连一个眼神都欠费。段章一直很疑惑,自己究竟哪里惹到了他。

“副总,该走了。”特助在一旁提醒。

下午三点的飞机,确实不能耽误,仅有的一点好奇心也不足以让段章投以更多的关注。可段章刚转身想进屋,便忽然听到纸箱子里传来一声低呼。

“哎哟。”就是这么一声。

箱里有人。可那两个搬箱子的快递员没有丝毫的诧异,甚至连脸色都没有丝毫变化,就快步将箱子送进了隔壁大门——像是在掩饰什么。

特助也听到了,立刻不着痕迹的跟段章交换一个眼神,脚步却没有迟疑,继续上前替段章开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人进了屋,段章眸光微凛:“查。”

这事儿如果放在普通人身上,可能还会怀疑自己听错了,可段章从军五年,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他。更何况,这片囊括了私人海滩的别墅群,本来就是段家的产业,他没有理由置之不理。

特助很快忙开了,段章则独自站在窗边,不知在思量什么。

过了片刻,助理紧赶慢赶的把事情吩咐下去,再三确认自己没什么遗漏的,这才走到段章身边,请示道:“副总,我们还走吗?”

“别急。”段章嘴边蓦地多了一丝极浅的笑意,目光慢悠悠扫向门口,道:“你看,人来了。”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刹那,“笃笃”的敲门声随之而起。

“去开门。”

“是。”

特助快步走到门边,调整好微笑,将门打开。

来人自然是司年,他终于摘了墨镜,穿着身看起来很宽松舒适的病号风家居服,踩着双人字拖,手里还用草绳拎了一只超大帝王蟹。

“你好,我来串门。”他晃了晃手里的蟹,笑容可亲。

特助接过螃蟹把人让进屋内,司年也一点都不见生,大大方方地走进客厅,还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屋内的装饰。

“你们这儿的装修风格,都没什么新意。”他还有心情点评一二。

特助心里直犯嘀咕,这时,段章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竟然还端着助理昨天泡好放在冰箱里的柠檬茶。

老板的举止,也让人越来越看不懂了。特助心道。

“喝杯茶吧。”段章道。

“谢了。”司年毫不客气地接过,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这让他的心情稍显愉悦,连带着看段章的眼神都和蔼许多:“刚才我的人好像吓到你了。”

段章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是吗。”

“这么说好像也不对,不过……”司年在他对面坐下,微笑:“麻烦总会有的。”

“什么麻烦?”

“你啊。”

段章摇头:“除掉麻烦的首要前提是,不要跟麻烦多废话。”

司年但笑不语,只直勾勾地看着段章,好像在透过他的皮囊细细打量他的骨相。饶是特助站在较远的地方,都感到一阵脊背发寒。

段章却浑不在意,那样双腿交叠的漫不经心的坐姿让他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最松弛的状态,却又充满了力量感。

他不介意司年的打量,因为他也在打量他。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司年的脸,原本印象中的奶白小生看起来还是那么白,唇色也是自然的淡色,却因为那双仿佛自带眼线的柳叶眼,半含秋水,生生勾出了三分媚意。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卧蚕十分明显。

蓦地,司年忽然问:“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段章挑眉:“嗯?”

特助:“……”

司年忽然觉得这位章先生可能不太直,没有具体原因,就是一瞬间的感觉。所以他不想继续跟这位章先生兜圈子了,直接问:“介意我点个烟吗?”

段章深深地打量了他一眼,蓦地说道:“介意。”

司年失笑,这可真是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你先去楼上收拾行李。”段章将特助支开。特助心有狐疑,觉得司年这个人真的很有问题,但谁知道他的变态老板心里又在想什么呢,所以还是恭顺地离开了。万一有事,他在二楼还可以直接打电话报警。

待特助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段章重新看向司年,道:“还没有请教你的名字?”

“就算我告诉了你,你也会很快忘记,何必知道呢?”司年微笑着,指尖缭绕起一缕青烟,“你不该拒绝我的。比起杀人灭口,睡一觉岂不是更轻松?”

轻佻含笑的语气,内里却透着森森寒意。段章紧盯着他的指尖,思绪飞速流转,刹那间便将所有线索勾连,反问:“你是妖?”

“你猜出来就没意思了。”司年倒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类竟然知道妖怪的存在,不过既然他知道,事情就好办多了。他舒适地靠在沙发背上,垂眸把玩着指尖那缕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般的青烟,思忖两秒,又抬起头来:“不过你还是有点太聪明了。”

他这两句话,上下意思互不衔接,叫段章一时没琢磨透。而就是这眨眼的功夫,青烟似被风吹散,从他的指间扩散至整个客厅。

“这是……”清幽香味钻入鼻孔,段章本能的感觉到不对劲,倏然站起。然而也许是他站得太快,整个身子忽然晃了晃,大脑一片眩晕。

他倒在了沙发上。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听到二楼也传来一声“咚”的倒地声。他的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刺耳的声音几乎要冲破耳膜,逼迫着他恢复清醒。留存在他身体里的战斗本能也在此刻复苏,全身肌肉紧绷,宛如一头即将出笼的困兽。

可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按在了他的肩头。明明只是轻飘飘的一按,他所有的努力就都被瓦解。

那人俯下身来,魅惑的眼睛满含兴致的看着他,好像在诧异他竟然还能保持理智。

“你想做什么?”段章声音沙哑,额头上已然沁出了汗,可目光却冷得像一把刀,凝聚着肃然杀气。

司年忽然明白,这把刀一定杀过人。他喜欢这样锋利的快刀,于是忍不住抬手在他眼角轻轻抚过,说:“你放心,我不做什么,你只要安心睡上一觉。”

“乖。”

他吐气如丝。

“只要睡上一觉,就什么事都没了。”

下一瞬,意识遁于黑暗。修长的手指拂去最后一缕烟雾,窗户打开来,自由的风带走了满屋的幽香。

司年看着沙发上的人,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还得怪乌金盘龙炉。要是他不出那一声,自己也不用特地过来抹去两人的记忆,收拾残局。

五分钟后,段章和特助相继苏醒。

特助急匆匆从楼上提着行李下来,边跑边告罪:“抱歉副总,刚才我不小心睡着了。时间不早,我们赶快出发吧。”

说这话时,他的耳朵还微微泛红,显然这样低级别的错误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实属少见。

段章微微蹙眉,仔细搜索着前半个小时内的记忆,却发现格外模糊,好像他睡了一觉,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而特助的话让他起疑,如果是他一个人就算了,怎么可能两个人同时不小心睡着?

但他好像真的只是不小心睡着了一样,什么都没丢,也没受伤。

“副总,时间来不及了。”特助再次催促。

“去调监控。”段章不再犹豫,拿起外套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飞机落地之后,我要立马看到监控内容。还有,去查一查隔壁的人。”

两人都是行动派,端的是步履如风。可就在段章即将走出大门时,他不经意间瞥到旁边篮筐里放着的一只巨大帝王蟹,脚步微顿。

“那是谁送的?”

第6章:谜团

最终,那只巨大的帝王蟹被空运回了北京。而飞机落地之时,司年也早已抹去了自己留在青岛的所有痕迹,带着乌金盘龙炉重新踏上了南下之旅。

留给段章的,只能是一栋空空的房子和解不开的谜团。

下一站,他在武汉登黄鹤楼。

黄鹤楼是个缅怀故人的好地方,前有诗文流传千古,后有世人不吝溢美之词。司年还记得那是在1868年的时候,黄鹤楼重建,他还曾和无淮子一道来这里看过。

只是他到了地方才发现,如今的黄鹤楼,是已经又重建过一次的了。

骤然得知这个消息,司年竟有一点点难得的感伤。人世间百年沧桑巨变,到底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

如果无淮子知道了,他又会是什么表情呢?

司年一时怔然,望着面前的滔滔江水,开始思考无淮子的死。哦,那不叫死,放在他身上,应该叫仙逝。

无淮子是鹤仙。

鹤这一族,哪怕在妖界,也总是一幅光风霁月、与世无争的样子,这本是司年最讨厌的。

不争,就意味着退让。

堂堂鹤京的太子,变成了照野观的假道士。纵然被道家奉为上神,纵然能获得悠久生命又如何?

事实证明长生不老也是空谈。

所以司年甘愿做一个粗鄙屠夫,至少活得快意。

建国之后重建的黄鹤楼没什么可看的,司年转头又去了武当山。炼丹也需要环境,武当山绝对是全中国最适合炼丹的场所之一。

可如今的武当山,游人来来去去,总是不大方便。司年也不好带着乌金盘龙炉招摇过市,于是便去了一处隐蔽山洞。

这山洞是个天然的溶洞,曾被山上的道士用作闭关之处,可如今已无人知晓了。司年拨开洞口那丛生的藤蔓,很庆幸的在里面发现了一些生活用具。

用法术将洞中清扫干净,司年便开始了短暂的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他很少睡觉,时常离开山洞混迹在游客群里,足迹踏遍整个武当山,也偶尔化作道士模样跟着道观里的道士们一块儿迎着日出做早功。他是大妖,有的是办法让人无法察觉。

日出时分,是司年最喜欢的时刻。坐在武当金顶上遥望红日,那一瞬间的山河壮阔,比任何电影画面都要来得震撼。

如果金玉不要一直发消息来打扰他就更好了。

金玉:那边好像不相信我的话,骗不过去。

金玉:或许他们只是想求个心安而已,要不您亲自给那边递个话,兴许他们就不会再来打扰了。

金玉:段章要亲自见我。如果被他惦记上,以后我可不好活动了。

金玉:您能回句话吗?

……

金玉:武当山好玩吗^_^

司年觉得好玩,非常好玩,他昨天还逮着一只小妖怪,拔了他几根头毛炼丹。唯一让他不满意的是,如今武当山的道士都不会炼丹了,这让他那一颗想与道友们互相切磋的心都凉了。

除此之外,金顶上的信号不错,司年常在这儿上网。

清晨五六点的妖怪论坛,热闹程度比晚间八点档毫不逊色,而且出没的大多是些不需要上班、且作息极为颠倒的老妖怪。

譬如司年。

这妖怪论坛是一个只有会员才能登入的特殊网站,顾名思义,就是妖怪的网络聚集地。司年通过金玉引荐登入,保险起见隐瞒了身份,所以至今还是个一级的灌水小账号。

原本司年也并不热衷于在这种论坛上灌水,但前几天他忽然在这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就发现了这论坛的一个妙用——他可以在这里找到谁在背后骂他。

鹤山结界将破的消息至今还是个秘密,事实上,四九城里的绝大部分妖,根本都不知道司年究竟被关在哪里。至于为什么这么多年后,又有人重新提起司年,还是因为西区的事情。

原来的四九城,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大区,各有一位大妖坐镇。东边和北边的,还是原来那两位,西边的却是个新来的,至此,只有南边还未有着落。

妖怪并不比人类遵纪守法,哪怕随着时代变迁,他们已经被人类逐渐同化,可弱肉强食的本能仍刻在骨子里,造成了极大的不安定因素。

没有大妖镇守的南区,是四大区中最乱的地方。所以当西区有主后,大家便不免又提起了司年。

就是你爷爷:据说上头又开会了,南区的位子空悬那么多年,是时候动一动了吧?

草叶飞:不是说那位已经疯了吗?是不是会来一个新人?

暗盒:屠夫已死啊。

爱谁谁:嘘。

爱谁谁:不要提起那一位。

圣力甲:附议。

路人甲:附议。

路人乙:附议。

……

暗盒:新妖一个,斗胆问一下,为什么不能提啊?

小娇娇:是啊,为什么啊?

爱谁谁:不可说,不可说。

硬邦邦的白菜梆子:我只想问,你们谁还记得他的名字。

你大爷:我想这论坛上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妖都不记得了吧,小妖怪们根本都不认识他了,一个传说的落幕啊……

西湖水:我我我我听过啊!

西湖水:屠夫!这个名字一听就很牛逼啊,为什么不能提啊?是出了什么事情吗?有没有哪位大佬出来科普一下啊???

……

专业代购:我仿佛又听见哪个小可爱不怕死的在提屠夫的名字。

鹿十:等着吧,他会回来的。

看到故人的名字,司年不禁多往下翻了一页。页面跳转,只见这位故人又激情澎湃地打下一行字——

鹿十:他一定会满面风霜、饱经沧桑、胡子拉碴、七老八十、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回来,哦,我亲爱的朋友,他一定是没有用我们鹿头山出产的壮阳补髓的上品鹿茸!现在购买就可以打九折哦!还可以美容养颜哦!全套只要88888哦!【链接】

老子去你的,举报了。

司年果断点下了右上角的举报键,理由是涉嫌虚假营销。一波操作后,司年仍觉得不够神清气爽,于是退出论坛又点开了金玉的聊天对话框。

司年:那个什么断章取义不是要报恩吗?你让他带人去鹿头山把鹿十给我打一顿,鹿角切回来给我炼丹。

金玉:????

金玉:那位又怎么惹到你了?

司年:让你去就去。

金玉:这不太好吧。那位好歹是镇守一方的大人,段先生再厉害,也是个人类。

司年:人类真麻烦。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司年真的非常不解气。余光瞥见道士们上来了,轻“啧”一声,转身跃下金顶,飘然而去。

与此同时,遥远的北京,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段章正蹙眉听着对方的回答。

“很抱歉,段先生,您要打听的那位大人,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之内。有关于他的资料,被归类为最高级的机密,就算是我们部长也没办法调阅。所以如果您真的想看,还需要更高级别的手令。”

“更高级别?”

“是的。”对方保持着公事公办的微笑:“您知道的,不管是人还是妖,都需要遵守相应的法度,或者说是——规矩。您要看那位大人的资料,当然需要至少同级别的大人的首肯,也就是其他三区的那几位大人。而且,有关于他的资料很少,能看到的也有限。”

这事情,比想象中的麻烦。段章在心里细细思忖着,放在膝上的手拨弄着食指上的黑宝石戒指,良久,道:“连他的名字都不能透露吗?”

对方摇摇头,笑容有些无奈:“不是不能透露,是我也不知道。据我所知,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在那个时候,大家都习惯于叫他——屠夫。”

屠夫?

段章琢磨着这个名字,双眼微眯,随即他又颇感兴趣地看向面前这个男人,问:“听起来,你好像见过他?”

男人有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闻言笑着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唏嘘和几许怀念,让那张过分平淡的脸都忽然生动起来:“我曾有幸远远见过一次,那真是一位非常有气魄又……很美丽的大人。”

“美丽?”段章意外于他的用词。

男人却不再过多解释,也许人生中就是有一些难以忘怀的、又不知该如何向人解释的瞬间,就像他在幼时看到过的那一眼,那一片梨花白。

十分钟后,段章带着特助离开了会议室。走出大门的时候,他不禁又回望了一眼这个隐藏在繁华都市里的特别办事处,心里没有一丝碰壁的烦躁,反而愈发好奇。

对于那位传说中的恩人,他愈发好奇。

对于发生在青岛的那个离奇事件,他也愈发好奇。

所有的监控和通话记录都被销毁,而且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消失了。他和特助平白丢失的半个小时时间,好像经历了一个荒诞诡异的梦。

还有那只莫名其妙的帝王蟹,他可不记得有谁能送礼送到他家客厅,还无人察觉。

过多的不解与疑惑聚集在一块,就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五彩缤纷的气泡争先恐后地从试管里冒出来,下一瞬也许是爆炸,也许是极致的绚烂。

不知名的恩人会是谁?

他在青岛,又遇到了什么呢?

“有意思。”段章坐进车里,嘴角勾起一丝细微的弧度:“去老宅。”

第7章:名字

司年在武当山又待了两天,掐指一算,距离卦象上显示的时间还剩最后三天。无淮子的卦千百年来从未出错,也就是说,要么他已经遇见那个人了,要么就在这三天,一举定乾坤。

思来想去,那位章先生仍是头号嫌疑人。

不过对方已经被自己抹了记忆,应该连飞机上的偶遇都忘了,司年乐得清闲,便又把这事儿抛到了一边,转而专注于自己的事。

他此次来武当山,一为寻些药材炼丹消遣,二为乌金盘龙炉。

乌金盘龙炉比一般的丹炉要小,可还是太大了,带着不方便。而作为一件宝器,它本该可以自由变换大小,出故障的根源还在于小金龙法力的流失。

简而言之,现在的乌金盘龙炉看着是个完整的丹炉,可它的底已经是漏的了,留不住任何东西。司年要做的,是寻找到灵土,将它重新加固。

灵土并不难找,难的是炼化之后的塑坯,小金龙对此很是抗拒。

“你是要我把我自己吐出来的东西再糊到我脸上吗?”小金龙扭着身子大声嚷嚷,一脸的抗拒。

司年捣着一堆泥巴样的烂糊糊,抬眸,挑眉:“我没让你再吃下去就不错了。”

“我不!!!”

“闭嘴。”

说时迟那时快,司年又抓起一把海珍珠洒在烂糊糊里,美名其曰——珍珠粉。

小金龙深怕他再加什么东西进去,急忙问:“你知道珍珠粉的珍珠和海珍珠不是一个珍珠吗?”

“我知道啊。”司年语气轻松,端起糊糊递到小金龙眼前,手指轻叩碗边,调笑着问:“你不觉得这很像海藻泥面膜吗?”

小金龙:“……”

要吐了。

另一边,金玉终于还是见了段章,以一种事先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其实金玉心里明白,司年不愿见段家人,一是因为他真的没把当年的恩情放在心上;二是因为段章的年纪。如果司年不见他,等到时限一到,自然就可以把段章排除在姻缘卦的人选之外了。

金玉不敢随意插手司年的事情,更不敢替他做什么决断,所以哪怕他应付起段家来真的很麻烦,也只能尽力去做。段章想见他,他也拖延着,可没想到黑市上很快出了件事,让他不得不主动找上门去。

事情是这样的——

金玉做的情报生意,在各处都有些人脉,尤其是黑市。黑市是个无论物品还是消息流通性极强的地方,地点就在城南,而很少有人知道,金玉就是黑市的幕后老板之一。

这么多年,南区位置空悬,又最是鱼龙混杂。司年被困鹤山,鞭长莫及,于是金玉借黑市之便,暗地里控制着整个南区的消息流动,以此来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如今,这种平衡已经隐隐有被打破的趋势。金玉明白,哪怕司年不下山,其他的大佬们都要出手整治南区了。所以他更不能放松,不能让任何人有机可趁。

但偏偏就是这个时候,段家的盛光实业通过大量的资金援助跟妖怪管理局达成了秘密合作,把黑市的水给搅乱了。这年头办什么事都要钱,想要让普通妖怪们能够融入这个社会并遵守相应的法律法规,更需要各个机构的不断完善。从户籍办事处到特殊调查组,还有全国各地的妖界基础设施建设,譬如龙脉的日常修复与养护,处处都需要钱。而因为妖怪的特殊性,这笔巨额支出还没办法走明账。

有钱就是王道,财大气粗的盛光实业,一脚踏进了南区的浑水中。这让原本就已经开始动摇的平衡,一下子就变得岌岌可危。

金玉很想知道段章到底是什么意图,一个人类妄想在妖怪社会中占据一席之地吗?不,他应该不是那么狂妄的人。

还是基于报恩?

金玉没办法再避而不见,也猜到这是对方逼他们现身的手段,但也只能就范。那边的回复不快不慢,似乎是确认了行程之后,再请金玉三日后去梨亭赴约。

梨亭这地方金玉知道,那是段家的祖宅。段章竟然请自己去祖宅赴约,就是动真格的了。所以金玉思前想后,还是把事情跟司年说了一声。

哪知司年听到后的第一反应是:“你自己小心点吧,死了我是不会帮你报仇的。”

金玉:“……”

司年:“哦对了,从前我送过段家一棵梨树,你帮我看看还在不在。在的话,挖回来给我。”

金玉:“……”

司年:“你好像对我有什么意见。”

金玉:“没有。”

嘴硬心苦的金玉,就这样踏上了挖树之旅。他也不知道司年挖树回去做什么,可能是重新栽种,也可能是劈柴烧,或者用来炼丹,谁又敢问呢。

到了地方一看,段家的院子里,还真的种着梨树,而且不止一棵。

五月,梨树正值花期,放眼望去满院的梨花白。从廊下刮过的风轻轻一吹,白色的花瓣便打着旋儿落下,纷纷扬扬的,像旧日梦中的雨。

一只黑猫趴在树桠上打着盹儿,尾巴静静地垂下,间或抬起爪子拨去落在鼻头、脸颊上的花朵,锋利的爪子刺破洁白的花瓣,有种残酷而纯粹的美感。

“金先生?”一个晃神的功夫,金玉就慢了几步。他连忙回过神来,跟上前头带路的年轻人。据他自我介绍,他就是那个一句话里埋八百个坑的狡猾特助。

再往里走,穿过拱门,又是一重院落,应该就是段家人居住的内院了。这里没有了繁盛的梨树,取而代之的是个有着更漏、鹅卵石小路和小池塘的雅致花园。

段章就坐在池塘边一把巨大的遮阳伞下,穿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打扮略闲适。只不过那伞跟普通的遮阳伞不一样,是油纸伞的样式,却又大得像个小亭子。

恰在这时,金玉听见几句奇怪的叫声,不由循着声音看过去,就发现那好端端种着睡莲的池塘里,竟然游着两只肥肥的大白鹅。

在这么好的院子里养鹅,有钱人都什么爱好?

吐槽归吐槽,金玉还是保持着最完美的微笑上前跟段章打了招呼,尽管这位段老爷连站都懒得站起来欢迎他一下。

呵。

跟司年一个德行。

我看出来了,你一定就是卦象上那个人,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段先生有意在南区发展吗?”金玉开门见山。

“我说无意,你会信吗?”段章反问。

金玉笑呵呵,微微摇头。

段章此时终于露出些许亲切模样,随手端起圆桌上的紫砂茶壶,给金玉倒了一杯热茶,却问了一个让金玉怔然良久的问题——

“我想问问,你究竟是无淮子的人,还是他的人?”

金玉从未想过会有人向他问出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指心脏。这样的问题太过尖锐了,而段章作为一个接触这件事不足月余的人,竟然已经探查到这个地步,着实可怕。

他下意识地接过茶杯,借此来掩盖内心的错愕,可抬头触及到段章的视线,在那过分洞明、锐利的目光中,一颗心却又仿佛无所遁形。

顿了顿,他问:“段先生明白多少?”

段章微笑:“我什么都不明白,所以请金先生来解解惑。”

金玉瞬间明了,但仍思忖了片刻,才慢慢说道:“无淮子是我的主人,这没错。南区的位子,是主人举荐他坐上去的,如今主人已经仙逝,你说我忠于主人也好,说我忠于他也罢,都没什么分别了。”

“尽管是你主人又一手把他拉下来的?”段章反问。

“事情不是这样的。”金玉摇头,模样有些无奈:“所有人看问题,都只习惯于看表面。主人是在保他,不是在害他。”

“是吗?”

“这些事段先生以后可以自己去问他,我不方便多说。”

“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金玉略显迟疑,司年的名字倒算不上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可就是不知道如果他说了,司年会不会生气。

蓦地,金玉灵光乍现:“作为交换,我可以在前面院子里挖一棵梨树带走吗?”

“梨树?”段章挑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对,就当伴手礼,怎么样?”金玉诚挚建议。

一棵梨树而已,段章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随即吩咐特助安排人去挖。只是他很好奇,妖界的伴手礼真是与众不同。

随后,两人就南区的问题又深入交流了一番。金玉需要确定段章的意图,段章也要确定金玉到底归属何方,几番机锋打下来,各自心里大概都有个数。

段章这么大费周章,一部分是因为自己的私心,另一部分是因为老头子的一个朴素愿望。

“我不管恩人当年是怎么走的,就现在,我要他风风光光的回来。”段老头如是说。

金玉也大致明白了段家的意思,心中对此行基本满意。余光瞥见特助出现在院门口,他微笑着看向段章:“多谢段先生今天的款待,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了。至于刚才的问题——他叫司年,有司的司,流年的年,希望先生能记住。”

段章颔首:“一定。”

话音落下,金玉起身告辞。只是在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又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微笑着说道:“我相信段先生会很快见到他的,希望你们相处愉快。”

第8章:培训

当日,金玉把梨树运回鹤山,按照司年的叮嘱种在照野观客舍的废墟上。随后他又将名字一事报告给了司年。

“段先生说要挖梨树,就得把你的名字告诉他,我就说了。”

“他什么破毛病?”

“我也不知道。”

司年想了想,又不去管它了。因为金玉把梨树要回来的这天,正是卦象上时限的最后一天。哪怕段章知道了他的名字,可他没见过司年,就不可能是那劳什子真命天子。

当然,司年也不知道他送给段家的一棵梨树已经变成了一片梨园,金玉带回来的那一棵是不是当初的那一棵。反正,他也就是一时兴起罢了。

把这事儿放到一边,乌金盘龙炉的修补工作也接近了尾声。小金龙每天敷着海藻泥面膜,在一片混杂着草木与鱼腥的泥土的芬芳中欲仙欲死,熬了足足七日,终于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污泥尽退的那一刻,它不禁流下了热泪。

“无量真君在上,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炉,为伟大祖国做贡献,再也不嫌弃这嫌弃那了。”小金龙说得真情实感、涕泪横流,然而司年冷冷一道戏谑眼神扫过来,就让它心生惶恐。

“又又又怎么了?”一紧张,它就开始磕巴了。

司年挥手便将修复好的乌金盘龙炉变做车钥匙大小,放在掌心细细观摩了一会儿,指甲轻敲炉盖儿,道:“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克服晕车的问题吧。”

小金龙顿时哑然。想它堂堂镇观之宝,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怎么会栽在人类制造的汽车上呢?可如果不是它晕车,它也不会在被快递抬下车的时候忍不住发出声音。

汽油味真是太他妈难闻了,想起来就要呕吐。

“嗳?你又要走了?”小金龙后知后觉。

下一站,司年决定去云南走一走。

他在网上看到说,云南好像是这些年的热门旅游景点,推崇的有,说游客破坏了观景感受的也有,但这在司年眼里都不是什么问题。对于他来说,四野无人的大草原他见过,来自深海的大恐惧他也见过,装满游客的景点是什么样子,对他来说反而新鲜。

人,难倒不是景色的一部分么?

于是司年根据网上的攻略在洱海边订了一家高档民宿,每天喝茶钓鱼,逗逗湖里的水怪,看湖面上船只载着客人来来去去,倒也挺好。

而就在这时光悠悠中,鹤山的结界终于要破了。

金玉:你真的不回来看看吗?

司年:没兴趣。

金玉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良久,笑了笑。屠夫司年冷心冷情,从不会为谁停留,为谁心忧,当真不假。

金玉:元昼他们呢?总得给他们安排一个去处,不会真的不管了吧?

司年其实真不想管,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去到鹤山,机缘巧合的一同渡过了妖生的一段时光,这就可以了。何必再捆绑在一起,要谁来负担谁的未来呢?

南区……他也不一定真的愿意再回去。

把手机丢在一旁,司年端起茶杯,继续百无聊赖地看着湖上的游船,眼神却略显空茫,似在思考着什么。

乌金盘龙炉被当做一般的香炉摆放在茶几上,点着两根安神香。小金龙原本睡着了,被手机落在玻璃茶几的声音震醒,一眼就看到了还未暗去的屏幕上留着的那两句对话。

顿了顿,它又看向司年,观察数秒,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荒诞感——司年虽然下山了,可他的心好像还在鹤山,从未下来过。

因为他此刻的眼神,跟侧卧在客舍里,看着满院细雨中的杜鹃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对于寿数长久的大妖来说,百年时间眨眼而过,算不得什么——可真的是这样吗?司年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他的怨在哪里,恨又在哪里?

“他们都无家可归。”小金龙忽然打破寂静,说:“如果你不收留他们,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跟从前完全不一样的新世界里生活。而且他们能被主人捡回鹤山,说明本身便存在某种缺陷。无论在哪里,都不会有人欢迎一群疯子的。”

司年瞥了它一眼:“无淮子可没说我还要帮他善后。”

小金龙摇摇头:“他们追随的不是主人,是你,难道这么多年你都还看不明白大家的心吗?”

闻言,司年不再说话了,屈起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躺椅扶手,微微眯起了眼。和风轻轻吹着,带来远山山谷里花开的香气。

良久,他又重新拿起手机,敲下了一行字。

司年:你问问姓段的,恩还报不报了?

金玉:???

司年:让他们去找段章,请他帮忙言周教。一个月内还不能独立生活的,就滚回鹤山。

金玉:明白了。

金玉没想到峰回路转,还能有这解决办法。他原想司年不管的话,只能一切由他来安排,但元昼他们多半不会那么服从,指不定又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来。可现在司年发了话,一切就都好办多了。

这事儿宜早不宜迟,金玉立刻联系了段章的特助,把司年的要求转达过去。那边的反应也很快,要走了详细的名单后,不出半日就发了计划表过来。

想要在人类社会中生存,当然还是人类的办法最为管用。金玉确认无误后,便给了对方一个确定的回复。

翌日,一辆大巴开到了鹤山山脚下,接走了照野观上上下下共九个无户籍无亲友无一切现代知识的三无妖怪。

当大巴车沿着国道缓缓离去的时候,妖怪们纷纷趴在车窗上遥望鹤山的方向。

天忽然下起了雨,雨点啪嗒啪嗒地打在车窗上,远处还有灰蒙蒙的云层笼罩在鹤山顶,狂风呼啸,不消一会儿,便让大家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们都明白,有什么东西正在消失。

可他们都不能再回去了,他们得往前走。

“不如我们来唱歌吧!”虎牙天生爱笑,积极乐观,哪怕是在这样伤感的时刻,都如一个小太阳般灿烂。

他要唱一首鹤山之歌,来讴歌这片曾经的乐园,也赞颂事事都为他们安排周到的老大司年。

“啊,我滴鹤山!

我滴爱!

我永远爱你后山的坟头!

啊,我滴老大!

我滴爱!

我永远爱你……”

唱着唱着,他卡壳了,编不出来了。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他到底爱老大哪儿呢,却又半天想不出来。

大家都劝他不要唱了,可虎牙却钻了牛角尖。他最喜欢老大了,怎么可能想不出老大有哪里好呢?于是他冥思苦想、绞尽脑汁,终于有了灵感。

“啊,我滴老大!

我滴爱!

我永远爱你美丽的容颜!

爱你如天仙下凡……”

车内鬼哭狼嚎,车外狂风暴雨。动听的歌声伴随着大巴一路飞驰在通往北京的国道,像滑板鞋在光滑的地上摩擦,又像一块木板在江河里随浪翻涌。

“卧槽你们都晕车吗?别吐、别吐、别别别吐我车上啊!”司机师傅一脸菜色,脑袋也有点晕。

而此时此刻,万里之外的司年还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洱海也下起了雨,却是蒙蒙细雨,沾衣不湿,所以他没有回屋,只是撑起了一把黑色的大伞,继续钓鱼。

不对,是钓水怪。

洱海里的水怪跟别处都长得不太一样,格外清丽脱俗,钓一条回去放在鱼缸里是个不错的选择。

钓水怪是个技术活,司年慢悠悠地钓了几天,不急不忙,宁静悠闲。而生活越是安逸,他对段章的印象就越来越好。不愧金玉那么推崇他,看来他还是很有两下子的,事情办得相当妥帖,一点岔子都没有。

可这样宁静的日子才过了一个礼拜,就被一通来自北京的电话搅乱了。

“喂?喂?老大吗?是老大吗!是我啊,我是熠熠啊!你快来救我啊!”

司年挑眉,熠熠就是虎牙的名字,可他现在不是应该在段章那里接受培训吗?自己的电话号码他又是从哪里搞来的?

“怎么了?”司年问。

“老大真的是你啊呜呜呜呜呜……”熠熠刚听到司年的声音便泪如雨下,那大嗓门差点把司年耳膜震破:“老大你快来救救我、救救我呀,我觉得我快屎了,人类真的好阔怕、太阔怕了,我不要再继续据在杰里了呜呜呜呜呜呜你快来揍我啊啊啊啊……”

“你到底要我救你还是揍你?”

“救我啊!!!”

“他们怎么你了?”

“老大你不知道我们都被关起来了!有个戴眼镜的像魔鬼一样,他真的比妖怪还阔怕,我们每天都好辛苦好辛苦,做得一点不对就没有饭吃,还要关WiFi不给开空调不能订外卖还不可以撸猫,真的好阔怕!他后面还有一个超级大大大魔鬼,像阎王一样总是在晚上来,我觉得他就是来看我们长胖了几斤,我们一定马上就会被吃掉了!”

司年沉默两秒,果断挂了电话——六月份就开空调,看来他们过得都挺好的。

不过熠熠的声音实在太有杀伤力,哪怕挂了电话,司年的脑海中都一直环绕着他的鬼哭狼嚎。以至于当他看向平静湖面时,总觉得马上会有一只长得非常对不起大众的水怪忽然从水里冒出来。

良久,他终于又拿起电话,给金玉拨了过去。

金玉似乎对司年的来电早有准备,说:“你知道的,大家在山上待了那么久,基本上都是……文盲,且都是犟脾气。所以段先生手下的人,对他们稍稍严格了些。”

司年不予置评:“是你把我手机号码给出去的?”

对面顿时陷入一阵可疑的沉默,片刻后,才又传来声音:“段先生想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段先生问我。”司年不禁挑眉:“怎么,你叛变了?”

金玉苦笑:“哪能呢?熠熠是不小心看到我手机上号码的。至于段先生,你要回来,不是得先给你准备住处吗?段先生是想问你,住别墅还是高级公寓还是四合院。别墅的话,要什么样式的,独栋还是联排,要不要带游泳池。”

司年沉默片刻,道:“把我号码给他,让他给我发图片。”

******

【段章】

种族:人类

籍贯:北京

年龄:三十

身高:188

必杀技:奥义·金钱的诱惑

第9章:归来

段章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也是最简单的首字母缩写“DZ”。反观司年,他昨天刚把昵称改成了赵铁龙,头像是一把滴着血的大砍刀。

没办法,他天天在洱海边钓水怪,位置都不换一个。附近民宿里的旅客看见他,难免会跑来搭讪。

这群人的口头禅是:“扫一扫,加个好友吧。”

司年本不打算理会,甚至连名字都懒得告诉他们,于是他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大家口中的“湖边钓鱼的帅哥”。

可有一天,司年终于钓上来一条水怪,水怪拿出了一个用防水壳套着的手机,也跟他说:“扫一扫,加个好友吧大人,别吃我了。”

司年觉得太有趣了,人类社会真是太他妈有趣了,于是让水怪扫了他的二维码。可谁知道才不过二十四小时,司年微信里的好友申请就超过了一百条。

烦死了。

于是司年把昵称改成了赵铁龙。

赵铁龙对于段章的冲击,和对洱海边水怪们和旅客的冲击是一样大的,但段章素来宠辱不惊、冷静自持,当然不会有任何失态。

更何况赵铁龙还先发制人。

赵铁龙:金玉说,你要给我置办房产?

DZ:一点敬意,感谢司先生当年的援手。

DZ:【图片】

DZ:【图片】

DZ:【图片】

DZ:【图片】

……

DZ:都是南区的房子,您可以挑一挑,不满意再换。

司年看着这一连串的大别墅、四合院,中式的、西式的,带花园的、带游泳池的,应有尽有。他不由在心里感叹一声段家果然财大气粗,眼珠子一转,便忽然起了一丝玩心。

赵铁龙:车呢?

DZ:有。

赵铁龙:直升飞机呢?

DZ:有。

赵铁龙:私人游艇呢?

DZ:当然也有。

DZ:司先生如果有别的需求,可以列一张清单给我。

人类,这是你对我的挑衅。

司年微微挑眉,他倒不是真的贪这些东西。把自己收藏的那些古董卖一卖,他也不是绝对买不起,但俗话说买来的不如偷来的,偷来的不如抢来的。

赵铁龙:就不怕我狮子大开口?

看到这条消息,正在开会的段章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坐姿总是正经里透着一份慵懒,漆黑的眸子过于深邃,随便一笑,都像在心里谋划着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正在台前汇报的人不禁放慢了语速,大家都心怀诧异地看着公然在开会时玩手机的副总,却谁都不敢有意见。

汇报在继续,段章抬头看了几眼,复又拿起手机噼里啪啦打下了一行字。

DZ:我把盛光给您,先生要吗?

现在的人类真是一点不客气。司年如此想着,余光瞥见水上的浮漂动了动,似乎有鱼上钩,于是一脚踩住了钓鱼杆子,回复道——

赵铁龙:好好工作吧,小朋友,不要瞎想。

段章挑眉。

司年抓起钓鱼竿,一把将上钩的鱼拖出水面。那是一条大草鱼,估摸着得有七八斤重,到了岸上还在不停地扑腾,活力十足,瞧着味道应该非常肥美。

于是不消一会儿,段章又收到了来自司年的信息。

赵铁龙:给我招个川菜厨师。要五星级的。

任性的赵铁龙,说风就是雨。段章起初以为深山老妖就该是个老头子,哪怕是个美人也该迟暮了。可看着看着,愈发觉得不太对,或许他不该以人类的眼光来判断妖怪的年龄。

不过,既然对方喜欢叫他小朋友,他受着就是了。

DZ:下个月老头子过生日,先生能否赏脸参加?他一直想见您。

赵铁龙:再说吧。

确定段章不是卦象上的人之后,司年对于段家的态度已经亲近不少。只不过,段章给他置办房产、言周教人手,在司年看来已经足够偿还当年那份恩情。再多的牵扯,就不必要了。

至于寿宴么……司年不由得想起那年在大雪中跪地送行的人。屠夫要提着他的刀远走了,瘦弱少年看着恩人远去却苦于自己的软弱无能,最终只能低下头颅。

这是执念,是放不下。

司年并没有那么好的心肠去了断他人的执念,只是那一日的雪花真冷,他或许从那少年身上感受过一丝温暖,也未可知。

北京,是时候该回去看一看了。

可虽说已经下了决定,司年也并不打算告诉谁。又在云南待了两天后,他便取道四川,一路慢悠悠地往北京走,不设具体的时限。

金玉一开始还能联系到他,没想到进入四川地界后,司年就彻底失去了联系。无论他打多少次电话,都是不在服务区。

他心里明白,司年不想联系你,哪怕你掘地三尺都不可能找到他。现在只能等,等他什么时候想出现,自然就出现了。

段章收到这个消息后,只挑了挑眉,没什么大表示。拿起手机,他和司年的对话还停留在寿宴的事情上,点进朋友圈,也是空空如也。

恰在这时,特助又敲门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段章的案头,说:“副总,这是寿宴的宾客名单。另外,据老宅的李叔说,老先生好像想借着这次寿宴的机会给你安排相亲。”

“老头子看起来真的很闲。”段章如实评价,抬眸扫过特助眼底的青黑,问:“他们又给你惹麻烦了?”

特助推了推眼镜,仍保持着招牌的微笑:“还好。不过就是又忘了遵纪守法,在大街上内讧打起来了,被群众举报到了派出所。”

段章莞尔,细想这些日子以来的各种事情,真诚地看着自己劳心劳力的特助,说:“这个月奖金翻倍。”

“谢谢。”

“给我把美国的合作案提前,告诉老头子,黄历上说过生日和相亲不能一起办,否则会财运不顺。既然妖怪的存在都是事实,那我们也得适当搞一些封建迷信。”

于是隔天,飞往美国的飞机就带走了段章,差点没把老爷子气死。

金玉原想就南区的问题再去找段章商谈一次,没想到他竟然不在国内。这可好,司年找不到,段章又出国,就他一个妖忙前忙后累成狗。

南区到底还要不要了?

金玉无限腹诽,可该做的还是要去做。而他不知道的是,被他腹诽的这一人一妖,竟然还在私底下偷偷保持着联系。

起因是段章在国外偶然看到了法拉利的一款新跑车,临时起意拍下来发给了司年,问他是否中意。

失联数日的司年,正巧从蜀中的结界里走出来,顺手就回复了一句“不错”。这车是真的不错,背景里的城市街景看起来也很不错,透着股很新鲜的西洋范儿。

赵铁龙:你在国外?

DZ:老头子非要我相亲,逃了。

段章这么一说,司年立刻对他生出一股亲近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啊,他懂的,他都懂的,老天爷都在逼他相亲,何其可恶。

此时此刻的司年看段章格外顺眼,于是又跟他多聊了几句,没想到聊得还挺投机。司年活了几百年,以时间的长度取胜,见多识广。可段章生在信息大爆炸的现代社会,同样博闻强记、谈吐不凡,丝毫不因两人身份、经历的不同而有所隔阂。

而且段章的性格,格外对司年的胃口。

但司年并不知道的是,这位让他越看越顺眼的人类小朋友,拿起手机时是一副模样,放下手机又是另一副模样。

“副总,这是对方新发过来的报价,他们好像对我们提出的价格并不满意,希望能进一步商谈。还有,对外合作部的史密斯先生再次邀请您共进晚餐。”这次跟着段章出差的不是特助,而是另一个助理,因为特助得留在国内处理寿宴和元昼他们的事情,暂时脱不开身。

这位助理跟着段章出差的次数不多,难免不能准确摸清段章的意思。果然,段章只是扫了一眼那个所谓的新报价,脸色就冷了下来:“这种打发乞丐的价格,你在收到的时候就该友好的问一句是不是少加了一个零。”

“是,副总,我马上去办。”助理一头冷汗。

“等等。”

“怎、怎么了?”

“告诉史密斯,这次的订单,我只给原先的百分之五十。”段章屈起那只戴着黑戒的食指,在平板上轻敲:“让他不要再来试探我的底线。”

助理连忙应下。这一砍就直接砍掉一半,也是够狠的,等消息散出去,不知多少等着分一杯羹的公司会扑上来,明天恐怕又是一场可以预见的腥风血雨。而这偏偏是副总最爱看的戏码。

如饿虎扑食、鲨鱼嗜血,充满原始的野性。

时间飞快往前走,很快就到了临近寿宴的日子。梨亭的倔老头终于做出了适当的退步,一份新的宾客名单被发到段章的邮箱,待段章确认过后,回国的事便提上了日程。

而当飞机在首都机场降落的时候,一个久违的身影也终于出现在永定门外。

司年坐在车里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城门,在一片大泼墨般的沉甸甸的晚霞中,它沉默矗立着,自有一股庄严肃穆。

可司年知道这城门就像黄鹤楼一样,在时代的洪流中被毁去又重建,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一个。他曾在这里见证过的历史、看过的风景,都已不在了。

新时代的砖厂里生产出来的城砖,不曾记得当年的风霜雨雪。这条出入京城的通衢要道,如今业已爬满了钢铁盒子。

下午四点半的北京,又堵车了。

司年戴上墨镜,微微叹了口气,往后仰靠在座椅上——如果说新时代究竟有哪里不好,那就是交通问题。不管是飞机还是汽车,都不如司年自己飞来得方便。

DZ:您回来了吗?

赵铁龙:嗯。

第10章:笼烟

当夜,暌违百年的笼烟再次于南城的夜空升起。

缥缈如轻纱笼月的烟雾不疾不徐地随风亲吻夜的脸颊,带着股陌生又熟悉的清冽烟草的气息,穿过光阴停驻的胡同深处,也拂过高楼外倒映着城市灯光的玻璃墙。

坐在高楼楼顶的人,灵动的指尖又缭绕起青烟,袅袅娜娜地升上夜空,随风飘摇。

那些迷幻的、痴狂的,让血脉喷张、灵魂颤栗,肉体屈从于本能、野性如荒草生长般的刺激,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让你此生难忘。

这就是笼烟,是屠夫司年的烟。

一道烟,一把刀,是极致的诱惑,也是最残酷的杀意。在旧年的四九城的传说里,所有人都刻意忽略了他的名字,而冠以凶残的屠夫之名,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保持住本心。

年长的老妖怪们经常说:嘘,不要叫他的名字,也不要看他的眼睛。

可现在,他又回来了。

哪怕他成了众人口中的疯子,哪怕如今的人类社会已没有南城这个区域划分,当笼烟再度飘散的时候,藏匿于人海之中的妖怪们,都不约而同的抬起了头,惊愕于身体里瞬间被勾起的颤栗,以及不可控制的臣服本能。

那是什么?

那是谁?

认得的,不认得的,都在这一刻激动癫狂。妖气开始不受控制的散溢,从各个角落里、各条街道上,如溪流汇成大海,直至弥散整个南城。

哪怕是对妖气毫无感知的人类,都在这样特殊的时刻嗅到了来自空气中的一丝躁动。

盛光总部的大楼里,刚处理完积压事务的段章忽然抬头望向了窗外。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坐拥最美的夜景,灯光璀璨、车水马龙,似乎跟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可今晚的月色过于朦胧,春日的躁动也过于强烈。

这让他不禁想起了昨天才淘到的《妖物志》,隐藏在都市里的妖怪们,吃着人间的烟火,体会着跟人类一样的七情六欲,可每每在夜深时刻,妖气复苏,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狂欢和奇遇就要拉开帷幕。

那是一种怎样的光景呢?

段章的肉眼看不见,可他仍心生好奇。俗话说,越危险的东西,就越美丽,美丽的东西总是叫人心驰神往。

然而空气中的那丝躁动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一缕风、一片叶,轻飘飘的,连同高楼上点烟的那个人一起,来去无痕。

只有聚集着无数夜猫子的妖怪论坛上,笼烟似乎变成了龙卷风,刮起轩然大波。短短一刻钟,一篇标题为《啊啊啊啊啊啊》的贴子就在全论坛大字飘红。

人间小可爱:我草草草粗我刚才到底闻到了什么?!我到底看到了什么?!是什么!谁能告诉我?????????

打野:是哪位大妖?!哪位大妖在渡劫吗???

大怪物血队:我的手臂上到现在还都是鸡皮疙瘩!

迭戈:求解释啊啊啊啊!

高低温:卧槽卧槽卧槽!!!!!

四个核桃:卧槽那是南区啊?南区新来的大佬吗?

水电工开外挂:我又错过了什么……

XXX:特么吓死我,一瞬间我们小区所有的妖怪同胞全都从家里跑出去了,现在楼下全是妖!!!那么浓重的妖气让我这个建国后才出生的小妖怪瑟瑟发抖啊!

斯国一:我这里也是!!!

典韦打不动:正好在练举铁,他妈的让我腿软得直接给跪在地上!把我家狗都给整懵了!

路人甲:到底怎么回事?

……

一时间,众说纷纭。不光是南区的妖怪,其他各区的、甚至全国各地的妖怪都被南区的异象吸引了目光。可事情发酵到现在,都没个知情妖出来说两句话。

直到半个小时后,有妖怪在众多的楼层里发现了这样一条内容——

他回来了,一定是他。

话题骤变,大家纷纷开始讨论这个“他”到底是谁。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妖出现在这个帖子里,甚至有许多很古早的账号纷纷冒头,只为了打出一连串的惊叹号。

阿虎:!!!!!!!!!!!

A货:是笼烟!笼烟出世了!

大姑婆:那个疯子回来了,我认得那缕烟,是那个疯子回来了!

黑雾:你们到底在说谁?

狗窝不如金窝:一头雾水,求你们直接说名字啊!

东五里:我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IQ阿苦:是屠夫!

杀毒小王:啊啊啊啊啊啊有生之年!我的偶像!

松糕底:屠夫,是屠夫啊!!

阿酷:南区要变天了。

等待阿里:各位,请自求多福。

松糕底:附议。

沙圪堵:附议。

小尾巴:附议。

傻姑去也:附议。

……

在这个躁动的夜晚,无数躁动的灵魂聚集到一处,因为这一长串壮观的“附议”,开启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追忆大会,轻轻掀开笼罩在屠夫司年身上的神秘面纱。

而作为当事人的司年,却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在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里的大浴缸里,跟某位看着颇为顺眼的小朋友聊天。

DZ:您既然回来了,为什么还住酒店?

赵铁龙:你猜?

DZ:因为酒店更方便?

赵铁龙:当然。

恰在这时,金玉的电话打进来了。此次司年回京并没有事先知会金玉,反正笼烟飘起的时候他自然就会知道,这不就找过来了么。

“大家都看到了。”金玉的声音有些沙哑,不似平时的稳重。

司年明白他什么意思,这就像看到旧日的辉煌终于重现,而无限感怀。金玉对于南区的感情其实比他要重得多,他打心底里不是个合格的情报贩子。

“你跟我的关系还有多少人知道?”司年问。

“不多,但也不少,否则段老先生就不可能托关系打听到我了。”金玉道。

司年思量着,道:“不管是谁来找你,都推回去,接下来的事情我自有安排。我送了一个包裹去你那里,明天寿宴你带着。”

金玉:“好,明白。”

又谈了几句,司年挂断电话就看到段章又发了条新消息过来,问他明天去不去寿宴。可明天的事情司年怎么又知道呢,未来总是充满着不确定性,而他最讨厌规划。

赵铁龙:你很希望我去吗?

段章回得很快。

DZ:当然,欢迎之至。

赵铁龙:妖怪可都是会吃人的,小朋友。

司年偶尔会拿出点大妖怪的架势来,吓唬吓唬人类小朋友,寻点开心。发完他就把手机丢在了一旁,保持着这样的好心情一直到入睡。

翌日,妖怪论坛上有关于屠夫的讨论愈发热烈,司年却依旧什么都没做,像第一次来北京旅游的年轻男女一样,在南锣鼓巷和什刹海附近溜达。

他依旧戴着墨镜,把眼睛藏起来,收敛起全身的妖气,不疾不徐地走在人群里。不过低调这个词向来不太适用于司年,哪怕他刻意遮掩着自身的气息,单就右耳上戴着的耳坠就足以吸引旁人的目光。

那是一只珐蓝耳坠,倒垂的花苞样式,蓝底带金,还是古董。司年不太懂“时尚”这个新词,但他的眼光一向很好。

在路边碰到卖糖葫芦的小贩,司年就买了一根拿在手里。他倒不是多爱吃,只是觉得那红色很喜人。

于是半个小时后,一个骑着单车、拿着糖葫芦、行走在复古与潮流前列的北京新青年就这么诞生了。

他又把自己的昵称从“赵铁龙”改成了“彼得·赵”。

彼得·赵坐在路边的冰激凌店里吃草莓绵绵冰,还听到附近的妖怪在小声说自己的八卦。他发现如今的小妖怪们胆子都特别大,言语里多是兴奋和唯恐天下不乱的搅屎棍精神。

听着听着,他觉着有些不对劲,什么“选美”、什么“丑八怪”?他不禁又打开了妖怪论坛,发现首页除了有关于他的内容,还飘着一个《最帅妖怪大赛》的贴子。

这又是什么东西?

司年认真研究了一会儿,得出一个结论——当代妖怪们,当真闲得慌。

根据贴子里说的,这破比赛才举办到第二届。第一届是去年举办的,夺得魁首的是北区大佬傅西棠。今年的比赛较去年来得晚一些,正好让司年赶上了趟,也不知是哪个混蛋,竟然把他也列进去了。

这也就算了,居然还有不长眼的说他可能是个丑八怪。

蛋糕起司:不,不可能的,你们不觉得我们各区的大佬们都是根据颜值来选的吗?丑八怪?不可能的,不存在的。

二回:这真是个颜狗横行的世界了。

万德福:我投西区一票。

许阿仙打投组:没有什么能比得过我傅先生的美貌。

许阿仙反黑组:今天也为我们傅先生的美貌真实哭泣。

UK:你们这群以貌取人的狗妖,实名diss你们。我觉得屠夫就该是个铁骨铮铮、身高八尺的魁梧大汉。

……

看到这里,司年不禁放下了手中的勺子,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现在的小妖怪都太猖狂了,什么时候都能对大妖品头论足了?

傅西棠脾气好,当他也脾气好吗?

我记住你了,UK。

司年立刻给金玉打了电话,让他想办法把自己的名字从名单中撤掉。不得第一,这破比赛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金玉在论坛上混的时间长,也算是个小管理,当即便应下了。可没过十分钟他就传来回复说:“主办告诉我,你的名字是整个论坛权限最高的那位加进去的,撤不了。”

“谁?”

“四爷。”

东区的老不死。

司年跟他有仇,上辈子可能是互刨祖坟的关系,反正就是相看两相厌,日常问候对方死期。听到这个名字,司年顿时绵绵冰都吃不下了,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早知道还不如去参加寿宴。

蓦地,司年又想到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忙问:“金玉,姻缘卦的事情你没有告诉过第二个人吧?”

金玉斩钉截铁:“绝对没有。”

“商四那老不死不知道?无淮子可跟他是好朋友。”

“这……这我就不清楚了。”

操。

第11章:掉马

司年此刻的心情,仿佛出门踩了狗屎。可他若冲过去找商四算账,岂非被商四牵着鼻子走,正中对方下怀?

不行。

但屠夫司年睚眦必报,否则也不可能特地绕道蜀中把在论坛上口无遮拦的鹿十给揍一顿。他现在严重怀疑是不是鹿十这家伙偷偷给商四打小报告,好让商四替他报仇。

总而言之,下次见了面再揍一顿就好了。

被这事儿一搅和,司年没了游玩的兴致,于是便回到了南区。他本想去自己以前住的地方看一看,走着走着,却被路边的广告牌吸引了目光。

两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正在将旧的广告换下,贴上新的巨幅海报。新海报看起来用色普通,写着最常见的城市标语,毫无新意,可落在司年眼中,却显露出另一种样貌来。

那是一张被法术加持过的海报,用妖怪的眼睛来看,就能看到与原来全然不同的内容。上面写着——树德务滋,除恶务尽。百年南城,繁荣始得。

司年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前半句话,目光又不禁移到海报右下角的那一行小字上。“北京市妖界管理总局南区分局/盛光实业有限公司宣”,点出了这张海报的真正来源。

金玉跟司年交代过有关段章插手南区的事情,这将近一个月过去,看来他和管理局的合作已经走上正轨了。

一张宣传海报其实并不能说明什么,这上头没提司年半个字。可“树德务滋,除恶务尽”这句话,是司年在当初立规矩时说过的。尽管他侧重的只是后四个字而已。

段章在给他铺路,这显而易见。他抓的时机也很巧妙,昨儿夜里司年刚点了笼烟,他今天就把宣传海报给贴上了,不管是不是巧合,都相当妥帖周到。

司年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改了主意,决定去赴宴。

城郊,梨亭。

此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半,往日里幽静的大宅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可老寿星本人却还是不大高兴。因为他最期待看到的人,没有出现。

而他寄予厚望的大孙子,还是那么的油盐不进、混账气人。

“你说说你、你说说你,怎么还能收人家礼呢?你连顿饭都还没请他吃呢!”

闻言,段章不禁挑眉。金玉带来了司年的贺礼,一大盒顶级鹿茸和一只根须完整的老山参,确实价值千金,可他段章前前后后多少钱花出去了,段老头这胳膊肘往外拐得都快骨折了吧?

“要不我帮您把礼物退回去?”段章弯腰把猫抱起来。

可段老头又立马吹胡子瞪眼的,一副段章要是敢把礼物送回去就要拿拐杖打人的架势。最后他连猫都不给他抱了,嫌弃地催着人去前厅招呼客人。

“一个大男人抱什么猫,媳妇儿都抱不到就知道抱猫……”老头子持续碎碎念,末了,又叫人把礼物盒送到自己房里去,说要供起来。

段章无可奈何,忽然觉得司年没来是件好事,否则今晚他就只能沦为倒茶小弟了。

与此同时,前厅的金玉望着满屋子言笑晏晏的客人,百无聊赖地端着酒杯站在了客厅一角。作为一个情报贩子,这屋里百分之九十的人他都能叫得出名字,可人类和妖怪的社交圈毕竟有所不同,只是认识,不代表需要交际。

寿宴开始不过半个小时,主人家就双双离场,在场的客人们为此窃窃私语,金玉却甘愿当一个无人关注的小人物,打算等段章回来之后就告辞。

可段章还没回来,金玉就看到了一个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怎么来了?”金玉的目光从司年捏着高脚杯的手指一直扫到他那过于骚包的耳坠,还有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西装,难掩讶异。

司年碰了碰他的杯子,转身自然地靠在窗台上,慢悠悠反问:“我什么地方不能来?”

对于大妖来说,再强的安保都形同虚设。

金玉无言,顿了顿,说:“两位段先生刚才都进屋去了,应该很快就会出来。如果想见他们的话,现在去正合适。”

“不急。”司年摇晃酒杯,不甚在意。

可金玉在意啊,司年的存在感太强了,哪怕光靠一张脸,都能吸引无数的目光。他本来独自站在这儿岁月静好,可不想当一千瓦大电灯泡。

片刻的光景,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似乎都在好奇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富贵少爷,可愣是没一个人认识。

金玉保持微笑,悄悄后退一步仿佛自己只是个跟班。这时,有人终于按捺不住向他们走了过来,金玉瞧着那一头放浪不羁的长发,小声提醒:“方淮安,段章的发小。”

顿了顿,金玉想起方淮安的风评,又补充道:“他认识的人多,玩得开,这里的人都认识。见你面生,可能以为你是哪来的小明星。”

金玉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方淮安真这么以为,最大的原因可能还是司年这出挑的打扮。

这时,方淮安走到了近前,大大方方地搭上了话:“你好。”

司年对此兴致缺缺。他觉得小朋友不错,不代表要搭理小朋友的朋友。他一直觉得朋友的朋友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应该存在的生物,麻烦。

方淮安见他不甚搭理,也不在意,扫了一眼刚才段章离开的方向,说:“你是来见阿章的吗?要不要我带你去找他?”

这么一个年轻的客人,显然不是来见老头的。可方淮安从没在段章身边看到过这号人物,还给请到老宅里来了,真稀奇啊。

司年这才抬眼,正对上方淮安含笑打量的目光,神色淡漠:“不必了。”

“那好吧。”方淮安耸耸肩:“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可以随时叫我。我叫方淮安。”

话虽如此,方淮安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竟是赖在这儿了。于是这小小的一个角落,愈发的惹人注意。

“不打算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方淮安锲而不舍,他对美人总是有着异常的执着。

司年依旧不搭理,心里暗暗琢磨着如果他此刻把人一脚踢出去,有多大把握不被人看见。而就在这时,段章终于出现了。

人群像自动聚焦的镜头,无比清晰地为司年指引方向。他看过去,却刹那间愣住——这鹤立鸡群的身材,不就是那个姻缘卦头号嫌疑人章先生吗?

下一秒,方淮安朝段章招了招手。段章见友人眼中满是戏谑和雀跃,疑惑地往他旁边看了一眼,就看到了一张半掩在窗纱阴影中的脸。

没来由的,段章从那张脸上感到一丝熟悉。

他神色微怔,对方笑容渐深。

可端着酒杯过来寒暄的客人阻挡了段章继续探究的目光,他稍稍收回视线,脑海中却依旧浮现着那蓝色耳坠上摇曳的碎光。

那厢,金玉有些窒息。司年身上瞬间迸发出的威压让他差点难以招架,他急忙扶住窗台,看向司年手中被捏碎的酒杯和他依旧含笑的脸,无声询问。

怎么了???

闭嘴。

司年笑着抽出口袋里的方巾,慢条斯理地把玻璃碎片取下,交给金玉去处理。而后他看向方淮安,问:“有人喜欢叫他章先生吗?”

方淮安有些诧异地瞥了一眼碎玻璃,听到他的问题,更显诧异:“你不知道吗?章是他外公的姓,不过在这里可不能这么喊。”

段章两家的事情当年闹得沸沸扬扬,方淮安是真没想到司年会不知道。

“哦,现在我知道了。”司年此刻又气又好笑,倒不是针对段章,而是对他自己。想他自认聪明,竟然也闹出了这种乌龙。

章先生就是段章,段章就是章先生。如果说章先生是卦象之人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五十,那段章现在就有百分之八十。

至于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难道他会看上街边的卖唱歌手还是风雨无阻的快递小哥吗?

气死了。

气死了气死了。

司年转身就走,徒留方淮安和金玉面面相觑。金玉很快有点明白过来,放下酒杯快步追上去,可方淮安是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且这种懵逼一直持续到段章过来。

“怎么了?”段章扫视四周,“刚才跟你站在一起的人呢?”

“你说刚才那个小美人吗?我正奇怪着呢,突然出现突然又走了,怎么,你过来找他了?”方淮安问。

“他不是你带来的?”段章眯起眼。

“不是啊!”方淮安大感意外:“不是你请的吗?难道是老头子自己请的?”

“都不是。”

段章很确定,最终的宾客名单上没有这号人。他蓦地想起金玉,方才他似乎扫到他也站在这里,那这个陌生的不请自来的客人就只能是……

思及此,段章的眸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把酒杯塞给方淮安,就立刻匆匆往外走。

“嗳,你去哪儿啊!”方淮安二度懵逼。

段章却步履不停,无视所有人的好奇目光,径自往外走。可他走到外面,却发现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老头子的黑猫在院墙上翘着尾巴静悄悄走过。

“走了吗……”段章蹙眉,再次回想刚才的惊鸿一瞥,却发现脑海中的脸愈发模糊。

大妖司年竟然是那个模样,让人意外又过分契合,不由觉得他似乎就该是那个模样。

可他为什么又忽然走了呢?

段章一时不解,恰在这时,他看到金玉又去而复返,带着满脸的无奈和苦笑冲他微微点头:“段先生。”

“他来过了?”段章开门见山。

“是啊,不过刚刚有事又离开了。他托我转告段先生,外院里的那些梨树,可不可以全都送给他。”

“梨树?”

“对,就是那些梨树。”

段章不明白,司年为什么对梨树那么情有独钟。上一次司年就已经要了一棵,这次来了又走那么匆忙,甚至没跟他说上一句话,却还惦记着梨树。

他问金玉,可金玉不能说啊。

在从前的四九城里,妖怪们都知道梨花很美,尤其是梨花中挥舞的刀更美。可越美的东西越危险,大家都不敢直呼他的名字,于是久而久之,梨花这就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代指。

现在的小妖怪们都不知道了,司年自己也不太在意了,可就在刚才他路过外院看见那满院子繁花时,又不禁在意了起来。

那些梨树仿佛通了灵,轻轻柔柔一阵风吹过,却给司年下起了花瓣雨。

司年的原话是:“把这些树都给我砍了,他种那么多是看上我了吗?”

******

小剧场:

段章:还没有,不过快了。

第12章:拉黑

段章愈发觉得,司年就是一个谜。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哪里得罪了他,可彼得·赵就是再也不回他信息了。偏偏方淮安第二天去公司找他,还惦记着昨晚遇见的小美人,一直在他耳边叨咕。

“我说昨天那位到底是谁啊?你那么急匆匆追出去,不会还告诉我不认识他吧?”方淮安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一脸戏谑。

“你一大早过来就为了问我这个?”

“实话告诉你,我一晚上没睡好就为了问你这个。”

段章对方淮安的无聊程度因此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可关于司年,他现在一点都不想跟人提及。一个窖藏的秘密,必须由他来亲手解封才能独享醇香,有别人插手就不美了。

“他昨天跟你说了什么?”段章答非所问。

“没什么,我跟他说了很多话他都不怎么搭理我。他显然冲着你来的,你出来的时候激动得酒杯都摔碎了。”方淮安此刻心里严重怀疑多年发小其实是个基佬,就冲小美人那张脸,弯一弯也是可以的。

“碎了?”

“是啊。”

段章觉着奇怪,他跟司年在手机上聊了不止一次,哪怕在现实中第一次碰面,也不至于激动得把酒杯摔碎。思及此,他问:“他说什么没有?我要原话。”

方淮安仔细回忆:“原话我可不记得了,不过他问我是不是有人叫你章先生。”

闻言,段章心下了然,看来司年在意的点是“章先生”这三个字。难道说他认识外公家那边的人?还是说……他们之前见过?

如果是前者,段章还需要查证。但如果是后者,就不由得让他想起发生在青岛的事情了。

他莫名其妙丢失的那半个小时时间,跟司年有关吗?

“你这么笑,总让我觉得毛骨悚然的。”方淮安坐回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仔细打量友人的神情。他这位发小,向来让人摸不清他心里在想什么,但如果他露出这种似笑非笑的神情,那就是一定又惦记上谁了。

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另一边,司年任笼烟的事情继续在论坛发酵,自己则逛起了楼市。他总不能一直住在酒店里,可段章原本安排好的大别墅,现在看着却不合适了。

因为一旦跟姻缘卦挂钩,这事儿就变了味。他还没跟段章发生什么呢,就吃他的用他的,用人类的词语来形容,就像——包养。

可是司年逛了半天,都没看到中意的。脑子里时刻想着段章发给他看过的豪华大别墅,心里有了比较,就很难接受理想与现实的落差。而且就算他自己去买相同档次的住宅,手头也没有那么多余钱,古董变现也是需要时间的。

怎么办呢?

司年第一次感到了一丝苦恼。

金玉知道后,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努力克制着自己想要翻白眼的冲动,他保持微笑提醒道:“元昼他们还在段先生那儿接受培训呢。”

司年:“哦。”

他都要去被迫处对象了,别人的死活跟他有关吗?

打发走金玉,司年回到酒店,百无聊赖地开了瓶酒,靠在沙发上上网。

作为一只深山老妖,司年不太擅长使用各类搜索引擎,此刻搜索起“段章”来,也搜不到多少有用的信息。比起总在新闻里露面的其他同行,段章低调得连财经杂志都很少上,所以网络上流传的他的照片,大多模糊得像打了马赛克。

一杯酒下肚,司年歪在沙发上,脑子里想着些杀人放火的事情。手机又“叮咚”一声,段章发来了新消息。

DZ:川菜厨子到了,要试菜吗?

司年眯着眼思考了一会儿,在要不要搭理他之间犹豫着。半晌,他终于有了决断,打下一行字。

彼得·赵:叫金玉去。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联络他。

段章的回复很快。

DZ:我做错了什么吗?要不您告诉我,我登报道个歉。

彼得·赵:你为什么三十岁还没结婚?

DZ:?

彼得·赵:赶快去相亲吧,小朋友。

段章看着手机,一头雾水。他抬头看向抱着一堆文件走进办公室的特助,问:“我三十岁还没结婚,很惹人厌吗?”

特助沉默良久,说:“副总,我今年三十一了,单身。”

段章这才想起来,他这位脸蛋与年龄严重不符的特助也是个大龄未婚男青年。而阻挠他脱单大业的,无疑是来自资本家的剥削。

“下个月给你加工资。”剥削还是要剥削的,资本家向来没有人情味。

特助放下文件,面无表情地出去了。段章拿起文件签了几份,目光却还是不经意的落在手机上,他微微挑眉。

一分钟后,司年的聊天框里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DZ:司先生想帮我介绍吗?

等了许久,司年都迟迟没有回应。段章便又发了一个问号过去,谁知这次的对话框旁边多了一个鲜红的感叹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段章被彼得·赵拉黑了。可他到底哪儿让彼得·赵不满意了呢,这不找对象不是,找对象也不是,有猫腻。

“笃、笃。”段章屈指敲打桌面,随即拨了通内线电话给特助,说:“老宅里的梨树一棵也不能动,如果金玉来找你,让他直接跟我说话。”

“是,副总。”

如是又过了三天,风平浪静。

金玉不想在司年的爱情喜剧里留下自己的姓名,所以关于那一院子梨树的事情,他根本没和司年说。反正以后他们如果在一起了,估计还是会种回来的,何必糟蹋梨树呢?梨树何其无辜。

司年连续三天没接触到有关于段章的任何消息,心情也平复了不少,甚至看到自己终于被“最帅妖怪大赛”淘汰时,也相当平静。

更让他高兴的是,他让金玉查的人有消息了。

“他现在开着一家酒吧,收入不错,但也算不上什么人物。我仔细查过,这些年他在妖怪管理局的档案里没有任何不良记录,看着很安分。你以前认识他吗?找他做什么?”金玉很疑惑,这是司年回到北京后要找的第一个妖怪,可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怪,甚至连金玉都对他毫无印象。

可被司年如此惦记的妖,怎么会是个无名小卒呢?

乌金盘龙炉倒是知道,但在这个问题上,它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我只是去讨点利息而已。”司年挂断电话,偏头看了眼玻璃窗外华灯初上的南城,起身拿起外套,出门。

晚上七点的酒吧,正是热闹的时候,尤其是在店家精心筹备的主题活动之夜。

踩着恨天高的女人一袭酒红旗袍,婀娜多姿,掩嘴而笑时却露出尖尖的指甲和碧绿猫眼;衣着绅士的男人梳着锃亮的大背头,礼貌地跟旁人问好,鲜艳的红唇却似小丑,咧到了耳朵根;更不用说那随处可见的兔耳与狐尾,擦肩而过的时候,每个人身上的香水都散发着一股迷幻妖娆的气息。

今夜的主题只有一个字——妖。

在这里,人与妖的界限似乎变得模糊不可寻,以至于当司年站到这里的时候,都一时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才是真正的妖。

但毫无疑问,凭司年现在这一副人类打扮是进不去的。于是他摇身一变,就成了一个有着银灰色头发、唇色苍白的妖异青年。

作为一只楔尾伯劳,银灰是司年最本初的发色,只是在变成人形时为了方便,他通常都会把它改成黑色。唯一改动不了的大概就只有那两道黑色贯眼纹,倔强的作为眼线留了下来。

点了一杯从没喝过的苏格兰威士忌,司年在远离喧闹人群的角落坐了下来。正事不急着办,司年向来喜欢抽刀见血之前的助兴节目,譬如此刻在酒吧里回荡的慵懒爵士乐。

气氛在燃烧,喧闹与平静同时游离于空气中,互相挤压着,震荡酒香。一切矛盾的结合点往往是最惬意的所在,既在局中又不在局中,掌握着最高的主动权。

方淮安作为各大酒吧的常客,惯会找这样享受的位置,可今天他发现这个位置已经被人占了。而这个人,他还认识。

这要怎么说呢?

流连风月场的浪荡子碰到了朋友的落跑小甜心,他该上去邀请对方喝一杯?还是立刻给朋友通风报信?

方淮安认真思考了一番,最终觉得这几乎等同于“生与死”的问题,于是他顽强地选择了生,把照片拍下来发给了段章。

Overdose:【图片】看这是谁,眼熟吗朋友?

DZ:。

段章的回复仍是他的一贯风格,哪怕是对最好的朋友,都不多说半个字。因为他极其讨厌微信以及市面上绝大多数的社交软件,也只有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方淮安能从这一个句号里读出他的意思——

我知道了,马上来。

当然,如果方淮安知道段章前段时间在微信发了上百条信息,可能要当场跟他绝交。

******

小剧场:

Overdose:绝交了,朋友。

DZ:。

第13章:眼睛

酒吧里的音乐渐显颓靡,交织的妖气和年轻男女们强烈的荷尔蒙气息混合成了一种全新的都市丛林的味道。哪怕是再老练的猎手,都不禁为之迷醉。

司年无意搅乱这一池妖水,喝完了手中的威士忌,便慢悠悠地往二楼走去。

二楼是VIP区,是土豪会员们的聚集地。司年往楼上走的时候,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但灯光太暗,他们没看清司年的脸,也就更没注意到他在两个保安面前一晃而过的动作。

方淮安倒是一直紧盯着司年,深怕把人给看丢了。可他明明看司年走得很慢,等他自己追到二楼的时候,前面哪儿还有司年的影子?

方淮安连忙拦住路过的服务员,问:“刚才有看到一个灰色头发的男人走过去吗?”

服务员指了某个方向:“那儿。”

方淮安不疑有他,径自跑了过去。待他走后,那服务员却又摇身一变,变成了司年的模样。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方淮安离去的背影,蓦地笑了笑,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他走得依旧闲庭信步,似乎笃定了他要找的人一定会在原地等他。

事实也正是如此。

二楼最靠里的房间,有一面墙是单向玻璃。酒吧的老板就站在玻璃前凝望着楼下的派对盛况,仿佛是坐拥整个王国的国王,又像被隔绝在一切热闹之外的可怜人。

当司年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时,他正伸手摸出打火机想要点烟,可是手一抖,打火机就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重响。

背后传来一声轻笑。

他瞬间如坠冰窟,身体发僵,可又像是被勾了魂,脑袋发昏。隔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他才慢慢转过身去,鼓起莫大勇气看向来人。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

“见到我这么惊讶吗?”司年走进来,随手拨弄着博古架上摆着的西洋玩意儿,神色散漫。

“不,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男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们都说你是疯了,可我不信。”

整个南城,活得最清楚明白的就是屠夫司年,哪怕所有人都疯了,他也不会疯。

“你说得倒像很了解我。”

男人苦笑,没有回答。

司年勾起嘴角:“放心,我不会杀你。无淮子留了你这条命,任你挥霍或是糟践,都与我无关。但让你活得太舒服,却是我的不对了。”

“为什么不杀我?你不恨我吗?”男人语速加快,双眼紧盯着司年,似乎在渴求一个困惑已久的答案。

可司年却嗤笑一声,“我总是厌烦你们这些蠢货,见天的把恨啊爱的挂在嘴边,无聊至极。我要不要杀你,全看我心情,我还需要向你解释为什么吗?”

男人微怔。许久没有听到过这么狂妄嚣张的话了,他蓦地想起从前关于屠夫的种种,恐惧的同时竟有些怀念。而就在这时,他发现门口竟然又来了一个人。

“谁?!”他倏然警惕。

来人没有理会,目光独独停留在司年身上。

司年不用回头就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笑问:“你来得倒是挺快的。”

“今天不是周末,路上还不算堵。”段章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那段对话,可他的表情没有半分不适应,依旧冷峻从容,风衣的袖子捋起露出结实小臂,几根凸起的青筋充满野性。

“你如果现在回去,也还不算堵。”司年微微侧头。

段章却不退反进,信步走到司年身后,问:“好戏似乎才刚刚开始,您这就要赶我走吗?”

司年本想立刻把人赶出去,段章作为一个人类,不该留在这里。可余光瞥见他的脸,司年又忽然想起姻缘卦的事情,瞬息之间改了主意。让他在这里看着也好,说不定把小朋友吓得哭唧唧,转头就跑。

酒吧老板有些发愣,他不认识段章,也根本没预料到今晚还会有无关人士在场。他还想说什么,可司年已经不想听他说了。

“我只要你一只眼睛,鹰眼鹰眼,用来炼丹应该很不错。”司年微笑发问:“你是要我动手还是自己来?”

“非要这样折磨我吗?你应该明白,哪怕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那样做。祸水本来就是你招来的,他们要对你动手,如果主人去救你,凭他的身体状况,一定会出事。我确实故意瞒下了消息,让你一个人被困在血胡同里,只要你死了,一切就都会结束。但是很可惜,你最后还是没死。”男人紧握拳头,神色紧绷。

闻言,司年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甩手便是一道结界封住四周,而后一步步朝男人走去。可在他即将靠近男人时,他却又停了下来,负手露出一丝玩味的微笑。

“你说这些话,是不想活了,亦或是心怀愧疚,在故意激怒我吗?还是你觉得,你也有跟我讨价还价的权利?”

男人摇头,脚步忍不住后退:“我没有……”

“没有什么?”司年忽起一脚踹在男人身上,又快又狠。男人滑倒在地,后背直直撞上玻璃墙,然而身子还没立稳,就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揪起,送上了司年抬起的脚。

“砰!”天花板被砸了个窟窿,电流吱吱乱窜,混凝土碎块和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段章只觉眼前一花,司年便如一道黑色闪电,瞬息之间拎着人消失在那窟窿里。他眸色微沉,以他的身手,再怎么在人类中傲视群雄,也不可能跟得上司年的脚步。

不过这也无关紧要。

段章瞥了眼还在楼下狂欢丝毫没有听到楼上任何动静的人们,转身出了房间,径自往楼顶天台去。

如果他没猜错,刚才司年设下了结界,可现在他却能在这结界里来去自如,显然是司年刻意为他打开了方便之门。

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段章脚程很快,不出半分钟就来到了楼顶。铁门打开的刹那,夜风倒灌进楼道内,吹得他风衣猎猎作响。

几乎是瞬间,一声惨叫刺破夜空。

“啊——”躺在地上的身躯在痛苦挣扎,面容扭曲,指甲在地上抠出几道血痕。但最恐怖的还是他被挖去了一只眼睛的眼眶,鲜血汩汩地往外冒,染红了半张脸。

司年就站在他身旁,低头仔细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法力幻化出的黑色小刀还捏在他滴血未沾的白皙指尖。

楼顶的窟窿里,传来了风格突变的重金属摇滚。穿着流苏夹克的歌手在竭力嘶吼,露出满口尖利的狼牙。

他在唱什么呢?

唱钢铁丛林刺穿肋骨的疼痛,还是唱身披人皮束缚自我的困苦?

放心不下的金玉匆匆赶到,奔至二楼,却被司年的结界拦在外边。

天台上,司年回头看向段章,一对金耳环在月夜下摇晃着迷幻光晕,黑色晕染的眼尾邪气横生。他问:“你害怕吗?”

段章当过兵,见过比这更血腥的画面,自然不觉得有多可怕。事情的前因后果他从两人的对话里也估摸得出一个大致方向,所以——根本不必多言。

他走上前去,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面对着司年。目光在他的脸上仔细观摩,却又在冒犯的边缘自然收回,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脸上有一滴血。”

司年没有立刻接过,仔细探究着他藏在眼底的情绪,确认他的平静不是假装,才饶有兴味地拿过手帕。

手帕上绣着一朵梨花。

好,很好。

“看也看过了,你还不走?”司年擦掉脸上的血珠,却没把手帕还给段章。

“我送你。”段章的目光仍停留在他脸上。

司年却看了眼地上已经痛晕过去的人,眼神里多了丝戏谑:“不必了,金玉已经到了楼下。你如果真不害怕……那就留下来给我打扫现场吧。”

说罢,司年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段章的肩,脚步一退,便似一阵抓不住的风飘然远去。

他从楼顶一跃而下,飞扬的银灰色头发成了月夜中最惹眼的色彩。

“走吧。”司年轻巧地落在金玉身旁,径自上了他的车。金玉有心想问,可知道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于是只抬头望了一眼,便钻进了驾驶座。

那楼顶之上,段章站在天台边缘看着他们,直到车子远去。

良久,他失声笑了笑,转身走到酒吧老板身旁蹲下,亲眼看着他因为疼痛而无法维持人形,化作了一只鹰。

妖怪,果真是妖怪。妖物千变万化,神秘莫测,实在很难不让人好奇。

那司年……又是什么妖呢?

翌日,某酒吧管道爆炸造成一人受伤的事故上了社会新闻。彼时司年才刚刚睡醒,收到金玉的提醒后打开电视看了一眼,又很快关掉了。

段章办事向来妥帖周到,他对于这方面,倒没什么不满意的。随后他又上网看了看,昨夜他特意让金玉把酒吧的消息散了出去,静观后事。

果然,今日的妖怪论坛又因为这件事掀起了风波。

路人甲:你们听说昨晚发生在南区的事情了吗?管道爆炸,我怎么一个字也不信……

大富翁i:据说那个酒吧老板被挖了一只眼睛,失血过多,差点半条命没了。

打鼓少女:朋友在医院上班,我作证,是真的。

吊柜:卧槽。

氮化物:卧槽。

非酋:那么可怕的吗???

妖界打摩的:瑟瑟发抖。

大胃王:QAQ害怕,我现在搬离南区还来得及吗?

路人乙:突然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深深的担忧……

多玩会儿:南区的标语都贴出来了,板上钉钉的事跑不了。

打后卫:我还在比赛那个帖子里投了屠夫大佬的票,我是不是马上要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你一万年:我我我我在标语上看到了盛光的署名!老子就在盛光上班啊,他妈吓到我了,我们boss明明不是妖怪啊,这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活雕塑:那个搬家的加我一个啊!!!

WE:搬北区去吧,东区和西区也不好混啊,北区有傅先生,傅先生是多么朗月清风的妖啊。我愿意为傅先生献上我的膝盖。

第五危机:赞同。

氮化物:赞同。

达斡尔:赞同。

……

灯火火:看你们聊这么欢,你们觉得大佬就不会上网吗?

J:屠夫is watching you……

好好的一个楼,至此戛然而止。所有妖默契地装起了鹌鹑,纷纷下线遁,留下一批新来的继续重复之前的环节。

司年看了会儿就没了兴致,刚想起身去冲个澡,就发现微信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附加信息那一栏里赫然写着——不考虑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吗?

司年想了想,把DZ这个ID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回了一个“不”字,又把他给拖回去了。

但是段章并没有继续在黑名单里待多久,因为一月之期将满,元昼他们马上就要从段章的“新社会妖怪生存训练营”中毕业了。

有了人手,这也意味着司年即将正式接管南区这个在四大区中最龙蛇混杂的烂摊子。

妖怪管理局的人已经联络上了金玉,商量着该走的流程。只是人与妖毕竟不同,办事的章程也不同,大多数事情还是按照妖界的规矩来办,不需要那么麻烦。

但按照金玉的建议,还是要办一场接风宴。

“管理局早些年其实就有了自己的人选,一些知道当年故事的人,不太希望您回来。只是四爷发了话,一直压着——他昨天又托人带话,说,欠他的酒该还了。”

第14章:搬家

司年可不记得自己欠过商四的酒,若真要算起来,那也只能是当年血胡同里的那一杯拦路酒。

他那时杀红了眼,一杯酒下肚,也不记得什么滋味。只觉天地暗沉,血色当涂,落在肩头的雪花都像钝刀。

商四在最后关头拦住了他,那一夜的事情便被封存在了血胡同内,成了一段禁忌。其后一百余年,世事变迁,血胡同在历史的洪流中被拆除,终于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留下。

其实该死的人都死了,该收的利息他昨夜也收了,过去的事情已经完全没有必要再提及,办一个接风宴迎接新生活,也挺好。

可司年怎么就那么不想请商四喝酒呢?

可能是因为对方人品太差。

司年想着想着,把段章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问他:有好酒吗?

段章回复得很快,让司年怀疑这些人类大老板是不是整天不上班都在开小差。

DZ:洋酒还是国酒?

彼得·赵:随便。要最烈的。

DZ:Spirytus,酒精度96%

彼得·赵:来一箱。

DZ:好。

司年就喜欢段章这爽快劲儿,要是找金玉,说不得还要问上一句。就冲这一点,司年决定不再把段章拉进黑名单了。

DZ:明天培训结束,秦特助说要在荷禾斋请他的学生吃饭,赏脸吗?

彼得·赵:不去,太吵。

司年几乎可以想见熠熠见到他的情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他哭诉,说不得还要弄脏他的新衣服,那还有什么吃饭的乐趣。

DZ:那我单独请你呢?

段章又发来了新消息,司年看着,久久没有回复。因为有姻缘卦在,所以司年看段章的出发点跟看别人很不一样,但段章本人又不知道这回事,干嘛总是来招惹他?

这么想着,司年从网上随意找了张美艳女星的照片发过去。

彼得·赵:【图片】喜欢吗?

DZ:?

彼得·赵:我问你喜不喜欢这样的,从一个男人的角度。

这回轮到段章迟迟没有答复,因为他莫名觉得这个问题如果答得不好,他立刻就会被司年重新拉进黑名单。有时男人的直觉也是很准的。

难道司年喜欢这种类型的?他想请这位女星一起来吃饭?

蓦地,段章想起之前司年催他去相亲的事儿,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道暗光。他哒哒敲着手机屏幕,不一会儿便有了主意。

DZ:性别不对。

“操。”司年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手机扔到了床上,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此刻确定姻缘卦上的人一定是段章了,而且莫名从“性别不对”这四个字里品出了一丝调戏意味。

究其原因,他觉得可能是自己下山的姿势不好,以至于随便碰到个人类小朋友都敢在他头上撒野。

没有把段章的好友直接删除,是司年最后的隐忍,因为如果他这么做了,总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但他拒绝跟段章单独吃饭。

段章却丝毫不在意司年的拒绝,看着那简短的“不去”二字,唇边甚至还带着笑。他随即也把手机丢在一边,按下了内线电话。

“秦特助,明天晚上还是按原计划来吧。把上海那边的事重新安排一下,我要在下周三准时回来。”

段章去上海出差了。这个消息是司年从他的朋友圈看到的,整个文案内容极其简单,就“出差”两个字,配着一张机场的照片。

司年看过就罢,方淮安却仿佛中了邪。

Overdose:朋友,你怎么会发朋友圈了?你变性了吗???

DZ:滚。

Overdose:话说你跟那小美人怎么样了?那天晚上竟然把我一个人扔在酒吧里,不厚道啊。

DZ:。

您的好友段章单方面结束了对话。

方淮安轻“啧”一声,对于友人的反常抱以最离谱的揣测。这位朋友说不定真的弯了,任谁直了三十年突然变弯,肯定会有点反常的。

原谅他了。

方淮安倒是有心想跟司年交个朋友,可段章捂得太好,连名字都不肯告诉他。而以他那么广的人脉,竟然都一点消息也查不到,神秘得很。

另一边,顺利结业的元昼等人终于迈出了踏入人类社会的第一步,新的开始,意味着新的冒险。冒险,就意味着你总会遇到各种各样新的问题。

司年的打算,是想将他们分配到各个不同的地方,让他们自己去闯荡。南区很大,够他们祸害了。

可熠熠死活不肯,他说他害怕,而且得了人类恐惧症,抱着司年的床腿死活不撒手。

“你真是太丢我们照野观的脸了,区区人类有什么好怕的?”小金龙对此嗤之以鼻。

“那是你没见过!”熠熠瞪大了眼睛露出虎牙:“我老师真的超凶超可怕的!”

老师就是秦特助。司年还记得那个长相清秀、斯文得体的年轻男人,很难想象他能让一个妖怪怕成这样——虽然熠熠本来就是一个小怂包。

“你如果再闹,我就让你老师来领你回去。”司年一句话成功让熠熠闭了嘴,随即看向金玉:“那边有什么交代?”

金玉立刻递上一份企划书:“秦特助办事周到,什么都规划好了。他还特意叮嘱,说最好让他们先去找个工作或者做点小营生,适应一段时间。总是打打闹闹的,容易出事。”

司年没说话,一直翻到企划书最后一页,微微挑眉:“这是什么?派出所出警记录?你们学了一个月,就交给我这玩意儿?”

凌厉的目光扫过房内或坐或站的九位问题妖怪,熠熠低头扣着床柱,寸头笑得一脸正气,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移开了视线,只有元昼不怕死地开口道:“我们就是一时没忍住,手痒。”

“那我给你剁了?”司年语气上扬,却显得寒气森森。

元昼立刻绷紧了身子,连连摇头。可他们现在的乖巧不能说明任何事,司年忽然意识到,这些小家伙们骨子里的疯劲和暴力因子不是靠一个月的培训就可以压制的。在如今这个社会,很多事也不能光靠武力去解决了。

司年有些头大。

金玉建议道:“不如再让秦特助安排一下?”

“秦特助?”司年登时一个眼刀飞过去:“什么都靠姓段的,你当我吃软饭的吗?我跟他有什么吗?”

金玉立刻噤声,但司年紧追着又说:“我看你最近挺空的。”

最近,金玉为自己一时的失言付出了代价,肩负起了九个问题儿童的教育责任。他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来,又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心里忽然无比期盼司年能跟段章谈恋爱。

谈恋爱挺好的,至少能给他减负。

没成想,金玉的这个愿望第二天就有了些苗头,因为秦特助又上门来了。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递给金玉一串钥匙和一个文件夹,说:“这是准备好的别墅和跑车的钥匙,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到位了,请司先生直接入住即可。”

金玉默默接过,看着这崭新的钥匙,心里忽然也生出了一个豪门梦。

有钱真好。

话虽如此,金玉暂时还不想为钱献身,于是赶快把钥匙和产权证书都交给了司年。司年没接也没推拒,只微抬下巴让金玉放在茶几上,一句话都没有说。

待金玉走后,他靠在落地窗边回头看着茶几上的东西,凝视良久,眉梢微挑。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他跟段章说好的,不接,略显矫情。接了,司年心中怄气。可偏偏段章趁着自己出差的时候把东西送来,这突然的抽身留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间,让司年对这件事的接受程度又高了那么一点点。

这个人做事,好像总是那么的精准。

如果是几百年前,人类还能修炼成仙的那个年代,像他这样的人,应当也不是个凡人吧。

司年思考了一个下午,快到六点的时候突然想吃水煮鱼,念着别墅里已经备好的川菜厨子,最终下了决定——立刻搬家。

好在他一直住酒店,行李不多,从头到尾花了没两个小时,就已经出现在岚苑别墅27号的大门口。

这栋别墅是司年亲自挑的,完全的现代风格建筑,以黑白为主色,采用大面积的玻璃墙面,但却在整个院落、景观的设计上提取中式园林的风格,一步一景,恬静淡雅。

司年很喜欢这样的设计,尤其是卧室里的大天窗。因为本体是鸟的缘故,他格外喜欢天空,哪怕北京的夜空里已经看不见几颗星星,他也不想有什么东西阻碍他的视线。

还未进门,司年就闻到一股辛辣香味,不用仔细分辨,就知道是川菜的味道。进去一瞧,果然有个穿着正儿八经厨师服的胖子在做菜,还有个笑容亲和的中年女人在给他打下手。

听见脚步声,那女人抬起头来。见到司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上来:“是司先生回来了吗?正好,晚饭已经在准备了,您先坐下休息会儿吧,马上就好。”

司年觉得挺有趣:“你们知道我要过来?”

“哪儿能啊。”女人摇摇头,嘴边还是掩不住笑意:“是段先生吩咐的,不管您回不回来,三餐都照常准备。您要是不回来,那就只能我们两个吃了。”

“哦,行吧。”

******

小剧场:

司年:段章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第15章:蝴蝶

若说贴心,段章是真的贴心,给司年安排的这两个人都是妖怪。让司年能不必担心身份暴露,生活得更自如。

若说添堵,那也挺添堵的,因为司年舒舒服服住了几天后,赫然发现段章就住在他隔壁。

那是周三的傍晚,天边飘着大块大块的火烧云,像一朵朵瑰丽的艳色的花。司年刚起床喝了杯茶,穿着黑色睡袍、赤着脚站在楼顶阳台上浇花。

楼顶的阳台种了很多花,不知道是段章特意安排的,还是买来时就有的,有杜鹃、兰花、茶花等等,还有沿着墙体垂下的藤本月季。不过司年最喜欢的还是那一个巨大玻璃碗里装着的金钱草,绿油油一片,喻意讨喜。

司年不爱侍弄花草,但不讨厌这些赏心悦目的东西,唯一让他觉得不怎么满意的是——这些花为他招来了一只蝴蝶。

蝴蝶可讨厌了,司年从小就很讨厌蝴蝶,因为这些花里胡哨的小东西向来最烦人。可司年堂堂大妖,也犯不着跟一只蝴蝶动怒,于是只稍稍露出一丝妖气,把它赶走了。

蝴蝶吓破了胆,扑棱着翅膀迷失了方向,一头栽进隔壁人家。

司年原来只是幸灾乐祸地看着,谁曾想定睛一看,那个正好从车上下来的男人,不正是段章么?

段章也恰好抬头望向隔壁,于是两人猝不及防的,打了个照面。

司年先是微微挑眉,随即那眉梢又舒展下来,缓缓勾起的嘴角像勾着谁的魂,眸子里藏着最潋滟的水波。

妖精。秦特助心里忽然蹦出这个词,连忙垂下视线。然而下一秒,司年又转身而去,那眉眼里流露出来的冷酷色泽,跟刀子似的。

段章眸光微暗,却依旧不动如山,余光瞥向特助,说:“章宁上次说的那个巧克力,买回来了吗?”

特助:“今天下午刚到。”

“给隔壁送过去。”

“是。”

段章往屋里走了几步,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必特意拿到他面前,直接交给刘婶,给他放冰箱里。”

特助微愣,随即点了点头。待段章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特助又情不自禁地往隔壁看了一眼——从段章入主盛光开始,他就陪在他身边,对于自家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

特助从没有见他对哪个人这么上心过。

诚然,妖怪的世界光怪陆离,便是特助自己在接触的过程都不免惊讶探究,更何况是段章。对于这位大老板来说,好像从来没有什么喜欢或者不喜欢,只有感兴趣和不感兴趣。对他不在意的,他向来冷漠无情,可一旦挑起了他的兴趣,游戏就开始了。

可隔壁那位岂是肯乖乖入局的人?

特助遥想到以后的剧情发展,觉得有些刺激。为了小命着想,看来他以后得减少来这里的次数了,免得被殃及池鱼。

那厢,司年回到屋里,把自己摊在沙发上,怎么想怎么不得劲。最近一直被冷落的小金龙适时出来刷存在感,关切地问他怎么了。

司年告诉它段章住在隔壁,小金龙沉默良久,说:“你不觉得姓段的一直在惹怒你的边缘试探,但一次都没有失过手吗?”

小金龙觉得这真的太他妈神奇了,大家还在鹤山的时候,天天被屠夫蹂躏。姓段的区区一个人类,为什么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这不公平。

司年挑眉:“你在撺掇我过去打他一顿吗?”

小金龙义正言辞:“没有,我是在为你打抱不平。”

“打抱不平,是建立在我被他欺负了的基础上。”司年冷笑,“你觉得我受欺负了吗?”

小金龙吓了个哆嗦,立刻噤声。

“呵。”司年起身就走,咚咚咚走到楼下,碰上刘婶正在收拾厨房。

因为司年三餐时间并不规律,甚至整个作息都很随意,所以他特别允许刘婶和厨师王大力按自己的时间准备餐点,不必跟他一起,等他要吃的时候再做。此刻两人刚吃过晚饭,王厨先离开了,刘婶还在清点冰箱。

司年眼尖的看到两个小黑盒子,问:“那是什么?”

刘婶连忙笑着解答:“刚才秦特助送过来的,上面写的都是外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先生要不打开来看看?”

段章又在搞什么鬼?

司年动动手指,那两个黑盒子就直接飞到了他手上。黑盒子入手冰凉,用墨绿色的丝带系着,看着价格不菲,打开来一盒才五块巧克力。

醇香的巧克力味钻入鼻孔,让司年有了些食欲。他从昨天到现在就吃了几筷开水白菜和一碗蟹黄粥,虽然不饿,嘴巴里却是有点寂寞。

他随意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把剩下的交给刘婶,道:“下次隔壁再送东西过来,你告诉他们,让段章亲自来。”

说罢,司年转身又上了楼。

如是三天过去,住在相邻别墅里的一人一妖,却再没有任何交集。段章每日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而司年也被接风宴的事情绊住了手脚。

屠夫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对于各区的妖怪们来说,仍然是个谜。所以当金玉将“接风”的消息放出去之后,前来打听的多了不少。

司年不喜欢麻烦,他不可能站出来跟每一个不服管教的人打一架,那太浪费时间,也太掉价。所以从他踏进永定门开始,层层铺垫,就为了最后能一锤定音。

点燃笼烟是为了宣告回归,昨晚的酒吧事件是为了立威,这一敲一打就能歇了大部分人搞事的心思。现在时机已到,司年就干脆公布了住址,并将接风的时间定在明晚。

“明天管理局的人会在上午登门拜访。”金玉上门,跟他做最后的确认。

妖怪管理局是政府机构,它所依托的仍然是人类的社会体系。司年接管南区,却并不在这个体系中任职,同其他三区的几位一样,与其说是“管理者”,不如说是在“坐镇”。他们可以协助管理局维护各区安定,却并不受其管辖,甚至在地位上更高一层。

说到底,妖怪之间,仍然奉行实力为尊的铁律。

“行吧。”司年仰头靠在沙发上,一副慵懒到没骨头的样子,还是没穿鞋。

金玉目不斜视,继续汇报:“鹿十马上就到了,说是今晚七点的火车,明天早上就到。是安排他住酒店,还是让他直接来这里?”

司年侧目:“让他去找商四,我不留宿。”

金玉:“四爷最近闭门谢客。”

“他怎么了?终于死了吗?”

“闭关。”

司年翻了个白眼。商四的鬼话他会信才有鬼,他铁定在偷懒,不想管事儿,否则怎么还有空在论坛上给他刷票?

他好不容易从那个狗屎选美比赛中淘汰,那老不死竟然还想给他搞复活赛。

“让他住酒店。”司年斩钉截铁。

“好。”金玉点头:“还有,傅先生去外地了,明天他会让阿烟送礼物过来。”

“那只大尾巴松鼠还没死吗?”

“没有。”

来自屠夫的亲切问候,通常弥漫着坟堆里的清新空气。他其实挺诧异的,人间动荡的那些年,许多故人都死了,倒是这些小妖怪活了下来。

想着想着,他便有些出神,好半天缓过来,发现金玉还站在旁边等他。

“还有事?”

“隔壁那位,要请吗?”

司年眯起眼。他的宾客名单并不长,不算元昼他们,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个。说是接风,其实就是朋友聚会,叙叙旧情。

只是司年的朋友圈,当然是大妖云集。段章一个人类混在里面,又算什么?他又该以什么身份出席?

不。

不能请他,否则商四那个缺德的老不死一定会做出极其缺德的事情来。

打定了注意,司年对于隔壁的动静就留意了起来。今夜的段章仍然晚归,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坐车回来。

司年端着咖啡站在窗边看着,忽然看到车上紧跟着走下来一个女生。一袭白裙清纯可爱,还挽着段章的胳膊,姿态亲昵。

哟。

相亲去了吗?

司年抿了口咖啡,唇角微弯,似笑非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开心呢,还是应该基于姻缘卦的卦象,给段章记上一笔。

而就在这时,他又清楚地听到那女生喊了句“哥”,他微微眯起眼,蓦然想起眼前这位不就是章先生的妹妹吗?

司年记得她叫章宁。

“没意思。”司年暗自嘀咕一句,刷的拉上了窗帘,一眼都不想再看。他这些日子时常关注花边新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豪门金主俏明星之类的八卦,可什么都没看到。

段章这个老板怎么过得如此乏味。

但司年没有想到的是,段章的生活一点都不乏味,因为他自己,就是对方的调味料。

翌日一早,司年才刚刚睡醒,楼下就传来门铃声。他本不想理会,可记起金玉说今天管理局的人会登门,这才勉为其难地起床洗漱。

到得楼下,已经是十五分钟后。

司年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目光一扫——家里哪有什么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坐在沙发上的不正是段章吗?

“你来做什么?”司年停下脚步。

段章慢条斯理地站起来,露出胸前戴着的妖怪管理局的徽章,从容镇定,面带微笑:“金玉没跟您说吗?今天我是来登门拜访的。”

******

小剧场:

段章:我又来了,惊喜吗?

第16章:断骨

司年信了段章的鬼话,才有假。堂堂盛光老总,进什么劳什子管理局当公务员,段家难道要破产了吗?

“你看起来闲得很。”司年迤迤然走到沙发上坐下,语气里两分不悦三分嫌弃五分戏谑。

“您的事,不该比公司里的事更重要吗?”段章从容不迫地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刚泡的茶,给司年倒上一杯。

“行了。”司年抿了口茶,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问:“管理局的事情都搞定了?”

段章把文件打开给他过目:“都搞定了。那些手伸得太长的,能砍则砍,如果还有人不长眼,他们也打不过您,不是吗?”

司年斜睨他一眼:“少拍我马屁。”

说罢,司年连文件都懒得翻,让他放在那儿,就开始下逐客令。但段章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拨弄着茶盖儿,忽然说道:“听说黑市里曾经倒卖过一瓶能续骨疗伤的丹药,叫断续丹。开价五十万,最后以三百万的成交价被人买走了。”

闻言,一点寒芒在司年的眸中乍现,他缓缓抬头凝视着段章,沉默几秒,道:“你查过涧鹰了。”

涧鹰就是酒吧老板的名字。

段章迎着他的视线,不避不退:“您把他交给我,不就已经有所预料了吗?”

“但这不代表你可以随意打探我的过去。”愈发冷硬的语气,似披着厚厚的寒霜。司年眼神愈冷,周遭的空气就越沉重,压在段章的肩头如千斤坠。

可段章依旧神色不变,锋芒尽敛,但又坚如磐石。那双深邃的眼睛回望着司年,似乎无论投什么东西进去,都能尽数吞噬。

视线焦灼,气氛凝滞。

强大的妖气在暴走的边缘涌动,杯中的茶水也泛起了不安的涟漪。司年微微眯起眼,心中闪过千般念头,毁灭的欲望也一闪而过,可最终却又如冰消雪融一般倏然褪去。

“你查到哪儿了?”他又懒散地靠回沙发上。

空气仿佛在刹那间恢复流动,段章垂眸看了眼杯上的裂缝,微笑:“我其实并没有打探多少,只是听到了一些旧事,所以有心留意了一下。我想,从旁人嘴里说出来的,跟您的故事,恐怕还是有所差别。”

这意思便是,我想听你自己说。

司年不得不承认段章真的很有胆,但这话里的直白却又不让人讨厌,至少现在司年还没有想把他扔出去的冲动。

“那瓶丹药在哪儿?”司年问。

“上海,只可惜已经用去小半了。”说着,段章从茶几下拿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推到司年面前:“乔迁贺礼。”

司年拿起盒子,却没有急着打开。他想到段章前几天去出差的事情,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这丹药是被谁买走的,他又是怎么弄回来的,都不重要,甚至于这丹药本身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段章这份的心意。

他是受呢,还是不受呢?

时间静悄悄流逝,过了很久,司年终于拿起了那个丝绒盒子。盒子里是一个小瓷瓶,司年把它拿出来放在手里抛了抛,随口问:“你知道这是用什么炼的吗?”

段章诚实作答:“不知道。”

“是血。”司年声音幽幽:“无淮子的血,还有不少好东西,卖三百万还是亏了。那个假道士炼丹是一绝,手里没有余钱的时候,经常让涧鹰去帮他卖药。”

断续丹能用到鹤仙的血,自然不是普通的丹药。司年在血胡同一战后身受重伤,翼骨都断了,还是靠这东西长好的。

只不过如今一到阴雨天,背上还是会痛。明明伤口都好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但那种痛更像是刻在了骨子里,时刻提醒着他有些事不能忘。

段章留意着他的神色,忽然说:“那我算是赚了,半瓶丹药,我讨价还价压到了一百万。”

司年抬眸:“你堂堂大老板还砍价吗?”

“钱多并不烫手。”段章笑笑,目光瞥向西边的房间,问:“游戏房用得还满意吗?”

“你以为我几岁了,小朋友?”司年挑眉。

“小朋友准备的,当然都是些小朋友的玩具。”段章丝毫不怵,立刻反将一军。

司年觉得他说得还挺有道理的,关键是那些游戏真的不错。什么AR、VR的,还有什么抓娃娃机,只比他炸丹炉差一点。

“要来一局吗?”段章又提议道。

“不来。”司年可不轻易跳段章的坑,他站起身来,径自朝厨房走去——他才刚起床,连早饭都还没吃呢。

刘婶和王厨都躲在厨房里削土豆,看到司年过来,王厨连忙起身把刚做好的土豆泥端上来。这土豆泥是司年昨夜点的,他怕司年不够吃,还另做了土豆虾仁芝士派和烤土豆。

司年捧着搪瓷碗舀了一口土豆泥放进嘴里,满意地点点头。

段章也走过来,看着他这副用勺子舀东西吃的姿态,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又看了一眼,发现如果忽略司年那格外惹人在意的眼睛,只看他的下半张脸,白白净净的,竟意外的透着一股奶气。

司年注意到他的打量目光,晃了晃手里的勺子:“想吃吗?”

段章:“你愿意分我?”

“不,我是让你回自己家去。”

“家里的冰箱都让章宁搬空了。”

司年端着搪瓷碗又慢悠悠地往客厅走,一边走一边说话:“她一个小姑娘,还能搬空你的冰箱?”

“她胃口大。”段章面不改色,目光又移到司年的脚:“怎么不穿鞋?”

司年从下楼到现在,就一直光着脚,因为他在家里就不爱穿鞋。鸟儿是天空的王者,是最自由的存在,怎么能穿鞋呢?

脚步顿了顿,司年又侧过头来目光不善地看着段章:“你管我穿不穿鞋。”

老子不要你管。

你滚吧。

恰在这时,门铃声响起,打断了两人的穿鞋之争。刘婶快步跑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长头发的俊秀青年,笑容亲和,自带圣光。

“嗨,我来找司年。”他咧嘴一笑,露出整整齐齐八颗白牙。

屋里的司年早从那熟悉的妖气中认出了来人,未等刘婶把人请进来,就扬手关上了门。“砰”的一声,差点没把鹿十的鼻子撞塌。

“司年你这个万恶的屠夫!你有本事请我来你有本事开门啊!”鹿十气急败坏地出现在玻璃窗前,圆溜溜的鹿眼瞪着司年,一身圣光瞬间去了大半。

司年走到窗前看着他,说:“你还没被揍够吗?”

鹿十缩了缩脖子,但仍英勇无畏地反抗强权:“反正你也打不死我,嗳你自己请我来的干嘛不让我进去,让我住一晚怎么了?我还没住过大别墅呢!”

“滚。”

“我不。”

说时迟那时快,鹿十看到屋里的段章,顿时整个人趴到了落地玻璃上,好奇地问:“那是谁啊?凭什么他可以进去我不能进?”

“你怎么废话那么多?”

“不是我话多,是你话少,你自闭。”

“我看你是想自尽。”

两人隔着玻璃互怼,最后,司年还是把鹿十放进了屋里。鹿十此妖,长了一张颇为仙气的欺骗性的脸,实则就是个内心污黄的二愣子。

就冲他拍拍段章肩膀跟他说“兄弟你好”的样子,司年就想打他。

什么鹤啊鹿啊,在人类传说中格外圣洁的存在,都是表里不一的家伙。

“这是蜀中的鹿十,上次我送去的鹿茸和人参就是从他那儿来的。”司年简短的介绍了一句。

段章还没开口,鹿十就惊讶上了:“原来你就是那个很有钱的段家的小子啊,你是来报恩的对吗?那你能不能顺便也报一下我啊,山里的信号实在太差了,给我追剧造成了很大的困难。最近的离婚风云你看了吗?特别好看。”

事实再次证明鹿十真的是个很烦人的妖,司年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会跟他成为朋友。不,他们不是朋友,是无淮子和鹿十是朋友,司年是被迫的。

相比起来,司年宁愿跟段章在一起。

“客房在二楼,厨房里有吃的。”司年三言两语打发了鹿十,随即趁着鹿十奔去厨房的空档,转头问段章:“会开车吗?”

段章:“当然。”

“走。”司年当机立断,把新跑车的钥匙丢给段章,头也不回的把鹿十扔在家里。等到鹿十端着热腾腾的新鲜出炉的土豆虾仁芝士派出来的时候,留给他的只有满屋子寂寞的空气。

商四给他发来信息,问候远道而来的朋友。

我的圆圆不可能那么可爱:到了?

鹿人甲:到了QAQ

我的圆圆不可能那么可爱:又被打了?

鹿人甲:不是!

鹿人甲:是司年带着个男人跑了!!!他丢下我跑了!!!

鹿人甲:气死我了!

十分钟后,屠夫司年带着个男人私奔的消息刷爆了大妖们的朋友圈。而司年本妖,正坐在豪华超跑的副驾上,优哉游哉地逛街兜风。

第17章:打赌

关于车子的问题,其实司年也是在拿到车子后,才发现自己不会开车。而司年自恃大妖的身份,飞机都飞不过他,便一点也不想去学这劳什子的乌龟开车,拖到了现在。

此刻坐在段章的车上,他就更不想去学了。

段章是个好司机,长腿配豪车,人帅车技好,别的不说,至少很养眼。

呼呼的风吹着有段时间没修剪的刘海,司年难得的没有戴墨镜,也不去管被风吹乱的头发,闲适地靠在副驾上,侧着头,欣赏倒退的街景。

段章用余光看着他,问:“想去哪儿?”

“随便。”司年想起还没吃完的土豆泥,忽然想回去打鹿十一顿。

“今天怎么没戴耳环?”段章又问。

“我又不是耳环精。”司年随口回了一句,隔了两秒,又转头过去打量着他墨镜下的脸,像是发现了什么,说:“你喜欢我戴耳环?”

好的,我以后不戴了。

段章抿唇笑笑,不予作答。车子拐过一个街角,最终在一家咖啡店停下。咖啡店的装修风格很复古、很有格调,但在北京这样的大都市里,好像也不是那么的特别。

堂堂一个大老板,活动内容这么普通的吗?

司年兴致缺缺地在店外的遮阳伞下坐着,点了一杯冰美式,尝着味道也很一般。他向来不喜欢将就,所以尝了两口就放下来了。

对面的段章依旧很从容,戴着墨镜,双腿自然交叠的样子,比司年还像个大佬。他的视线也不在司年身上,而是越过司年的肩膀,看向了远处的高楼。

“你知道那儿原本是什么地方吗?”他蓦然发问。

闻言,司年回头看了一眼,可入目的不过就是繁华商铺、高楼大厦,对于他这个隐居在深山的老妖来说,各处的高楼好像都没有什么不同。

但段章应该不会问这么没有意义的问题。

司年仔细回想了一会儿,目光扫到街边的路牌。那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像是后来改过的,那它原来的名字是什么呢?

这里还没有出南区的范围,他应该记得的。

“是打孔桥?”司年有些诧异。

“对。”段章点头:“那桥后来不在了,这里新建了商圈,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司年有些恍然,这里的变化太大了,以至于他刚才根本没有认出这个对他来说有着特殊意义的地方。

沉默片刻,他又看向段章,慢悠悠说道:“其实那桥只是座小石桥,在你们人类那里也不叫这个名字。打孔,是妖文‘永恒’的谐音。”

“妖怪的文字分很多种,对不对?不同的种族有不同的文字,打孔又是哪种?”

“它出自鹤京,是京中的官话。”

“鹤京?”

司年老师看着问题多多的学生,忽然拿起小银勺敲起了咖啡杯,“叮叮铛铛”的清脆声音组成了一段简单却很特别的旋律,像是某种古老文明在祭祀时才会出现的歌谣,一下子将人的思绪拉得很远。

“羽鹤之南,在水之滨。”司年轻声念着,挖了一勺松露蛋糕放进嘴里,又道:“你不该都猜到了吗?那是我的故乡。”

鹤京是一个很久远的名字,它曾矗立在妖界版图一角,拥抱无限荣光。但繁华易逝,当司年出生的时候,鹤京已然没落了。

一个沉湎于旧日荣光中不肯醒来的王都,一个无心权位一意修道的太子,拉开了鹤京昏黄的日暮。

“金玉、涧鹰,都是鹤京的旧人。不过鹤京彻底消失的时候,金玉才刚刚出生,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很多人他也不认识。”司年说着,态度随意得像在聊刚出的八卦。

段章:“把这些告诉我,没有关系吗?”

“不是你希望我能亲口告诉你吗?但你们人类有句话,叫好奇心害死猫,你不如猜猜——自己还能活多久?”

“比起妖怪的寿命,人类活得本来就很短。”

司年勾起嘴角,手肘撑在桌面上,含笑看着段章,问:“你知道打孔桥下有什么吗?”

段章反问:“答对了有奖励吗?”

“爱答不答。”

“桥下有水。”

“就这样?”司年挑眉。

“这不是标准答案吗?”段章也挑了挑眉,但那样子,不知让司年该说他有恃无恐还是有意调戏。

司年心念一转,又起了坏心思,道:“我在那桥下丢过一只耳坠,你要是能找到它,我就答应你一件事,怎么样?”

当年他来四九城闯荡,过的第一关就是打孔桥。桥上、桥下,杨柳岸、乌木船,他靠一把刀打出了屠夫的名声。

可也许是打得太过忘我,消停之后,司年才发现自己的右耳空了。那可是他最钟爱也最特别的一对耳坠,用自己心口的羽毛和鹤京独有的碧海琉璃珠制作而成。

男妖戴耳环,这是鹤京最古老的传统。每一个出身鹤京的男妖都会有那么一对特殊的耳环,他们总是那么爱美且富有仪式感。

“真的?”

“当然。”

司年一点也不怵,当年他前前后后找了那么多遍都没找到,这么多年过去,哪怕段章手段再多,找到它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段章也一点不怵,反正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吃亏。

游戏,就得有挑战才好玩儿。

两人又在咖啡馆坐了会儿,便在附近随便走走。南区这一块儿虽然跟从前已经大不相同,但这毕竟是司年的地盘,多留意一些,就能从细微处发现旧的痕迹。

他走得很慢,闲庭信步,随性悠然。

段章配合着他的脚步,七公分的身高落差,显得刚刚好。

这样漫无目的的闲逛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金玉打来电话,说元昼他们已经到了岚苑别墅,如果司年再不回去,别墅就该被他们拆了。

司年觉得脑壳痛,头发太长了在眼前晃悠,又觉得颇为烦躁。

早知道就不要答应办什么接风宴,直接在岚苑外头布一个四方杀阵,谁来谁死,多干脆。

回到岚苑,别墅里果然是吵吵嚷嚷闹成一片,隔了老远就能听到熠熠兴奋的呼喊。司年坐在车上扶额,等回过神来,段章已经伸手帮他解了安全带。

“下车吧。”段章神色自然。

司年微微眯起眼,不知在思考什么。恰在这时,一道令人讨厌的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哟。”是什么人能仅凭一个音节就吸引司年的仇恨呢,是商四。司年保持微笑走过去,两个跺一跺脚能让四九城地震的大妖怪,大眼瞪小眼。

“你带个男人去干什么了?”

“要你管。”

“呵。”

“呵。”

司年与他话不投机半句多,回头朝段章使了个眼色:“跟我进来。”

既然都被商四那老不死瞧见了,他就偏要把人带着。管他们知不知道姻缘卦的事情,老子爱咋咋地。

踏进屋里的一刹那,十来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满屋子浓郁的妖气来自于各个不同的妖怪,这群妖怪还都只盯着段章一个人看。

段章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做“如芒在背”了。

他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鞋子,随即神色自然的从玄关的鞋柜深处拿出了一双崭新的拖鞋放在司年脚边,平静说道:“穿这个吧。”

司年本想继续光脚,但瞥了眼屋里的妖,还是穿上了拖鞋——万一有谁掉毛呢,踩到别人的毛多恶心。

鹿十和熠熠等妖却在心里泛起了嘀咕:这姓段的怎么跟这屋里半个主人似的……

“嗳,他们关系很好吗?”鹿十抓着熠熠,打听起了八卦。

“不知道啊,我跟你说这个人类很可怕的!”熠熠对于前一个月的事情还深有恐惧,如果说秦特助是恶魔,那这个虽然不常出现但格外恐怖的人就是恶魔中的恶魔。

元昼则警惕地瞪着段章,走到司年面前企图挤掉他的位置。结果还没近身就被司年一个眼神逼了回去,“你,去厨房帮忙。”

“哦。”元昼心里苦。

这时商四也走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占据了沙发的半壁江山,顺道还要嫌弃一下这屋里的茶水。那一身绣着金线的红色大袖衫,还是一如既往的张扬。

司年与他面对面,又冷着脸损了几句,却又很快归于平和。

“你刚才去了打孔桥?”

“嗯。”

“你还恨他吗?”

“恨啊,怎么不恨。”

司年蓦地笑了,点点灰暗在眸中潜藏,一颦一笑间,又化作流光闪烁。他放松下来,闲适地靠在沙发上,接过段章递来的茶水,说:“他最后见的人是你,对不对?”

“老朋友了,总要送他一程。”商四神色平和。

“他又说什么拜托你照看我的话了吗?”

“这倒没有。”

生生死死,对于大妖来说看得太多,提起来就大多平淡。商四傲立群妖之首,对于他来说,少有什么意难平的事情,司年在他心里也不过是个任性的晚辈。

说起来,他虽是无淮子的朋友,但早在鹤京的时候他就见过司年。他总是妖群中最特别的那一个,赤着脚坐在高高的树上,哪怕对他这位鹤京的贵客也不假以辞色。而商四不过是嘴贱叫了他一声“小鸟儿”,就被记恨到了现在。

想起旧事,商四莞尔之余也很想骂人,但他又怕把眼前这只小鸟儿给惹毛了,显得他多老不正经似的。于是他便收敛了些,继续道:“他走得很平静,临走前托我转告你——你是自由的,司年。”

闻言,司年微怔,随即置之一笑。

“他怎么死到临头都还在说些屁话。”

第18章:接风

华灯初上,月挂柳梢,岚苑中的群妖宴,正值欢闹。

几个好斗的妖怪拼起了酒,酒香勾引着体内的妖气,这个长出了耳朵,那个藏不住尾巴。可喝酒算什么本事啊,来自照野观的疯子们告诉你,打架才是王道。

鹿十忙着劝架,转头又跟某个性感妖娆的大姐姐划起了氵壬荡拳。吃着烤肉,喝着小酒,除了依旧没人跟他谈感情,处处都比在山里守阵好。

他想跟四爷哭诉一下山里的冷清寂寞,什么时候也让他来城里发展发展,可想到自己皮薄不太禁打,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这样欢闹的日子里,金玉仍然是最忙的一个。北街傅先生是个大名鼎鼎的匠师,擅做法器,派人送来了一串儿共九十九盏琉璃灯还有一幅他亲自作的书画。他指挥着人都挂了起来,好看是挺好看,可惜这群热爱喝酒吃肉的醉鬼根本不懂得欣赏。

西区那位虽不是当年的故人,但身份地位摆在那儿,也给请了过来。瞧着像个好相处的,可转头就把元昼撂倒了。

妖界有个定律,各区大妖,无论在天南海北,除了傅先生,脾气都不大好。是真理也。

“第九十九场,需要我让你一只手吗?”大妖桓乐,跟司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司年最不喜麻烦,他最不怕麻烦,不把你打服他就不是你桓爷爷。

元昼心里当然不服,他只服他的偶像小屠夫。可架不住熠熠又开始唱歌,还错手把酒倒进了乌金盘龙炉。寸头时刻防备着,却还是没防住。

他又唱起了那首《鹤山之歌》。

“啊,我滴鹤山!

我滴爱!

我永远爱你后山的坟头!

啊,我滴老大!

我滴爱!

我永远爱你……”

一众妖怪发出了哀嚎,代替傅先生来的大尾巴松鼠精却在乐滋滋地拍视频,准备传到网上集一拨赞。

楼下热热闹闹,宴席的主人却一身冷清地站在楼顶阳台上静静旁观。

月光照耀琉璃灯,夜风吹着空气中弥满的酒香与妖气,灯影朦胧间,尘世的烟火好像都聚集在这一个小院子里,供他品评。

他喝着酒,有一丝醉意。

“不用下去招呼客人吗?”段章倚在栏杆边,手里同样端着一杯酒。

司年抬眸看他一眼,说:“不如你替我下去?”

段章笑了:“我算半个主人吗?”

“你算……这房子的前主人。”

“那他们应该不怎么待见我。”

司年挑眉:“你对妖怪的事情不是很好奇吗?我也不待见你,你不照样站在这儿?”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段章答。他在这光怪陆离的妖怪世界里初来乍到,且甫一踏入,便直面各区大妖。但其实什么四爷什么傅先生,西区的北区的东区的,都比不过眼前这个人来得吸引他。

冰块碰撞着玻璃杯,发出清脆声响。司年抬手把过长的头发往后拨,可它们不怎么听话,过一会儿又在他眼前乱晃。

他不说话,段章便安静作陪。他喝着酒,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栏杆,深邃目光流连在司年重新戴起来的长长的金属耳坠上。它总是在晃,被夜风吹着晃,被修长手指碰到了也晃,晃得今夜的酒似乎格外醉人。

他在观赏,从心底泛出一丝奇妙的愉悦。

“你的眼睛是长在我身上了吗?”司年偏过头来,戏谑含笑:“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换做以前,可是要被挖眼珠子的。”

“那我该庆幸生对了时代吗?”段章反问。

“不,你该庆幸我变成了一个善良的人。”说着,司年举起酒杯,轻轻在段章的杯子上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他仰头把最后一口酒喝下。

“咕嘟。”喉结滚动,发丝轻扬,酒精浓度96%的烈酒逼得司年眼梢微红,差点儿流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他好像是醉了,把酒杯往段章手里一塞,说:“我不挖你的眼珠子,但我可以给商四下毒。”

段章眸光微暗,把杯子放在栏杆上,伸手抓住他的小臂,试探道:“下毒应该毒不死那样的大妖。”

“毒不死。”司年竟没有挣开,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盯着他,说:“但能让他拉肚子。”

这是真的醉了?段章微微挑眉。

那厢,正蹲在院子里烤串的鹿十第三次抬起头,琢磨着楼顶那两位拉拉扯扯的在干什么。这夜黑风高的,为什么他要在这里看到这样的画面呢?

他拉住了路过的金玉,问:“屠夫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金玉:“他喜欢杀人。”

“我问你实话。”

“我说的也是实话。”

“我们还是不是朋友了?”

“不是。”

沉默片刻,鹿十又抬头,顶着一双水汪汪的鹿眼说:“朋友,你不是卖情报的吗?你知道哪里有胸大的小姐姐吗?”

金玉:“……”

金玉想走,可鹿十不让,恰在这时,一道流光突然从屋顶坠落。金玉下意识往旁边一躲,只听“咚”的一声,那东西正中鹿十头顶。

“嗷!!!”鹿十发出一声变了调的痛呼,仰头就倒在了地上。其他妖听到动静,纷纷围过来,把鹿十的烤串摊围了个水泄不通。

“咋了咋了?”

“有陨石吗?!”

“嗷呜!是烤串儿!”

“烤串儿烤串儿!”

“别抢!”

金玉则弯腰捡起地上的玻璃杯,适时退出妖群,并惊叹于这东西的结实牢固。再抬头遥望时,楼顶阳台上早没了人影。

翌日。

鹿十顶着一个肿包,双手合十盘着腿坐在沙发上,一脸的无欲无求,配上他清俊的外貌,看着特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金玉抱着盆仙人掌走进来,瞥了他一眼,径自走了过去。可他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鹿十幽幽的声音:“这位抱着仙人掌的朋友,你能告诉我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你被砸了头。”金玉道。

“我知道我被砸了头,但我只是被砸了头而已,为什么醒过来的时候像被打了一顿?”

金玉沉默两秒,道:“不是我打的。”

鹿十一秒破功,捋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淤青:“那就是有人打了!你们为什么打我?!”

不是,是都在抢烤串儿,一不小心踩到你了。

金玉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可能直接告诉他天太暗没看清比较好。而就在这时,司年出现在楼梯口,黑着脸,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还光着脚。

这位又怎么了?

他们昨天办的是接风宴不是中风宴吧?

司年眼含杀气,扫过金玉和鹿十,问:“昨晚你们谁上楼了?”

鹿十立刻惊喜追问:“你也被人打了吗?”

“闭嘴。”司年觉得脑壳痛。昨天晚上他其实没有醉,后面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不过就是跟段章喝了两杯酒,可一觉醒来谁在他床头放了花?还是一枝梨花,鬼吗?

“哦对了,昨天你没下楼,后来段先生跟我一起送了客。”金玉补充道。

司年摆摆手,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小事,他更在意那枝梨花。他微微蹙眉,又问:“段章人呢?出门了吗?”

金玉点头:“我来的时候正巧看到他的车子出去,应该是去公司了。”

司年没再说话,转身进厨房倒了杯水。抬眸扫过窗外,正好看到隔壁的小姑娘往这边探头探脑。

段章的妹妹,是叫章宁来着?

他们到底为什么不一个姓?

司年到现在也没问过这其中的故事,豪门恩怨,大多狗血。但段章没叮嘱过他妹妹吗,在大妖的屋子外头鬼鬼祟祟的,容易被抓起来打的。

那厢,章宁还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仍旧在探头探脑。她觉得她哥最近有点不太对头,神神秘秘的,也不如以前那么热爱工作了。

最重要的是,隔壁居然住了人。

岚苑的这两栋别墅,都是段章在成年的时候购入的私产。他自己住了一栋,还空着一栋,章宁曾经跟他开玩笑似的讨要过,他可是很无情地拒绝了,毫不顾念多年兄妹情。

可现在那栋房子里居然住了人,昨天似乎办了乔迁宴,她哥还去忙活了一天,整得跟金屋藏娇似的。

章宁心中好奇,像是被猫爪子挠了,非探个究竟不可。

起初她以为隔壁住着未来嫂子,可她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到一个年轻女人,这让她不由怀疑是不是自己想错了。但这也没关系,因为她还有另一个发现——隔壁出现过的男人长得都挺帅的哦。

或许这是他哥给她准备的妹夫呢。

看帅哥总是不会吃亏的,多看一眼多一分欢乐,这就是为什么段章的脾气那么差,章宁还能把他当亲哥的原因。

又看了会儿,隔壁没了动静。章宁趴在窗台上百无聊赖,眼珠子一转,冒着勇于作死的精神给她哥发了信息。

青春美少女:哥,隔壁那些帅哥到底是谁啊?您的妹妹有机会认识一下吗?

出乎意料的,段章在十分钟内就给了回复,可见以前不是他太忙,而是他根本懒得回。

DZ:。

青春美少女:?!

DZ:¥

青春美少女:100000

DZ:X

青春美少女:88888

DZ:。

青春美少女:爱你哟。

最终章宁从她哥那里收取零用钱88888,虽然不能跟隔壁的帅哥交朋友了,但她可以用这笔钱去追她的爱豆小哥哥。

她哥有一点好,就是从不阻拦她对小哥哥们的热爱。每次给的不多,但足够她追个行程了。

只是她哥什么时候能把这对暗号似的联络方式改一改呢?这样可找不到老婆啊,这年头只要钱不需要哄还能真心诚意爱你的如此单纯不做作的女孩子可已经不多见了。

她对此深表担忧。

半个小时后,章宁收拾妥当,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去。她今年刚满十八,正宗青春美少女,只是还没来得及考驾照,所以只能望车兴叹,老老实实地坐上段章给她安排的车子。

“赵叔,去首都机场。”

“好嘞。”

车子缓缓驶出别墅,章宁拿出小镜子最后一次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妆容,满意地点了点头,余光却正好瞥见隔壁的院子。

铁栅栏不能阻挡她的视线,错落有致的花木间,她隐约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

“停停停停赵叔!”

“倒回去倒回去!”

章宁趴在车窗上眸光发亮地看着正从门里走出来的司年,喃喃自语道:“亏了亏了亏了……”

于是十分钟后,正在工作的段章收到了一条新消息——他那个不着四六的妹妹,把刚刚收到的88888零用钱又给他退了回来。

第19章:少年

DZ:?

青春美少女:哥我再给你88888祝您事业蒸蒸日上,你告诉我隔壁那个长得很好看的戴耳环的小哥哥叫什么名字好不好呀?

DZ:不

您的哥哥给您发来了死亡通知。

章宁悍不畏死,并坚持取消了行程决定留在她哥哥的家里,企图跟隔壁小哥哥来一次命运的邂逅。

可隔壁的小哥哥一点都不想跟他们兄妹交朋友,并且已经紧闭房门,叮嘱金玉不要放任何可疑的人进来。

“可疑的人?”金玉疑惑:“有麻烦找上门了?难道昨晚的接风宴没起作用?”

司年沉默片刻,说:“是隔壁的。”

金玉这才了然,他今早也发现了,隔壁那位小姑娘一直在朝这边看呢。鹿十倒是有点跃跃欲试:“那我能过去串门吗?”

“你想死就试试?”司年冷冷扫过去。

鹿十很委屈,他就是想谈个恋爱而已,怎么就那么难呢。金玉则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行程表,对司年道:“陆续有人递话过来了,想见你。南区这边的,除了有两个格外闹腾的还想垂死挣扎一下,基本上都没什么问题了。”

南区鱼龙混杂,多的是刺头和滚刀肉,大大小小的妖怪们惯会闹事。昨儿大妖们在此齐聚,可把他们好好震慑了一下,今天一早,就有人来拜山头。

司年抄着手,面无表情:“你告诉他们,不见。只要守我的规矩,自然无事,至于还有几个不服的,让元昼他们过去。”

顿了顿,司年又加了一句:“别打死就行。”

金玉点头:“是。”

比起南区的事儿,司年还是更想把那支梨花的事情搞清楚。他可以肯定梨花不是段章留下的,但又是谁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干这事呢?

难道是商四的恶作剧?

不,不可能,他哪怕给自己下耗子药,也绝对不会送花,太恶心人了。

除非……是鬼,那倒有可能避过司年的感知。

这可就好玩了,司年杀的妖多了去了,恨他恨到能变成厉鬼来找他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他倒是能直接找到掌管地府的星君,问问情况,可那人跟商四乃是一丘之貉,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脾气还不是一般的臭。

司年就是在这儿烦死都不高兴跟他们打交道。

鬼道一途,司年也并不熟悉,无淮子曾说他是管杀不管埋,说得相当贴切。总而言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司年转念一想,又从这事儿里面品出一丝乐趣来。

不管这花是谁送的,意欲何在,就冲这玄乎劲儿,都比接管南区好玩。

司年不再烦扰,甚至饶有兴致地把梨花插进玻璃瓶里,放在了窗台上。

另一边,段章拿着手机,静静地隔着屏幕看妹妹作死。他倒不担心司年会对章宁做什么,他担心章宁会把人吓到再度拉黑他的好友。

但段章偏偏不想阻止。

特助看到老板在笑,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但出于职业素养,他仍然保持着微笑,说:“副总,这次的合作案,章氏也插手了。他们比我们的报价低了五个百分点。”

话音落下,特助调出一份电子档案给段章过目。

“章鸿飞……”段章肆无忌惮地直呼自家舅舅的大名,语气戏谑:“看来还是有人觉得我段章缺他们章氏那一点钱。”

“您上次去天津,却没有去章家拜访,那边似乎有点意见。”这份意见,通过各种渠道反馈到了特助这儿,段章却毫无所觉,因为他早八百年前就把章鸿飞等某些人的联络方式全部拉黑了。

倒没什么深仇大恨,就是嫌烦。

天津的圈子里,至今还流传着一个“北京来的章先生没有微信”的笑话。哪怕后来被证实段章不是没有微信,只是不给章鸿飞面子而随口说出的托词,这个笑话也还是保留了下来。

章鸿飞和段章的关系,一度连表面上的亲近也难以维持。可架不住章老太太格外喜欢这个外孙,哪怕段章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也没有因此少给一分关怀。

段章:“继续跟进吧,这事儿不要让老太太知道,也不要让章宁知道。你去给章鸿飞透个消息,就说我又把微信卸载了。”

特助:“……”

您这是要气死他啊。

就在这时,特助见段章把电脑一合,站起了身。他微愣,忙问:“您要出去吗?”

段章拿起外套搭在臂弯,一身轻松地看了看表,说:“今天的工作都不重要。秦特助,我相信你可以处理好。”

不,我只是一个特助而已。

特助内心波澜表面不惊,他更惊讶于段章竟然丢下工作准备走人。是什么让变态老板放弃工作?是什么让他的道德底线一退再退?

是隔壁的老妖怪(小妖精)吗?

段章透过特助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他复杂的心理活动。但他选择了无视,并且毫无心理负担地开车离开了公司。

他没有回家,而是独自来到了朝阳区,这里有整个北京最高的大楼。这大楼落成没多久,顶部几个楼层是向公众开放的商业观光区,而今天,这里的某个区域内正在举办一场特殊的读书会。

读书会的规模并不大,靠近玻璃窗的地方还摆放着几个来不及收走的架子和剪贴画,显然这里刚刚举办过什么小型展览。

段章到的时候,一个长头发的女生正从座位上站起来,捧着书声情并茂地朗读——

“我永远爱你天眷的容颜。红日落在琉璃顶上,黑雨沉入碧波海下,你赤足走过,风中花絮,铜铃声响,万民高歌。我俯首,缄默……”

女生的声音悦耳动听,却不见悲伤。她的眼中闪着光,像是在虔诚地向往着什么,兀自激动。

在场的人不多,一共才十来个人,围着坐了一个圈。段章没有出声打扰,默默地在圈外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双腿自然交叠着,神情闲适。

有人注意到了他,对他投来疑惑的目光,似是在狐疑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看他的打扮和通身气度,他更该出现在楼下的办公区或某个红毯上。

但疑惑归疑惑,大家都很安静,没有破坏现场的气氛。

过了一会儿,女生微微鞠躬,结束了自己的朗读。她背对着段章,所以没有注意到新人的加入,老老实实坐了下来。

读书会继续进行,这里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内敛而克制。侧对着段章的一位两鬓斑白、以人类的年龄估算约莫五六十岁的老人像是组织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每当有人读完书,他都会适时地说上几句话,予以鼓励或表达肯定。也会在旁人提出问题时,耐心解答。

段章听了半个小时,听到最多的两个字就是——鹤京。

这里的人都是妖怪,所谓读书会,更像是芸芸游子对故乡的追思会。

“先生,碧海琉璃珠真的有那么美吗?书上说它是神明落在碧海中的眼泪,宛如夜空包裹着璀璨繁星,可是我想象不出来。”刚才读书的那位女生忍不住问。

老人微笑:“那是天赐的宝物,当然不是靠想象就能想象得到的。当年的鹤京,能拥有碧海琉璃珠的人满打满算也不超过十个。”

“我知道。”另一个略显腼腆的男生开口了:“他们把琉璃珠嵌在耳环上是吗?”

“对。”老人点头,随即又补充道:“像你这么大的少年,可正是爱美的年纪,没有琉璃珠也可以用其他的玉石。尤其是成年的时候,拔下心口上的一片羽毛缀在耳环上,就可以去向心爱的人告白了。据说这样做,成功的几率特别高。”

说着,老人似是想起了什么,眸中浮现一丝追忆。属于天空的少年们,总是毫不吝啬地在心爱的人面前展示自己帅气或美丽的一面,他们追逐爱情、追逐自由,仿佛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的热情。

男生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或许是在人类社会中长大的缘故,接受了太多男女有别的刻板教育,他说起这个来总是不太好意思。

女生却不禁惋惜道:“可惜现在见不到了。”

其余人纷纷附和。传说终归只是传说,他们这里的绝大多数人,甚至都不曾见到过故乡的模样,更遑论那神明的眼泪呢。

不一会儿,又有人站起来读了一段诗——

“夕阳在哭泣,流下殷红的泪啊

流过九十九级天阶

沾湿幽夜的衣角,让

蝴蝶自尽于刀尖

枯叶暴尸于荒野

残忍又浪漫

孤寂又荒凉

痴恋着,野性反骨而生

少年逆流而上

用血一般的,血一般的

杀意刺破痴妄

他是风中花絮

他是月上朱砂

他是一切残酷与美丽的幻影……”

念诗人的声音干净又低沉,待余音飘散,众人还沉浸在诗的残酷美感中,没有说话,也没有掌声。但那人却等不了了,迫不及待地向老人提出了疑问。

“先生,这首诗的灵感来源也是鹤京,对吗?天阶、风中花絮,都是些固有意象,但是我一直很好奇,少年又是谁?”

老人却没有立刻作答。

他似乎在走神,沉默着。又像在品悟刚才的那首诗,良久,才微微叹了口气,微笑着说:“我说过,在当年的鹤京,能够拥有碧海琉璃珠的人不超过十个,他就是其中一个。”

闻言,众人纷纷激动起来,投去好奇的目光。

老人顿了顿,无奈:“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关于他的记载很少,见过他的人也很少。鹤京陷落那一年,我也还小,不怎么记事。只记得后来有人告诉我,他是最后离开的那几个人之一。至于后来他去了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这样啊,那真是可惜了。”

“这首诗的作者是谁啊?”

“佚名。这其实只是半首,我看到的时候纸张都已经破损了。”

“这样啊……”

大家继续交流着,可有了这首诗,后面的话题便总是绕不过诗中的少年。老人兀自感慨,眸光几度飘到仿佛局外人的段章身上,询问他是否要一起加入。

段章礼貌地摇头,对方便也不强求。

不一会儿,门又开了。段章循着轻微的声响回过头去,看到了金玉。两人视线交错,金玉冲段章点了点头,段章便起身离开,如同他来时那样,轻飘飘地不打扰此间一分一毫。

“没想到段先生真的来了。”

“很惊讶吗?”

“是有一点。”金玉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段章对于司年的上心程度,昨天跟段章一起在别墅送客的时候,他只是提了一嘴这里有个读书会,没想到他还真来了。

两人慢步走向顶楼,段章抬眸扫过头顶的玻璃天幕,嘴角依旧噙着那缕若有似无的笑意道问:“风中花絮,月上朱砂,说的是司年,对吗?”

金玉没听到读书会上的那首诗,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思忖着段章可能是听到了什么,大方回答道:“是有人这么形容过他。”

话音落下,金玉以为段章会继续追问,但段章却又不问了,转而提起了别的事。“司年曾经在打孔桥丢过一个耳坠,那耳坠上缀着碧海琉璃珠,对不对?”

金玉略显诧异:“他告诉你的?”

“是啊。”

“这样啊。”金玉没想到司年把这个都告诉段章了,那他也没必要瞒着,便道:“丢的确实是碧海琉璃珠,原本是一对的,现在只剩一个了。”

闻言,段章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他站在五百多米的高楼上,俯瞰着繁华街景和车水马龙,忽然心情很好。

******

小剧场:

老段:爱了。

第20章:串门

司年在岚苑别墅,悠闲地坐在楼顶花园里,静静地看隔壁小姑娘作死。小姑娘的哥哥叫段章,所以司年决定从此以后叫她“取义”,这个名字特别适合她。

取义正在炸厨房。

司年很欣赏她,打心眼儿里希望她能再加把劲儿,直接把整栋房子炸塌了,那么段章就会被迫搬家。作为感谢,司年可以在爆炸的时候把章宁救下来。

可看着看着,司年竟然从章宁的动作里看到了一丝熟悉。

“你不觉得她往锅里扔东西的姿势跟你炼丹的时候很像吗?”小金龙道。它伸了个懒腰,炉子里还插着安神香,已经燃了半截。

听它这么一说,司年还真觉得越看越像。看来这姑娘是个丹道奇才啊。

“他们家的锅质量真不错,怎么到现在都没炸?”小金龙继续吐槽。

“去比比?”司年懒洋洋。

“我可是堂堂乌金盘龙炉,怎么能跟一只人间的不锈钢锅比???”

“那就闭嘴。”

暴躁屠夫忽然上线,安神香也无法拯救。小金龙委屈巴巴地闭了嘴,隔壁却适时传来“哐当”一声,章宁的锅铲又掉在了地上。

小金龙觉得这姑娘大概是祖传手滑,什么东西到了她手上,都跟打了蜡似的。

她到底想干什么?

屠夫不在意了,后仰倒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不一会儿,段章开车回来了,司年听见声音也没抬头,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段章朝司年的别墅看了一眼,转身进了屋。门一打开,一股不详的味道便从厨房飘出来,还伴随着少女轻快的歌声。

“哥你回来啦!”章宁正在盛汤,一大勺一大勺飘着可疑物体的淡绿色浓汤被盛进了汤碗里,她端着碗对段章回眸一笑,袅袅的雾气模糊了她青春的容颜。

段章有时觉得,他这个妹妹上辈子可能是个女巫。

“还没放弃?”

“哪有,我做菜一直很棒的!”

仙女做什么都很棒,如果仙女出错了,那错的肯定是这个世界。章宁对此深信不疑,把汤碗放到餐桌上,她挽住段章的胳膊撒娇:“哥,你要不要请隔壁的小哥哥来家里吃饭啊?你昨天还去人家家里吃饭了,要礼尚往来嘛。”

“你想毒死他吗?”段章挑眉。

“我订了餐啊。”章宁向来有两手准备:“待会儿就会有人送过来了,哥你给我付钱哦。我的菜反正我已经努力的做啦,你们爱不爱吃是你们的事情呀。”

段章:“好。”

章宁:“嗯?你答应了?”

段章:“请不请?”

“请请请!”章宁哪敢有异议,虽然她哥这么轻易就答应这件事让她觉得有点奇怪,但只要能见到小哥哥,亲哥奇怪一点又有什么好在乎的。

于是半分钟后,司年就收到了段章的信息。

DZ:我妹妹请你吃饭,赏脸吗?

司年用手指轻敲着手机屏幕,想到刚才看到的一幕幕,果断拒绝。

X:不去。

DZ:她自己下了厨,又额外从名森定了餐,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来,她会难过。

X:关我什么事?

DZ:我这是在请求你的帮助。

放屁。之前还用您,现在已经退成你了,底下的心被挖走喂狗了吧。司年一点儿都不相信段章的话,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他坐起身来,目光越过栏杆看向隔壁,正与站在二楼卧室阳台上的段章打了个照面。段章冲他扬了扬手机,微笑致意。

司年挑眉,虽然隔着些距离,声音还是毫无阻隔地传到段章耳中:“看不出来你还挺疼你妹妹的?”

段章应得脸不红心不跳:“是啊。”

司年确定以及肯定这个虚伪的知心大哥哥想泡他。

“不去。”屠夫依旧冷酷,说完就又躺下了。他觉得自己需要思考,思考为什么这个狗屎的命运让他和姓段的相逢。

段章不气也不恼,目光仍旧停留在司年身上,漆黑的海里平静无波。其实从他这个角度,已经看不到司年的人了,只有一只光着的脚丫子从躺椅上垂下,还停留在他的视线里。

司年此妖,睡相不大好。

段章看着那只脚,心里的违和感又再次浮现。那过分纤细白皙的脚踝,跟司年的年龄好不匹配——这该属于一个少年。

是什么样的少年呢?

干净白皙甚至还带着点奶气的少年。

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段章想不明白,便愈发觉得有哪里出了差错。可他暂时还找不到答案,便只能耐心寻找,反正他并不着急。

章宁得知司年拒绝邀请的时候,狐疑地看了她哥一眼。这房子都给对方住了,竟然连一顿饭都搞不定吗?

“哥,你们是不是吵架了?”问出这句话,章宁又觉得怪怪的。

“没有。”段章气定神闲。这时,他又接到了特助的电话,微微蹙眉,转身拿起外套准备出门。临走时,他又叮嘱一句:“你可以拿着饭菜去隔壁,但记得要礼貌一点。他是段家的恩人,老头子盯着呢。”

闻言,章宁不由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难怪那个好看的小哥哥能住进隔壁,原来跟章家有渊源,看来她是得收着点了。

等等,她好像还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呢?

“哥!”章宁追出去,却只看到一个潇洒离去的车屁股。段章像是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甚至加快了离开的速度。

气死了。

章宁跺跺脚,转身又回了屋。一刻钟后,她重新换了套衣服,端着她自己煮的靓汤敲响了隔壁的门。

金玉去完读书会后就没有再回来,整栋别墅里只有鹿十和司年。鹿十无聊啊,看到个可爱小姑娘来敲门,连忙把人请进来,摇身一变就又变成了绅士有礼的模样。

“你来找司年是吗?他在楼上呢,你先坐会儿,我帮你叫他。”

“谢谢。”

鹿十上了楼,司年却不愿下去,依旧懒散地躺在椅子上,说:“你自己请进来的人,自己招待。”

鹿十:“人家带着东西来串门呢。”

“不见。”

“真不见啊?怎么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有点怜香惜玉的心呢,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的,讨不到老婆的,你自己算算你都多少岁了。而且隔壁邻居来串门不是人类世界里的基本礼貌吗……”

鹿十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司年一直疑惑他怎么能活到现在不被人打死,自己又是为什么不打死他还让他住在自己家里?

匪夷所思。

他蓦地坐起身来,冷飕飕的眼神看得鹿十一个哆嗦。他赶紧抱住自己的胳膊,警惕地盯着司年,可司年看了他几秒,脸上的冰雪又奇迹般的融化了。

“是吗,那我下去看看好了。”说罢,他就站起来往楼下走。

鹿十一头雾水,而更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是,司年竟然还真的亲自接待了章宁。虽然稍显冷淡,谈不上热络,可这态度放在屠夫身上,已经好得出奇了。

不一会儿,章宁订的餐点也到了,她让人直接送到了司年家,顺理成章地留下来吃了晚饭。

“可惜我哥工作太忙了,刚刚才回来,就又被一个电话叫了出去,晚饭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呢。这个鱼本来是给他点的,特别好吃,你们快尝尝。”章宁在外也是一幅乖巧可心好妹妹的形象,笑得可甜。

司年看了眼那盘鱼,微微挑眉:“他喜欢吃鱼?”

章宁点头:“对啊,尤其是海里的鱼。我哥可挑了,满北京只有名森和荷禾斋做的这道鱼能合他的胃口。”

鹿十矜持地点头:“我知道,荷禾斋的菜特别好吃。百年老店了,我以前吃过。”

“可惜荷禾斋不开分店,我哥以前去天津看我的时候,每次都给我打包一份蟹粉小汤圆或者莲子羹,特别好吃。”

“你不住在北京啊?”

章宁笑笑:“对啊,你们不知道吗?我爸爸姓赵,我家在天津呢。”

鹿十一时卡了壳,转头看向司年。司年倒是瞬间明白过来,这是段章的母亲离婚后又生的孩子,兄妹俩同母异父,难怪岁数相差那么大。

“你哥哥经常去看你吗?你们感情很好哦。”鹿十愈发温和。

“对啊,他以前还会帮我打架,就在我们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一个人单挑十几个,可厉害了。”章宁道。

“哇,厉害。”

“是吧?后来他就被段爷爷送去当兵了。”

这可真是个悲惨的故事。

司年静静听着,慢条斯理地挑着碗里的香菜,一身闲散,像在戏园子里听戏。那厢章宁又跟鹿十讲到了段章二三事,多的是外人不知道的事。

若问司年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留章宁在家里吃饭,这就是原因。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姓段的想泡他,他是那么好泡的吗?当年碧海大浪三千丈,都没把他淹死。姻缘是个坟啊,反正要进去,也得是姓段的先进去。

晚上七点,愉快的晚餐终于落幕。章宁端着空碗从司年家出来,保持着愉快的心情,一路哼着歌走回了家。

今天真是开心啊,跟好看的小哥哥们一起吃了晚饭,还聊了那么久。虽然最好看的那个一直不怎么说话,可他不说话就很好看啊。

?等等?他们聊了什么来着?

她哥?

章宁停在厨房门口,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她过去到底是干嘛的?

第21章:鬼话

当天晚上,司年迟迟未睡。

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而是他特意等着,想看看那个给他送花的“鬼”还会不会再出现。

是夜,凉风习习。

司年照旧躺在楼顶花园的藤椅上,因为无聊,便开着iPad看综艺节目。现今的综艺都很无聊,可对于司年这个深山老妖来说,还很有新鲜感。

节目里的嘉宾在笑,笑声穿透这寂静的夜,略显滑稽。

就这么等着等着,司年没有等来第二朵花,倒是把段章给等到了。彼时正是晚上十一点,晚归的大忙人孤身一人,抬头看见了同样是孤身一人的司年。

当然,从段章站在楼下的这个角度,他其实是看不见司年的。但楼上隐约传来的声音和今晚格外澄澈的夜空告诉段章——司年肯定在那儿。

就好像出身鹤京的妖怪们,举办读书会都要选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一样,司年一定也很喜欢天空。

那个诗里的少年,跟夜空最配。

单手解开领带,段章走上二楼,先冲了一个澡。哗啦啦的热水冲下来,把头发打湿,也暂时把脑海中那些纷杂的思绪压下。

司年早听到了隔壁的动静,但是没什么多余的反应。他忽然觉得这个花园的朝向不太好,每次他在这儿躺着或坐着的时候,正对的都是段章卧室的方向。虽然两者并未处于同一水平面上,可其实相距不远。

这么想着,他一时走了神,等他再度回头看时,床头已然多了一支含苞待放的梨花。

“啧。”司年挑着眉,仔细打量了那支花好一会儿。综艺节目里的嘉宾笑得肆无忌惮,仿佛是对他的嘲笑。

是段章的错吧。

司年毫无心理压力地又给段章记了一笔,气得去睡觉了。

翌日,司年炸了一整天的丹炉。

小金龙“呸呸呸”往外吐着黑烟和废渣,一度以为自己回到了还在鹤山的时候,脑袋里晕晕乎乎,不知岁月流逝。

“等等等等等等!”看到司年又要把奇奇怪怪的东西扔进自己肚子里,小金龙连忙叫停:“大哥这是在北京城,再炸下去该有人投诉我们扰民了!有结界也不能乱来啊!”

“哦。”司年继续往里扔。

“你再这样我要放屁了,憋不住了。”

“啧,真恶心。”

“你说谁恶心?!”

“您。”

你这声“您”倒是真恶心到我了。小金龙一脸菜色,身上的金光都因此而黯淡,如果可以它倒是真想放个屁,出一口恶气。

可对象是屠夫啊,小金龙一点儿都不敢造次,干脆闭眼开始装死。

一直到下午四点多,司年终于消停了,挥手退去结界,给了小金龙呼吸新鲜空气的机会。小金龙感动得热泪盈眶,余光瞥见司年手中拿着的小玉瓶,忽而心生警惕:“你这炼了一天,到底在炼什么?”

司年把玉瓶举起来,透过日光看着玉瓶中隐隐约约的药粉,微微一笑,道:“好东西啊。”

小金龙尾巴一抖,觉得要糟,尤其是看到司年的笑脸时,它忍不住问:“你不会是终于忍不住了,想把隔壁那位毒死了吧?”

司年斜眼:“我看起来很讨厌他吗?”

没有,但是我觉得你俩怪怪的。小金龙再度识相地闭嘴,但它是真的很担心司年出去作妖,他们才刚从鹤山出来呢,不能马上又回去是不是?

可今天鹿十出门走亲戚去了,它也没个人商量,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司年把药粉洒满了整个屋子,并兴致勃勃地点起了笼烟。

十指交扣,黑色的法力自指间溢出,缥缈的笼烟便瞬间染上了浓墨般的色彩,彰显出邪恶本性。

不出片刻,黑烟笼罩了整个屋子。那些散落在地的药粉开始自燃,化作一朵朵幽兰色的鬼火,离地飘荡。它们打着旋儿,慢悠悠、慢悠悠地将一切黑暗点亮,释放出刺骨的寒冷,甚至隔绝了屋外的阳光,

森罗鬼界。

小金龙倒吸一口凉气,开始瑟瑟发抖。屠夫司年不擅鬼道,但小金龙竟然忘了,他在丹道上确实是个鬼才。练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没有人比他更有天赋。

森罗鬼界,就是一个熔炉,就现在这大小,估计能把方圆十里内的鬼都给招来。

可小金龙怕鬼啊!

“老大,我们打个商量,您让我去隔壁串个门呗?”

“不行。”

司年拒绝得斩钉截铁,不一会儿,黑烟自动分散,露出里面隐隐绰绰的鬼影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缺胳膊的、吐舌头的应有尽有,看得小金龙头皮发麻,炉盖儿都开始打颤。

桀桀的怪声中,聚集而来的鬼越来越多,司年却像个没事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腿,把玩着手中的一枝梨花,似还在等着什么。

此间唯一的纯白的光亮,大约便是他耳朵上新换的那颗水晶耳钉。

司年抬手,那支梨花便准确地插进茶几上的玻璃瓶里,举目扫过一众鬼魂,问:“谁认得这支花吗?”

众鬼被他强大的妖气压制着,面面相觑,谁都不敢随意说话。

“没人说吗?”司年的唇角微微勾起,召来一朵鬼火,张嘴轻轻一吹,鬼火便瞬间膨胀,散发出的威压和恐怖气息让人心胆具颤。

可他偏偏笑得天真无邪,微微歪着头看过来,带给你瞬间的神魂颠倒。

既美丽,又恐怖。

“啪!”终于有一个男鬼控制不住地跪在地上,颤颤巍巍表示:“我、我真的不知道,我明天马上要去投胎了,这我真的不知道!”

有一便有二,一个呼吸的时间,满屋子的鬼跪了一地。一个脸色苍白眼珠子血红的女鬼偏生长着头顺滑如瀑的黑发,捂着胸口也急切地撇清:“这位先生,我也不认得这支花啊,我顶多会偷看隔壁帅哥洗澡,真的真的没干什么坏事!”

“是啊是啊……”众鬼忙不迭附和。

司年掐灭了掌心的鬼火,眸光却变得森冷无比。他一一扫过屋子里的鬼,再三确定是否有人撒谎。这里面没有自己的仇人,大多是普通人类和小妖怪的鬼魂,而他的笼烟本就有迷惑人心的功效,那么他们撒谎的几率就很小。可如果没有鬼撒谎,在他房间里放花的又是谁?

不可能有人类或者妖怪能避得过他的眼睛。

“我再问一遍,你们谁、或者说看见哪个同类,进过我的屋子?”

可众鬼仍是摇头,不是说没见过,就是根本没靠近过这里。男鬼陪着笑脸解释道:“这几天岚苑的妖气太浓了,虽然说妖怪们平时也看不见我们,可是我们都不太敢过来了,尤其是这里,一不小心可能就会被强大妖气冲得魂体不稳,就不好投胎了。”

“是啊是啊,真的是这样,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我也是!”

“……”

这就奇怪了。司年蹙眉,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小金龙在旁看着,虽说很怕鬼,但鬼又做错了什么呢?他更怕司年一个没控制住,妖气泄露,把人家魂体给冲散了。可它正想说点什么,司年就又开了口。

“你刚才说,隔壁的帅哥?谁?”

小金龙愣住,鬼魂们也愣住,随后齐齐看向长发女鬼。女鬼嘴巴微张,傻愣愣的,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道:“就、就是隔壁那个长得特别帅特别有型的帅哥啊,他身材特别棒!”

话音刚落,她又急忙捂住了嘴,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红晕,显得怪不好意思的。

司年却露出一丝玩味,继续问:“哦?哪里棒了?”

女鬼“嘿嘿”笑着,憋了一会儿,才红着脸道:“就是腹肌、人鱼线什么的……不过他阳气特别重,有点煞人,我都不敢靠太近,所以看得没有很仔细啦。”

“是吗。”司年保持微笑,微笑着点头,微笑着屈起食指敲打着椅子扶手,微笑着威胁:“可是这里是我的地盘,如果还有下次,小心我挖了你的眼睛。”

女鬼一个哆嗦,谁能想到这妖前一刻还好端端跟你说话,下一刻就要喊打喊杀挖眼珠子呢,连忙表示再也不敢了。

司年懒得再听他们瞎扯,便撤了鬼界,放他们离去。

转眼间,众鬼消失得干干净净,光亮重新回到屋子里,让小金龙松了一口气。但有一丝怪异感觉仍然留在它心里,那就是——女鬼偷窥段章洗澡,司年出什么头?

奇了怪了。

他终于响应时代号召,开始日行一善了吗?

说曹操,曹操就到。

此时已经是日暮,段章回来了,并敲响了司年家的门。

司年正因为梨花的事情烦着呢,听见动静又忍不住想起女鬼的话,并不想见人。可段章迟迟不走,他便只好挥手开了门。

今天的段章脱了西装外套,白色衬衫的领口开着,袖子卷起露出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司年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隔着薄薄的布料,好像就能看见女鬼所说的“超棒的身材”。

他忽然有了点兴致。

“你身材看起来不错。”

段章怔住,饶是他见过各种大风大浪,也没预料过现在这样的场景。好在他早就知道司年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随即平静下来,泰然自若地走到了司年面前,“多谢夸奖。”

司年又看向他手里拎着的东西,“你又带了什么?”

“冰激凌。”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喜欢吃这种东西?”

“直觉?”

“……”

你可拉倒吧,你直个鬼。

第22章:传情

司年吃着一勺好几十的进口冰激凌,盘腿坐在沙发上,思考妖生。

刚才小金龙看到他接过冰激凌时一脸狐疑的表情,让他印象深刻。小金龙问他“你们现在是朋友吗”的时候,更让他无从回答。

他们算朋友吗?

他不过就是吃了人家一盒冰激凌,怎么就忽然开始交朋友了呢。

最让司年感到无语的是,他居然真的被人举报了。

我的圆圆不可能那么可爱:你在家里干嘛呢?刚才星君过来跟我举报,说你聚众作法,破坏阴阳秩序,今天本来该去往生塔报道的鬼都迟到了。

X:你连这都要管吗?

我的圆圆不可能那么可爱:不然你管。

X:去死吧。

除了商四,金玉也特地打电话过来问情况。司年就纳了闷了,难道在他们眼里,自己就是那么不遵纪守法爱搞事的人么?

这样的日子跟在鹤山有什么区别?

“啪。”司年把空了的冰激凌盒子重重放在桌上,怎么想都有些不得劲。可段章已经回去了,鹿十出去走亲戚还没回来,整个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司年干脆转身去游戏房里打游戏。

如是三天,岚苑的别墅区都风平浪静。

在这三天里,送花的人没有再出现,司年便也没有继续往下查,静观其变。

周末,却是个热闹的日子。

一大早鹿十就开始发疯,上蹿下跳没个消停,“咚咚咚”的,地板都快被他震穿了。小金龙被他搞得隔夜的药渣都快吐出来,忍着强烈的不适看向床上的一个小鼓包,问:“你为什么不下去打他一顿?”

“懒。”司年答。

十分钟后,司年终于忍不了了,跑到楼下一看——这缺德玩意儿原来变回了原形,四只蹄子一起蹦,难怪那么吵。

问他为什么发疯,他说他想谈恋爱。

司年翻了一个白眼:鹿这种生物,跟傻逼羚羊一定是亲戚。

“连花木帖那小女娃子都开始早恋了,为什么只有我还是单身,我不服!”纯白的仙鹿挤出一滴晶莹泪珠,啪嗒掉在镶着金边的白玉盘里。

司年抄着手靠在楼梯口,问:“你有病吗?”

仙鹿低下忧郁的头颅,鹿角上分明还挂着晨间的露水,让人忍不住想起喀纳斯湖的深秋。啪嗒,又是一滴泪,落在白玉盘。

然而司年此刻希望湖里的水怪能把他给拖走,省得他继续在这里作妖。

“你这个样子,早八百年晚八百年也不会有人跟你谈恋爱。”司年道。

“为什么!”鹿十一个激动,泪水便划过一道优美的线条落在了玉盘外头,可把他急坏了,连忙又把玉盘挪了挪位置。

仙鹿之泪,美容养颜,放到网上可以卖998呢。

可司年定睛一看:“你这个玉盘,是我的那个玉盘吗?”

“嗳?”鹿十心虚地用小蹄子把玉盘又挪了挪,“不是哦,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玉盘。”

司年微笑:“不是你大爷呢。”

老子辛辛苦苦攒下的古董,是让你这么用的吗?司年二话不说抄起拖鞋就扔过去,打得鹿屁股上肿起一个拖鞋印。

鹿十更伤心了。

“这个世界对我真的太不友好了,大家都脱单了只有我还在solo,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连个催婚的姑婆都没有,太惨了,山里又那么冷清,连个跟我网恋的小姐姐都没有。一开始谈得好好的,到最后都让我代购山货,我淘宝都是皇冠店铺了……”说着,鹿十又看向司年,忽然生出一丝感动:“现在好像只有你还单着跟我相依为命了朋友。”

“滚。”司年拒绝。

鹿十自顾自地说话:“你说我是不是找错方向了?老天爷可能是看你们这些大妖都去喜欢男人了,于是怒而惩罚大家一起搞基,我不该执着于大胸小姐姐的,她们已经不属于我了。”

司年:“你能闭嘴吗?”

等等。

“我什么时候喜欢男人了?”司年沉着脸。

“我觉得……嗯……”早晚的事。整个妖界,就属你们这些大妖最不直了,上梁不正下梁歪,带坏风气。但鹿十还是选择了闭嘴,因为感觉又要被打了。

最终,许是因为冷着脸的司年太过可怕,鹿十选择了离家出走,并且扬言找不到对象就不回来了。

司年觉得他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鹿十了,可喜可贺。

恰在此时,鹿十临走时忘记关上的门忽然被风吹上,同步响起的还有二楼的玻璃碎裂声。司年神色微动,一个闪身便出现在二楼卧室里,低头看向窗台下碎裂的玻璃瓶和几支倒在水泊中的花。

视线越过窗台,窗外阳光正好。

楼下跑过一个人,是晨练归来的段章。

司年微微眯起眼,双手抱胸靠在窗台上思考了好一会儿,这才弯腰捡起一枝花,精准地扔在隔壁段章卧室的窗子上。

“咚。”突如其来的声音,提醒了正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段章。

他推开窗,低头看到那支耷拉着花苞的花枝,而后看向隔壁的人。两人隔着大片大片月白色和桃粉色相间的藤本月季和一个宽宽的过道,遥遥相望。

段章:“怎么了?”

司年:“你在干嘛呢?”

段章:“刚冲了把澡。”

司年:“穿衣服。”

段章轻笑,随意地把擦头发的毛巾挂在架子上,转身拿起放在一旁的衣服。他背对着司年,所以司年能清楚地看到他因为穿衣服的动作而绷紧的每一根肌肉线条。还未干透的头发滴着水,顺着脊椎一路滑下。

司年挑了眉,抱着欣赏的姿态看着,蓦地又想起古人常有隔着轩窗看美丽姑娘梳头的场景,此刻倒有点像。只是姑娘换成了男人。

司年看人,从不遮遮掩掩,觉得好看就看了。段章穿个衣服都这么慢,肯定是故意的。谁会在家里穿衬衫呢,扣子还得一颗一颗扣。

三分钟后,段章穿好衣服,绕到阳台上把梨花捡了起来。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梨花之于司年的含义,可不都是别人给司年送花么?

如今司年送他一枝花,是在暗示什么?

“别看了,那不是送你的。”司年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好不绝情。

“好吧。”段章无奈,但还是进屋把花放进了插着向日葵的花瓶里。司年也没再说什么,那花被他扔得都快残了,爱留不留,他不管。

“我问你,你老宅里的梨树都还在吗?”

“在。”

司年眯起眼:“我不是说都砍了吗。”

段章勾起唇角:“可我没答应啊。”

“那你现在去砍。”

“可那些梨树是老头子的宝贝,如果我砍了,他会打死我的。不如这样,你跟我回去,他见了你,就一定不会生气了。”

忽悠,你继续忽悠。

司年伸手趴在窗台上,面带微笑看着他,说:“其实还有一个好办法:我有一把大刀,四十米长,一刀下去,不说满院子的梨树,我能连树下的人也一起砍了。”

性感屠夫,刁蛮霸道。那微微歪着头笑眯眯盯着你的样子,比爬藤的花儿更明艳。可段章瞧了半天,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对了,他今天什么都没戴,完全素着。头发像是刚刚剪过,剪得有些短,露着光洁的额头。

“你如果真嫌那些梨树碍眼,我把它们送给你,随你处置,好吗?”段章问。

“不好。这还不是要我亲自去弄?”司年是不会轻易上当的。

“我陪你去。”

“不要。”

司年板起脸,“砰”的一声把窗关上,可去你的吧。

那边段章却在笑,并且保持着这样的好心情一直走到楼下,直到在客厅遇见自己拖着行李箱一脸困惑的妹妹。

“又回来了?”

“是啊。”

章宁回过神来,忙问:“我刚刚从外面走进来,你跟隔壁的小哥哥……我只不过走了两天,你俩隔岸传情呢???”

段章没有理会,兀自去厨房泡咖啡。

章宁连行李箱都忘了放,拖着箱子一路跟进厨房,追在后头问:“哥,什么情况?你周末不去上班哦?”

“国家规定,周末不上班。”

“可你以前从来不遵守国家规定。”

“那是以前。”

“天呐哥,你被夺舍了吗?”

段章回头便给了她一个爆栗,看她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又说:“姑娘家家不要乱说话。”

章宁从他的动作中感受到了一丝温情,又看他泡了两杯咖啡,不禁有点感动。可她伸手正要接,却见段章端着杯子径直绕过了她。

“哥?”

“哥你去哪儿啊?”

她哥迤迤然往外走,脚步没有一丝停留,语气轻松:“去传情。”

另一边,司年正准备出门。他刚换好衣服走到楼下,就听见敲门声,跑过去打开门,满脸大佬样地埋怨着:“不是说我不去吗?”

段章神态自然地把咖啡递到他手上,道:“那你准备去哪儿?”

司年一时卡壳,他其实就是要去梨亭,看看那里的梨树是不是少了几支。如果能确定梨花的来处,事情就会明朗许多了。

段章微笑:“可以带我一起吗?”

司年:“我说不行,你会不去吗?”

段章:“这倒不会。”

司年:“废话。”

第23章:花期

再次来到梨亭,司年的心情产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上一次他来到这里,还不知道段章就是章先生,想着来见一见那位活在微信里的有点可爱的小朋友,结果得了一个“小惊喜”。

这一次他故地重游,观赏的心思占了大半。很不凑巧的是段老先生出门访友去了,难得不在,但这对于司年来说却是个好消息。

恩人长恩人短的,多听了会秃头。

现在已经是六月,天气转暖,别处的梨花早谢了不知多久,梨亭里却还稀稀落落地留了几朵。这也是司年为什么会第一时间想到要来这里的缘故,他上次来时,便觉得这儿的梨树与别处不同。

开得特别繁盛,且格外有灵气。

“六月还开花的梨树,你们往年种着就不觉得奇怪?”站在梨树下,司年仰头望着树桠间随风摇摆的零落小花,有些好奇。这份好奇仅争对段章一个人,因为据他了解,这位小朋友好像是最近才知道妖怪的事,那他之前就没理由对这么一件反常的事情置之不理。

“往年并没有这样,五月就谢了。”段章道。

他这样说,便让司年不禁想起了上次那场花瓣雨。难不成是因为见了他,所以这些梨树才拖延了花期?

“我记得这儿原先不叫梨亭。”司年道。

“后来改的。太爷爷据说是个文人,不大喜欢原先的名字。”

“那是你太爷爷,怎么用据说?”

“半路从商,谁知道他肚子里究竟有几两墨水。”

编排长辈,没大没小。司年腹诽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问:“你妹妹说,你之前在军队里待过?不是从商么,怎么又去当兵了。”

闻言,段章忽然深深地看着司年。

司年挑眉:“我脸上有答案?”

段章轻笑:“没有,但归根结底是梨子的错。每年这些梨树都会结很多的果,除去自留的和送礼的部分,至少剩下十大筐。我太爷爷从商之后定下一个规矩,凡是段家的子孙,在接触家中产业之前,都必须去路边卖梨子。从最基础的做起,赚辛苦钱。”

司年:“好想法。”

段章陪着他继续往里走,抬手拨开挡在司年头顶的一根枝丫,说:“可惜梨子太酸,味道不好。长辈耳提面命要讲诚信,不能撒谎,哪怕买一送一,挑出去一大筐,回来还能剩大半。”

司年:“那是你嘴不够甜。”

段章:“不,我都卖光了。”

司年转头看了他一眼,却不诧异。凭这一副好样貌,倒是有可能,人家是豆腐西施,他是梨子潘安。

但这跟段章去当兵又有什么关系呢?

“北京最不缺有钱人,比有钱人还多的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梨亭附近方圆十里,住的都是这些人,我把筐挑到前面的三岔路口,小半天就卖完了。”

当然,段章做的都是强盗买卖,谁让他是那群小孩中最厉害的呢。一斤一百,排队交钱,诚信生意,童叟无欺。

他连续干了三年,愣是没有一个敢告状。直到第四年兜不住了,被段老爷子拿拐杖一路从梨亭打到外头大道上。

那年他才十二岁。

“查到是谁告密了吗?”屠夫的关注点总是格外清奇。

“没有告密者,路口装了摄像头,我没发现。”段章答。

正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小霸王段章首次遭遇滑铁卢,付出了惨痛代价。但这在他三十年离经叛道的人生中,无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篇章。

可对于司年来说,这别具一格的理由跟章宁说的可不一样。但他想了几秒,很快释然——睁着眼说瞎话可能是他们家的传统。

“梨子不好吃是有原因的,水土不同。我最早送你们的那棵梨树是我从鹤京带出来的,那里的水质和这里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所以我想,这些梨树六月还在开花,也并不稀奇。”

兜了一圈,段章又回答上了司年最初的问题。

鹤京的所有花,花期都比其他地方略长。“失落的明珠”,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它这样被妖怪们称呼着、向往着,那里的一草一木,仿佛都带着仙气。鹤京陷落时,碧海倒灌进城池,泼天的浪拍碎了一切。

司年作为最后留守的那几个,也差点被卷进海眼里。碧波将他从朱楼拍下,狠狠砸进水里,倒是乱流中的树枝救了一命。

后来,他从那汪洋中捞出了一棵小树苗。

树苗失去了故土,他也一样,浑身湿透的黑衣少年狼狈地站在山巅,看着各路大妖们齐心协力,将那颗碎裂的明珠永远封禁在天与地的裂缝中,再不得见。

他一时间有些忘了,他千里迢迢地赶回去,去奋力一搏,是为了什么。久而久之,他对那棵梨树的心思也淡了,任它生长在别人家的院子里,仿若跟自己、跟故乡再无关联。

“是这棵?”司年看着眼前这棵枝干最为遒劲梨树,问。上次他让金玉从段章这儿要了一棵梨树,但很显然段章只是随意给了一棵,并没有把最初的这棵挖走。

“应该是。”段章点头。

司年便没有多问,抬手抚上那枯槁的树皮,闭上眼,将自身的气息通过掌心传递到树上。为了不至于吓到普通人类,所以像他这样的大妖,平时都是刻意收敛着气息的,轻易不会外露。

妖气蔓延,树叶开始晃动,却依旧很安静。在这样一个宁静祥和的六月的上午,徐徐的微风从不会扰人,向来只喜欢在阳光洒落的时候拂动树冠,摇碎一地光影。

零落的梨花打着旋儿落下来,跟阳光里的尘埃玩着捉迷藏,有一些姿态轻盈如风中飞蝶,有一些又显得过于哀伤。

零落的花,是下不了雨的。可是司年的鬓边和肩头还是接住了那么几朵,甚至从风中听到了一丝细语。

“真有意思。”司年蓦地笑了。

“嗯?”段章转头。

“这树还没有成精。”

“……”

司年收回手,道:“草木成妖与我们略有不同。他们之中有一些是像北区那位傅先生一样,直接由植株本体幻化成妖,而还有一些,却是由天地灵气借助草木凝聚出的灵体,似妖非妖,比普通的妖怪要纯净得多,但受到的限制也更多。这棵梨树两者都不是,可他竟然能说话。”

虽然是断断续续的话,声音也很轻,如果不是司年道行很深,可能都听不到,但他确实说话了。

他在说:你来啦。

那是一个干净又柔软的小男孩的声音,他似乎很开心,那种喜悦的心情通过掌心传递到司年心间,竟让他有点儿触动。因为那种感情很纯粹,纯粹得像是晨间的朝露和冬日的雪。

段章窥见司年眼底的温和,亦摇头望着梨树庞大的树冠,问:“所以,现在是哪种解释?”

“还有一种,是魂。如果有什么外来的魂附着在这树上,也是可以的。这毕竟不是普通的梨树,鹤京的一草一木,总是比别的地方更能滋养魂魄。”说着,司年转头看向段章,想起前两次收到花时的场景,眼中不由多了几分思量。顿了顿,他向段章伸出手:“把手给我。”

瞬息之间,段章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把手递出,嘴角却还噙着笑:“问题出在我身上?”

司年:“我发现我每次收到花的时候,你恰好都在附近。”

抬手扣住段章的手腕,司年迅速将自身的气息包裹住他,末了还要警告一句:“别反抗,会炸。”

真是一点都不温柔,还有倒打一耙的趋势。

老宅里的佣人们在外院通往内院的拱门处来来去去,目光频频扫过院内的两人,觉得心跳有些加速。

花匠和保姆交换一个眼神,又齐齐看向管家,管家摇摇头,老脸快要绷不住。然而一个好的管家,就是不要过多的打听主人家的私事,于是他只是又匆匆扫了两人一眼,就让拱门处恢复了清静。

他很庆幸,老爷子不在家。

那厢,司年终于放开了段章的手,却又用一种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好似在打量什么新鲜物种。

段章挑眉:“怎么了?”

司年:“我有点惊讶,那魂体上了你,你竟然毫发无损。”

阳气很重啊,小朋友。

段章:“……或许您可以换个词。”

司年:“不换哦。”

屠夫总有恶趣味,尤其是在逗小朋友的时候,显得特别好脾气特别有耐心。段章也特别有耐心,尤其在面对某个恶趣味的老妖怪时,所展现出的绅士风度就是打死特助一百次都让他难以置信。

这时,那小男孩的声音又在司年耳畔怯生生地响起:“我不会伤害他的,我没有要害人……”

“哦?他看起来可不是个好人,说不定他很坏呢。”司年笑着回答。

“没有。”小男孩听起来有些急:“他是好人。”

闻言,司年看向段章,且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段章听不见小男孩的话,只听得司年在唱独角戏,但也猜得出来话里的“他”是谁。

“说我坏话?”还是当面说,有恃无恐。

“对啊。”司年耸耸肩,靠在树干上,一张嘴全靠瞎掰:“他说你可坏了,切开来一定是黑的。等他把你的阳气都吸干净,就吊死在这树上,也算替天行道。”

段章任凭他说,自巍然不动,甚至眼神里多出一丝赞同。

那小男孩连忙又辩解道:“我没有这样说哦!”

司年眨眨眼,面不改色地进行翻译:“他说你坏透了。”

“我没有!”小男孩又急又气,忍不住小脸涨红地从树干后探出头来。探出来了,又害怕似地往回缩了缩,继续小声说:“我没有。”

司年转头,准确地捕捉到他的身影,道:“那你说说,为什么要给我送花?”

******

小剧场:

段章:买梨吗?一百块一斤。

第24章:生魂

司年很确定自己已经不记得这么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了,事实上在他漫长的妖生中,他很少去主动记得什么。

小男孩表现得也有点怕生,一直躲在树后面,没有实体的灵魂状态让他看起来整个人都散发着一层柔和的光。

司年再度确定以及肯定,这么一朵纯洁的小白花,跟他一定没什么关系。

“他出来了?”段章问。

司年这才意识到旁边的小朋友根本看不见,于是终于大发慈悲的搭了把手,抓住他的手腕,帮他强行开了“天眼”。这天眼并非指一只眼睛,事实上人、妖两界是重叠的,只是增加了许多结界罢了。不管是妖还是人,还是孤魂野鬼,都同时存在于一片土地上,但因为种族不同,大家能够看到的也东西不同。

就好比人类和动物,他们本身能够看到的、听到的就不一样。

开天眼,其实就是解开了段章作为一个普通人类的某些限制。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段章看到了小男孩的身影,很难想象,他的家里竟然还住着这样一位陌生的房客。他看起来真的很不一样,一头齐耳的短发看起来颇为柔顺,刘海却像是狗啃过的。如果说发型尚算新式,那身褐和布鞋就像是旧年里走出来的,小脚趾还倔强地露在外面,被段章的视线一扫,就不好意思地蜷缩起来。

他腼腆、怕生,但面对这样一个惹人怜爱的孩子,段章的脸上也没有因此流露出几分多余的柔和。

“你叫什么名字?”司年问。

“阿吉。”他小声回答。

“你认识我?”

阿吉飞快点头,而后充满希冀地看着司年,但司年显然给不了他要的回应。他的眸光渐渐暗淡,但又傻乎乎地笑起来。

“你送我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司年继续问。

阿吉继续点头。上一次司年来梨亭参加寿宴的时候,他就认出了他,可是司年正在气头上,走得匆忙,根本没管他激动得落了满院的花。后来他等啊等,迟迟不见司年再来,于是只好附在段章身上,想要去找他。

没成想,竟然还被他找到了。

“既然找到了你,为什么又回来这里?”段章平静道。

“阿吉,你走两步。”司年随手指了指拱门处,阿吉便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走过去,回过头一脸怯怯地看着两人。

段章注意到,阿吉的身影似乎淡了一些。

司年悠然地站直了身子,道:“他能暂时脱离梨树附在你身上,应该是这百余年修炼的结果。但他毕竟依附梨树而活,不能随意离开,岚苑应该是极限距离了。在那里,连我都看不到他,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不过我现在更好奇的是——他似乎是个生魂。”

“生魂?”

“对,躯壳未死,灵魂就被强制剥离。”

“也就是说他有可能还活着?”

“应该不会,灵魂离体过久,大罗神仙也会死的。”

生魂死魂,其实对于现在的阿吉来说,都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谁会对一个小孩儿做这么残忍的事情呢?

蓦地想到了什么,司年脸色微沉。

段章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但没有随意开口。司年沉默片刻,又招手把阿吉叫回来,问:“你找我做什么?”

阿吉却流露出一丝懵懂和茫然来,四目相对,就在司年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他又跑回梨树旁摘了一朵花,踮起脚尖递到司年面前:“送你。”

“送我?”

阿吉仍是点头,他似乎总在重复这个动作。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来到这儿吗?”

阿吉摇头。

“那你记得,我是谁吗?”

阿吉笑了:“大人,长得很好看的大人。”

得,看来是不记得了。

司年又问了几个问题,但都没有什么进展。这样年幼的生魂熬过漫长光阴之后,确实很容易造成记忆缺失。甚至有可能在他被剥离出来的时候,装有记忆的那一部分就已经被撕裂了。

段章询问司年接下去想做什么,司年想了想,说:“找到他的遗骨,送他去投胎吧。”

“不从头开始查吗?”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着“跟我有什么关系”的司年,当夜却没有睡好。他总是想起阿吉的脸,却又并不记得自己曾见过他。

他把事情交给了金玉,可金玉对这个孩子似乎也没有什么印象。

翌日,金玉特地上门来,还带着一大盒伴手礼。

司年披着睡袍从楼上下来,半眯着眼,面色不虞。金玉一见他这样就知道他昨晚没睡好,打开盒子拿出还冒着热气的杂粮煎饼和豆腐脑,说:“先吃点东西吧。”

司年瞅着那些一点都不符合他身份地位的早点,没动。他不是很有胃口,现在闻见油腥就想翻白眼。

金玉便道:“这是我从元昼的早餐车里拿的,他亲手做的,你好歹尝一口吧。”

“元昼?”司年略有诧异:“他什么时候跑去卖早点了?”

金玉无奈:“前天我刚跟你汇报过——秦特助那边新出了一份评估报告,元昼和熠熠他们对新社会的适应能力有限,又不能成天出去打架,不如干点小买卖压一压他们身上的疯劲。我就给元昼买了辆小餐车,熠熠和寸头送外卖去了,哦还有……”

司年:“……”

手下的小弟们突然变得那么接地气,让司年有些适应不了。一瞬间,他仿佛不是那个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屠夫,而是某个片区的夜市老大。

只要他一声令下,他的小弟们就会开着餐车、电瓶车,蹬着小三轮,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里杀出来,为他打架。

“你确定他们能干得好?”

“我觉得他们找到了妖生的价值。”

放屁。

司年拒绝当这样的老大,可金玉愣是装听不出来,微笑着把杂粮煎饼往他手里塞,一边还在继续汇报:“鹿十暂时不回来了,妖管局新搞了个相亲活动,他忙着呢。”

司年对此不予置评,低头看着手中的杂粮煎饼,一番复杂的心理斗争后,终究还是咬了一口——味道竟然还不错。

金玉又问起阿吉的事情:“那孩子会不会跟段家有什么关联?”

司年:“也许。”

“其实这事儿上报到星君那儿最妥当,哪怕找不到他的遗骸,也可以让他顺利投胎。只是往生塔设立在人间的办事处还没落实,以我的权限,现在也见不到他。”

“再说吧。”

司年看起来兴致缺缺,金玉见状,便不再多言。他可怜那个叫阿吉的孩子,但在这件事里,仍存了点私心。司年回京已经月余,可除了那场接风宴,他几乎没跟任何旧故有来往。与商四相看两相厌是真,但这些大妖之间的情谊,岂是一句看不看得顺眼能概括得了的。

他总是嫌麻烦,遇到什么事都过于惫懒,人回来了,心却像还在外面飘着。好像浮世的尘埃飘飘荡荡的,总落不到实处。

还有涧鹰那件事儿……

金玉也是后来仔细查了,才知道涧鹰的真实身份。鹤京陷落后,幸存的妖怪们纷纷隐姓埋名,散落各地。金玉那时年纪小不记事,也正因为年纪小,才有幸被无淮子收留。

只是他还以为跟着无淮子的只有他一个人呢,没想到暗处还有一个忠心耿耿的涧鹰,更没想到他竟然也出现在血胡同的那个故事里。

当年的事情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评判。涧鹰出于保护无淮子的意图,拦下了司年在血胡同被截杀的消息。后来各区大佬相聚小茶楼议事,无淮子拖着病体替代司年出席,却又带回了司年被逐的决定。

那时候人人都说,无淮子跟司年已反目成仇。

金玉那时还是个少年,很多事情还不懂,可他却觉得大家说的都是假的。司年被逐时,他恨吗?他一定恨。因为无论境况如何,他宁愿死,也一定不会选择退让。

可他依旧放过了涧鹰,在鹤山一待就是一百一十九年。

其实他都明白的吧,他向来比谁看得都要清楚。

“我再去梨亭看一眼。”

金玉来了又去,总有忙不完的事情。司年吃了几口豆腐脑,便又继续躺在沙发上,等着日头从他的趾尖一路攀爬到脚踝。

慵懒度日,随心随性。

章宁来敲门的时候,司年刚眯了一会儿,睡得不是很熟,所以轻易就醒了。她来邀请司年参加方淮安的泳池派对,时间就在今晚。

有钱公子哥的消遣活动,司年当然没有任何兴趣,干脆利落地拒绝了。闻言,章宁伤心地在沙发上坐下,捧着脸说:“我哥也不陪我去,那我就不能去了。”

“你可以自己去。”

“可我是少女嗳,少女怎么能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

“我会害怕的。”

司年看着坐在沙发上仿若坐在自己家里的少女,掏出手机给少女的哥哥发了一条信息。

X:你妹妹又来了。

DZ:劳驾。

X:赶快把她弄走,否则你几岁尿床的事情都保不住了。

DZ:是吗,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那是我的荣幸。

去你的,这跟小说里那些最怕小时候的糗事被对象知道的霸道总裁可一点都不一样。

X:十八岁的少女不是应该在学校里上学吗?

DZ:她去年得了一场病,休学了。医生说尽量让她开心一点,做她喜欢做的事情,现在看来,她挺喜欢你。

X:我也挺喜欢我自己。

DZ:这么巧。

那可真是好巧哦。

司年关掉聊天界面,在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他到底是倒了什么霉要遇上这对倒霉催的兄妹,麻烦死了。

另一边,金玉驱车赶到梨亭,走进外院的时候,正好看到段章负手站在那棵最大的梨树下面。西装革履,还很少见的戴了幅细边眼镜,添了几分斯文气,看着跟往常不太一样。

“段先生。”金玉走过去,两人不用明说,便直入主题。

“我太爷爷的照片给你拿来了,用完记得还给管家。至于老头子那里,他脾气不好,不宜打扰。”说着,段章把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递给金玉。

金玉对段章的爷爷段既明还有些印象,那是个长相清秀的年轻书生,租住在琉璃厂一带。据说他原先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可后来家道中落,又逢乱世,便过得很苦了。

但这照片上的人已经穿上了一身燕尾服,戴着眼镜梳着锃亮的头发,手中捧着厚厚的原文书,笑得温和儒雅。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摄于1916年,法国。

看来是留洋去了。

金玉对段家的关注不多,尤其在司年被关到鹤山之后,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他的注意力就从这些杂事上面转移开了。谁又能猜到一百多年后,故人的重孙都这么大了,还能跟屠夫谈个恋爱呢?

这七拐八绕的命运啊。

整理好心情,金玉微笑着看向段章:“我试着把阿吉叫出来,认一认。段先生要再见见他吗?虽然我法力不如司年深厚,可给你开个天眼,维持上几分钟时间也是可以的。”

闻言,段章藏在镜片下的凤目扫过金玉的手,日光在镜片上一掠而过,瞧着是温暖的颜色,却透着冷光。

“不了。”

金玉:怎么好像被嫌弃了?

第25章:陷阱

司年最终也没答应章宁去参加那劳什子泳池派对,因为屠夫司年,心硬如铁。但是他没有把章宁赶出去,默许她留在自己家里,打了一下午游戏。

电子竞技,真的快乐。

六点半,段章终于回来了。

因为某个青春少女的存在,段章顺理成章地再次走进了司年的屋子。这一次甚至不用他敲门,司年感知到他走近,勾勾手指,那门就直接开了。

十分钟后,段章和司年一左一右靠在游戏房门口看着青春少女。她戴着耳机,正在玩某种即时作战类游戏,一路“小哥哥带我”、“小哥哥帮我”、“爱你哦小哥哥”娇滴滴地玩到了最后,然后突然反水,六亲不认。

“你妹妹很有前途。”

“嗯。”

司年转头扫了他一眼,说:“你不去参加那个泳池派对吗?”

段章:“方淮安的场子太乱,而且很无聊,我并不常去。以后如果再有这种事,直接拒绝就好了,章宁爱玩,但也不能太惯着。”

司年没想到段章还真的认真解释了一番,这聊家常一般的语气显得过分熟稔。

“还没吃晚饭?”

“我看起来那么好心吗?”

又留人又留饭,这绝对不是司年的作风。事实上他昨天就给刘婶和王厨放了假,因为没什么胃口,于是特别不想看到有人在他眼前乱晃。

段章笑笑,没说什么,转身又往回走。司年瞧着他的背影,看到他脱了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一边挽着袖口一边进了厨房,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冰箱。

他慢悠悠地跟过去,正好看到他从冰箱里拿出了牛肉和一些蔬菜。

“这里是我家。”司年说话也慢悠悠的,听着过于散漫,也就失了威胁的意味。

“我知道。”段章把食材放在料理台上,擦了擦手,转头看了眼司年便又走了回来。可他没作停留,走到玄关处拿了双拖鞋,又径直走到司年面前,弯腰放下拖鞋,道:“地上有灰。”

你这是在侮辱刘婶的劳动成果。

司年腹诽,但心里仍介意那可能并不存在的灰尘,终于抬起他高贵的脚穿上了那双棉拖。段章便不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料理晚饭。

他熟悉碗碟的摆放,熟悉每一瓶调料的位置,甚至知道哪个柜子里放着最高档的香料。好像在他把这栋房子交给司年之前,就在这里预留了自己的位置,所以此刻哪怕以司年挑剔的目光来看,都看不出任何的违和感。

更何况他切菜的动作如此赏心悦目,宽阔的背甚至给人一种可靠感。

这是一个陷阱,而这个男人尤其擅长此道。编织陷阱的高明之处不全在于它的隐蔽性,洞悉猎物的心理同样重要,如果操作得当,你甚至可以守株待兔。

司年拒绝当一只兔子,但他又发现自己竟然不排斥这样的画面。当然,如果段章最终做出来的东西很难吃,那司年也只能跟他说再见了。

事实证明,段章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饭菜上桌的时候,章宁便似闻着腥味的猫从游戏房跑出来,极其自然地在饭桌旁坐下,双眼亮晶晶地等待开饭。

段章对上她的视线:“洗手。”

章宁一溜烟站起:“好的少校。”

少校是段章曾经的军衔。司年可不懂兄妹俩之间的小趣味,他只觉得这俩人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堂而皇之的在别人家吃起饭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段章抽了张湿巾走过来,看到仍像个风流贵少一样躺在沙发上不肯动弹的司年,将湿巾递到他手里:“擦一擦,吃饭了。”

刚好走出厨房的章宁:这是什么差别待遇???

总而言之,这个饭局总算攒起来了。主餐是香煎牛排,搭配炸虾、蔬菜沙拉和一道奶油蘑菇汤。章宁坐在这面,司年和段章坐在另一面,开了一瓶酒,但没有章宁的份。

“这是上个月收来的清酒,据说是超过百年的珍藏。”因为有章宁在,所以段章没有提及妖怪有关的东西。实际上这瓶酒是他托人从妖市收来的,不多不少二十万。

司年闻着那熟悉的清冽酒香,唇角勾了勾。这清酒他当然认得,虽然现在提起清酒就想到日本,但古早的清酒在《周礼》上就有记载——清酒,祭祀之酒。

当然,人类之酒与妖怪之酒又有所差别,鹤京的清酒常年出现在各项祭祀典礼上,以独特的酒香而闻名。又因为鹤京儿郎多是浪漫痴情,所以它又被赋予了另外一个名字。

情酒。

入口清冽,回味芬芳。一如夏日里碧海上的流离之风,又似天阶上百花齐放的浓郁灿烂,赤足的少年们常常坐在树上饮酒,羽衣飘扬,环佩叮当。

段章好像总能给司年惊喜,让他从许许多多的角落里翻出一丝对往日的眷恋。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饶有兴致地问:“现在还有人在做这种酒吗?”

鹤京早几百年前就陷落了,如果这瓶酒的年份只有百年,那一定是有人把做酒的技艺传了下来。

“有,不过数量很少。你要是喜欢,我再去找。”段章道。

“好啊。”司年也不矫情,喝了口酒他的胃口都好了许多。切下一块牛排放进嘴里,酒味未散,混着淋在牛排上的酱汁的味道,竟还算相得益彰。

不过哪怕再好吃的东西,司年都从不胡吃海塞,他这双手适合拿杀人刀也适合拿餐刀,无论哪种都透着股从容不迫的劲儿。

两人就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几句,一顿饭吃得也异常和谐。只是坐在对面的章宁觉得自己格外多余,还被禁酒,怒而吃了一大半的蔬菜沙拉,仍然觉得不够,竟跑进厨房煮起了意大利面。

司年举着酒杯回头,“你不去看着吗?”

段章笑着:“不是有你吗?”

你妹妹炸厨房关我什么事?

司年小小地翻了一个白眼,舒适地靠在椅背上,决定不去管她。但这一次章宁的厨艺似乎有了进步,顺利地做出了一道番茄酱放多了的血腥玛丽肉酱面。

她欢欢喜喜地问两位哥哥要不要品尝一下,两位哥哥拒绝了她。

“哼。”章宁决定自己吃。

等到晚餐落幕,已经是晚上七点半。青春少女终于乖乖回家,段章却没走,跟司年一道坐在楼顶花园里吹风,说是去酒气。

但半瓶酒的量,无论对段章还是司年来说,都很少。司年知道他留下来一定是有事,譬如梨亭中发生的事情。

“今天你没去,他看起来有些失落。”段章开门见山。

“查出什么了?”司年神色平静。

“他认得我太爷爷,叫他先生。”段章简单概括了一下下午的情形。金玉试了三次,才把阿吉叫出来,阿吉看过照片之后很惊喜,一句“先生”几乎脱口而出。

他说这是先生,曾教过他写字。可先生叫什么,他们在哪里认识的,他又不记得了。

就这么一会儿,司年又把拖鞋蹬掉了,盘腿坐在圆凳上,抬头看着夜空里寥落的星。这个世界上的诸多事情很难说重要或是不重要,正如被他刻意淡忘的故乡,以及怎么也想不起来的阿吉。

就连在鹤山上的一百多年光阴,好像都已经开始褪色了。

“阿吉多半是被我牵连的,哪怕是在那个年头,这种剥魂之术都很少见。”

“那个年头的事,跟鹤京有关吗?”

司年摇摇头,说是有关其实也无关。真正的源头或许得追溯到九百年前的一次批命上,当时的鹤京大祭司给年幼的司年写下了四个字——天生反骨。

这句批语虽被隐瞒了下来,可司年后来的成长轨迹,却似乎是最好的应证。他在年少气盛之时叛出鹤京,但名为反叛,实为放逐。双方立场不同,解读也不同,很难说得清谁是赢家。

可对于不明真相的旁人来说,怎么看,司年都是一个异类。所以当百余年前,人类王朝气数将近,秩序即将被推翻重组时,那些躲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孔雀余孽,第一个盯上的就是司年。

四九城是一座大阵,更是京畿重地,不论对人类还是对妖怪来说,都格外重要。而在坐镇北京的几位大妖中,最反叛、与人类最不亲近的,无疑就是声名赫赫的屠夫司年。

九州大地,自人类文明兴起五千年来,妖怪逐渐隐没了行踪,成了山野间的怪谈。可在此之前万余年,这片大地是妖怪们的天下。

妖界最后一个也是最强大的孔雀王朝的版图,曾一度逼至鹤京边界。一个偌大王朝的轰然倒塌,将历史的车轮带上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人类文明自此崛起,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权利与野心也似乎更适合“弱肉强食”的妖怪世界。

孔雀王朝的遗属不止一次谋划过复辟,当他们找上司年的时候,是第二次。

司年的批命早在他叛出鹤京时就流传了出去,他们似乎很有信心,作为“反叛预备军”的司年,会极其爽快地撕碎人妖两界和平的假象,对人类举起他的屠刀。

他们在黑暗里潜藏太久了,已经有太多的人将他们遗忘,所以他们需要一个足够有威慑力、足够强大的同伴去站在明面上。

有时候司年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自己真他娘的合适。

“但是你没有那么做,对吗?”段章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在这晚风习习的夜里透着一股凉意。但正是这样不掺柔情不加怜悯的话,最为熨帖。

司年支着下巴,半个身子往旁边歪着,笑得格外灵动:“是啊,我最讨厌别人对我指手画脚,所以我把他们都杀了。”

第26章:嘤嘤

1907年的血胡同之夜后,司年被逐出北京,开启了他的第二次流放之旅。旅途的终点是鹤山,他在那里待了整整一百一十九年。

其实无淮子给他下的禁制是两个甲子,也就是一百二十年,不过可能是因为他算到司年的姻缘会出现在这第一百二十年里,所以就给减了一年。

故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司年点到为止。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段章没必要知道得很详细,这又不是什么经典故事汇。

段章也没有追问,他总是那么的识趣,任何分寸都把握得极为妥当。

翌日。

司年依旧没有去看望阿吉,但是他终于决定出门访友,对象是东区的老不死。这一位明面上开着一家书斋,从古至今几千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却至今没倒闭。如今这家书斋就开在东区的大学城里,商四还拐了个大学生处对象,简直不要脸。

据说如今妖界断袖之风盛行就是从他开始的,这个万恶的罪魁祸首。

见面的过程可想而知不太愉快。

“你这幅表情,会让我以为你是来踢馆的。”

两人隔着小茶几在木制游廊上席地而坐,抬眼望出去便是藏着四季景色的四合院。夏日的秋千架、初春的池塘和四季的花,角落里还有一米见方的地被开垦出来种着葱。而就在司年来的时候,商四正在做木工,看那样式,像要做一个刺绣的架子。

多年过去,这位朋友的品味也愈发令人难以捉摸了。

“你这里有什么可以让我踢的吗?”司年反问。

商四耸耸肩,继续自斟自饮,一袭绯红的大袖衫还是那么骚气,金线绣着的神兽甚至伸了个懒腰,在司年眼皮子底下从袖口爬上了他的肩头。

司年见怪不怪,他今天可不是单纯来找商四喝酒叙旧,而是有正事的。

“前几天碰到一个附在梨树上的生魂,似乎与我有旧。你问问星君,能不能先把他带回往生塔。”

“生魂?”

商四略有诧异,这年头很少见到生魂了。听到司年又说那是个小孩子,商四便又沉吟片刻,应了下来。

在正事上,四九城大阵的持有者总是可靠的。其实当年那些孔雀余孽找到司年时,司年就知道,只要有商四在一天,他们就永远不可能成事,只可惜那都是一些自以为是的蠢货。

正事谈定,商四又挑眉看着司年,笑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司年向后靠在廊住上,随意答道:“人类不是有句话,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我的刀早一百年前就断了,现在我可是个和平爱好者。”

“真棒。”

“过奖。”

这虚伪得商四的隔夜酒都快吐出来了,他再次打量了一眼司年,心道司年以前可是个提刀就砍、快意恩仇的好孩子,怎么百年不见,也学会睁眼说瞎话那一套了。

无淮子给他下的咒吗?

太缺德了。

两个老妖怪又虚伪地寒暄一番,互相吐了一堆垃圾话,并发誓永不再见。

下午,两人就又见上面了。

星君分别叫上了他们,却没有说另外一个人也在。两人在梨亭外院的拱门处狭路相逢,脸色都有点绿。

良久,商四看向站在梨树下的星君,面无表情地问:“你跟我有仇吗?”

星君认真想了三秒钟,面无表情地回答:“应该有。”

司年站在一边看戏,但他俩最终没吵起来,略感惋惜。

星君此人,长头发,黑马尾,日常穿一件黑色风衣,面瘫,且脾气不好。整个四九城里脾气最不好的三个人凑到了一起,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而且这三个人都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擅闯民宅是一把好手。

“你来就来了,干嘛把我也一起叫过来,我看起来很闲吗?还是堂堂星君搞不定一个生魂了?”商四总是话最多的那一个,嘴里放毒从不把门,因为所有人都打不过他,都得叫他四爷爷。

“你不是很闲,是非常闲。”星君如实评价,而后看向司年,微微点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司年跟星君其实来往不多,往生塔的主人性格古怪,除了商四,很少与旁人来往。两人之间略显客气,商四便径自走到了那棵被附身的梨树下,一眼瞅见了躲在茂密枝丫间瑟瑟发抖的阿吉。

司年后知后觉,阿吉只是个小小生魂,同时面对他们三个人,难保不被吓死。

“他可真小啊。”商四蓦地感叹了一句。

“嗯。”星君附言。随即拿出了一本藏蓝色的线装册子,快速翻了翻,说:“确实没有他的记录,来历不明,死因不明,不能投胎。”

星君的册子,不用知道死者的名字,根据每个人独特的灵魂气息就可进行查阅。不过投胎得讲规矩,像阿吉这样的,属于非正常情况,得查清他的生平才能指引他到正确的轮回中去。

“我先把他带回去。”说着,星君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阿吉,说:“你自己下来,还是我抓你。”

阿吉小身子一颤,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他不由地看向司年,似乎是想求救,一个不慎就从树上摔了下来。当然,他是魂体,根本摔不痛也摔不死,但他害怕啊,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往司年身后躲。

“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屠夫竟然很讨小孩子喜欢。”商四颇为新奇。

星君也有点好奇,尤其在看到阿吉抓着司年衣服下摆的时候,看他的目光像在看司年的私生子。

司年的脸又绿了。

“放手。”他低头看向阿吉。

“嘤。”阿吉吓得小声叫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憋着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他可只认识司年一个啊,前面这两个人好可怕,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偏偏那俩还不消停。

“小家伙太可怜了,哭得跟鹌鹑似的,嘤嘤嘤。”

“你家孩子像鹌鹑。”

“我没孩子,我断袖。”

“你很光荣?”

“比你单身光荣。”

“去死。”

“然后去往生塔跟你相依为命吗?”

“滚。”

“嘤。”

星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实在太糟心了,相比之下他宁愿当一个孤寡老男人。

两个人又是死又是滚的,尤其商四还“嘤嘤嘤”,阿吉觉得他嘤得特别可怕,吓得真的要哭出来。

于是他就哭了,无形的泪水穿透了司年的衣裳,活像被抛弃的幼崽。

司年一个头比两个大,他现在明白了,找商四来帮忙就是个错误。一百多年过去他为什么还会犯这样愚蠢的错误,当年听过的“嘤嘤嘤”还不够多吗?

活该受罪。

“你们闭嘴好吗?”司年皮笑肉不笑,“私闯民宅请保持安静。”

商四抄着手,惊讶反问:“这不是你小情郎家吗?”

星君眸光微亮:“情郎?”

司年:“你哪知眼睛看出来的?”

商四:“鹿十说你俩私奔了。”

傻逼鹿十,你马上死了。

“关你屁事。”事已至此,司年反而不想反驳了,爱咋咋地。他甚至想学商四嘤一声,但引起内心强烈不适所以选择了放弃。

此时阿吉仍紧紧挨着司年,似乎只有在司年身边他才能有安全感。如此依恋的姿态,还是出现在一个小孩子身上,让司年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看来不用我带他走了。”星君道。

司年抿唇没有说话,他越沉默,阿吉就越紧张。一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摆,哪怕自己是魂体根本抓不住,也要象征性地抓着,双眼紧紧盯着司年,充满了渴求。

那狗啃的刘海有点滑稽,可司年竟生出一丝心软。

星君见他不说话,便权当他默认了。看了看时间,他还有别的事要忙,便先行离开:“这件事我会派鬼差去查,有消息了再通知你们。”

话音落下,他化作青烟飘散,留下商四饶有兴味地看着司年和阿吉,心里不知又在想什么坏主意。

蓦地,他又说道:“忽然想起来,傅西棠回来了,你的断刀可以请他去修。或者西区那位家里也有匠师,承的是鬼匠柳七的衣钵,修你的刀应该没有问题。”

司年眯起眼:“你就不怕我再开杀戒?”

“你没发现吗,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商四笑笑,目光再度掠过阿吉,朝他恶作剧似的挑了挑眉,便负手离开了,瞧着心情很好。

司年望着他的背影,独自站了许久,这才看向那郁郁葱葱的梨树,眸光忽明忽暗,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大、大人……”阿吉小声喊着,又怕惊扰到他。

司年听到了,却没有理会,他还在想自己为何会心软。是因为在鹤山的时间太长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呢。

他又蓦地想起段既明,当时也是那么一瞬间的心软,让他出手救下了对方。对方感恩戴德,他却只是路过。

可这段因果,却一直持续到了现在,甚至比仇恨更长久。

真奇怪。

他这样想着,渐渐收回跑远了的思绪,低头看向阿吉。而就是在这垂眸的瞬间,一枝纯白的梨花忽然跃然眼前,占据了他的整个视线。

“送、送你!”阿吉悄悄从梨花后探出半个脑袋,狗啃的刘海依旧滑稽,挂着泪珠的脸蛋儿红扑扑的,仔细看还有粗糙的皲裂。

司年微怔,下意识地伸手接过。阿吉便害羞地把手背到身后去,笑得傻兮兮的,风吹一吹,还有鼻涕泡。

******

小剧场:

商·嘤嘤怪·四:你也许不会看到陆圆圆的客串,但我的嘤嘤从不缺席。

第27章:松饼

最终,司年收下阿吉送的花,回到了岚苑。可刚一踏进岚苑别墅的大门,他就觉得这里好像跟往常有些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司年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里太静了。鹿十不在,李婶和王厨在放假,隔壁的小姑娘一大早又拖着行李箱风风火火地走了,段章也还没回来。

整栋屋子里就小金龙半个活物,迷迷糊糊地在二楼打盹儿。司年嫌弃地看了它一眼,转身把花插进一个新的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种安静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因为隔壁的段章一夜未归。

照理说,他不该对段章投以太多的关注,他又没有喜欢他。可他是个大妖,整个岚苑都在他的感应范围之内,这让他很难去忽略隔壁的动静。

因为无论是关注还是忽略,都是一种主动行为。

下了楼,司年突然想吃点辣的东西,于是销了王厨和李婶的假,让他们回来。可等待太过无聊,于是司年就躺在沙发上玩起了手机游戏,就是章宁玩的那款及时作战游戏的手机版本,杀杀人打发打发时间,聊胜于无。

不过这游戏有点难玩,在现实副本里所向披靡的司年,在这破游戏里愣是成了送人头的,哪个菜鸡都敢在他头上啄一口,太操蛋。

好不容易,司年终于抓住机会,即将要完成历史性的首杀,电话突然响了。

“操。”司年看到来电显示,一分怒火变成了两分,直接挂断。可铃声骤停之后他又反应过来,怒火没送出,游戏又死了,这一波很亏。

他决定在心里给段章下一个十秒钟的时限,如果十秒钟内段章不再打电话过来,他就把他彻底拉黑。

十、九、八、七……电话响了。

“有事?”司年面带微笑。

电话那头的段章却从这含笑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可怕的意味,他转动椅子稍稍换了个方向,透过落地玻璃窗看着窗外的繁华城市,扯了扯领带,说:“有正事。”

“说。”

“昨天工作上临时出了点事,时间太晚了,就住在了公司里。不过……今早我忽然发现一份重要文件漏在了家里书房,马上开会要用,来不及回去取了,所以想问问神通广大的大妖怪司先生,能否帮个忙?”

文件落在家里?司年若有所思。他对段章话总是持三分怀疑,因为这人说起假话来甚至比真话更可信。不过,这事儿仔细想想也没什么问题,如果时间真的紧迫,拜托司年是最好的办法。

“你在求我吗?”司年放松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是,我在求你。”段章语气诚恳,然后又非常诚恳地接过了特助递来的菜单,随手圈了几道菜,又递还给特助。

特助淡定接过,将菜单安排下去,然后继续看他睁着眼说瞎话。

“能帮忙吗?我只能靠你了。”段章放低了姿态,略带恳求的语气虽然泛着一股浓浓的大尾巴狼的气息,但仍旧让人听着舒坦。

电话那边的司年就很吃这套,虽然他仍旧怀疑段章话里的真假,可如果小朋友态度端正,他很乐意陪他玩游戏。

“请我跑腿的价格可不便宜。”

“您开个价?”

“你觉得该给多少呢?”

“最近盛光资金周转似乎有点问题,手头紧,暂时付不出来。不过我除了有钱,这张脸长得也不错,不如您考虑考虑?”

我看你是不要脸。

“你可以赊账。”

“好吧。”

段章深表遗憾,但也不敢玩得太过火了。说清楚文件的具体存放地点后,他就挂了电话,而后抬头看向特助:“还有事?”

特助:“会议几点开?”

段章倒是差点忘了这茬,经过零点五秒的深思熟虑后,说:“在司年来之后的十分钟,时间控制在一个小时内。”

“好的。”特助是个优秀的特助,无论老板说什么,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应下。只是他仍在心中虔诚地祷告——如果有一天他的老板玩脱了,请不要波及到他。

“他应该马上就会到,你去下面等着,直接把他带到我办公室来。”

“是。”

十分钟后,特助果然在公司楼下等到了司年。他今天似乎格外低调,穿着一身黑,黑色的破洞牛仔裤和黑色的百搭长袖T,半截下摆塞进裤子里,不大不小的圆领露出锁骨,头上还戴着个鸭舌帽,也是黑的。

他走得不疾不徐,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捏着个文件袋,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大楼内部的景致。

“司先生。”特助迎上去,还未靠近,便倏然瞧见司年抬头看过来时,帽檐下面用刺绣绣着的两个红字——大佬。

大佬果然还是大佬,不管怎么低调,都难掩其独特的气质。

“段章让你在这儿等我的?他人呢?”司年问。

“副总在楼上等你。”特助保持恭谨,并不直视司年的脸。稍稍退开一步,他便做了个请的姿势,在前头带路。

这里是盛光的总部大楼,整个一楼都是待客区。来来往往的人里鲜少有人不认得特助这张御前红人的脸,看到他这么殷勤地接待一个年轻人,不由对他投去打量的目光。

但毫无疑问,司年的脸对他们来说是一张极其陌生的脸。只有几位年轻小姐看到那过分俊俏的脸时,惊喜大过了诧异。

从一楼到顶楼,司年在一众打量的目光里,走得闲庭信步。直到走进段章的办公室,他的嘴角都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前来巡视工作的二世祖。

“咔哒。”特助带上门,深藏功与名。

办公室里,段章正在处理文件,抬头看到司年也没站起来,说:“来了。”

司年把文件随手放下,半边屁股靠着办公桌,双手抱臂,对他这不够热烈的欢迎态度略有不满:“看来我应该来得晚一点。”

“那我只能哭着求你了。”

“哦,那你哭一个我看看?”

段章笑得无奈,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龙飞凤舞的名字,随后按下内线电话:“一杯咖啡,两勺糖。”

司年被他请到沙发上坐下,又听他问:“吃过早饭了吗?”

他反问:“你觉得呢?”

“那神通广大的司先生,留在这里吃顿早饭怎么样?等我开完会,或许我们可以商讨一下赊账的问题。”

司年不置可否,转头打量着这满满后现代风格的办公室,说:“你这儿冷冰冰的。”

段章笑笑,俯身按下茶几上的触摸屏。屏幕亮起,一连串图标指向各个不同的功能,段章按下其中一个,沙发背后的那堵黑色的墙便忽然像百叶窗变换了风景。仔细看,才发现那原来是类似于玻璃的材质,玻璃墙的后面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鱼缸,各色各样的鱼摇头摆尾地游着,向司年投来好奇的目光。

“小门后面是休息室,里面还有个影音厅。这里的东西你都可以随意翻,不用介意。”

这时,咖啡送来了,紧随其后的还有秦特助。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毕恭毕敬道:“副总,会议马上开始了。”

司年瞄了他一眼,没什么反应。段章点了点头,转身从桌上拿起文件袋,临走前又对送咖啡进来的另一位助理先生叮嘱道:“你就在外面候着,别让人进来打扰他。”

“是,副总。”特助心里在打鼓,八卦的嫩芽破土而出。

段章走了,看起来真的很急。司年也不去管他,因为他忽然发现大鱼缸旁边还有个小鱼缸,里头单独养了一只巨大的帝王蟹。

普通老板在办公室里养鱼,会养一只帝王蟹吗?而且他觉得这只蟹莫名有些眼熟。

犹记得在青岛的时候,他去章先生那儿串门,似乎送过一只。

不会就是这只吧?

段章有毛病吗?留着不吃竟然还养起来?

这厢,司年陷入了巨大的困惑。那厢,随着助理先生退出房门,摸到电脑,一个名叫“盛光妖怪一群”的聊天群开始疯狂闪烁新消息提示。

美丽的前台A小姐:我就说没错吧,我亲眼看到秦特助把他带上专用电梯的,我还听到他直呼我们boss的名字,牛逼了。

法务部老鬼:我们头儿十分钟前被叫去开会了,所以现在boss在会议室,他就一个人待在boss办公室??

助理B:正解。

美丽的前台A小姐:牛逼大发了。

茶水间小妹:帅吗帅吗?我只有一个问题帅吗?

后勤007:话说自从咱盛光的名字跟妖管局一起出现在南区的妖界公示牌上,我觉得boss就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越来越变态了,上次路过策划部,我看他们今年的上吊率会高达百分之百。

网络部K哥:我常常因为不够变态而感觉愧为盛光的员工。

会计部霹雳虎:所以还是那个问题,你们觉得boss跟屠夫认识吗?

茶水间小妹:不是在说帅哥吗????

美丽的前台A小姐:是帅哥,一身黑,那个腰那个腿细得哟,身材比例超超超级好,很白,就是没怎么看清脸。

业务部兔女郎:小帅哥总不可能是那位,大佬们不都自带王霸之气吗?还有你们不要老是在群里提他的名字好不好?妖界小屁民最近得慌。

市场部老王:咋的啊,屠夫又不会吃了你,不够塞牙缝呢。

助理B:怎么不可能,我看到他帽子上就写了俩字——大佬。

茶水间小妹:……

业务部兔女郎:……

法务部老鬼:你就靠耿直当上boss助理的吗?

凡是人类聚集的地方,总会有妖怪的存在。像盛光这样的大公司,潜伏在里头的妖怪数量没有过千也得有好几百,而自从段章通过资金援助插手南区之后,这些妖怪员工们的小心脏就一直在风中颤啊颤。

Boss明明是个人类,怎么就跟妖界扯上关系了呢?更进一步说,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他的员工里还有妖怪了?

有一个变态boss不要紧,这个boss还能透过你看到你的原形那就太不美妙了,会折寿的。

助理B:五星级大厨来送餐了,是法式早餐哦,我看到了果酱松饼,蓝莓味的。

茶水间小妹:咦,可爱。

法务部老鬼:不就一个松饼,哪儿看出来可爱了?

美丽的前台A小姐:小帅哥吃松饼就是可爱,直男闪边去。

业务部兔女郎:我们得给小帅哥起个名字。

人事一条狗:叫boss的秘密小松饼。

茶水间小妹:可以有。

美丽的前台A小姐:太长了,就叫小松饼怎么样?

网络部K哥:我看你们有猫饼……

采购师太:你不懂,你根本看不懂这个故事。

作为故事的主人公,司年对群里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他吃着松饼喝着咖啡,脑子里还在想那只帝王蟹。

思忖片刻,他给段章发了一条信息。

X:我看你鱼缸里养了一只帝王蟹,中午吃香辣帝王蟹怎么样?

会议室里,段章扫了一眼刚收到的消息,又开始堂而皇之地开小差。他屈起手指,散漫却有节奏地在桌上轻敲,眸光里时而透出来的思量,时常被底下员工们冠以“死亡预兆”之名。

尤其是当他嘴角还带着笑的时候,大家就要开始猜测又是哪个小可爱被盯上了。

DZ:不,那是我的人质。

人质?司年眯起眼,不由怀疑段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可现在距离青岛那事儿才过去多久,难道他的法术就已经失灵了?

不,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

在司年确定段章就是章先生之后,他会不会记起那件事,其实都已经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段章竟然拒绝他的要求,还想拿一只帝王蟹威胁他。

司年抓过抱枕垫在身后,舒舒服服地换了个姿势,回复道——

X:松饼太甜了,我要吃香辣蟹。

半个小时后。

助理B:小松饼真的牛逼大发了,刚才厨房的人又过来把boss办公室的那只蟹给捞走了,因为小松饼说要吃香辣蟹!

法务部老鬼:我确实看不懂这个故事了,不过小松饼是真的牛逼。

人事一条狗:胡说什么牛逼。

美丽的前台A小姐:这是爱情。

第28章:娃娃

想要吃上香辣帝王蟹其实不难,只要分三个步骤——对段章提出要求、让大厨来捞、坐等上菜。

段章开完会正好是午餐时间,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他仿佛已经忘了刚才跟司年在微信上的一番交锋,绅士地邀请司年一起去餐厅共享一段美好时光。

盛光实业涉猎广泛,旗下最重要的产业之一就是高档酒店,也就是上次章宁曾经订过餐的名森。也正因为如此,盛光总部的餐厅规格极高,主厨由两位星级厨师轮流担任,为员工免费供餐。

这可能也是盛光的老板这么变态,而员工们还不愿意跳槽的重要原因。

餐厅在十二楼,拥有绝佳的视野和整栋大楼除了boss办公室以外最顶级的装修,并配备了囊括十一层在内的休闲娱乐区。

可以说除了段章这个boss以外,盛光实际上是一个非常人性化的公司。

司年饶有兴味地看着,虽然他对经商毫无兴趣,但人类的智慧总是令他感到有趣。尤其是现代的公司较之以往有了非常大的变化,挺新鲜。

至于旁人投来的好奇目光,司年浑不在意。你若问他为什么?答案只有一个——堂堂屠夫司年,如果出场不够引人注目,那是大家眼瞎。

两人在餐厅靠窗的位置坐下,摆放着盆栽和书的铁艺花架将这块区域分割成一块不刻意隔离却又相对独立的区域。

司年翘着腿,姿态略显放松,道:“你叫我来,不会就是想请我参观的吧?”

“不好吗?”段章问:“当年如果不是你救了太爷,也就不会有现在的盛光。昨日因,今日果,如果说谁有资格来摘取这颗胜利果实,无非就是你。”

那你刚才还企图用一只帝王蟹威胁我?

司年不予置评,看了会儿外面的街景,又转过头来认真地说:“你跟段既明真的不太像。”

段章倒是很好奇:“哪里不像?”

哪哪儿都不像。段既明是个诚实且正直的人,司年很少用这两个词来形容别人,但毫无疑问段既明勉强够格,否则他也不会惨到需要司年来救。

在那个混乱的年代里,越是好人越容易死。

但司年没有这么说,因为他自己就不是个好妖,而且也不喜欢当一个好妖。想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儿,他蓦地又想到了什么,支着下巴微微笑了笑,说:“你跟他长得很不像,五官还是身材,都不像。”

关于这点,段章倒是很赞同。他的长相更多的随他妈妈,跟段家那一派忧国忧民、正直忠勇的长相不大靠边儿,而且据他所知,太爷爷身高才一米七多一点。他的遗物里甚至还有两双增高鞋,放到现在也是古董了。

不过编排去世的长辈实在有些缺德,段章最后还是把话烂在了肚子里。

菜很快就上来了,满满一大盘香辣帝王蟹摆在正中央,香气飘得半个餐厅都能闻得到。司年原先只吃了两口松饼、半杯咖啡,这时闻着这香味,倒有了些胃口。

这时,段章又道:“下午我要出差去趟欧洲,一周后回来。”

司年吃蟹的动作顿了顿,原想着段章大费周章地把他弄这儿来是为了什么,原来是小朋友要去出差了。

“所以?”你希望我说什么呢?

“章宁又发了一张采购清单给我,化妆品、包包、首饰,能写的都写上了。”段章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又说:“你呢,有什么想要我带的吗?”

司年:“我可不是小姑娘。”

“小姑娘才好打发。听说这几年国外的妖市发展得也很好,前几个月妖管局南区分局张局长的夫人去国外买回来一支据说能吸引精灵的骨笛,前天摔碎了,发现笛子里头写了几个字——中国制造。”

司年不懂“made in China”的梗,但这事情本身挺逗人开心。他笑了笑,问:“所以这张局长,想请你做什么?”

跟聪明人说话总是特别省事,段章慢条斯理地剥着虾,说:“我是个生意人,找我自然是为了做生意。张局长觉得,作为新时代的妖怪,我们不能敝帚自珍,也得把自己的好东西拿出去与世界各国的妖怪同胞们分享。盛光在国外也有产业,只要上头的文件审批过关,做这笔生意很方便。”

段章把剥好的虾放进司年碗里,眉宇间尽是漫不经心的神色:“只是最近我很忙,盛光也从没有跟妖怪做过买卖,更何况是外国的妖怪。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这笔生意虽然可以做,但不一定能顺利。”

“他是见你在南区投了那么多钱,想找你当敲门砖。”司年道。

“所以我不是来找你告状了么?”段章拿起纸巾擦手,明明前一刻还是霸道总裁的范儿,这时候又毫不犹豫做了告状的小弟。

这毫不做作的姿态,竟有点可爱。

司年说:“我给你出头,那你这生意到底是做,还是不做呢?”

段章微笑:“之前给南区投钱,走的是我的私人账户,我用了盛光的名头,但盛光其实并没有入局。如果真的要跟政府合作,我需要成立一个单独的分公司,将人类与妖怪的生意分割开来,以免造成麻烦。这分公司由我亲自来运作,但是法人,我希望能写你的名字。”

司年挑眉:“我是你请的佛吗?”

“是啊。”

“你倒半点不避讳。”

段章对这笔生意很感兴趣,但如果司年能上他的船,他会更满意。赚钱从来只是一种手段而不是最终目的,他现在最想要什么呢?

目光在司年脸上一掠而过,段章擦去嘴角沾到的酱汁,混合这辛香与海鲜的浓郁味道让人略有着迷。

司年对段章的提议不置可否,但他没有拒绝,便已经算是默认了。只是挂个名字而已,看在小朋友今天比较可爱的份上,司年可以大度地答应他的要求。

午饭过后,段章就要出差。司年一直跟他在一块儿,于是自然而然地就跟着他一起到了门口,眼见他坐上了特助的车,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送别呢?

大门口来来去去的都是人,见此情形,原先的三分好奇变成了五分。躲在人群里的美丽的前台A小姐,甚至还拍下了小松饼的背影靓照,喜滋滋地看了好一会儿。

司年压了压帽檐,觉得可能是段章在帝王蟹里投了毒,他中毒了,所以才会做出如此违背常理的事情来。

算了,不管了,爱咋咋地吧。

离开盛光后,司年没有回岚苑,而是又去了一次梨亭。

因为不想跟段章的爷爷碰上,他依旧没有走正门,结果刚走进外院,就见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快如闪电。

他下意识出手,却在即将拦下对方时,又把手收了回来。

因为那只是一只猫。

黑猫跳到了院墙上,弓着背满脸警惕地盯着司年,全身的毛都快炸起来。

司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一只略有灵气但还没成精的小家伙,倒是挺警觉。估计是察觉到了他的妖气,所以慌慌张张地逃跑了。

“呀!”阿吉从树后探出脑袋来,见到司年,连忙惊喜地跑过来,嘴里还不忘替朋友解释:“大人你来啦,小黑刚才不是故意的哦,他只是有一点点怕你,昨天他就躲起来了。”

司年:“只是有一点点吗?”

阿吉挠挠头,傻笑着没有说话。

黑猫跟阿吉是朋友,他们知道这栋大宅里的所有八卦。

司年对于八卦没什么兴趣,垂眸看着阿吉,问:“今天想起什么来了吗?”

阿吉不好意思地摇摇头,眼神里仍带着一丝怯意,仿佛怕司年责怪他。司年本没有对他抱什么希望,也就谈不上失望,倒是他自己,昨夜忽然想到一个法子。

他转身去阿吉附身的那棵梨树上折了几根花枝,打算带回去炼丹。有一种丹药名为养魂丹,或许可以修复阿吉的魂体,让他想起从前的事情来。

就当是,昨日那支花的谢礼。

折了花枝,司年便打算离开。阿吉恋恋不舍地看着他,咬着嘴唇,似乎既想让他留下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挽留。

蓦地,他大大的眼睛亮起来:“大人,前段时间小黑挖到一个宝贝呢!我带你去看呀!”

大约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黑猫又从院墙上探出一个小脑袋来,警惕地看着院中人。

司年兴致缺缺,一只猫挖到的能是什么宝贝。但或许是因为阿吉渴求的目光太过热烈,司年竟神使鬼差地点了点头。

这是余毒未清啊。他一边跟着阿吉走,一边在心里叨咕着,然后又毫无心理负担地把账算到了段章头上。

债多了不愁嘛。

“就是这里。”阿吉把司年带到了外院的一个角落里,这儿种了一排矮冬青,矮冬青后头就是个两三平米的小木屋,里头堆放着花匠的工具。阿吉指的是矮冬青和小木屋侧面的间隙,松软的泥土下似乎埋着什么东西。

泥土太脏了,司年一点都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于是环视一周,盯上了还在院墙上探头探脑的小黑。

“你,过来。”

大佬发话,还未成精的小黑猫瑟瑟发抖。他蓦然觉得眼前这个妖怪比主人家的那位真的可怕多了,他对于段章尚不敢反抗,自然更不能反抗司年。

小黑猫收敛起满身警惕,飞快地把泥土抛开,露出里头的宝物,而后转头看着司年,乖巧的“喵呜”一声。

那是一个圆形的已经生了锈的铁皮盒子,上头沾满了泥土,但还能看出来原本的蓝色和盒上的英文字体。英文字体下边还画着几块饼干,看样子,这是一个饼干盒子。

司年打了个响指,那盒子就自动打开来,露出里头的东西。硬币、小军刀、弹弓、玻璃珠,等等,杂七杂八的,应有尽有。

这看起来像个男孩子的玩具盒,再从这些东西的新旧程度推算,让司年一下子想起了段章。事实也正是如此,因为里头有张不知做什么用的卡片,上头就写着:二年二班,段章。

不过其他东西还好说,司年竟然还在里头看到了一个很丑很丑的巴掌大的布娃娃。

布娃娃看起来像是用碎布头拼在一起做的,大小眼、馒头手,红色的衣服棕色的头发,还有一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绿绿的脸。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司年都不敢相信世上还有那么丑的娃娃。

小朋友小的时候品味这么独特的吗?

司年不禁把娃娃拿起来仔细品了品,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娃娃背后的红披风上竟然还写了一个名字,是一个极其熟悉的名字。

它叫屠夫。

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司年再一看,娃娃手里真的拎了把刀,虽然这刀软趴趴的也是用布做的,耷拉着活像跟搅屎棍。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司年气得脸都绿了。

于是一个小时后,当段章走下飞机的那一刻,他就收到了来自屠夫司年的死亡通知。

X:【娃娃图片】

X:你死了。

******

小剧场:

段章:害怕。

第29章:渊源

段章看到娃娃的一瞬间,脑子里也是有点懵的。因为他真的已经忘记了这个东西,以至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只是单纯的被丑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从记忆深处找到了这个娃娃,不由失笑。

段家的小魔王去上学的时候,他的父母还没有离婚。章女士是一个非常时髦洋气的人,且一度非常痛恨填鸭式教育,于是坚持把段章送到了开明理想的国际学校。

这个国际学校有一门课,是家政课,学生不仅要学着做手工还要做甜点。段章非常讨厌这门课,因为魔王的事业是毁灭世界而不是拿绣花针做什么布娃娃。

升上小学二年级,段章的家政课仍然全班垫底,而这时章女士已经去追求自己的第二春了。段章早慧,心思通透,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只是当他通过远程视讯问他的妈妈,能否把学校买下来以此来毙掉家政课的时候,章女士告诉他——不能。

段章明白,全家最开明的章女士都不支持他的决定的时候,就没人会支持他了。

于是段章老老实实地在课堂上做布娃娃。

那时候的段章板着脸,一副高冷贵公子的模样,捏着根绣花针仿佛上头淬了毒。老师们却很感动,哪怕他做得实在很丑,也给他评了“优秀”。

只是段章真的已经忘了,他做的这个布娃娃竟然还冠上了屠夫的名字。他一直以为他跟司年的邂逅是从今年开始的,但没想到是在更早的时候。

要从哪里开始算呢?

段章想了许久,才从零星的幼时的记忆里扒拉出几段睡前故事。段老头虽然脾气暴躁、性格又倔,但他其实是个好爷爷。他无力阻止儿子离婚,因此对年幼的段章满心疼爱,坚持要每天给他讲故事,让他远离孤单。

段老头哪里懂什么童话故事啊,他最常给段章讲的就是些老掉牙的民间轶事,比如周扒皮,比如郑板桥和梁上君子、王老虎抢亲,再有就是他父亲常跟他提起的有关于恩人的事情。

这些事,从段既明传到段老头再传到段章,中间经过几次转述和简化,早已变得语焉不详。再加上那时候段章年纪还小,又不信鬼怪,只以为是他爷爷骗他,便没有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屠夫跟哥斯拉没有任何区别,久而久之就忘了。

不成想,现在却惹下个大麻烦。

DZ:我错了。

X:你错哪里了?

DZ:我有眼无珠,不过那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你会是这样的。

X:哪样?

段章转着手指上的黑戒,尽管麻烦缠身但丝毫不乱,嘴角甚至还噙着丝微笑。良久,他心里终于有了答案。

DZ:【分享歌曲】《无与伦比的美丽》

司年按下播放键,给气笑了。什么天上风筝在天上飞,什么无与伦比的美丽,我让你马上跟太阳肩并肩。

X:【娃娃图片2.0】

段章挑眉。因为他发现图片上不止有娃娃,还有老宅里的黑猫。那黑猫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抬起一只爪子抵在娃娃的脖子上,露出了锋利的指甲。

真实威胁现场。

然后他就被司年秒速删除好友。

段章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说话,在副驾驶上的特助转头看向他时,却将一切都付之于一声轻笑。

他把车窗打开,迎着微风,看着倒退的街景,心情愉悦。

段章三大人生准则之一,如果你惹了一个麻烦,不如把这个麻烦捅得再大一点,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至少如果没有这个麻烦,他不会发现司年还能这么……可爱。

可另一边的司年,是真真实实被气到了。鹤京的少年们最爱美,而那娃娃实在太丑了,就凭段章这审美,司年就不能跟他搞对象。

他气呼呼地跑回了岚苑,一进门就摆出了要炸丹炉的架势,把小金龙吓了一跳。

“谁又惹你了?”

“闭嘴。”

暴躁屠夫,一心炼丹。小金龙苦不堪言。

其后的三天,司年都宅在家里炼丹,哪儿都没去。主要是养魂丹很难炼,经常炼着炼着就炸炉,炸得小金龙都快吐了。

段章每天坚持不懈地发送好友申请,在验证信息里道歉,可司年不为所动。

这之后又发生了一件事情,熠熠那倒霉孩子,在送外卖的时候跟别人撞了。他没别的本事,就是力大无穷、皮糙肉厚,所以人没事,车子撞烂了。

可怜他这个月赚的钱,还不够他买一辆新电瓶车呢。

小弟哭上门,屠夫脑袋疼。

司年干脆给了他五千块钱让他去买新车,熠熠却说他看上了三个轮的,想要买三轮,还要带篷的那种。

“我把你做成三个轮的要不要?”司年问。

“不不不不老大我错了。”熠熠认怂的速度还是那么的快,丝毫不减当年。

有了熠熠这一出,司年又想起了在鹤山上的时光。下山几个月,他竟有点怀念,于是就动了去看看他们的心思。

反正在这个时候,无论谁都比段章看起来可爱多了。

元昼的早餐车固定停在南区一家中学附近,他手艺不错,照理说生意应该很好,可他不会笑脸迎人,每天顶着张凶神恶煞的脸杵在那儿,活像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劳改犯,还是混过黑的那种。可爱的中学生们远远看见他就想绕道走,生意自然不好。

但是元昼真的很努力,司年到的时候,看到他对勇敢走上前的学生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把人吓跑了。

“老、老大。”

“你是在做生意还是收保护费呢?”

元昼的脸涨得通红,但还是手脚麻利地给司年搬了张折叠凳。司年往凳子上一坐,眼神看向元昼的炉子,说:“一个蛋,一份里脊,两块脆饼,要辣。”

说完,他就抄着手坐等,甚至还翘着腿,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

可自从他在这儿坐下,元昼就发现看向早餐车的目光变多了,甚至还有好几个人跃跃欲试地走了过来,光顾他的生意。

元昼不明所以,他作为一个山里来的妖怪,不会知道这仅仅是因为司年——长得帅。那金属耳环晃啊晃,谁都想来看一眼。

司年可不想坐在这里当元昼的看板郎,被一群背着书包上学堂的小屁孩儿看来看去,于是坐了一会儿他就走了。

其他妖分散在南区的各个角落,司年或是站在附近看了一眼,或是上去打了个招呼,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但饶是如此,等他巡视完大半个南区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不知不觉他又来到了打孔桥附近。

打孔桥跟上次司年来的时候一样,似乎没多大变化。他转了一圈,最后找了家环境还不错的小馆子坐了进去,点了一份疙瘩汤和一碗炸酱面。

疙瘩汤还算开胃,可炸酱太甜,败笔。

司年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从他坐的位置看出去,前面的一栋建筑被施工围栏围了起来。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那应该是一家艺术馆,之前段章跟他介绍过,因为那里就是打孔桥原来的位置。

“据说是换了老板,里面在重新搞装修呢。”店老板如是说。

司年听了一耳朵,也没放在心上。眼看时间还早,他又溜达了一会儿,准备去最后一个地方——寸头工作的歌舞厅。

歌舞厅这个名词,在司年上山之前还没出现,在司年下山之后却又已经过时了。滚滚浪涛将它埋没在时代的洪流里,代之以更时髦的新词,可在南区这块相对老化、又混杂的区域,却仍有它的踪迹。

藏在繁华都市高楼影子下的偏僻街道里,新式的理发店旁边就开着这样一家店,老旧的牌匾上甚至还装着极富年代特色的彩灯。再往里走,犄角旮旯里还有家半地下室的网咖,共享单车杂乱地停在门口,一辆歪着,一辆倒着。

司年站在歌舞厅门口望出去,街对面的围墙里,还有栋拆了一半的废旧楼房。夕阳的余晖正巧从那断墙处越过来,忽的投射出一股荒凉。

寸头这家伙,平时看着最老实,可最爱打架的元昼跑去卖早点,他倒是挑了这么个地方,也不知怎么被他找到的。

这歌舞厅还有个非常艳俗的名字,叫双响炮。

不过这地方虽偏,行人倒是不少。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小伙踩着平衡车从司年身边潇洒掠过,两三个志愿者正在路边遮阳伞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所有矛盾又单一的元素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老城南的一个缩影。司年站在歌舞厅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去。

可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来电人赫然是段章。

司年挑了挑眉,本想拒接,可忽然想起段章是在伦敦,而此刻的伦敦应该是凌晨两三点左右。

“喂?”

“我还以为你又不接我电话。”

司年不接这话茬,反问道:“您这时间不睡觉,是在修仙吗?”

段章轻笑:“刚处理完一些事情。”

“挂了。”

“这么不愿意跟我说话?”

“这都被你听出来了,小朋友好耳力。”

“我耳朵确实很好,胃不大好。今天饿了很久,宵夜还没送来。”

哟,又开始打苦情牌了,真是一点都不矜持。

司年对此深表怀疑,又觉得装病这招段位太低,倒像是段章真的胃不舒服,大大方方地在博同情。这才像他的风格。

不过段章并未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又问:“你呢,在做什么?”

“我啊。”司年抬头看了眼歌舞厅的招牌,忽然笑了笑,说:“我在外面玩啊,歌舞厅,你要来吗?”

第30章:相见

段章来不了,但这并不妨碍他的想象。他能想象出司年穿行在欢乐场中的样子,冷淡疏离,可笑起来的时候,又摇曳得像罂粟花。

他问他,要来吗?

像是邀请,实际上却是坏心眼的报复。

司年气顺了,段章的气可就不顺了。

特助觉得,今晚的副总心情似乎不大美。打包来的夜宵没吃几口,却又配上了酒,嘴角还带着笑,一双眼睛却黑得发沉,看得人脊背发凉。

蓦地,他听到段章说:“我觉得我的胃病应该更严重一些。”

特助微怔,不明所以。

段章又道:“需要卧床休息的那种。”

特助:“……”

段章:“你觉得呢?”

特助:“……”

放过我吧。

助理不答话,沉默的态度让段章眯起了眼。但他最后还是把这个过于无耻和幼稚的计划搁置了,因为他还在国外,距离太远,可操作性实在不强。

三日后,段章终于归国,本来就没什么大问题的胃,彻底好了。

司年还在炼丹,整栋屋子都罩在结界里,压根没注意到隔壁的动静。那天调戏了一下段章后,他的心情一度很愉悦,但他觉得地府的公务员们办事效率实在低下,让他忍不住想去找星君投诉。

阿吉的事情让鬼差查了一个礼拜了,至今没个结果。

“砰!”丹炉又炸了。

小金龙甩着尾巴吐出一堆废渣,说:“我看那个阿吉都在梨树上住了一百多年了,也不急这十天半个月,养魂丹可是高级丹药,主人出手失败率都很高。不如您歇两天,再炼下去,他没好,我快废了。”

司年道:“你不是号称铜墙铁壁吗?”

“谁还不能吹两个牛逼呢?”

“你不能。”

日,诅咒你个狗屠。

老天爷大约是听到了小金龙的心声,于是派来了段章。这位段先生是司年命里的克星,一出现就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司年下楼给段章开了门,毫不意外地看到他又带了伴手礼,美名其曰是给司年赔罪。司年很大方地接了,打开来一看,是一只手表。星空表盘,复杂精致,看着就价格不菲。

“你似乎很喜欢看星星。”段章轻描淡写地将挑选礼物的初衷带过,也不多问司年喜不喜欢这表。

司年总是喜欢的,因为段章从来没送错过东西。除了那不在预料之内的娃娃。

“我喜欢看星星,只是因为星星长在天上。”司年将手表收起来,抄着手在沙发上坐下。

“那高天有多高?鹤京的妖怪都是鸟类,对吗,星星长在天上,那你们能碰到星星吗?”段章很好奇。

“妖怪世界中的时间和距离,与你们人类是不一样的。你们的天,是物理世界里几万英尺的高空,是广袤宇宙,而我们的天,是九重天。”

“九重天?”

“天帝就住在九重天上,鹤京的先祖也曾住在那里。”

“你去过吗?”

“没有。”

对于司年来说,同样出身鹤京的金玉是个小妖怪。而对于老不死商四来说,司年也是个小妖怪,他的年龄在漫长的妖界的历史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当鹤京的先祖还住在天上的时候,甚至连商四都还不曾诞生。而当司年开始仰望星空时,九重天已经逐渐关闭了。

九重天并不代表天有九层,九是一个极数,至高至尊。而所谓的登天也并不像如今的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只要能飞,随随便便就能上去。

世间共有九处登天梯,鹤京、昆仑山增城、不周山、都广之野等等,遍布神州大地。如今增城已毁,鹤京陷落,不周山天柱倾塌,其余各处也都毁于一旦,只有凤凰还守着都广之野,可天帝也早死了。

当初司年离开鹤京时,曾在渭水河畔见过他。

天帝是个穿着青衫留着胡子的美中年,他路过渭水河畔,准备去西王母的宫殿逮人。那人自然就是贪恋瑶池美酒,游戏红尘不愿干正事的商四。不过逮人不急于一时,天帝便在河边钓了会儿鱼。

此时河边又路过一个司年。

天帝说:“那边的小鸟,给我叼串蜀椒过来吧。”

滚。

天帝:“我请你吃烤鱼。”

司年:“好吧。”

不知道为什么,司年就真的听了他的话,留下来跟他一起吃了条鱼。天帝似乎知道他的来历,还曾宽慰他:“何处不可为家。”

司年便问:“那我可以去九重天看看吗?”

天帝笑答:“不能。”

司年就不该指望跟商四混得好的,能有什么好人,都是一丘之貉。

思绪跑远了,回过神来时,司年发现段章还在盯着他看。那眼神,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不过就在司年即将开口时,段章又先发制人,“老头子给我下了最后通牒,今天再不回去吃饭,以后都不用回了。”

司年:“那就回啊。”

“你也知道,老头子醉翁之意不在酒。”

“哦。”

“不赏个脸吗?”

“如果我拒绝,会怎么样?”

段章无奈,笑着说:“当然不怎么样,我是他亲孙子,还能真的把我腿打断?”

司年撇撇嘴:“没意思。”

既然不能看段章被打,司年也就不再拿乔了,去就去呗,他光顾梨亭那么多次,确实该拜访一下主人家。

但司年跟段章提前约法三章:“不要叫我恩人,不要再叫我恩人,让你爷爷不要再叫我恩人。”

段章:“好。”

两个小时后,梨亭。

穿着崭新中山装、头发梳得锃亮的段老头拄着拐杖站在大门口,满含激动地看着从段章车上走下来的司年,开口就是一句:“恩人!”

司年:想死。

司年回头瞪了段章一眼,段章随手把车钥匙丢给管家李叔,朝司年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可不关他的事。

但司年就是觉得他肯定是——阳奉阴违。

段老头可没注意到两人眼神的交锋,他兀自激动地看着司年,握着拐杖的手都在轻轻颤抖,可愣是不敢上前。仿佛站在眼前的是一个梦,又惊讶于司年过于年轻的脸庞,怕不小心唐突了他。

“爷爷,我们先进去吧。”段章适时上前扶住了他。

“好、好。”段崇点点头,强压下心潮澎湃,克制地往旁边让了一步:“司先生请,老头子给您带路。”

司年没说话,他知道此时无论自己说什么,段崇估计都听不进去,倒不如顺着他,过了今日也就好了。思及此,他便抬脚往里走。

段崇连忙跟上,虽然司年年轻的脸让他容易走神,可还是摆正了晚辈的态度。还得是不卑不亢的晚辈,因此脊背挺得老直了,仿佛这么多年撑着的拐杖都是装饰品。

段章伸手扶他,还被他拍掉,偷偷瞪了他一眼。而后一个让人眼花的走位,就把段章给挤到了后边。

段章:“……”

司年假装不知道祖孙两个的小动作,抄着手走得不紧不慢。

落在最后边的李叔却有些忧心忡忡,他是真的没想到,那天在外院梨树下跟段章暧昧牵手的年轻人就是老爷子的恩人呐。

报恩报到歪里去了,这可咋办啊。

愁。

李叔仅剩的几根头发岌岌可危,在这初夏的和风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院墙上踮脚行走的黑猫瞥了他一眼,心里也同样忧心忡忡。

那个可怕的大妖怪又来了,这次一定要躲远点,可不能再被抓住了。

席上,司年被安排着坐了主位。他大大方方地坐下,十八道菜,一眼扫过去竟都是他喜欢吃的。

他不禁看向段章:你安排的?

段章:当然。

段崇仍旧没有发现恩人和大孙子的眼神交锋,绞尽脑汁斟酌着词句,想要将父亲的叮嘱和这么多年来段家从没有忘怀过他的心情告诉他。时光易逝啊,眨眼间他也从一个听故事的黄毛小子变成头发花白的老头了。

可每每看到司年那张年轻的脸和那新潮的打扮,段崇就又觉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吃饭吧。”司年坐了主位,便自然而然地掌握了主动。平静的语气像夏日里的冷冽清泉,让段崇倏然平静下来。

他抬眸看了眼坐在对面一脸平静的孙子,在心里叹了口气——到底是老了,不如年轻人更沉得住气。

这么想着,他便忍不住多留意着段章。看到他亲手舀了一碗汤放在司年手边,诧异的同时不禁老怀大慰。

到底是长大了,懂事了,前两个月还不信恩人的存在,现在不仅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帖帖,还会照顾人了,不错。

不愧是他们老段家的孙子。

吃过晚饭,段崇又请司年去花园里小坐。这花园就是段章和金玉初次约见的地方,两人在那顶油纸伞下坐着,段章就在一旁给他们沏茶。

看,他早料到过的,司年一出现,他立马就会沦为倒茶小弟。

这时候,段崇才终于谈起旧事来。

“父亲当年在您离开后不久,就想办法去了国外留学。刚开始他想学一门技术,后来发现学什么都不如从商,于是又改学贸易,因此多费了一些时间。等到他回国的时候,已经是十年之后了。他一直在打听您的消息,可那时的妖界似乎动荡得很,段家还没什么根基,能打听到的消息也少,慢慢的,当年那些知情人好像就都不在了,找不到了。也就是这几年,我又机缘巧合找到了那位金先生,这才又得到了您的消息。”

闻言,司年接过段章递来的茶,感受着杯壁上的温度,眼底却似有冷意。只是这冷意不针对任何人,恰似1907年的寒冬。

他坐困鹤山,可对于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有耳闻。寒冬过后十年间,妖界动荡,尤其四九城里更加不安定。

先是他被放逐,后是无淮子、六爷先后离世,商四紧接着陷入沉眠,北区傅西棠那儿也出了问题,最后还能剩下谁独善其身呢?

没有的,一个也没有。

短短十年,对妖怪来说只不过弹指一瞬,可整片天地似乎都变了样子,再不复当年初华大戏园里群妖聚首赏雪听戏的盛况了。

“爷爷,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不管怎样,回来了就好了。”段章如是说。

“是啊,回来了就好了。”段崇点着头,心里一阵唏嘘。许是也感觉到司年不愿意多提从前的事儿,他便也端起茶杯来,吹了吹杯面上飘起的雾气,挑些不痛不痒的事情说了。这里面大多是有关于段既明的,像是替段既明在汇报后半生的生活。其中又掺杂着几句埋汰段章的话,说他脾气太倔,心又不细,让司年多担待些,有什么事尽管让段章去办。

闻言,司年转头瞧着那位脾气很倔的小朋友,挑了挑眉。

第31章:蹭饭

梨亭之行后,司年与段章的距离无形中又拉近了不少。又因为梨亭附近还有个段家的农庄,段老爷子三天两头派人送些吃的过来,让段章更有理由往司年家里跑了。

期间章宁又来了一次,把她托段章从国外代购的东西都拿走,然后就又风风火火地追星去了。临走前她还送了司年两张音乐节的门票,说让司年有时间去支持她家哥哥。

深山老妖不懂如今的追星文化,上网查了一下,才知道此哥哥非彼哥哥,他还以为段章要上台表演呢。

深表遗憾。

闲暇时光里,司年依旧快快乐乐地炸丹炉。养魂丹已初具雏形,说不定再试上那么几次就能成功了。

与此同时,鬼差那边终于有了消息。

地府,也就是星君所在的往生塔有专门的人口管理档案,俗称“生死簿”。生死簿不止一本,中国人口、妖口都太多了,各个省份都有专门的册子,只要有新生命诞生,他的记录就会自动出现在生死簿上。

上个百年的时候,人间大乱,死亡人数直线攀升,连往生塔都遭到了波及,黑白无常殒命,星君成了光杆司令。那些已经死了却滞留人间、生死不明去向不明者,数不胜数,来不及处理的都被当做了历史遗留问题,积压在案。

所以这些年星君一直都很忙,如果不是司年找上他,他多半不会搭理。

据说前几天星君又去了南方,鬼差得了他的命令调查阿吉一事,翻遍生死簿,终于在“丙”字号档案里找到了疑似阿吉的记录。

那个人叫平吉,1900年生人,祖籍北京南苑。被归档在“丙”字号里的人,都是像阿吉一样无法判定死亡的。他的身体也许早已化成了白骨,可他却是生魂离体,魂魄未死,于是生死簿上便不会出现他死亡的记录。

鬼差拿着记录找上了司年,说:“这事儿好办也不好办,如果这个平吉就是阿吉,您要想省点麻烦,让大人替您一笔朱砂勾了就行。我们把他带回去,赶明儿就能安排投胎。”

这就是什么,赤裸裸的走后门。

“那不好办的做法呢?”司年问。

“他魂魄未死,如果要强留,也是能留的。”鬼差得了星君的吩咐,又慑于屠夫的凶名,自然把什么都想好了。他可摸不准司年跟阿吉是什么关系,总而言之,只要不违背往生塔的办事章程,一切就凭司年来决断。

“后患呢?”

“后患就是以后他想投胎,就有点麻烦了。他已经在人世间滞留超过百年,留得越久,魂魄的性质就越有可能发生变化。生魂会变死魂,良魂会变凶魂,以后再想投胎就难了。”

鬼差没把话说重,但最差的后果他不说司年也明白。强留人世有违天道,阿吉本是为人所害,是该受天道怜悯的一方,但如果他不肯,便是逆行,以后如果出了什么问题,那是要受业火惩罚的。

司年当然明白,但他没立刻给出答案,只淡定的看着鬼差,说:“先找到他的尸骨,其他再议。”

鬼差没办法,只能应下。他原想偷个懒,不想找尸骨了,万一这孩子是被人挫骨扬灰了呢,找都没地儿找。可司年开了口,他可不敢说个“不”字。

打发走鬼差,司年盘腿坐在沙发上,又蹙眉想了好久,却还是没能想起任何有关阿吉的事情来。

平吉,这也是个陌生的名字。

段章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司年这幅罕见的沉思模样。至于为什么说是“回来”,因为他昨天说家里的厨子请假回老家了,没人给他做饭,于是顺理成章地跑来请司年收留。

司年总是不信他的鬼话,可想起王厨和刘婶的工资还是段章给开的,便也默许了。

“在想什么?”段章极其自然地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司年抬头看着他,注意力一下子从平吉转到了他身上,双手环胸,面无表情道:“我想吃鲈鱼,你为什么打电话回来跟刘婶说要做虾?”

段章瞧着这兴师问罪的态度,笑了笑,说:“我记得你昨天说想吃虾。”

司年眯起眼:“我没有。”

“好,你没有。”

“你当我三岁小孩儿呢。”

屠夫司年,力证自己并没有那么好哄。

段章给他拿来拖鞋,说:“三岁小孩儿需要做选择题,而你可以两个都吃。”

这倒是个好主意。

这时,刘婶来喊开饭了。司年才纡尊降贵地站起来,穿着拖鞋踢踏踢踏地走到饭厅,跟段章面对面坐下。

段章又开了一瓶新的清酒,只不过他打开酒柜的时候,才发现新添的一箱酒已经去了大半。嫌疑犯不作他想,就是坐在位置上嘴角含笑似乎在等着他发问的司年。

可段章偏偏不问。

“没意思。”司年夹了一块鱼肉,吃进嘴里却觉得不怎么合胃口。他最近喜好辛辣,这鲈鱼却是清蒸的,总觉得少了点滋味。

刘婶在旁看得忧心,她虽然知道司年是法力通天的大妖怪,几天不吃都无关紧要。可司年这张年轻的脸总让她不由自主地就当成晚辈来看,这吃饭总不好好吃,可怎么行?

段章剥了两只虾放在小瓷碗里,推到司年面前。司年总算吃了两口,又喝了碗汤,便不再吃了。

但他从不先行离席,坐在那儿小口小口地喝着酒,悠然自得。

属于司年的夜晚,总是泛着酒香的。

段章一直待到八点,才姗姗离去。如是一直过了好几天,段章的厨子丝毫没有要回来的迹象,倒是章宁又来了,喊着肚子饿风风火火地跑进厨房,面对冷锅冷灶一脸懵逼。

青春美少女:哥,你最近出差吗?为什么家里一点吃的都没有?

DZ:没。

青春美少女:???

DZ:。

别啊哥,您这到底啥意思啊?怎么就突然结束话题了?

青春美少女:我,亲妹妹,打钱,外卖。

DZ:没钱,去隔壁。

章宁看着段章的回话,愣了好一会儿。腰缠万贯的他哥竟然说自己没钱,还一次性给她发了五个字,难道盛光要破产了吗?

不过章宁没多问,去隔壁多好啊,隔壁还有特别好看的小哥哥。

于是十分钟后,司年站在客厅里看着布谷鸟一样欢快觅食的小姑娘,抱臂陷入了沉思——他到底为啥要收留段章蹭饭,他自己蹭了不算,还拖家带口的?

X:你们家厨子是掉进门头沟淹死了吗?

DZ:他老家在铁岭。

我又没问你这个!

话说这个人怎么回信息总是那么快,他上班那么不认真的吗?

DZ:他出门被拖拉机砸了脚,暂时回不了了。

拖什么玩意儿?

司年作为一个深山老妖,错过了国民经济快速发展的百年,根本不知道什么拖拉机鬼拉机的,上网查了一下,才知道还有这么个东西。可是被拖拉机砸了脚是个什么借口,段章是专门来逗他开心的吗?

另一边,方淮安又借着谈生意的空档赖在段章办公室,跟段章吐了半天苦水,却发现他老在低头看手机,于是心碎又好奇地凑过去瞧了一眼。

“拖拉机?盛光要去搞农业了吗?”方淮安一头雾水。

段章把手机背面朝上扣下,抬头扫了他一眼,道:“你进来已经十五分钟了。”

方淮安挑眉:“老子吐了那么一大盆苦水,你就记我进来了十五分钟?”

“不然?”

“你有没有一点点同情心。”

“没有。”

方淮安差点没忍住翻白眼,但这儿是段章的地盘,他想了想自己的小命还是算了。转身翘着二郎腿在沙发上坐下,方淮安问:“你到底帮不帮忙啊?我都快被我妈烦死了。”

段章继续处理翻看着文件,头也不抬地说:“不帮。”

“不就是让你陪我去相亲吗,半个小时就好了。”

“所以你想出来的让相亲失败的办法,就是让我跟你一起过去,好让你的相亲对象看上我?我是该谢谢你这么高看我呢,还是说你脑子有病。”

最后一句,段章用了肯定句,因为他觉得方淮安是真的脑子有病。他这位发小处理问题的方法总是令人惊叹,从不屑于用常人能想到的法子。

遥想当年在高中的时候,这家伙装了整整一年的模范学霸,顺利打入学生会高层,以及教师内部群。后来一朝叛逆,带头疯狂搞事,日常跟教导主任以及校长PK,但从未被记过。

他说他在玩无间道。

这无间道还挺像那么回事,因为他还背地里偷偷散布谣言说真正的老大是段章。章哥隐居幕后,成竹在胸,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

这么多年,段章时常在想一个问题——方淮安为什么还没被打死?

方淮安还在叨叨:“不是我说,如果我是个女人我也会喜欢你的。再说了,你都拒绝那么多个了,也不差这一个是不是?我不一样,漂亮的小姐姐们在我面前撒个娇哭一哭鼻子我就心软了,这多不好啊,耽误女孩子青春是犯法的。我妈把对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那我要是耽误了人家,罪不可恕啊。”

段章:“关我什么事。”

嘴上这么说,段章发信息的手却没停下。

DZ:方淮安拉我去相亲,想把他的相亲对象推给我。

X:所以?

DZ:我在跟你告状。

X:关我什么事。

第32章:照片

方淮安最终也没能说动段章帮忙,因为他这位发小不知道又中了什么邪,眨眼之间变得异常冷酷。

另一边的司年丢开手机,把目光对准了还在吃吃喝喝的章宁。

章宁莫名觉得背后一凉,回头却只看到好看的小哥哥倚着门对她笑。她立刻美得心里冒泡,随即就听小哥哥说:“你哥告诉我,方淮安要带他一起去相亲。”

章宁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相亲?!”

妈妈呀。

“真的吗?我哥真的要去相亲?”章宁双眼放光:“淮安哥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我哥这种单身狂魔怎么会答应去相亲呢,太神奇了吧。”

我觉得你的反应也很神奇。

司年:“这很值得惊讶吗?”

章宁立刻兴奋地给他科普:“从我哥退伍开始,段爷爷给他安排了那么多次相亲,他就没一次肯去的。刚开始还有很多人说,孩子肯定像父母,可我哥跟我妈和段叔叔也一点儿不像,他们二十五岁就结婚了,可我哥好像对谈恋爱一点兴趣都没有。我身边的朋友还有好些想做我嫂子呢,我说你们去追呗,追得到我叫您爸爸都成。”

司年:“……”

你们这一家人到底怎么回事。

章宁继续说:“我这声爸爸到现在都没叫出去,朋友倒被我哥劝退好几个了。你说我哥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呢?我有段时间还怀疑他喜欢淮安哥,可淮安哥是个钢铁直男,我还为我哥心酸了好久。后来我就觉得,我哥可能啥样的都不喜欢,他只喜欢他自己。”

司年:“……”

章宁:“嗳,司年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啊?我给你介绍啊。”

司年:“不用了。”

战火突然烧到自己身上,司年果断终止了话题,并准许章宁去他的游戏房里玩耍。总而言之,他不要再跟章宁探讨段章的话题了,翻来覆去也没有什么新花样。

晚上段章回来,一下午叽叽喳喳的章宁却只字没有,在他哥面前岁月静好。她不提,司年自然也不会提,于是相亲这一茬就这么过去了。

才怪。

段章把司年堵在了厨房里。

吃过饭,李婶和王厨收拾好厨房都走了。司年只是去倒杯冰水喝,哪知一转身,便瞧见段章站在他身后,把他路给堵了。

两人四目相对,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气势几乎旗鼓相当。

“你有话说?”司年往后靠在冰箱门上,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

“没什么事,只是想告诉你,方淮安的相亲局我没去。”段章也态度自然。

“哦。”司年蓦地笑了笑,那丝漫不经心里就多了份挑逗:“是性别不对么?”

“你还记得?”

“我的记性一向很好。”

这话如果让金玉听到,那一定会怄到吐血。可段章不是金玉,他喜欢这样的司年,甚至可以说——他爱这样的司年。

不管是他漫不经心还是嬉笑怒骂的样子,都恰好是段章喜欢的模样。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就是这么正正好,勾在他的心尖上。

他也能感觉到司年对自己的那份特殊,他允许自己的靠近,甚至任暧昧发酵,在数次交锋里隐含挑逗,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段章从不妄自菲薄,但对于大妖司年,区区一个人类又凭什么能博得他的另眼相待?仅仅是因为他有钱吗?

不,以司年的地位和心性,他绝不可能单纯因为钱财或美色而动心。

他态度的转变,似乎发生在老头子的寿宴之后。

青岛的事情还不明朗,段章的心里又起了一层疑惑。司年对他而言是个谜,令他着迷且上瘾,而他就像一个老练的猎人,有着足够的耐心。

“听说阿吉的事情有进展了?”段章也转身靠在料理台上,转而聊起了其他。

“你又知道了?”司年挑眉。

“他现在毕竟住在我家。”

“梨亭的风水很好,能养魂,还能养妖。你们家那只黑猫,多养个百十年,说不定还能养出一只猫妖。”

两人闲聊着,谁也没有再提起刚才那略显暧昧的话题。被独自撇在客厅里的章宁却忍不住开始瞎想——这两个人看起来竟然很登对。

而且还偷偷摸摸躲到厨房里说悄悄话,有猫腻。

又过了两天,司年的养魂丹终于炼成了。因为金玉在忙,段章又独自见不到阿吉,于是司年又亲自跑了一趟梨亭。

阿吉并不知道司年在为他炼丹,看到养魂丹的时候,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眶瞬间红了。司年一向对旁人的眼泪无动于衷,因为这根本打动不了他,可阿吉慌忙擦着手,怕自己弄脏药丸的小心翼翼的模样,却叫他记在了心里。

“别拿了,闭眼。”司年干脆把丹药收回来,直接用法力催化,渡入阿吉体内。

黑猫依旧在院墙上探头探脑,他似乎很关心阿吉这个朋友,却又很胆小,不敢靠近。

很快,养魂丹悉数化作药力进入阿吉的魂体,但阿吉死时毕竟只是个孩子,懵懵懂懂的附在梨树身上,并不懂得如何正确修炼,法力低微。所以他无法一次性消化养魂丹的药性,便直接陷入了沉睡,大约三天之后才会醒。

司年将他送回树上,又独自在梨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枝头零落不肯离去的梨花发呆。他其实一直不理解为什么旁人会把他和梨花扯上关系,哪怕他曾在院子里种了许多梨树,可那仅仅是偶然。

如果他从鹤京带出来的是梅花、海棠花、杜鹃,甚至是什么牡丹芍药,那他就会种别的,与到底是什么花并无关系。

把他比作这纯白的梨花,真的是最不贴切的比喻了。

蓦地,司年回头,目光正对上偷偷摸摸爬上墙边梨树的黑猫。黑猫试探着、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靠近,却还是被发现了,登时弓起了背,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司年瞧着那小眼珠子瞪圆的模样就觉得有趣,便也瞪了他一眼。

“喵!”黑猫被吓跑了,头也不回,惊飞了内院里的两只大白鹅。

鹅叫声中,司年抄起手,优哉游哉地往外走,嘴里还嘟哝了一句。

“真无聊。”

日暮时分,司年走了,段章又来了。

老爷子不知道恩人的再次造访,他兀自沉浸在某种迟来的感慨中,无法自拔。管家李叔便给段章打了电话,让他回来看看。

段章到的时候,段崇还一个人待在阁楼。他坐在地上,戴着老花眼镜,把段既明留下来的旧物通通找出来重新整理。足足三大箱的东西,几乎每一件都有自己的故事。

回忆让人感伤,段崇经常看着看着就陷入旧日的幻梦里,却无人能够与他分享。他父亲走得太早了,别说段章这个重孙对他没印象,就连段崇这个儿子都开始记忆模糊。

“爷爷。”段章弯腰走进阁楼的小门里。

段崇回头看到他,便笑着对他招了招手,老花眼镜滑落在鼻尖,头发也有点乱糟糟的。也就是在这时候,段章看着他两鬓的花白,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中气十足的老头子,真的已经老了。

“来,你过来瞧。”段崇从一个藤条小木箱里拿出一只木头的小鸟,满是怀念地问:“还记得这个吗?发条小鸟,小时候我给你玩过。”

段章在他对面跪坐着接过木鸟,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倒觉得它跟伯劳长得差不多。小小一只,偏偏长着鹰嘴,看起来又可爱又凶悍。

段崇继续在藤条箱里翻找着,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小鸟从我传到你爸爸,再从你爸爸传到你手里,愣是没坏过。我记得它的发条还在,还能动,我找找啊……”

木鸟的漆已经剥落了,零件也有些生锈了,段章翻到底部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他太爷爷的标记。

所以这只鸟,果然是仿照司年的本体做的吗?

段章如此想着,嘴角不自觉带上了一点笑意——从家政课的布娃娃到祖传三代的发条小鸟,他最近总能发现一些自己与司年的意想不到的关联。

就像是生活中藏着的小惊喜。

可惜段崇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发条在哪儿,段章干脆把木鸟讨了过来,说再找人做一个。段崇只当他是怀念小时候,就让他拿走了,转头又在箱子里翻找着,宝贝似的拿出一本相册。

“这是你太爷爷的相册,里面装的都是些年代久远的老照片了。你可小心点拿啊,别不小心蹭花了,蹭花了找你算账。”

段章无惧于老头子的威胁,但也当心着,打算再陪老头子待一会儿,就带他下去吃饭。可看着看着,段章的视线忽然顿住,牢牢钉在某张相片上,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十分钟后,司年就收到了他的信息。

DZ:【照片】看着眼熟吗?

彼时司年正在阳台浇花,听到手机提示音拿起来一看,视线也蓦地顿住。只见被段章发过来的那张黑白老照片上,赫然有几个熟悉的面孔。

中间那个个子虽矮但眉目清秀,穿着件对襟长衫,笑容温和的,正是段既明。他右手边站着一个女子,面容因为照片的老旧早已模糊,但瞧着也还年轻。不过司年却认出了她,因为她那身衣服很眼熟,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就住在司年曾经住过的那条街上,是陈记酱菜的女掌柜。

至于段既明的左手边,站着的是一个穿着新式校服的陌生少年。笑容明媚,锐气昂扬。而就在这三人的最前边,高脚凳上坐着阿吉。

他看着镜头,双手端端正正地摆在膝盖上,一双眼睛却笑得眯起了缝儿。

******

小剧场:

段章:小鸟儿,可爱。

第33章:约会

一张老照片,似乎藏着最深的故事。

段既明跟阿吉究竟是什么关系,陈记的漂亮女掌柜又为什么会跟他们站在一起,这四个人身份、年龄各不相同,看起来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们拍了这样一张照片呢?

段章问过段崇,段崇却对照片上的人没什么印象。这些照片大多是他在段既明死后才整理出来的,照片上阿吉还在,段既明还没脱下长衫换上西装,那就代表这是在他出国之前。那会儿距离段崇出生还有十余年时间,他不认识照片上的人也正常,更何况照片都已经模糊了。

司年却对这张照片很是在意,因为直觉告诉他——这与他有关。

去探究一件明明与自己有关但却毫无印象的事情,司年的心情略有些微妙。他长那么大,这还是头一遭。

司年想到了商四,这张照片拍摄的时候,商四应该还没有陷入沉睡。而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绝大部分事情,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因为他可以自由穿梭在书的世界里,而他手上的那本手札,几乎就等同于现实世界的倒影。他可以随意的在里面进行时间回溯,来还原事情的整个经过。

可司年暂时不想去找商四帮忙,因为这意味着他必须要跟商四分享照片背后的故事,而司年最讨厌讲故事了。

既然不想请商四帮忙,那司年只能自己查,于是他去了一趟原先住过的那条街。

那街名曰八方,靠南边拐进去有一条胡同,叫做南六胡同。司年就住在南六胡同里,有一个两进的宅子。

陈记酱菜开在八方街上,司年跟女掌柜不算很熟络,但也算认识。因为她家的酱菜很好吃,自制的甜酱用来做京酱肉丝也很好吃。

掌柜的姓陈,司年不知道她具体叫什么,但街上的人都叫她甜姐儿。甜姐儿长得漂亮,十八岁就嫁了人,但丈夫待她不好,于是和离了。

在那个年代里,一个目不识丁又出身平凡的女人敢于跟夫家和离,靠自己养活自己,可是很少有的。

人类有句话,叫寡妇门前是非多。甜姐儿的丈夫虽然没死,但也差不离了。

司年有一次路过的时候看到过她前夫来闹事,好好的一个男人长得人模狗样的,可就是不干人事,脑子里装的大概都是狗屎,剁下来给司年当酒杯都嫌臭。

如今的八方街已经改了名字,陈记酱菜也早不见了踪影。司年循着当年的记忆走到那儿,看到的是一家小卖部。

司年进去买了一根冰棍,大晚上的,就想吃点冰的刺激刺激。坐在路边长椅上吃着冰棍玩着手机,刷出一条朋友圈。

青春美少女:【菜】【菜】【菜】被遗忘的我,被遗忘的晚饭,孤独的青春,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忧伤。

这什么玩意儿?

司年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家里似乎还有一个被遗忘的章宁。不过很快司年就把这事儿给抛到了脑后,他只是个被蹭饭的,段章可是她亲哥呢。

有事找段章啊。

但是青春美少女还要靠她哥吃饭,所以只敢在朋友圈发发牢骚,并希望能以此激起她哥那少得可怜的愧疚心和同情心,给她打钱。

结果证明,她哥没有感到任何的愧疚。

章宁穿着新买的连衣裙在家里上蹿下跳,末了,又叮嘱段章:“哥你明天记得跟司年哥一起去看音乐节啊,就在城郊,我票都给他了。”

段章:“?”

章宁:“有我家哥哥的演出啊!”

段章:“你自己怎么不去看?”

章宁登时苦大仇深,捂着心口倒在沙发上,“我搞CP被反噬了,最近对家天天跟我哥在一块,出镜率百分之百,还一起拍杂志封面,我觉得我要死了,再搞下去我真的要死了。”

“小姑娘家家什么成天死不死的。”段章可不想讨论什么对家什么CP,他只觉得如果章宁再多说一句,他就想直接打死她了。

“我不管,你们去看嘛,不然我的钱就白花了,你不能让我人财两失啊!”章宁抱住段章的胳膊,又撒起娇来。

“不好意思。”段章语气淡然,“那是我的钱。”

霸道段总,腰缠万贯,以一人之力养起了整个家庭。他一直觉得这位妹妹像是上辈子来讨债的,每天除了打钱还是打钱,但如今看来她总算做了件好事。

翌日,正好是周六,风和日丽,宜出行。

跟一大早起来晨跑、八点就已经精神奕奕的出现在厨房煮咖啡的段章比起来,二楼那个抱着被子睡得毫无形象仿佛八爪鱼的章宁,和隔壁那位不知道是不是又看星星看了整晚的司年,更符合现代年轻人的生活状态。

至少这两位没有一个是在中午十二点前下楼的。

半天时间里,段章已经开完一个视频会议,特助都在公司和岚苑之间打了一个来回了。

十二点半,段章端着早餐敲开了司年的门。这位爷可能是刚醒,靠在门边眯着眼睛看人,又变长了的刘海拂在眼睛上,满脸都写着“脾气暴躁”。

往下看,他竟然穿着件老头背心,松松垮垮的露着大半的胸膛。

“看什么看。”

司年脾气真的暴,尤其是在他刚刚睡醒的时候。不要以为他不知道段章在看什么,在打什么主意,但这能怪他过分美丽吗?

去你丫的。

要老子脱了给你看吗,老子就不脱。

司年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眼皮还在打架。他已经很久没感觉到这么困了,转头往沙发上一倒,又趴着睡了过去。

段章无奈地把精心准备的早餐放在茶几上,目光从他光滑的背脊一直看到裸露在外的一截腰线,光明正大地看了挺久。

一直到下午三点,司年才真正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就见段章坐在他对面,正悠闲自得地喝茶看书。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里洒进来,像散落的碎金,避过了正在睡觉的他,却洒满了段章的周身,在他黑色的袖扣上欢快跳跃。

段章抬头跟他四目相对,微笑:“你醒了。”

司年:“……”

在他睡着的时候发生什么了吗?

段章看了看时间,说:“音乐节已经开始了,我们该出发了。”

司年仍旧躺着,只侧身换了个姿势:“我什么时候答应去了?”

段章:“章宁说的。”

司年:“那你带她去啊。”

段章:“她已经走了。”

段章状似无奈地看着司年,眼神里带着一点小祈求,把他高高抛起,又自然而然地在下面哄着他:“我难得有这样的休闲娱乐,您真的不考虑陪我一次吗?”

心怀鬼胎的人,态度是难得的恭敬,竟然又用上了“您”。他知道司年吃这一套,司年也知道他的知道,他只是每次都纵容着。

因为段章总是很有分寸,做得恰到好处,让他总是懒得去拒绝。

不过这一次,司年决定搞点不一样的。他答应了段章跟他一起去看音乐节,人类管这个叫约会,但约会嘛,不是应该好好打扮的吗?

于是当司年收拾妥当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段章就品出异样来了。

今天的司年好像跟平时有些不一样。

脱去了老头背心,他换上了一件嫩黄色的T恤,搭一条浅色破洞牛仔裤,外头罩着件oversize的蓝色连帽风衣,头发随意抓了两把,又自然又随性,耳朵上是依旧放浪不羁的金色羽毛耳坠。

看起来像个十八岁的街头潮流青年,腿长任性,步履如风。跟他站在一起,段章看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衣,都觉得自己老了。

不,这不仅仅是一位街头潮流小青年,还是一位大少爷。把车钥匙往段章手里一抛,顺手又从冰箱里拿了一听可乐打开,往门口那么一站,就等着段章把车开过来,还得给他开车门。

段章哪敢不伺候着,等他上了车,还顺手递了副墨镜过去。

司年斜眼瞅着他,道:“干嘛,我今天不想戴墨镜。”

段章却坚持:“现场人多。”

“人多怎么了?”

怕你的眼睛太勾人。

段章不说话,递着墨镜的手却没收回去。司年心道小朋友闹别扭真麻烦,还是伸手接了。不过很快,段章就发现这墨镜戴了比不戴更惹眼。

复古的半透明黄色镜片,遮得欲语还休。

两人抵达演出现场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半。音乐节已经开始了,某个摇滚乐队正在登台演出,铿锵的鼓点和撕裂的嗓音隔着老远就能听得到。

因为距离结束还有几个小时,音乐节又是露天活动没有凳子可以坐,两人便不急着进去,在附近吃了点东西,才慢悠悠地入场。

偌大的草坪上,是人山人海。

狂热的粉丝们挤在舞台前,手里挥舞着荧光棒,还有各类应援的小旗子,场面火热。闲散的路人们大多更佛系一些,站在后面,有些甚至直接在外围草地上铺一件透明雨衣,或坐着,或躺着,听着音乐吹着晚风,舒爽惬意。

日头西斜,司年摘了墨镜,跟段章信步走过场地后方的美食摊位,各自点了一杯饮料,远远地听台上传来的歌声。

摇滚乐队已经下台了,此时的大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年轻歌手,戴着帽子抱着吉他,唱一些悠扬婉转的民谣,倒是跟天边的日落很相配。

人群也安静下来,夏日的躁动被歌声安抚,晚风传来一丝凉意,温度正好。

司年想起入场前看到的宣传海报,突然好奇起来,问:“章宁喜欢的到底是哪个?”

段章答:“倒数第二个。”

“搞CP又是什么?”

“粉丝给偶像相亲,存在但不限于娱乐圈。”段章依旧对答如流。

司年对相亲这个词有点神经过敏,但他觉得吧,段章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现在的年轻小朋友追求快乐的方式都稀奇古怪的,生活真是丰富多彩。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人群混杂的难以逐一分辨的气息中,某个声称“搞CP被反噬”了的青春少女,正偷偷摸摸地从买饮料的摊位后面探出头来,咔擦拍下一张照片。

五分钟后,她发了一条微博。

八万仙女总教头:【背影.jpg】搞到真的了!今天也是快乐的搞CP的一天!

第34章:游戏

吹着晚风听着歌,司年忽然觉得章宁的快乐是很纯粹的。无论是她所谓的追星还是搞CP,获得的快乐都不掺杂什么杂质。

在这偌大的欢乐场里,所有人一起欢呼一起唱歌,你无需知晓我的名字,我也不用知道你来自哪里,大家各有各的故事,相聚又抽离。

“你说世界多大,再辗转

无数相逢都只是笑谈

你说人心多深,再期待

千言万语都只是胡言

握着我的手忽然长出鳞甲

扒开表皮露出白骨的美艳

别害怕啊,你听那夜里的呜咽

路过的女郎她只是在听一个故事最后的等待

妖魔鬼怪啊

人世浮沉

嬉笑怒骂啊

管他真假

……”

夜色渐深,舞台的灯光都打开了,章宁喜欢的歌手终于登台。唱着些仿佛行走在妖怪世界里的胡言乱语,清清冷冷,慵懒颓废。

小姑娘,品味至少还不错。

司年听得入神,段章看得也入神,他在看司年。

舞台上绚烂的灯光被渲染成了蓝调,间或氤氲着紫色的迷幻的光,穿过喧闹人群到达他们眼中时,又添了一分朦胧。

月夜下的司年总是格外美丽,他独立于这样的灯光里,既远又近。

段章既想就这样看着他,保持最恰当的距离、抱着最纯粹的欣赏,去享受这份美丽。又似乎快要克制不住内心的冲动,想靠近他,想在他身上刻下自己的印记,以彰显他的所有权。

最原始的欲望,充斥着野性和美感。如果他能将这份美据为己有,哪怕那是一朵只开在午夜的带刺的花,哪怕拥有只是一瞬,都让人心驰神往。

他情不自禁地屈起食指,在饮料杯子上和着歌声轻叩,眼神渐显幽深。

“在想什么?”蓦地,司年回过头来,调笑着看向他。

“在想一些……不好的事情。”段章声音轻缓。

司年挑眉,那眉眼里似乎藏着一丝挑衅。

段章知道他看出来了,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对他抱有怎样的心思,可他偏偏不避,就这样好整以暇地看着你、挑衅你,甚至带着一丝玩味,让你更想对他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情来。

你听,他又故意问:“是什么?”

段章轻轻笑了一声,目光扫过他的眉眼一直到他的嘴唇,看得极度认真。

司年果然避也不避,面对着愈发靠近的段章,从容不迫。段章忍不住抬手,虚揽着他的腰,缓缓低头,让两人呼吸相撞,近得只剩下睫毛打架的距离,却又在触碰的前一刻略略偏移,凑在他耳边问:“就像这样,您还喜欢吗?”

司年觉得腰有些痒,哪怕段章并没有真的碰到他,可他却好像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令他感到奇异的是他竟然不排斥这样的感觉,不仅仅是不排斥段章平日里的靠近,甚至连这样的肢体接触都能够接受。

这种感觉有些新鲜、刺激,所以司年不由笑了笑,在段章即将抽身退开的时候,忽然蔫坏地抬手搭在他肩膀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小朋友,你是在跟我玩游戏吗?”

玩,人类的情爱游戏。

段章微微挑眉,他可不觉得就司年今天的打扮,适合叫他小朋友。那他又该怎么回答呢?是顺着他的话一如既往地哄着他,还是做点稍稍出格的事情……

恰在这时,几个年轻男女从挥舞着荧光棒的人群里跑出来,一路笑闹着跑过两人身边。其中一个女生正跟男朋友打闹,一个不小心被脚边的石子绊了一下,撞上了司年。

司年的注意力都在段章身上,猝不及防间被撞到,竟没能防住,直接扑在了段章身上。可真是妖生千余载,一朝滑铁卢,丢脸至极。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女生赶忙道歉,夜色太深她没看清司年和段章的脸,只觉得这两人都长得很高,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于是连忙跟着同伴跑走了。

司年脸都绿了,抬脚就要追上去,却被段章拉住。

“算了,她也不是故意的。”

“她如果是故意的现在就已经死了。”

暴躁屠夫有点气不顺,明明他逗小朋友逗得挺开心的,那人偏要撞他一下,坏了他的心情。他低头看向段章抓着他的手,道:“还抓着干嘛,放手。”

还想跟我玩游戏吗?现在开始就是杀人游戏了哦。

段章只好依言放开,不过在他眼里生气的屠夫也是可爱的,于是他又笑着问:“那边有卖冰激凌,想吃吗?”

“你在哄我吗?”

“是的。”

“你到底从哪里得出结论我喜欢吃这种甜腻的东西?”

“可能是因为我自己想吃,所以找你当借口,行吗?”

司年沉默片刻,说:“你去买吧,要巧克力味的。”

买了冰激凌,司年的气莫名消了一点,也不再惦记刚才的事了。不过两人还是没看完整场表演,趁着演出还没结束,避过人潮先行离场了。

段章把司年送到了家门口,看着他房里的灯亮起来,才转身回到隔壁。此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网瘾少女章宁还在房里打游戏。

段章没去查房,听着她屋里传出来的动静,了然地笑了笑。拿出手机打开微博,一个ID全是数字、关注数只有1的小号跃然眼前。

他下划刷新,两条新微博就跳了出来。

八万仙女总教头:坐上了回家的车!不能被我哥发现了!

八万仙女总教头:【背影.jpg】搞到真的了!今天也是快乐的搞CP的一天!

小姑娘家家的,不好好念书,戏倒是挺多。段章如此想着,动动手指给她点了两个赞,随后便回了房。

一门之隔的房间内,章宁附在门板上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呼,好险。

第二天一大早,章宁就拎着装有早餐的小竹篮,像快乐的小红帽一样敲响了隔壁的门。章宁不知道妖怪的存在,于是司年只好亲自下楼去给她开门。

“司年哥,吃早饭吗?我哥亲手做的,可好吃了。”章宁叽叽喳喳的,光她一个人的声音,大约就足以把司年的屋子填满。

司年今日精神尚可,瞥了眼她的篮子,问:“你哥呢?”

章宁答:“他去上班了啊,秦特助一早就过来了,他们今天好像要去哪里巡查,要很晚才回来呢。”

“哦。”顿了顿,司年又问:“你们家的厨子还没回来?”

“你说赵叔啊,最近名森接了一个大单子,正在研究新菜谱,所以他被调回去了。不过他下个礼拜就回来啦。”

司年小小的翻了一个白眼,他就知道什么被拖拉机砸了脚,都是鬼扯。但是段章做的东西确实挺好吃的,司年也就勉为其难的接受了。

下午,司年出门,亲自去了趟妖管局。

司年回京之后还没有正式跟他们打过交道,什么事都被金玉和段章包办了,根本无需亲自出面。这一次金玉也随行在侧,不是他爱干活,而是怕妖管局的人不够上道,万一把司年得罪了被司年按在地上摩擦,影响多不好啊。

两人此次去妖管局只为了查阅资料,所以并未声张。而妖管局作为政府的秘密部门,虽然外部做得很隐蔽,里面的人却不少。

一楼的接待大厅里,户籍办理处和婚姻登记的窗口排起了长队。但比起这两个地方,队伍排得最长的还是奖惩办,且十个人里有九个都是来交罚金的。

妖怪,难管啊,尤其是南区的妖怪。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初司年上位的时候,南区就是整个四大区中最崇尚武力的。

妖管局诞生后,为了更好的管理,就专门搞了一个奖惩办,出了一系列《八要八不要》、《妖界通则》之类的东西,谁搞事谁罚款。有没有效果暂且不说,靠这个来创收倒是挺管用,而在各个分局的年度财务报表里,南区几乎年年拔得头筹。

司年听着金玉的介绍,觉得还挺有意思,但转念一想这钱又进不了他的口袋,又觉得没意思了。

金玉宽慰道:“没关系,南区所有妖怪加起来的收入都没有段先生一个人多。”

司年点点头,随即又觉得哪里不对,挑眉道:“他赚他的,关我什么事?”

“是,是我说错了。”

“呵。”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司年懒得跟他烦,抬脚就往电梯口走。档案室建在地下,有专门的结界保护,平常并不对外开放,甚至有许多妖怪根本都不知道妖管局的地下还另有玄机。

金玉一早就打好招呼,拿到了通行卡。只要在电梯里的感应器上一刷,电梯就会显示地下的楼层。

而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大厅里的窃窃私语声就开始放大。

“刚才那位是谁啊?虽然感知有点模糊,但妖气好强的样子。”

“何止是强啊,我刚才试探了一下,差点给跪了!”

“不是吧,那么厉害啊?”

“他好帅哦!我们南区有这么帅的妖怪吗?不止帅气场还强,以前都没见过嗳……”

“我刚刚想偷拍被发现了,他看我那眼好可怕!”

“这么帅都可以去参加最帅妖怪大赛了!我们南区今年又全军覆没啊,太惨了。”

“……”

大家众说纷纭,过了许久,忽然有人面露惊恐,指着方才两人离开的方向,嘴唇哆嗦:“那、那那个矮一点的我想起来是谁啊,是那个金玉啊!”

周围人不禁看过来,“金玉?谁啊?”

“这名字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是啊,好熟的名字啊,以前哪里听过吗?”

“哈哈哈……”

有人哈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他忽然想起来金玉是谁了,那可不正是屠夫司年座下的第一走狗吗!

******

文中歌曲:顾知《三更胡话》,出自隔壁《傅先生》。并没有原曲,无需百度(那篇文胡编乱造东西太多了,被一路追问到微博私信,一年过去了,再问真的要自杀了)

第35章:美色

司年不知道妖管局因为他的到来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也根本不想理会。负责接待他们的分局局长就在档案室门口等他们,谦卑恭谨,就是那双小眼睛总是忍不住往司年身上瞟,好像这辈子就没见过屠夫一样。

哦,错了,他是真的没见过。建国后才成精的小妖怪,靠自己的能力爬上高位,虽然法力不强,但头脑精明。

“司先生,咱们南区分局所有的资料都在这里了,您可以随意查阅。我还给您准备了上好的茶水,如果还有其他需要的,请尽管提,不用客气。”分局长姓张,如果段章在这里,两人一定很熟络。因为这位就是跟段章达成了一系列金钱交易,并一力主张让盛光进军国外妖市,带领广大妖怪同胞共同致富的那一个。

他丝毫不在意屠夫的凶名,哪怕总局方面对司年继续接手南区颇有微词,他都乐呵呵仿佛耳背老大爷。

盛光多有钱啊,有钱不赚王八蛋。

而且凭心而论,张局长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打心眼儿里觉得司年才是最适合南区的大妖。首先他凶名在外,有足够的震慑力,压得住;其次他有段章和金玉,这两位一个有钱一个消息灵通,做事效率极其高,跟他们共事,事半功倍。

再者,司年虽然闹出了酒吧那件事,可除此之外他从不作妖。虽然难以接近,可一个神秘而强大的大佬,比事事都指手画脚的要强上百倍。

所以今天,张局长为了表示对司年的敬重与爱戴,亲自等在这里。不过他也知道司年要查的事情一定是机密,否则也不可能专程过来。等一切都安排好了,他便非常知趣地离开了档案室。

有些事情,哪怕他身为分局局长,也是不该过问的。

档案室里不仅有纸质的资料,还有电子信息库。金玉简单介绍了一下,便道:“血胡同那件事是最高机密,你也知道,现在的妖怪与人类几乎是一体的了,但上边还是防着。没人愿意当年的事情重演,甚至连提都不想提。”

司年当然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所以他从不去评判旁人对这件事的看法。

孔雀余孽妄图颠覆人类统治,重建妖怪王朝,这是一件戳在所有人类与妖怪神经上的敏感的大事。而司年作为被他们选中的反叛对象,尽管他最终站在了和平这一方,也还是让很多人心生忌惮。

可能是因为他们担心他这次不反,下次不一定不反。

也可能是因为他们见到过血胡同里的惨状,知道司年的狠辣和凶残,感到害怕和惶恐。

所以,哪怕司年的杀戮为他们换来了太平,他们也依旧不愿意看到他身居高位。人性如此,妖性也如此,司年向来看得明白,所以他从不为这种事情烦忧。

况且他将孔雀余孽诛杀于血胡同内,本来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大义。妖生多烦忧,凡事遵从本心即可,哪儿那么多“为什么”和“凭什么”。

百余年后的今天,司年也依旧不想对过去的事情发表什么评论,只敲敲桌子,示意金玉把资料拿过来。

作为血胡同之夜的当事人,司年最清楚那一晚发生了什么,但他依旧来调血胡同的档案,是因为阿吉。

他想看看自己是否有什么遗漏,或者说,在血胡同之外,是否还发生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当年他被商四带出血胡同后,就一直重伤昏迷,醒来之后便得到了被逐的消息。无淮子的动作很快,他应该是感觉到了时局的动荡,哪怕是商四也不可能护得了所有人。他更怕有人趁这时候对司年下手,便干脆利落地将他送出北京。

“放逐”是一个保护壳,司年一直都知道。如果他那时候还想硬扛,最有可能的下场就是死。

因为他仇人实在太多了,而且这世上多得是争斗,在那个乱世里,没有独善其身的说法。

打开档案,里面多是文字资料,影像很少。司年搜寻着可能与照片上的人有关的线索,不知不觉间,倒像是把从前的事又过了一遍。

可以确定的是,那些孔雀王朝的遗属里确实有擅长剥魂的妖,可他已经死了。资料上写得语焉不详,司年却记得很清楚,这人的魂魄因为修习邪道本就出了问题,被司年杀死后,魂魄也直接被打散了。

司年下手非常狠,根本没给他丁点卷土重来的机会,因为此妖非但想策反司年,还妄图通过邪术来操控他,让他成为一个傀儡。

当时他为了接近司年找机会下手,曾乔装打扮在八方街住过一阵子。可他这点小伎俩怎么可能瞒得过司年呢,但司年也不急着对他动手,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看他费尽心思想要接近但又接近不了的样子。

对了,他还去陈记买过酱菜,努力打入群众内部,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司年放下档案仔细想了想,梨亭是段既明的祖宅,他记得第一次见到段既明的时候是在琉璃厂,他在那儿替人抄书换钱。

琉璃厂距离八方街并不远,段既明似乎就租住在附近,因为他得上学念书。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认得陈记的女掌柜就很正常了。

陈记的酱菜不仅好吃,价格还很公道。

至于其他的,这档案里却是没有提到。那照片里一共有五个人,段既明、甜姐儿、阿吉和两个不知姓名的陌生人,陌生的依旧很陌生,似乎完全是故事以外的人。

难道是司年的猜测错了?

他疑惑着,于是在离开妖管局后,又去了一趟梨亭,想问问阿吉。可是阿吉因为养魂丹陷入沉睡后,竟然还没有苏醒。

司年把手抵在梨树上仔细感知了一下,阿吉还在,魂体平稳,看来还是药性太强的缘故。

问询无果,司年只好先回去,结果还没踏进家门,就收到了来自商四的问候。

我的圆圆不可能那么可爱:【链接】你红了,小鸟儿。

司年点开来一看,原来是有人把他出现在妖管局的照片传到了妖怪论坛上,现在所有人都在惊叹原来屠夫长这样。

吧擦黑:我就说吧!我们各区大佬完全是按颜值选的!这就是一个看脸的世界!

西湖水:卧槽!这个角度绝了!

煎饼果子:完全取向狙击啊!

V:啊啊啊啊啊大佬这个回眸,我的命给你!

爱的小小鸟:怎么办?心中的恐惧突然变成蠢蠢欲动……

打鼓boy:我也……

独孤求败:卧槽我们南区大佬这么好看的吗?!

路人乙:突然不想搬家了。

度我:屠夫,现在听起来真是个又野又带感的名字啊。就,突然间get到了。

安河桥下一滴水:我错了,之前的最帅妖怪大赛我就应该投他一票的!还有复活赛吗各位?我强烈要求加赛啊!!!

……

忽而东西:楼上的各位你们醒醒啊!还记得屠夫的凶名吗?不要为美色所迷啊!

小娇娇:不可能的,让我放弃美色是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爱谁谁:附议。

路人白:附议。

CK:附议。

无神:附议。

……

司年看了一会儿,切换出来给商四回复信息。

X:你怎么那么八卦?

我的圆圆不可能那么可爱:闲的。

X:拉黑了。

我的圆圆不可能那么可爱:你拉黑我的那一刻复活赛就开始了。

X:你有事吗?

我的圆圆不可能那么可爱:我闲啊。

操。

司年最后还是把商四拉黑了,因为他觉得如果自己不拉黑他,真的会忍不住去找他真人PK。这人真是太闲了,朋友圈每天都在更新什么玩意儿,满北京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八卦,每天不是在放毒就是在秀恩爱。

屏蔽他也没用,因为他会自己找过来。

老不死还叫他小鸟儿,都几百年了还叫他小鸟儿,小你大爷。

暴躁屠夫日常问候商四死期,不过对于论坛上的事情却看得很淡。他本来也无意把自己塑造成什么壮汉人设,也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只要你有本事不被他发现,就是在背后给他编上一整本章回体小说都成。

至于样貌……

老子就是好看,这还有假吗?

司年无所谓的回到岚苑躺了会儿,躺着躺着,忽然又起了点玩乐的心思。于是他琢磨片刻,给金玉打了个电话,让他把这个论坛的链接用一种不经意的方式透露给段章。

金玉:“……”

我仿佛不明白你在干什么。

金玉是个好副手,哪怕老大的要求再不靠谱,也依旧完美达成。一个小时后,他就借着跟段章商量南区事务,非常自然地把链接发给了他。

段章对妖怪世界一向好奇,饶有兴致地点开来,第一眼就看到了火爆置顶的贴子。他微微挑眉,把它从头看到了尾。

“副总,会议马上开始了。”特助在旁提醒。

“秦特助。”段章放下手机抬起头来,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相扣,说:“我觉得是时候开始谈恋爱了,你可以通知人事部再给自己招一个助手,因为接下来你可能会非常忙。”

秦特助:“……”

我可以直接辞职吗?

******

小剧场:

金玉&特助:你们好骚啊。

第36章:故人

秦特助心里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boss分明不是一个恋爱脑,可他比恋爱脑还要可怕。他明白的,这是一个哪怕将恋爱议题放到董事会上去讲,也能让所有人为他鼓掌的男人。

为了百万年薪,秦特助只能吃这份苦。

“副总,艺术馆那边的事情有眉目了,施工队已经加紧开挖,预计这两天就会有结果。”

“好。记得再给傅先生送一份礼,他对象的电影不是快上了吗?你通知下去,公司组织观影,一周之内不论场次,免费报销。”

说着,段章又思虑片刻,站起来道:“走,去艺术馆看看。”

说是要谈恋爱,但段章并不急着表白。他想办法在妖怪论坛搞了个账号,关注了所有有关于司年的贴子,照片没看到几张,却看到了不少八卦。

被美色冲昏头脑的当代妖怪们,有着大无畏的八卦精神,段章甚至还看到了几个自称盛光员工的,在猜想司年和盛光的关系。

都是闲的。

司年则是撩完就跑的典范,让金玉把链接发给段章后他就不管了,爱咋咋地。晚间的时候,梨亭又送了东西过来,是一些瓜果蔬菜和家养的鹅蛋。

刘婶说鹅蛋吃了对女孩子好,所以这些鹅蛋里不仅有司年的一份,还有章宁的一份。

“我不喜欢吃鹅蛋,让段章吃去。”司年真是搞不懂段老头的想法,是不是人类的老头子都喜欢把他认为好的东西一股脑堆到后辈面前来。

可他又不是后辈,后辈在隔壁住着呢。

“行,那今天段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吃饭啊?”刘婶笑呵呵的,满脸慈爱:“王厨说今天的海鲜特别新鲜。”

司年觉得她的用词有问题,什么“回来吃饭”,分明是蹭饭,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把段章当成他家的人了。

“我怎么知道。”

司年拒绝回答,并转身就去了楼上。

但今天段章并没有回来吃饭,甚至接连几天都神龙见首不见尾,似乎忙得很。而司年一直留意着阿吉的消息,等了许多天都没见他有苏醒的迹象。

小金龙忍不住说:“不会是你炼了假丹把人吃死了吧?”

司年挑眉:“那不该是你丹炉的问题吗?”

小金龙:“你这人真是太不厚道了,怎么能甩锅呢?我只是个香炉。”

司年:“闭嘴。”

虽然不情愿,司年还是找妖界精通草木科的大夫来给梨树看了看。现在梨树和阿吉已经是一体的了,只要梨树没事,就代表阿吉也没事。

司年现在进出梨亭已经开始光明正大走大门,既不用使什么障眼法也不用翻墙,因为整个梨亭的人都知道段老头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只是司年并不想次次都让段崇兴师动众,于是总是止步于外院,让人不要去打扰他。

今天却不行,因为段崇正好在外院打太极拳。

趁着大夫给梨树诊治的空档,段崇就请司年去喝茶下棋,顺道留他吃晚饭。他又打电话给段章让他过来作陪,但是段章以工作太忙为由拒绝了。

段崇当着司年的面在电话里把他骂了一顿,觉得这个孙子很不上道。让他回来吃个饭都不肯,平时也一定没有好好照顾恩人,阳奉阴违的小子。恩人可是个大妖,先不论恩情不恩情,跟他搞好关系有什么坏处?

司年了解人类的行为模式,在这种情况下长辈们往往会先把自家犯错的小辈教训一顿,这样外人就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名为训斥实为护短。

可司年也觉得最近的小朋友有点叛逆,偷偷摸摸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还是说他屠夫的凶名没有吓跑他,一个妖怪论坛倒是把他劝退了?

段崇见司年兴趣缺缺的样子,心里又把段章狠狠埋汰了一顿。好在司年没说什么,这个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不一会儿,大夫过来报告结果,说梨树很健康,没什么问题,等几天再看看情况。司年抄着手把人打发了,旁边的段崇也没多问,他对司年可不像段章那样老想着以下犯上,恭敬得很。

晚饭只有司年和段崇两个人,但仍旧备了一大桌菜。

司年其实胃口不大,吃东西纯粹因为兴趣,而不是填饱肚子。今天段章不在,没有他的特意叮嘱,老宅里的厨子不清楚司年的口味,做出来的菜虽说瞧着也不错,可却勾不起司年的食欲。好在段崇准备的酒很不错,司年便无可无不可的喝了一些,菜却没有大动。

可是当司年吃到其中某个菜时,却不禁眉梢微动。那盘菜是京酱肉丝,他仔细品着那酱的味道,忍不住又吃了一口,确认了心里的猜测。

“你这酱哪儿来的?”司年问。

“这酱啊。”段崇微怔,随即笑着回答:“这酱是不是跟外头的都有点不太一样?别的我不敢说,满北京您一定找不出第二家跟这酱味道一样好的。祖上传下来的秘方,我都没舍得往外卖。”

“祖上?”

“是啊。”

“我记得你们段家从前是做官的。”

“可不是,那是我太爷爷时候的事了。不过我母亲不是啊,您可能不知道,我外祖家就是专门做酱的。只是小本生意,比不上那些大的酱园子。”

司年微笑,这事儿可真有意思,他又问:“她贵姓?”

段崇见他有兴趣,还以为是单纯觉着这酱好吃,便直接回了:“姓陈。”

哟,竟然真的是故人。

司年的心情莫名其妙又好了起来,段崇也跟着心情愉悦,让人打包了一大坛的酱给司年带回去吃。

回到岚苑的时候,隔壁的灯还没有亮。青春少女章宁又风风火火的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段章还没回来,司年便先去洗了个澡。洗完澡他照例去楼顶花园里吹风,没过一会儿,隔壁就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司年抄着手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目光扫过西装革履仿佛从某个酒会现场回来的段章,脑子里又不禁想起了陈记的女掌柜。

虽说他一早就知道段章是段既明的曾孙,可从没像现在这样真切感受到两人之间的辈分差距。因为他跟段既明说实话只见过那么两三次,可甜姐儿一直都在八方街。

他去买过陈记的酱菜,看到过甜姐儿的前夫来闹事,那个看似柔弱却果敢的女子是整条街上给他印象最深的几个人之一。

这种感觉真是太奇妙了,他以前跟甜姐儿说话的时候,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跟她的曾孙一起出现在姻缘卦上。

如果司年像商四那么八卦,说不定还能给段章讲一讲“渣前夫聚众闹事,俏掌柜提刀砍人”的故事。

真他娘的有意思。

但司年暂时不打算告诉段章,因为他并不想真的跟他侃他太奶奶的八卦。而且叛逆的小朋友可能并不需要长辈来跟他谈心,鬼知道他最近在干什么呢,反正小朋友有小朋友自己的想法,司年可一点儿都不在意。

理智屠夫,就是这么随性。

与此同时,隔壁的段章感觉到了来自司年的注视,他管这叫——死亡凝视。

因为后脖颈凉飕飕的。

他抬头看,栏杆边却已经没有了司年的身影。段章不禁失笑,好几天没见司年,他本想今晚去找他,所以把车停在了他的院墙外。

可现在他又改主意了。

段章下了车,随意地靠在车门上,一边掏出手机点开司年的聊天界面,一边随意地松着领带。他单手打字,速度很快,却又删删改改,待终于满意了,才点击发送。

DZ:【哭】

司年刚躺到床上,看到哭泣的emoji表情愣了愣,再三确认发信人的ID,才不得不承认这就是段章。

X:?

DZ:忙到现在还饿着肚子,章宁又走了,家里没人。

X:所以?

DZ:收留我吗?

X:你可以住酒店,整栋楼都是人。

段章几乎可以想象司年在发这条信息时的模样,清清冷冷的,挑着眉漫不经心。他一定是对自己这几天的冷淡不满意了,屠夫的脾气总是很差的,阴晴不定又要人哄着。

可每一次,他又好像没有真的生气,含笑看着你像在逗你玩。

DZ:胃痛。

X:我又不是大夫。

DZ:很痛。

X:怎么不干脆说痛死了呢?

DZ:嗯。

嗯你个大头鬼。

DZ:痛死了。

司年被他气死了,他觉得段章就是专门来克他的。而就在他气得盘腿坐在床上,思考要不要继续搭理他的时候,段章已经点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可怜兮兮的哭泣的表情包。

上次没有实行的卖惨计划,段章决定在今晚实行它,所谓择日不如撞日,如果真的能把司年气到再次把他拉黑,那也算是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

生气的司年总是格外好看的。

当然,如果他真的能心疼自己,收留自己一个晚上,段章就更乐意了。

但是让段章没有想到的是,他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司年的回信,倒是等来了外卖大叔。大叔留着胡茬尽显沧桑,他用他那写满故事的眼睛上上下下扫了段章几眼,然后把手里的药袋子递给他,说:“别灰心,她还是爱你的。”

段章:“……”

******

小剧场:

老段:卖惨计划看起来并不适合我。

第37章:偶然

大叔走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在这寂寞的都市里,他有着自己的辛酸故事,但依旧毫无保留的散发着自己的光和热。

如果你能给他打个五星好评的话。

段章克制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没有任何的失态。因为他知道司年一定正笑得开心,甚至就在楼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期待他的反应。

只要一想到这样,段章心里就忍不住生出一些非常适合午夜的不好的想法。他再一次确认,司年就是那个他想要的人。

楼上的司年确实正在偷看。

不,也不能说是偷看,他看得光明正大,只是段章并不能发现他而已。他赤着脚趴在栏杆上,支着下巴百无聊赖,甚至还有心情点评点评段章的反应,得出一个答案——无聊至极。

他就不能有点别的反应吗?

恰在这时,段章的信息又来了。

DZ:送外卖的大叔说你爱我。

司年眯起眼,十指如飞快速回复了一句。

X:怎么,他给你送的迷药吗?

DZ:不是您给我下的蛊吗?

X:我可是个良民。

DZ:那可真是遗憾。

X:你胃不痛了?

段章失笑,手指在继续挑逗的边缘试探,最后还是按下不表。对于司年,永远不能逼得太紧,他容易恼羞成怒。

DZ:现在好一点了。多谢你的药,晚安。

发完这句话,段章干脆利落的收起手机回了家。他其实还是有一点胃痛的,今晚的酒会时间太长,他空腹喝酒又没吃什么东西,现在正需要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休息一会儿。

隔壁的灯亮起来,司年却还在想刚才的事。

什么爱不爱的,他是不承认的,根本没说过。但段章的试探好像越来越露骨了,人类的耐心总是有限,更何况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小朋友。

那等到下一次的时候,该怎么办才好呢?

谈恋爱吗?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屠夫心高气傲、脾气暴躁,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谁又能入得了他的眼呢?

他坐在高高的树上往下看,还没一个人比他好看。

段章么……

司年忍不住抬眼望隔壁看,谁知段章又没拉窗帘,洗完澡裸着个上半身出来,大好的身材往司年视野里撞。

他一定是故意的,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招惹到女鬼来偷窥,招蜂引蝶的家伙。

司年冷笑一声,抄着手转身就往屋里走,心里还在骂人——什么我给他下蛊?分明是他妄图给我下蛊,一肚子龌龊心思。

翌日,岚苑风平浪静。过了两天金玉传来消息,说阿吉终于醒了,于是司年便又跑了一趟梨亭。

阿吉知道司年要来看他,特别开心地藏在树后面,等到司年过来了,再冷不丁跳出来,举起手里的花,红着小脸说:“大人,这是最后一枝花啦。”

梨花终于都谢了,哪怕是阿吉特意护住的这一枝,也只剩下零星三两朵。

对于司年来说,这其实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因为自他成年之后,已经没有人给他送花了,四九城里的妖怪们虽然把他比作梨花,可他们从来只敢在背后议论,哪敢当面送。

偏偏是阿吉这么个小不点,三番两次的送,还都送出去了。这一次也一样,司年接过了花,觉得还不错。

他又把照片拿给阿吉看,问:“认得上面的人吗?”

阿吉眸光微亮,开心地指着上面的小人儿说:“这是我呀!”随即他又认出了段既明,认出了甜姐儿,手指一一指过去,报出名字:“这是先生,这是大姐姐,还有重云哥哥。”

说着说着,阿吉的声音不免低落下来,手指绞着衣服,说:“大家都走了,好久没有人来看我啦。”

好久是多久呢,久到阿吉也记不得了。刚开始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困在这里的时候,心里的开心其实是大于难过的。

因为他发现这里不仅有先生还有大姐姐,虽然他们看不见自己,可阿吉觉得他们过得很好,所以他也很开心。

“你恢复了一些记忆,对吗?”司年蹲下来,直视着阿吉的眼睛。他本可以对阿吉用笼烟,但他没有。

阿吉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在翻找脑子里那些可怜的记忆,过了片刻,他迟疑着点点头,小脸严肃。

“那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我、我不知道。”

遇到第一个问题就卡壳,阿吉有些无措,又怕司年对他失望,就很着急,眼眶立马就红了。

司年并不会安慰人,所以他很快抛出第二个问题:“那照片上的人,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重云又是谁?”

阿吉总算想起了些,立刻竹筒倒豆子似的说:“重云哥哥是先生的好朋友哦,他也在学堂念书呢,可厉害了。他还会给阿吉变戏法,噗噗噗一只小鸟就飞出来了!篷的又不见了!特别特别神奇!”

会变戏法的哥哥是一个好哥哥,哪怕阿吉已经变成了一个生魂,这比变戏法神奇多了,但他想起从前的事情时,眼睛里还带着无法磨灭的光亮。

司年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换一个问话的方式,否则这小家伙非把自己憋死不可。于是他便让阿吉捡自己能记起来的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阿吉果然放松了不少,还虚握着司年的手让他坐在梨树下,一副要长篇大论的趋势。司年无可无不可地坐下了,抬头一看,发现那只胆小如鼠的黑猫也跑来旁听。

“喵。”黑猫一触即到司年的视线就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尾巴勾在树枝上,甭提多胆小。

一妖一猫正在对峙,阿吉的长篇大论就开始了。

“我想起来了哦,先生和大姐姐成亲了,大姐姐后来生了小宝宝,小宝宝又生了小宝宝,小宝宝的小宝宝又生了小小宝宝,都是阿吉看着长大的!阿吉可厉害了!”

呃,你是挺厉害的,段章的辈分一下子又小了好多。

“可是阿吉经常睡着,一觉醒来就觉得过了好久好久了,小宝宝都长大了哦,一点都不可爱了……”

根据阿吉的说法,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梨亭,来到这里之后也经常陷入沉睡,证明他的魂体起初并不稳定。这整整一百多年的光阴里,可能有好几十年都是这么睡过来的。

段既明和甜姐儿都看不见他,段家人不知道他的存在,这证明他们对于阿吉变成生魂的事情可能并不知情。

至于那个重云,听阿吉的描述,他会变戏法,很像妖怪。他和段既明都是学生,会认识也不奇怪,但他俩一个长衫一个新式校服,可能并不是一个学校的。

“先生和大姐姐人都对我很好的。阿吉每天卖完报纸就去找先生,先生教我写字,他人可好了。但是阿吉也有帮他的,我会烧水、洗衣服,我还能做饭呢……有的时候太阳公公下山太快啦,先生就让我住在他家里,还有大姐姐家里做的酱菜,可好吃了……”

阿吉絮絮叨叨地讲着,大多是讲些生活琐事。讲讲段既明怎么怎么好,讲甜姐儿怎么怎么好,总而言之在他嘴里,就没有不好的。

可是一个报童,一个穷书生,一个酱菜铺子的寡居女掌柜,还有个疑似妖怪的年轻人,这些人凑在一起,又能干什么呢?

“有一天,街上开了一家好大好大的酒楼,还请先生给他们写了一幅对联。开业的时候先生就带我去看了,又是舞狮子又是放鞭炮好热闹,还有糖吃。阿吉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糖,甜甜的粘在牙齿上……”

回忆间,阿吉流露出向往的神情。那可真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糖,硬邦邦一块,可是含在嘴里可甜可甜,他都不舍得把它吃完。

后来,街对面的女掌柜就把自己的糖让给他了。她也在人群里看热闹,阿吉还记得她那天特别漂亮,像涂了各位太太们经常涂的那种胭脂,漂亮得先生都不敢看她了。

“重云哥哥也来啦,他来跟先生说诗社的事情。他还拿着一个相机,说答应了别人要去帮忙拍照,阿吉特别羡慕,他就说可以帮我也拍一张。”

阿吉很开心,开心的事情是要跟大家一起分享的,于是他央着先生跟他一起拍,还把漂亮的好心的大姐姐也拉上了。

酒楼开业,当天的人很多,来来往往的宾客堵了小半条街。阿吉开心地在人群里穿梭,在地上捡到好几张糖纸,小心翼翼地收在怀里。

甜姐儿原本不答应拍照,她与他们本没有什么关系,怎好意思在一块儿拍照呢。可阿吉看看她,又看看装模作样看风景的先生,忽然福至心灵,就开始对着甜姐儿撒娇,硬是把人拉了过去。

这听起来真像个奇妙的偶然,但司年却忽然有些晃神,因为在阿吉的讲述中他慢慢拼凑出了那家酒楼的模样。它叫福海楼,而且当天他也在那儿。

那是1906年的秋天,司年最后一次公开出席。

孔雀余孽早已找上了他,但是他并没有答应他们的提议,他们似乎有些着急了。于是,四九城的妖怪圈子里,开始流传着司年已经反叛的消息。

他们是想逼着司年反。

当福海楼的开业请柬送上门的时候,司年就知道来者不善。他很不想理会这种无聊游戏,但他还是去了,因为当时商四并不在北京,无淮子旧病复发,时局又那么动荡不安,四九城其实禁不起多大的波澜。

如若那些余孽靠司年打开一个分裂的口子,致使群妖内讧,必伤亡惨重。

司年心里那些少得可怜的大义并不足以让他为这世道牺牲自我,但就像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鹤京陷落前的最后一日赶回去一样,他还是去赴约了。

席上并不愉快。

但好在有傅西棠和西区的六爷从中斡旋,他们不相信司年反叛,那司年便没有反叛。大妖们说话,总是一锤定音,不容人随便质疑的。更何况那时还没人敢轻易挑衅屠夫的刀。

一次风波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压了下去,但大家看向司年的眼神依旧忌惮。

司年心生烦躁,可有傅西棠在,总是打不起来的。于是他便独自坐到了窗边,看着楼下喧闹的人群,自斟自饮。

也许他曾在人群里看到过阿吉,看到过漂亮的女掌柜,她那时便爱上段既明了吗?所以为了心中的那个人,特意梳妆打扮。

谁又知道呢。

第38章:标记

冗长的回忆过后,司年发现阿吉只记得开心的事情了,遗忘了一切痛苦,甚至自己的死亡。

这也挺好的。

司年没有再问,转而让金玉去查重云的事情。如果重云真的是妖怪的话,那他有可能还活着。

金玉应了下来,不过他又跟司年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段章的生日似乎快到了。

“他过生日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没关系,我也只是顺嘴这么一提。”

“你这顺的范围有点大啊。”

“没办法,年纪大了。”

金玉为了司年的爱情也是操碎了心,碰上正主嘴硬不领情,还能把自己气出毛病,譬如他下一句就会说——

“去买点保健品吃吧。”

我谢谢您了。

金玉挂了电话,一度觉得自己快心肌梗塞。

司年的气却也不大顺,因为他觉得似乎周围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他跟段章是一对了,就连隔壁的青春美少女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

他坚决不承认这是自己纵容的后果,反正他爱咋地就咋地,别人思想龌龊那就是别人的错。

于是他又开始炸丹炉。

小金龙很委屈:“你们到了北京之后都吃香的喝辣的,就我一个破香炉什么都不能吃,还得天天遭受你的荼毒,我图什么呀。”

司年:“不是你嚷嚷着要下山的?我看你每天看电视乐得很。”

当初是你要下山,下山就下山,现在又要来抱怨,吃了雄心豹子胆。司年这么想着,随手又把一堆不知道什么东西塞进了炉子里。

小金龙忍不住又问:“你这次又要炼什么?”

司年冷笑一声:“绝情断爱丹。”

闻言,小金龙一阵哆嗦。这怕不是什么绝情断爱丹,而是绝命丹吧,谁又得罪他了?真刺激。

又过了两天,段章似乎终于结束了忙碌期,开始正常上下班。这也意味着,他又要来司年家蹭饭了。

再见面,段章仿佛完全忘了他曾调戏过司年的关于“爱不爱”的话题,小朋友装得礼貌得体,还跟他聊起了别人的八卦。

“方淮安还是去相亲了,结果有点意外,他说他喜欢上了那个女生,但是对方不喜欢他。”

司年还记得方淮安的长相,有钱多金又长得好,看着也是个会哄人的,相亲失败倒是挺让人意外的。

段章看懂了他眼里的兴趣,给大佬解惑:“他那天为了让相亲失败,特意穿着夏威夷度假套装。”

什么是夏威夷度假套装?花衬衫花裤衩,再加粗金链子和大墨镜。

司年听了很嫌弃,他稍微设想了一下,如果段章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是这种打扮,他可能转头就去把无淮子祖坟给刨了。

等等,他干嘛要拿自己和段章做类比?

妈的,段章真的给自己下蛊。

司年内心狂暴面上懒散,大佬样的坐在沙发上,说:“方淮安都去相亲了,你怎么不去?”

“我更崇尚自由恋爱,更何况老头子还没开明到给我找个男人相亲。”段章语气轻松,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司年话中的威胁,甚至又拎了一双拖鞋放在他面前,道:“穿鞋。”

“你管我穿不穿鞋?”

“我管。”

司年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给堵到了,正要说话,段章却忽然打断他,略带无奈地说:“明天我又要去国外出差了。”

“又去?”司年挑眉。

“是啊。是上次妖市的事情,分公司已经注册好了,前期的市场调研也结束了,我派去的人已经跟那边搭上了线,不过具体的合作细节还得我亲自去跟他们谈。”

司年没说话,生意上的事情他可不管,段章走了他还能图个清静。可段章看着他干嘛呢,那眼神仿佛能把他盯个窟窿,稍有不慎就会被他拖进眼底的黑色汪洋里,简直令人窒息。

有生之年,司年竟也能从一个人类眼里感到窒息,真是稀奇。

“跟我一起去吗?”段章问。

“不去。”司年冷酷拒绝。

段章似是料到了他的回答,扯了扯领带靠坐在沙发扶手上,身子朝司年那边侧着,说:“公司可也有你的股份,你不去,总得给我一点保障。”

司年就静静看着他。

段章自然地舒展着双腿,抬手把袖口也给解了,漫不经心道:“我是个人类,对方是妖怪,可能还是个大妖,我恐怕镇不住场。”

那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老子不打你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叫什么。

眼看着屠夫要暴起打人,段章蓦地又笑了笑,那一声轻笑就像羽毛刮在司年心尖上,恁的风骚。

“好了,我不是故意要气你的,我道歉。国外水深,我又人生地不熟,是真的想让你给我一点保障。”

“我看你浑身是胆,根本不需要我帮忙。”

“那是我仗着你……嗯,善良。”

听着这话,司年反而乐了。段章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技能恐怕已无人能出其右,适当的服软、适当的拍马屁,卖乖讨巧,还偏偏摆着副霸道总裁从容不迫的架势。

“你知道我给你保障最简单也最方便的方法是什么吗?”司年反骨上线,又开始作妖,含笑看着段章,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只胳膊的距离。

“是什么?”

“在你身上留下我的气息。”

说着,司年朝段章勾了勾手指,眼神里尽是不加掩饰的坏意。

如果是别人,恐怕这时候已经感觉到脊背发凉,退缩了。可段章刚刚才得了司年浑身是胆的评价,更何况他此时卖着乖巧人设,当然对司年唯命是从。

他缓缓俯身,靠近了盘腿坐在沙发上的司年。

司年却还嫌不够,勾着嘴角抓住他已经松松垮垮的领带,凑到他耳边说:“这么乖,你就不怕我吃了你吗?”

“我的荣幸。”

“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段章垂眸看到司年晃啊晃的耳坠,一串小小的鱼骨闪烁着银色的金属光泽,看着刺人,可就是漂亮。

“不,我分人。”他说。

热气哈在司年的耳畔,让他蓦地感到一阵皮肤上的颤栗。这种异样的感觉甚至一路从耳垂蔓延到胳膊上,新鲜又刺激。

司年虽然不喜欢麻烦,但他向来是个追求刺激的人,于是他追逐着本能一口就咬在了段章的脖子上。牙齿刺破皮肤,鲜血渗出的刹那,妖气入体。

同样的颤栗几乎瞬间过渡到段章身上,些微的疼痛完全不能压制住这种兴奋,甚至像催化剂,歇斯底里的要把他的感官无限放大。

他下意识揽住司年的腰,动作仍然克制又隐忍,可掌心的温度却有点烫人。

下一秒,还不等段章有进一步的反应,司年却又把他推开来。他抬手抹了抹嘴角,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上,清清冷冷的一个抬眸,说:“好了,你可以走了。”

撩完就跑、用完就丢,简直当代渣男典范。

段章的目光掠过他的嘴角,温润和刺痛的触感还留在他颈侧,让平静湖面下暗涛汹涌。他可真没想到司年会咬他一口,像某种小动物,张牙舞爪又惯会勾人。

他真该再做点什么。

可再做下去,怕不是被咬一口那么简单了,恐怕会直接把人气跑,得不偿失。

更何况司年就是故意的。

段章能怎么办呢?当然是顺着他,这样小动物才会自己乖乖钻进陷阱里。

“我大概一个礼拜之后回来。如果章宁来找我,麻烦替我照看一下。”段章说着,整理好领口站起来,真的走了。

司年依旧大佬模样,淡淡的应了一声。他才不管段章是真听话还是假听话,此刻的心情愉悦才是真的。

段章能让他开心,这也是一种本事,不是吗?

不过等到段章走了,司年才想起来最近因为段章太忙,他还没有把照片和甜姐儿的事情跟他说。

再转念一想,这事儿又不急,便又暂时放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段章虽然人在国外,可存在感依旧强。因为跟前段时间的忙碌相比,这一次他悠闲得像是去度假的,社交软件二十四小时在线。

期间章宁果然又回来了一次,还跟司年抱怨说:“我哥去了国外就又找不到人了,我还想让他给我买口红呢。他可厉害了,无论跟他说什么色号都分得清,比代购还靠谱,关键还不用我付钱。”

司年看看章宁,又看看手机,最终打下一行字——

X:你知道章宁最近在干嘛吗?

不出三分钟,段章的回复就来了。

DZ:给他偶像剪小视频。

X:你怎么知道?她还能给你看?

DZ:我有她微博号。

X:我看看。

DZ:少儿不宜。

你再说一遍???

段章可能是仗着自己在国外,司年打不到他,竟然敢堂而皇之的编出如此荒唐的理由。司年觉得是不是自己的外表让他产生了什么错觉,他是大妖,大妖的外表可不跟着年龄老化,改天他就试试人类的成熟男人模样,让段章体会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小朋友。

不过这个念头仅仅存在了十分钟就被扼杀了,因为司年照了照镜子,还是觉得变啥都不能变老。

在司年再度拉黑段章之前,段章又提起了别的事。

DZ:关于照片上的人,我有个猜想。

X:说。

DZ:那个女人可能是我太奶奶。

X:为什么?

段章直接发了一条语音过来:“人跟人的亲密关系其实是藏不住的,照片上虽然他们站得不近,但仔细看她的上本身其实稍稍往我太爷那边靠了一些。而且,我发现太爷的身高不对,他应该垫了好几层鞋垫。”

司年:“……”

你观察得那么仔细,太爷也不会感激你的。

段章判断的依据当然不会只是这两点,他有自己的消息网。

司年也没想问,突然记起金玉昨天去查重云的时候意外找到的段既明的照片,就想给段既明他曾孙发过去,谁知道一个手抖给弄成了视频通话。

段章秒接,都没给司年挂断的机会。

看到段章的脸出现在视频里的时候,司年愣了一下,随即把手机拉远了一点,眯着眼看对方——段章在搞什么鬼?给他开色情直播吗?

旁边那个金发红裙的女人整个人都快贴到段章身上去了,十足的妖艳、十足的性感。

段章甚至没有跟司年打招呼,虽然开着视讯,却垂眸看向那个女人,轻笑着问:“看到了吗?”

因为角度问题,司年看不清段章的表情,但他看到了女人嘴角的笑意,和看向自己的挑衅的眼神。

小朋友的夜生活很不错嘛,好好玩吧,等你回来你就死了。

暴躁屠夫一言不合就把视讯掐断了。

那厢段章却只是挑了挑眉,嘴角略带无奈地把手机收起,后退一步跟女人拉开距离。他依旧漫不经心地从侍者手里拿过一杯酒,一张口就是标准的伦敦腔:“我告诉过你,我有主了。”

“你身上的气息就是他给你留的?”女人是国外的大妖,向来强势,但也很讲究你情我愿。此时此刻见过司年的脸,对司年的兴趣倒一时盖过了猎艳的心。

“是啊。”段章反问。

“我看你区区一个人类,都有这个胆量到国外的妖市来闯,砸钱又快,下手又狠,不像是屈居人下替别人做事的。”这个屈居人下,当然不是床上的那个下,而是指身份地位。

司年给段章留下的咬痕,划地盘的意图相当明显。

段章摇晃着酒杯,微笑:“因为我喜欢啊。”

不忘初心,用爱发电,欢迎请站长喝一杯爱心咖啡!

再贱就再见

再贱就再见

联系我们 ? 耽美 - 中国

为每一位到来的朋友,传递纯真的梦想!


最新小说
[其他]爱既完全――江淹道 2019-10-26
[其他]穿书之穿成影帝作死未婚夫(包子 四)+番外――林盎司 2019-10-26
[其他]穿书之穿成影帝作死未婚夫(包子 三)――林盎司 2019-10-26
[其他]穿书之穿成影帝作死未婚夫(包子 二)――林盎司 2019-10-26
[其他]穿书之穿成影帝作死未婚夫(包子 一)――林盎司 2019-10-26
[其他]电竞之别把枪口对着我 下+番外――十三汤 2019-10-26
[其他]电竞之别把枪口对着我 上――十三汤 2019-10-26
[其他]恶毒女配,性别男(修真 四)+番外――漱己 2019-10-26
[其他]恶毒女配,性别男(修真 三)――漱己 2019-10-26
[其他]恶毒女配,性别男(修真 二)――漱己 2019-10-26
推荐小说
热门小说
[其他]婚婚欲睡(一)――廿乱 2018-01-08
[其他]我爸爸是霸总秦三少(包子)上——大圆子 2017-10-07
[其他]重生之据说我家崽还有亲爹(包子)上――水查查 2018-04-27
[其他]好孕成双(包子 一)――会武功的小狐狸 2018-02-21
[其他]含桃(一)——绿野千鹤 2017-11-06
[其他]富二代遇上富一代 中――浩瀚 2019-01-11
[其他]老祖画风总是不对(一)——riverqueen 2017-11-06
[其他]反派的花式洗白史(一)——凤黎九惜 2017-10-18
[其他]伪装幼崽当卧底 中――言朝暮 2018-07-01
[其他]完美扮演 中――林沐儿 2019-01-23